他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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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去欣賞吳冠中畫展,有一張吳冠中夫婦的照片,吳老先生在寫生,老夫人撐着拐丈為他打傘,他畫多久,她就站立多久,更恐怕天晴陰雲影響了吳冠中作畫。我女友看着照片,比我更熟吳冠中生平和其畫作的她為我介紹那著名夫唱婦隨的黃山照片。她說「好浪漫噢⋯ 」我說「不是呀,有些風,又太陽猛,頂着扶丈還要撐,辛苦夫人呢。」女友說「你不感動嗎?」我淡然地噢了聲。

不感動甚至有些負面感覺,直至讀過吳冠中筆下的「他與她」才感動得涙如雨下。在日軍打進來的1942年吳冠中在重慶沙坪壩的一大學任教,在那兒認識了成全他一生夢想的女子朱碧琴,也就是他的她。她的家人認為做藝術的人都沒什麼前途,所以反對二人的婚事。她在沒有理會家人的反對下,二人結為夫婦。半年後,吳冠中考獲了一個留學法國的機會。臨去法國前他特別想要一枚手錶,但他根本經濟拮据得連一枚手錶也負擔不了,倆口子最貴重的就只有朱碧琴母親送給女兒的嫁妝金鐲一隻。吳冠中想將手鐲賣了買手錶,她不捨告訴他那金鐲是假的,賣不了錢。可是吳冠中為了一枚手錶而發愁了好幾天。她看在心裡不忍,於是告訴他那金鐲是真的,拿去換枚手錶吧。然後又擔心他出國寒酸,被人排擠,她賣了自己件緞子夾襖換來幾根緊捎的毛線,日以繼夜地為他編織一件紅毛衣。既能保暧也希望能保平安。野心勃勃的他一心想在巴黎闖出名堂,然後接她去法國定居,可是讀了三年西方藝術,最後還是有感西方不屬於他,在決定回國與否的大事上,他寫信問她的意思,但她拿不定主意,只是希望他事業能如願。1950年,他回京在美術學院任教,可是遭到壓制,被迫畫年畫,宣傳畫,後來還被排擠出美術學院,調至建築系教繪畫。他不服氣,更加發𡚒作畫,為無從發表的畫終日埋頭地作,又將有限的工資花在作畫的材料上,寒假更自費去井岡山等地寫生,她開始不滿,甚至氣憤,他們已經有三個孩子,她擔負家庭安排,照顧他起居生活。但他只顧他的藝術。有次她孩子眼饞人家的的糖果,但她沒有多餘錢買給小孩,她心想他可以難為她,但不能難為他們的孩子。她告訴他:「不管你有多大本領,下世也不嫁你了⋯」他知道自己自私,心𥚃痛苦但還是愛藝術。

雙方隔閡大了,幸好她被調到搞美術資料工作而他也被調到新成立的藝術學院。從不過問他藝術的她這回細心地看他從法國帶回來的馬蒂斯(Henri Matisse ) 她不喜歡,對他的作品也不感興趣。但新的工作令她不得不向他請教。不消一兩年她已能分辨馬約(Maillol)和雷諾阿(Renoir) 所畫的胖祼體分別。此後,他上山作畫,她開始容忍了,他揹着油箱到深山,老林,邊疆寫生,她也跟着。她從不放心他一人去選境,但他又怕她跟着阻礙工作,有次他安頓她在旅店,可是她不安的等着,吃不下飯。當夜烏黑一片,他只可靠稀疏的路燈來辨認回旅館的道路。入旅店大口,有一黑影在等着。那是她,她一見他,得哭起來。第二天一早, 下着細雨,他去作畫,她撐起小小雨傘遮着他作畫。兩個老頭一起淋雨,數十年相伴,她深知勸阻是徒然的,只好一起在傘下由雨淋。畫了一個階段,要變動寫生地點,遷到山上。雨停下來了但輪到颳起大風來,畫架支不住,他幾乎哭了,她用雙手扶著畫架,兩個白頭,四手也涷僵了,這回其實是探她彌留的母親,心情不好受,他作畫期間,她內心是痛苦的。但在陪他淋雨,挨涷中沒有吐露她的心底話「還畫什麼畫呀!」

長年累月的作畫令他病了,在病床時得知以前一起遠赴法國的同學成名了,回國觀光得周總理上賓式的接見,他不甘心,索性從病床上爬起來作畫,她看在眼裏很揪心,多次勸他要養病多休息。但他說要死也死在畫架前。他像發瘋的推開她繼續作畫。
竟然,他的病敵不過他的瘋狂,肝炎慢慢地好。有夭他跟她說「我多擔心過不了這個冬天」她說「你胡扯什麼?你怎能先走? 我還要看你老掉牙的醜態」

她退休了,他已有名氣。如今他去寫生都得到人家接待,邀請,條件很好,她不用捱苦了。她有時找石頭當櫈,靜靜地看他作畫,用儍瓜機照他作畫的樣貌,幫他選景。有時她的意見會被採納。她會感到無比的驚喜。她終於窺見他的宇宙。她當年愛上他只因他是簡單的一個好人,從沒欣賞他的才華。從來也是活於兩個世界,如今終於行在同一道路上。

1991 年春天,她患了重病、他再也提不起勁作畫,有次他偷偷溜走去醫院探她,她先是驚訝,然後埋怨他沒通知子女就獨自出來令她擔心。剎那間他回想起自己拿了她的金鐲去換手錶,日常的磨擦,生活的負擔,如今他們倆老了,病了,牙也脫掉了。平日的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入院後,他幫她續寫,他為了她更寫下感人真實的「他與她」,他的結尾是這樣的「最後你成了嬰兒,我希望你永遠是我懷中的嬰兒,讓我可照顧你,你比我先走是你的福氣。」可是最後他還是比她先走一步,再過2年,她才隨他而去。

合上書,眼淚不由地從眼眶奪出,哭了數分鐘,感動了。她付出這麼多,終於有回報了,不是生活趨之穩健之喜,而是頑石終點頭,他終於愛她而不是藝術,抹走自私。真正的愛情從不是持久在花前月下,而是結果在風雨同舟,柴米油鹽間。

參考資料:
吳冠中 (2005)《我負丹青- 吳冠中自》,他與她

《海邊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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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是一部關於十五歳少年離家出走的故事但絕非十五歳的讀者能明白。我想二十五歳的思維去掌握也有點兒勉強。因為故事情節充滿謎題,象徵意義,超現實荒唐,沒有連繋的支缐連繫著不關連的人物,如二戰時期的寂寞老人中田先生,他同田村卡夫卡素未謀面但就影響着田村的命運。於是整個故事十分抽象。 可是我們真實的世界又何尚不是連繋着不相干的人,變幻莫測?

有好些章節我被故事引領着,用一個新的角度,側去身窺探世界,如田村深知道進入森林的深處是危險的,最初他帶齊裝備,水,電筒,指南針等,就是恐懼會迷路,但當越深入森林,就發覺那恐懼是源自內心,去面對恐懼倒不如掉下所有珍之重之的裝備如水,指南針等直接去鑽進恐懼迷茫的風眼。因為走進風眼而再活下來就是人生,風眼就是宿命,是預設,是詛咒。田村卡夫卡不像一般的十五歳少年,他四歳被母親遺棄,成長而來都活在父親的詛咒中,為了解脫和逃避命運,他自少已計劃在十五歳時離家出走,他巳預備好孤獨,和強壯。但越是逃避反而發現越走進自己的宿命。最終覺悟宿命不是逃避而是要面對,要走過宿命才能成仁。當然面對宿命也正是要走過複雜的人性,喑藏的慾,心理缺陷,內在恐懼,宿命論,記憶的痛苦等

但這部小說不是單純地講述十五歳的少年,有好些地方貫穿了日本的歴史軌跡,隱喻着歷史宿命。如二戰時代中田先生在一次美軍飛機飛過後而離奇地喪失正常的學習能力,而所有中田的同學也同是失憶但不久痊癒,可是所有同學對中間所發生的事都空白一片。這喑喻日本人對戰爭集體失憶。中田先生能與貓談話,這代表了他是社會的異數,但有一顆赤子之心,是少數活在單純世界的人。故事從戰爭帶到身在東京的中田被迫剎害田村父親,而那血超現實地濺在身在四國的田村卡夫卡胸口。田村並沒有弒父但在剎那間,他彷彿知道寓言中了一半,他並沒有弒父但感覺上他不肯定。這暗喻了當下的日本青年要背負着上一代遺留下的血債,也是歴史問題。

《村上春樹論 :精讀海邊的卡夫卡》一書中,小森陽一也指出這部小說是擁有強烈的自我中心宿命觀,涵蓋國家戰爭跟個人暴力慾望的一種邏輯偷換,有自我痊癒的作用,因為田村自細就活在像古希臘神話Oedipus 的詛咒中,唯一不同是Oedipus 最後無法戰勝命運,一生背負原罪,被命運嘲弄。而田村卡夫卡也是實踐了所有詛咒,但最後得以重生。因為田村不像Oedipus, 他並沒有弒父,他感覺自己像已經弒父,但其實他沒有,另外他只是在夢中跟無血緣關係的姊姊睡了,雖然是真實的夢但還是夢。戀上像自己母親的佐柏小姐也未能確定是其親母,所以一切都是在虛擬下發生,真實的空間下並無犯下倫罪。因此,小森陽一評論這小說短暫地喚起在現實沉睡着的歷史殘憶,從而引伸到現代。他更認為《海邊的卡夫卡》在2002 年發佈後在世界各地主要的大都市大賣,主要原因是從911 後,大家都活在恐怖襲擊的隂霾下,在全球資源分配嚴重不平均的大勢中,強國的富庶都建基於剝削,襲斷,欺壓,邊緣化的暴力。於是我們每人的胸口或多或少都沾着人家的血。我們有意識地自覺着,但無能為力地迎向社會宿命。因此我們用最簡單的善惡概念,二元敵意(binary opposition) 的想法去分出他我,將責任轉嫁敵人,而村上春樹在發表的一年後對自己作品的想法就簡單得多,他說這世界是很tough, 但希望從十五歳的少年眼下看世界,世界有殘酷的一面,同時也有溫情,而田村卡夫卡就是大家的自身。

參考資料:
村上春樹(2003)《海邊的卡夫卡》
小森陽一(2007)《村上春樹論:精讀海邊的卡夫卡》

冰雪殘荷 – 吳冠中

冰雪殘荷

在2014年,
吳冠中的家人再把數十副畫作贈送給香港藝術館,
藝術館把數幅作品率先展覧,
而其中那1996年作的冰雪殘荷非常美,
一筆直聳入天,一筆水痕無聲,
一筆發狂刺心,一筆數寸彩鱗。
退後幾步遠看整個意境,
你彷彿看見畫家瘋狂的拼命地畫,
每一筆都是掙扎的叫喊直至荷屍亂纏,
血流披臉,頭骨皆折,揉而有聲,
形神悲壯得叫我透不過氣,
但最平衡那淒楚是荷屍上的一隻赤紅蜻蜓,
雙翼在空中展開,生命力依然,
為殘荷的淒美抹上一道情,是感動的。

在藝術家點語中,
吳冠中自己也憶述此意境
「那年月,殘荷無人收,直到冬天,凍成僵屍,
有依然站立的,有已經傾倒的。
冰天雪地中居然飛來紅蜻蜓,
以她身體的紅色來憑弔冤魂。
……………..
視覺刺激的強烈效果引發我創作欲望,
我從心底想作這幅冰雪殘荷。」

吳冠中所提及的那年月,
其實就是四人幫控制期間的一個隆冬。
而這幅作品他在其自傳「我負丹青」也有提過,
那時吳冠中長期住在北海的後門口,
當心情舒暢或鬱悶時都會到北海散步。
那天他裹着厚棉衣進入北海見水面早已冰凍三尺,
但高高矮矮枯殘的荷葉與枝條卻尙未被清理,
烏黑的身段像一羣挺立的木乃伊。
吳冠中心想齊白石畫了那麼多副殘荷,
但何嘗表現出悲壯的氣氛呢?
然後吳冠中想起羅丹的雕塑「加萊義民」,
強烈的慾望驅使吳在冰凍的荷屍上添上一隻凍成冰的蜻蜓。
可是當跟家人說出這構想後即遭到親友制止他作這幅畫。
最後,他並没有畫。

四人幫倒台後再相隔二十載,
那年月的意境一直纏繞心頭,
曾經一度以為那冰殘荷屍就是他自己的寫照,
而紅蜻蜓就比喻自己的心境,
在抑壓批判的氣氛下依舊抱着希望,
而吳冠中後期也描述
「冰凍殘荷塘,不速之客造訪,通紅身體,透明翅膀,帶來生機與希望。」

參考資料:
吳冠中 (2005)《我負丹青- 吳冠中自傳》第二章,頁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