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記那久違

整理公司文件,過期而含有私人資料的,抽出,拿去碎。 德國製造的碎紙機份外有力,一下可碎十張八張,既靜音,又快, 連光碟,信用卡也可碎。 第一天上班, 部門太多人,被吩咐 「阿邊個,邊個⋯你幫我碎哂呢疊⋯ 呢曡和另一邊成疊⋯不要碎掉自己頭髮喔」

「哦⋯ 知道」

一個人碎紙,一個人的浪漫。刀口被卡住了,環顧四週,繁忙的辨工室,沒有人有空停下來。就自己功夫,自己做,在抽屜取出尖嘴剪刀,關掉碎紙機電源, 慢慢用剪刀抽出被卡住的碎紙,太多就剪去少少,重開電源,按回帶制,再把一張廢紙放進刀口,把餘下碎紙一同帶入機內。 來來回回,不斷重覆。

「把這份文件影印十份,拿去會議室」

「哦,是的」

放下十份文件

「你⋯ 新來的? 有冇讀過書?識英文嗎?」

「在影印房做了三天,有讀過下書, 在加州待了好幾年」

「你坐下,等陣帶你去見客」

第一次見客户,原來客户不是說英文,也不在乎什麽學歴,只因為我個子小,客户身型不高,不想在高度上增添他人尷尬,就把我拿來陪襯一下,相信連公司上下也想不到,我在外國待久了,EQ頗高,也有些人緣。

很快,不到半年,不同客户的讚許令我擁有自己一間房,然後得到很多機會。我學會了剛和柔,和怎樣進行言謹。

有了自己一間房以後,我就愛上添置擺設,收藏太多,把自己的物品散落房內不同角落,書,畫,瓷器,木製品等。

若干年後,我坐在碎紙機旁,不停碎,努力處理最後的工作, 人生真是一個圓,起點由碎紙起,终點也是碎紙。每次碎紙,我也趁機看看內容,自己處理的project,來一次回憶的巡禮。

最後的項目叫退場,我們把此項目計劃了2 年,今日回看大勢,深覺是完美的句號。人老了,生活也愈趨簡單,自己也視作一個人生中場休止符。

之前已和同事充份商量,我們要把所有東西以環保/回收/捐贈的角度處理。 原來在疫情下,環保也不容易,很多機構已不接受二手捐赠,於是有一大堆辨工室物品要送往垃圾房棄置。

我在碎紙機旁,查看文件,同事告知不知是否因為疫情,連社區垃圾房也不肯收垃圾。

第二天,我致電食環處,社區主任首先說没有可能,當我告知是那一區份的垃圾房拒收時,他就在另一電話與那垃圾房通電。 五分鐘後,主任的口風依舊有禮,但就婉拒接收。

掛線後,我明白了,接不接收垃圾其實是下層的决定,辨工室𥚃的人其實面對下層是無能為力的。

持着自己的慣常人缘, 我相信我有能力跟垃圾房姨姨説說理, 於是和同事帶同一箱箱垃圾去找姨姨。

结果姨姨很有權勢地說「不」 「因為⋯ 因為⋯ 不就是不,要解釋嗎。」

我明白了, 自己也明白姨姨是垃圾房話事人,我不再爭論。

登上公司小貨車,我們去另一間垃圾房吧。

結果,我一個下午至黃昏,吃下了五,六顆大檸檬。去到馬頭圍道的垃圾房,負責人叔叔坐在紙皮上乘涼,悠然自得。 我告訴叔叔,我有幾箱中型垃圾,我可以放你這𥚃嗎? 叔叔說,垃圾房不收垃圾,叫什麼垃圾房。在那裡? 我幫你拉⋯

叔叔太好人了。 處理完垃圾,太口渴,我和同事在附近報攤買了涷飲,一下喝掉。 想起叔叔,一定也渴了,我買了多一支涷雪梨茶,跑回垃圾房,送給叔叔。

回程,我想起大學期間第一份工,因為太忙,錯過了lunch time,要捱肚餓。我趁去洗手間的時候,到餅店買了個(紐約版)芒果撻,快速嚥下。 我出身其實不差的,家𥚃亦不需要我太努力工作,但那時那刻的汗令我明白很多事其實得來不易,所以回港工作,多了一份明白和忍耐。

此刻在垃圾房流下久違了的汗水,令我想起往日⋯

未到最後一天,但我已陸續把自己的物品帶走, 書本捐出,客戶送來全新咖啡機捐出,帶走一個同事送我小和尚擺設,一副老闆送的金剛經書法,瓷器收藏品,由吉隆坡買來的木製鹿頭。 可以帶走的也盡量在家找地方安置。

把所有的久違緊記。

一代人

我在76年12月7日已到達美國紐約市,當時天氣很寒冷,間中落大雪。初到這地方,一兩個月非常難過,住的地方屬於西人區,距離唐人街,塔地鐵去也要一小時。唐人街名叫華人街,是華人和新移民的的聚居地,現在非常興旺,好似香港,九龍,旺角一樣。

這地方工業來說,製衣業和飲食業很旺。食物平,住屋好貴,現在人多,揾食好艱難。

我初到來時,適逢聖誕節和新歷年,直到現在87年1月初,才去我外甥做的鋁質廠開工,每星期做5 日工,每日工作8小時,生活勉強過得去。

這間鋁廠好大,多數做電話亭,巴士站亭,做起一大批再交給人裝。同香港鋁廠做法及鋁料不相同。窗來講,香港用窗較作開與關。這邊一個紗窗分上下擋上。天時冷閂實保暖,天時熱用紗窗。我看來這情况是沒有玻璃線。我這廠多數用方通,扁通,碼仔用鋁罐,無搭牙上螺絲,用爆炸梯釘和拉釘,工程好簡單。 張生,我廠還有4”長和6“長鈎耳,應留在處,數量1000 只度。 如需要,請通知我仔思宏取,就是了。還有1/8 厚,1/2 x 5/8 闊。窗用不銹鋼配料,銼斜也磨光。存有200 件。此用料北京用過的。

1987年2 月18日 炳字

北京,1987年… 我呼了口氣,感受一下2020年的香港。 我略略知道信中指是那一單project, 是遠古時代的事了。北京的城市外型變了,本質依舊。

香港,下刪三萬字。簷前滴水,點滴在心頭。

我再看一遍這信,他寫信的目的不是談生意,是知道北京的project 可能需要這批物料,他就把1000隻鈎耳,给了兒子,由纽约帶回港,没有說什麼價錢。只是人在異鄉,看到物件,想起以前公司有用之處,反正纽約那邊用不着,就留給舊公司(娘家)吧。 老派人就是充滿情誼。

清理前人雜物,幾十年的project, 圖則,大家也重情,所以此信一直留下。 我翻過無數projects, 去到2000年初,就一切由我處理。

我突然發覺時間, 空間,是屬於某一代人,那一代人一過,那時間已不存在。 2000年始至今,是我這一代的年代,時間一過,又是另一代人。 如果此世界是一本書,1987年,只是其中一頁,而又剛巧,1987年代的人就是活在書中的60-90頁。

2020年,過了大半,疫情反覆,有人移離他方,有人停留原地,從前是,现在也是,但此頁始终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