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色彩的多崎作, 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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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
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
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繫的。
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
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
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
這是真正的調和的根底所擁有的東西。」(p.292)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一書中,我最愛這段,說盡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包含了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生老病死。緣起緣滅總令人脆弱地倒下,因為在乎所以傷心,人可以很無情的,所以往往令人手足無措,而人生源自變幻,無常的突襲會令人投降,心浴出來的血多得令人麻木,痛苦得令人吶喊,但吶喊過後,又如何?一是窒息死去,或是強擠平靜,建立一道冰封的牆來保護自己,外表像平靜了,但當風吹過那道疤痕,像一艘破冰船無意間碰撞到錯的版塊,冰塊下沉寂的水破冰而上,把一整個心靈崩塌。如書中所說「記憶可以加上蓋子,但歷史不能隱藏」(p.273) 在痛苦上加上蓋子很容易,碰不到就可以了,但是痛苦就算結了疤也不能痊癒。解脫傷痛還是要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這是成長的過程,也是村上春樹提及過的傷痛越大,成長就會大一點,所以傷痛就是成長的代價。

很多人認為村上春樹這部小說寫實,偏離他慣用的超現實風格,因為角色人物都跟現實生活貼近,但村上自己在一篇專訪中透露此書表面看來寫實,內裡其實不寫實。其實多崎作一書的靈感來自多年前採訪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遇上一個痛失丈夫的女人。訪問之後,絞痛的故事令他哭了差不多一小時,那種悲傷啟發了這個創作。而此書以友情做愰實際上觸碰到的深度有超現實的二元世界和多元元時空。挖出人心和深層靈魂的陰翳,比寫實沉重。著名導演楊照说這書不只是生命的巡禮,記憶的壯遊,是一段魔的歷程。

「從大學二年級的七月,到第二年的一月,多崎作活着幾乎只想到死。」故事的開端是這麼的從時空中斬一截下來,奉上面前。然後人物都被顏色分類,差不多所有角色都有顏色,只有主人翁多崎作和令他尋找痛苦源頭的女友木元沙羅是沒有顏色。由於多崎作的名字是沒有顏色,在高中的玩伴中,四個摰友的名字都帶有色彩和個人特質。多崎作總覺得自己是空空的容器,乏味無趣,多餘出來,在羣隊中可有可無的狀態。而大學二年級時被四位摰手的突然遺棄令他一度處於死亡的邊緣。而李斯特的龬琴音樂巡禮之年,其中第八曲Le Mal Du Pays 鄉愁,貫穿整個故事。這首曲是柚子(白妞)在高中時代反覆地彈。鄕愁的幽寂是沉重的音符之後陷入的一股屏息的沉默,之後又在毅然楊起,書中的灰田解釋那感覺就如「田園風景喚起人們心中沒有由來的哀愁」而郷愁在余光中眼中是一場觸不到的思念「小時候,鄉愁是一枚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同樣地對不知不覺逝去的時光產生痛苦。多崎作跟惠理坦開十六年的迷鬱時領會得到遺下來的四個朋友沒有可去的地方,也沒有可回去的地方,最好的時光已過去,那就是多崎作和四個朋友的痛苦之源- 鄉愁。

大學時期,在死亡邊緣重新站起來後,多崎作認識了另一位朋友灰田。巡禮之年又在灰田父親的奇遇上多了層意義。李斯特是一位對魔鬼浮士德的故事着迷的音樂家,有許多作品也取材自浮士德,而B 小調奏鳴曲就被視為浮士德與魔鬼的故事而成。奇遇中鋼琴家綠川與灰田有一場惡魔和才華的討論。綠川說「在大部分情況有才華的人是削減生命,接受過早的死亡,當天才的代價是付出自己,像賭命般⋯⋯ 在那最大的根本,可擴大知覺的本身⋯⋯你可以開始俯瞰平常所見不到的情景⋯⋯一旦看到那樣的情景,過去的世界變得平板⋯⋯最後你會覺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是如何淺薄而缺乏深度,心想為什麼以前可忍受那樣的人生?不禁戰慄。」(p. 080)

這個灰田的憶述有鋼琴家綠川的出現,灰田父親或是灰田本身也交差出現,而灰田及後也在多崎作世界消失,整個片段像來自多元時空,像從沒發生過,但順着綠川的典故,魔鬼浮士德呈現於當晚的夢中,白妞,黑妞莫名奇妙交換的夢境。那又是否多崎作的潛意識,魔鬼喑藏心底的一扇黑影,自己看不見但那就是自己的人性。在人性的社會中,彷彿每人也有自己喑沉的一面。

其實有誰不是多崎作,傷痛過,掙扎過,失落在痛苦中。就像心口中了冷箭,自己會沉下去,過程自我否定,而當魔鬼是人性的社會,有多少關頭,周遭的浮世德向自己招手,向你議價靈魂。而真正的魔就是自己潛沉不見的黑洞,向浮世德下跪就是因為自己心靈脆弱,期望痛苦可被撫平。多崎作在探訪今日的紅仔時,紅仔臨別時與他分享了一個故事,我們都活在有限度的自由,在選擇的束縛下,自己擁有限制的選擇權,無論作出什麼決定,自己也要為此承擔,這就是真實世界。換句話說自己是要為自己選擇什麼的路,甚至自己的潛藏浮世德而承擔責任。

多崎作及惠理終能在坦誠的回顧下面對痛苦,接受逝去的時光,在鄉愁的音樂中,合上眼,回憶着,也同時處理那鬱結,多崎作向惠理說那夜剎掉柚子的人可能是我,某意義上。惠理也說剎掉柚子的也可能是我,某意義上。二人都活在傷痛中,但在李斯特的鄉愁下,回憶着故友的情境,那刻多崎作終於放下,明白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繫的。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這是真正的調和的根底所擁有的東西⋯⋯

剎那間,大家都明白沒有可回去的地方,唯一的場所就是現在。惠理說「我們是這樣活下來⋯⋯活下來的人,有活下來的責任和任務,盡可能就這樣繼續活下去。儘管各種事情都只能不完美。」
我想有經歷的人都會被這番說話而感動。

最後,讀過數本村上春樹的人都會明白村上小說的核心象徵,人生其實就是一段從草原走向雜木林的旅程,在木林的分界缐上,大地忽然打開一個黑喑洞穴,被草巧妙地覆蓋隱藏着。周遭沒有木柵,也沒有井邊砌石,只有那張開的洞口。人生就是這樣,一不小心隨時可能掉進看不見底的井。

那摔進了,怎辨?
多崎作的車站有無數人進出,車站不會被一小點錯而全然不行或消失,就算不完美,車站總要建下來,修改一下就是特別的車站,把車站賦予色彩形狀,把生命吹進去⋯⋯因為已經一個人游過喑夜的大海。(p.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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