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故事 – 長期八折

6:30的黃昏,天色已開始灰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酒家門口,一邊派晩市外賣宣傳單張,一邊大嗌「晚市外賣八折」 。聲音洪亮,此起彼落。我轉過彎去另一方向的銀行支票機入票,他的聲音有點遠,但依然不絕於耳。

辨理完支票存款就去超市,再去網上提貨店提貨。回頭經過酒樓,那男人還在原處大喊 ~「晚市外賣八折」

我望一望戴著口罩的他,他的眼神很累,但又不敢懶怠,拼命地叫喊,生怕錯過每一位行人變成顧客的機會。

我明白那心情,等待升大學的時期,我曾經在日資百貨男裝部做part time, 每日阿姐(其實只是小主任)都會給一條數我追,當然追到數是本份,追不到也沒什麼大不了,受些眼色然而。

未到二十歲的我,頗有些公公,婆婆,伯伯的捧場客,第一日返工,中午已過數了。一連幾天,一開店伯伯又會帶朋友來幫襯我,因為太有客缘,主任從不需要我歸貨,(即是把客人試穿而又不買的货放回倉) 但是我就要負責追整個部門的數。

的確是笑容可鞠和有點青春的運氣,什麼事也好順利,漸漸我把顺利都當成應該。 一開門就應該會做成生意,應該會過數。有一日,就是生意十分差, 伯伯,姨姨也沒有來,我看着百货公司來去匆匆的人流,每人也急步,但沒有一個會回頭。那刻的「逆境波」,不易過,很沮喪,很累,很想有人幫,很想有客人給予機會。 那眼神正就是今天站在酒樓門口的男人。

我捧着個蜜瓜,慢慢走過轉角。我心想,我有什麼可以幫襯酒樓呢,一百幾十其實幫不到太多生意,但我想起從前絕望時,希望有人幫我買條褲的心情。我走回酒樓門口,我問:「有沒有新鮮蜆呀 」 (我媽媽喜歡吃白灼蜆,所以只想到蜆)

那男人很驚喜,但他的心情比我更失望,因為沒有蜆。

「那⋯ 有蟹嗎」

「不好意思,因為生意差,不敢入貨」

「那有什麼?」

「有蝦,好嗎?」

「好,什麼也不用加,白灼,可以了」

捧著蜜瓜,帶著外賣回來的蝦,回家了。

一百幾十,再八折埋單,是場苟且偷生。燈油火蠟,店租,食材,人工,再算下去,如果偷生成功已很好了,怕的是既生且死,想死又生,萬般迫不得已。

那年主任站在我背後摺疊衣服,有意無意地說:「 靚女,明天啦,今天你冇運呀」 (注:不是靚女呀下,主任是連婆婆,姨姨,燕瘦橫肥也叫靚女的)當年是黃金期,今日不行,就明天,再不行就後天。

追著數字而生的人會明白,是永無休止地追,是耐性之戰。像生活,有時失望但存希望。

如今疫情中,夜市不可做堂食,就算措施真的有傳在日內放寬,可堂食至八點,只限一枱二人。 其實,大部分已返魂乏術。 我記得酒樓門口的眼神,天色已入黑,一早已過了希望在明天的年代,現在不是考耐性,是考驗一盤生意,一間公司的體質,憑各自體質,決定去留,壯士斷臂,輸少當贏,或是有賭未為輸。

村上春樹在疫情間作客日本電台,主持特別節目Home stay special:

村上說 「新冠疫情是埸令大家都活下去的智慧之戰。」

村上希望以音樂,來迎接充滿希望的明天,但願世事簡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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