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微麈

探索宇宙的科學家,除了知名的霍金外,還有在1996年離世的卡爾·薩根,Carl Sagen。  Carl Sagen 是芝加哥大學天文物理學博士,曾為康乃爾大學天文學與太空科學鄧肯講座教授,並主持行星研究實驗室。他的科學成就包括金星溫室效應、火星沙塵暴、土衛六有機物質研究等等。他也深入探討過核子戰爭會對環境造成的長期影響以及地球生命起源。

Sagen 認為科學發展得依賴大眾金錢,假如公衆不了解科學,那麼怎會支持天文科硏。70年代初期,Sagen首次出現在《The Tonight Show》節目,和John Carson 介绍天文奇觀和理論以及生命的起源。因為Sagen 太過高調,被科學界輕視他為誇耀而沒有內涵,是頭有知識的蒼蠅。

若干年後,霍金為Sagen 作了一個大平反,他說Sagen 就是他最佩服的科普作家,而且認為比他聰明的人就兩個,其中一個就是Sagen 。

我認識Carl Sagen 的名字,是由中學年代開始,那時同學們都愛看外國電視或電影來學英文,我特別喜歡 《Contact 》的 Jodie Foster.  我在電影院看了《Contact 》 三次,陪看的老友是理科生,她問:「你明嗎」我:「老實說,我不明,所以看了三次,每次只明多少許。」朋友其實都不是很明。

後來我知道 《Contact》 是以 Carl Sagen 的同名小說為藍本,我買下小說,把小說看了又看。結果,又略明多少。

大二時,重看小說一篇,那時終於明白故事的大部分。幾年前,把這小說漂送他方前重看一次,我才全然明白,連電影所描述的宇宙觀也明白。

我初時以為 《Contact 》就是Sagen 最出色的著作,直至近日我在誠品打書釘時,才發現Sagen 的另一部1990 年出版的 《Pale Blue Dot》使人更感動,更接近宇宙。回家即時買下電子書版本。

Sagen 說:

再看看那個光點,它就在這裡。那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一切。你所愛的每一個人,你認識的每一個人,你聽說過的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它上面度過他們的一生。我們的歡樂與痛苦聚集在一起,數以千計的自以為是的宗教、意識形態和經濟學說,所有的獵人與強盜、英雄與懦夫、文明的締造者與毀滅者、國王與農夫、年輕的情侶、母親與父親、滿懷希望的孩子、發明家和探險家、德高望重的教師、腐敗的政客、超級明星、最高領袖、人類歷史上的每一個聖人與罪犯,都住在這裡—— 一粒懸浮在陽光中的微塵。

英文版本的文筆優美致極:

Look again at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On it everyone you love, everyone you know, everyone you ever heard of, every human being who ever was, lived out their lives. The aggregate of our joy and suffering, thousands of confident religions, ideologies, and economic doctrines, every hunter and forager, every hero and coward, every creator and destroyer of civilization, every king and peasant, every young couple in love, every mother and father, hopeful child, inventor and explorer, every teacher of morals, every corrupt politician, every “superstar," every “supreme leader," every saint and sinner in the history of our species lived there–on a mote of dust suspended in a sunbeam.

是的!我們都只是一顆微麈!

《Pale Blue Dot》這顆暗淡藍點其實就是地球,Sagen 是從一副由航行者一號(Voyager 1) 拍攝到地球懸浮在漆黑太陽系的照片而得到的靈感。 衆生,不論男女老幼,富貴貧窮,高官賤民,每人只是這顆藍色圓點中的億萬分之一的一顆微麈。

試想想我們在花園看到一朵粉紅色的花,在這粉紅圓點之中,有微蟲,有歇伏於花蕊的蜜蜂,有路過蜻蜓,有千萬種肉眼忽略了的生命體,牠們都是粉紅圓點的微麈。

所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叢林.稻麻竹葦.山石微塵.一物一數.作一恆河.一恆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一劫之內.所積塵數.盡充為劫⋯」

「劫」意指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的微麈於一界之內,諸法性空,生滅聚散,緣起緣滅,無有自體。 霍金在其遺作《Brief Answers to Big Questions》打了這樣一個比喻, 假如我們要造一座山,可以先在地上挖個洞,用挖出來的泥土堆成山,高山和大洞只是同一堆泥,不生不滅,不增不減。藏於空間內,正負抵消,全宇宙的根本永遠balance,  +1-1, 永遠歸零。原理其實就如水遇熱,變成蒸氣,你以為水沒有了,其實水是以另一媒體(蒸氣)出現。+1-1

我們假如水是有思想的,水在未成蒸氣時,執於一物,思想糾結如魚遊網,漩入而不得其出。作為藍點上的一微塵,看到粉紅點上的水微塵那麼纠結,不論執於一物,成功與否,最後都化為縷煙 。 曾經萬般的糾結值得嗎?

「大廈千間,夜眠不過八尺。」一個人窮其一生,所能到達的,只不過如微塵般而已。任其功高蓋世,最後終需一死。死時輕於鴻毛,還是死得重於泰山,都是死路一條。昔日的豐功偉績重要嗎?其實都不重要。死亡是把衆生還回最公平的源頭上。衆生歸零。

我想重要是微塵流浪在這星球上的過程。不是你擁有多少,而是你容納多少。喜怒哀樂也欣然領略,如一顆盬在海洋,溶在其中,你就是無際的汪洋。若只能擁抱自我,永遠只是一顆盬。

卡爾.薩根:「我們是如此渺小,唯有通過愛才忍受得住廣漠的宇宙。」

“For small creatures such as we the vastness is bearable only through love." – Carl Sagan

如果你認為這愛是愛情的愛,那麼你就是「#少年你太年青了」這愛是指包容力, 承受力,慈悲積善的心,這宇宙有因有果,種善因才有善果,沒有憐憫愛,怎能活出善良。「心包太虛,量周沙界」,心內的空間比心外的空間更大,又謂「宰相肚裡可撐船」,一個人心內的空間有多大,就能容納三千大千世界,擁有多深慈愛,才能領悟宇宙之真理。

人們無法繞遍整個宇宙,但宇宙其實不太虛空,反而近在咫尺。陽明先生說:「宇宙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悟者所居之外,大地無寸土。」,這些都告訴我們,世界只是宇宙一點,我們都是一微麈。愛有多包容,多寛恕,不計較,不執著,你就能把宇宙了然於心。

其實也只在當下一念。

《華嚴經》說:「心如工畫師,能畫種種物。」

致青春

你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緒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頭看。去過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聽話,不是所有的魚都會生活在同一片海里。《舞!舞!舞!》村上春樹

這是我剛剛大學畢業,出來社會跌撞時,常用此名言來警戒自己。初出茅廬,骨子𥚃帶點自負,隱隱的高傲總會不自覺地得罪人。闖了幾次小禍後,就開始「聰明」了。 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控制情緒,小說話,多做事。是非千萬不能參予。那時白天工作,晚間再進修多個學位,工作首五年像在荒漠不斷尋找水源的旅人,不曾歇息地進修,一邊進修,一邊工作的日子,對我來說不算太辛苦,有時在家還可閲讀村上春樹,然後去anobii (一個已逝去的網上閲讀平台)交流。聊天的話題大部分都是關於村上春樹的作品。所以村上春樹代表着我的青春時代。

把青春再推前一點,中學時代就是看亦舒,倪匡,金庸。大部分同學都看亦舒的,還記得中三的時候,鄰座同學假裝沒有帶書,我們順利成章兩人共用一書,一邊上課,一邊其實是追看亦舒的《朝花夕拾》。 後來我又覺得亦舒來來回回都是你愛我,我愛他,他又愛她,然後又不知誰錯過了誰的遺憾。於是我就轉看倪匡,看倪匡的作品,絕對是因為電視劇《原振俠》,年輕的李嘉欣實在太美了,八面玲瓏,零死角。李嘉欣的冷豔令我對原著的角色十分好奇,每天午飯後直奔校內圖書館借閲原振俠。同一書架上還有一系列金庸著作,就在那時,也讀上金庸,差不多所有金庸小說也拜讀過,可惜當時未有寫讀後感的習慣, 閱過的金庸作品,驚嘆過,然後旋即忘記。

近日,城中各大書店,網絡平台,鋪天蓋地全都是哀悼金庸。我在書店隨意翻開一本《神雕俠侶》簡略地重看一下, 有些情節從記憶的底處湧出來,然後發現青春期的我只是追看情節,並未有能力把金庸徹底地欣賞。原來金庸的著作充滿佛意,佛意就是人性,人生的定律。 即是不論你屬什麼宗教,有些宇宙定律必會經歷,好像在《神雕俠侶》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中有一句是這樣的,「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你又何必煩惱?」

短短幾句,把麈世間的別離苦,凡夫的情意偏執描寫得淋漓透徹。世間所謂的情,不只是愛情,親情,友情也好,都存在離別之痛。人生的聚散離合猶如天上的白雲。

你可控制白雲的型態嗎?不可以。 人與人的交往亦復如是。 任何事情依從因緣法則而變,如沙灘的湧浪,時深時淺,緣起緣㓕,任何情終需一別,這是萬物定律,誰也留不住。驀然回首,時間過了,雲態變了,任那愛恨執着有多頑固,都只是人生星河的一颗微塵,本來就是微不足道。到了人生最後的一里路,可能又會發覺如霍金所說時間根本不存在,人生歸零,宇宙歸零。何苦困在身心顛倒的煩惱呢?

所謂「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萬緣在變,任何事物應當從心而過,不留痕跡,因為人生匆匆幾十年,最後所有緣皆會盡,不留任何痕跡,塵歸麈,土歸土。

我相信金庸筆下有很多微妙之音,只是從前懵懂的青春實在無知,就算寶物在前也不懂珍惜。更不知世間無常。後來,人到中年讀到地藏經的第六品,《如來讚歎品第六》其中一段是這樣。

「說是語已,會中有一菩薩,名曰普廣,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今見世尊讚歎地藏菩薩,有如是不可思議大威神德,唯願世尊為未來世末法眾生,宣說地藏菩薩利益人天因果等事,使諸天龍八部,及未來世眾生,頂受佛語⋯」

原來《天龍八部》的名字源自佛經中記載的「非人」護法神。 我已把故事忘了,在網絡搜尋到一篇訪問,金庸表示:「《天龍八部》部分表達了佛家的哲學思想,整部作品,所有的角色全都非常痛苦,這也對應了一個佛家觀點「無人不冤,有情皆孽」的說法,凡夫的冤情業債是全書的主旨,所出現的人物,無不為自身貪嗔痴愛所困,那麼答案就唯有放下。」

放下執著方能得到自在,實在是眾所皆知,但眾生皆是性識無定,時而為善,時而為惡,逐境而生。放下是那麼容易,就不會是凡夫俗子。

前幾年搬家,把收藏的金庸,村上春樹,東野圭吾,吳冠中,Noam Chomsky, Edward Said 甚至趙廣超老師親筆簽名的書藉都以漂書形式,放漂了。

漂走了金庸,村上春樹,也漂走了我的青春。

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舞!舞!舞!》村上春樹

黎明說

聽說黎明的唱片公司有很多事情,內部同事都會說 :「黎生說要這樣做」 「黎生說要那樣做」「不,是黎生要求的」

「黎生說⋯」像是皇上指令,指令一出, 所有事情皆可特事特辦。成不成功另一回事,但起碼盡力完成。

記得有個訪問是關於黎明,主持人問他是否真的會理會公司所有大小事情,因為在執行指令時,每人都會說 「黎生說⋯⋯⋯」然後大家戰戰兢兢去做。鏡頭下的黎明輕輕失笑,然後緩緩解釋 「當然不是,只是有些事情,需要一個醜人,衰人的名義去把事情處理得順利一點。如果事情的本質帶來麻煩及衝突,那就缷了給黎生的頭上,是他叫的,你暗駡他吧,不是我主意等等。」

我不確定「黎生説」這傳言是否如黎明的解釋,不過「黎生說」的現象其實處處皆是。 上星期,我接到一個電話,大意是要我解僱我部門的一位女同事,然後加了一句「黎生說的」這個黎生,不是黎明,是我公司老二,又名二佬,亦即解作二老闆。我問「真的嗎,我昨天跟他才見過面,二佬沒有跟我說」

對方說「二佬沒有聊到,不代表二佬沒有説,是二佬指令的,共三次,你想辨法吧!」 然後掛缐。 十萬件工作比這事更要緊急,而且我也不知怎處理,順利成章地把此事擱下。誰知在一天內分別有三個人跟我說要處理那同事,當我再詢問對方,那同事究竟犯了什麼錯。對方就說「黎生說」

世界未必有民主,但就一定沒有秘密,同事突然被視眼中釘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同事皮膚黝黑不討好,又有人說同事過瘦,是外觀問題。有人說懷疑她有病⋯

不是當事人的我,聽進耳𥚃也不好受,而且感到十分荒謬,我們又不是在選美,何況傳遞指令那些人也不是美。我們二佬也不是真黎明。

為何突然那麼着重外表?只是工作吧,簡直匪夷所思!而且為何要我想辨法解除她職務,如果我真的如是做,那麼我怎能立足自己的部門呢?整件事實在太難為我。

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我年資絕不是初生,但心態上有時也不太畏虎,我當着眾散播謠言者面前撥了電話給黎生(我們的二佬)了解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的是他意思和原因?剎那間,眾同事停頓了,世界也停頓了。我掛上電話,冷冷轉告求知欲強的她們「黎生說,他沒有說過,完全不知發生什麼事」「我想為免黎生查究謠言的起源,此事作罷吧,當沒有發生過」。我轉身拂袖而去⋯

其實我沒有撥電話給黎生,我只是裝模作樣,不想當劊子手。

當晚,我在WhatsApp 看到黎生上缐,我即時與他通訊,如履薄冰般的小心詢問此事,因為傳聞是他介意女同事皮膚太黝黑。他停頓了,然後說 「你覺得我會連同事生暗瘡也想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