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青春

你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緒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頭看。去過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聽話,不是所有的魚都會生活在同一片海里。《舞!舞!舞!》村上春樹

這是我剛剛大學畢業,出來社會跌撞時,常用此名言來警戒自己。初出茅廬,骨子𥚃帶點自負,隱隱的高傲總會不自覺地得罪人。闖了幾次小禍後,就開始「聰明」了。 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控制情緒,小說話,多做事。是非千萬不能參予。那時白天工作,晚間再進修多個學位,工作首五年像在荒漠不斷尋找水源的旅人,不曾歇息地進修,一邊進修,一邊工作的日子,對我來說不算太辛苦,有時在家還可閲讀村上春樹,然後去anobii (一個已逝去的網上閲讀平台)交流。聊天的話題大部分都是關於村上春樹的作品。所以村上春樹代表着我的青春時代。

把青春再推前一點,中學時代就是看亦舒,倪匡,金庸。大部分同學都看亦舒的,還記得中三的時候,鄰座同學假裝沒有帶書,我們順利成章兩人共用一書,一邊上課,一邊其實是追看亦舒的《朝花夕拾》。 後來我又覺得亦舒來來回回都是你愛我,我愛他,他又愛她,然後又不知誰錯過了誰的遺憾。於是我就轉看倪匡,看倪匡的作品,絕對是因為電視劇《原振俠》,年輕的李嘉欣實在太美了,八面玲瓏,零死角。李嘉欣的冷豔令我對原著的角色十分好奇,每天午飯後直奔校內圖書館借閲原振俠。同一書架上還有一系列金庸著作,就在那時,也讀上金庸,差不多所有金庸小說也拜讀過,可惜當時未有寫讀後感的習慣, 閱過的金庸作品,驚嘆過,然後旋即忘記。

近日,城中各大書店,網絡平台,鋪天蓋地全都是哀悼金庸。我在書店隨意翻開一本《神雕俠侶》簡略地重看一下, 有些情節從記憶的底處湧出來,然後發現青春期的我只是追看情節,並未有能力把金庸徹底地欣賞。原來金庸的著作充滿佛意,佛意就是人性,人生的定律。 即是不論你屬什麼宗教,有些宇宙定律必會經歷,好像在《神雕俠侶》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中有一句是這樣的,「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你又何必煩惱?」

短短幾句,把麈世間的別離苦,凡夫的情意偏執描寫得淋漓透徹。世間所謂的情,不只是愛情,親情,友情也好,都存在離別之痛。人生的聚散離合猶如天上的白雲。

你可控制白雲的型態嗎?不可以。 人與人的交往亦復如是。 任何事情依從因緣法則而變,如沙灘的湧浪,時深時淺,緣起緣㓕,任何情終需一別,這是萬物定律,誰也留不住。驀然回首,時間過了,雲態變了,任那愛恨執着有多頑固,都只是人生星河的一颗微塵,本來就是微不足道。到了人生最後的一里路,可能又會發覺如霍金所說時間根本不存在,人生歸零,宇宙歸零。何苦困在身心顛倒的煩惱呢?

所謂「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萬緣在變,任何事物應當從心而過,不留痕跡,因為人生匆匆幾十年,最後所有緣皆會盡,不留任何痕跡,塵歸麈,土歸土。

我相信金庸筆下有很多微妙之音,只是從前懵懂的青春實在無知,就算寶物在前也不懂珍惜。更不知世間無常。後來,人到中年讀到地藏經的第六品,《如來讚歎品第六》其中一段是這樣。

「說是語已,會中有一菩薩,名曰普廣,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今見世尊讚歎地藏菩薩,有如是不可思議大威神德,唯願世尊為未來世末法眾生,宣說地藏菩薩利益人天因果等事,使諸天龍八部,及未來世眾生,頂受佛語⋯」

原來《天龍八部》的名字源自佛經中記載的「非人」護法神。 我已把故事忘了,在網絡搜尋到一篇訪問,金庸表示:「《天龍八部》部分表達了佛家的哲學思想,整部作品,所有的角色全都非常痛苦,這也對應了一個佛家觀點「無人不冤,有情皆孽」的說法,凡夫的冤情業債是全書的主旨,所出現的人物,無不為自身貪嗔痴愛所困,那麼答案就唯有放下。」

放下執著方能得到自在,實在是眾所皆知,但眾生皆是性識無定,時而為善,時而為惡,逐境而生。放下是那麼容易,就不會是凡夫俗子。

前幾年搬家,把收藏的金庸,村上春樹,東野圭吾,吳冠中,Noam Chomsky, Edward Said 甚至趙廣超老師親筆簽名的書藉都以漂書形式,放漂了。

漂走了金庸,村上春樹,也漂走了我的青春。

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舞!舞!舞!》村上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