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壞時代,最好月餅

明明后羿已把九個太陽射下, 為何香港還是這麼熱? 太陽總是兇狠地追着我, 每當遠遠見到有瓦遮頭的地方,我就走走走,往蔭涼的地方躲。再見到有冷氣的地方如超市,我更豪不猶豫要鑽入內涼一下冷氣,像那些小狗硬要在冷氣底下吹吹風,過冷河夠了才肯繼續前行。

孩童年代的九月其實可以換秋季,今時今日的九月簡直熱到不行。前幾天我帶幾盒月餅回家,太陽下,我和月餅也熱起來,不是熱情是熱溶。 一到家,即時開冷氣,把自己和月餅也靠近冷氣,然後我讓月餅獨佔涼風。 自己就去洗澡,水要溫水偏涼,才能洗走所有熱感。

通常天氣熱,吃月餅會好膩,但此世紀最偉大發明是什麼? 冷氣和互聯網, 沒有此兩樣,會死的! 有冷氣的話,一年365 日吃火鍋也行,既然火鍋也可以,為何月餅不能。

媽媽和我是天生一對,她喜歡吃月餅的餅皮,而我就會把剩下的蓬蓉和蛋黄吃掉。她吃多少餅皮,我就能吃多少蓮蓉和鹹蛋黄。

我自小喜愛吃蓮蓉,以前外公生日宴的壽包,每人只吃一個,我可以吃二十個。 我喜歡中式麵包加薘蓉的口感,熱呼呼也軟軟的,一咬下去是暖暖的蓮蓉,而中式饅頭的味道也淡化了蓮蓉的甜度。 喜愛吃蓮蓉當然也喜愛吃月餅。 蛋黃的鹹和蓮蓉的甜,一鹹一甜,是美妙的華爾滋,一進一退,互相牽引。

吃得多月餅,自然略懂分辨各大餅家及各大洒店的蓮蓉功夫。經過一連幾星期的細心細味,由顏色,油分,濕潤度來說,實在是不相伯仲,像坊間五花百門的XO醬般,好像有什麼不同,但其實味道都是一樣。我想應該大家也是採用同一家蓮蓉供應商,所以蓮蓉的差別只是糖份的高低,沒有明顯的蓮味或清甜度。不過今年的蓮蓉倒是普遍地比以往幾年為好,全部也是軟而棉,絲滑而不黏牙。

蓮蓉有黏牙的嗎? 有呀, 以往幾年我也有吃酒店月餅(是有米芝連星的酒店),其中大部分也黏牙且偏實,而且蛋黃有好些也是帶蛋腥味,但今年就整體水平提高。

水凖高了,但眼見奇華也要促銷,美心也要孖裝銷售。除了地道餅家,如生隆,四喜,八仙等⋯有固有支持者和勝在小手作生意能夠憑當下銷情,再決定每日的造餅量,能收能放及睇餸食飯的彈性令到存貨盡在掌握中。其他的大型連鎖餅家,我相信今年的銷售量也只屬一般或以下。

銷量差因為大環境差了,國內客少了,OEM 訂單也少了, 月餅製造的預算也普遍委縮,可能因為這樣,採購優質的蓮蓉,蛋黃的訂單也少了,於是優質材料可下流至平時做得差的連鎖餅家,因此所有月餅也「突然」好吃起來。又有可能是慕名而大手購入的豪客少了,為了穩住銷量,大家也不得不下些功夫,欺騙味蕾只能在盛世,萬萬不敢騙在最壞的時候。

記下此書:當尼采哭泣

「布雷爾醫生,我有一個朋友陷於絕望之境,他處於自我毀滅的懸崖上,像一種對自己的恨,得除之而後快,而除去的就是自己。醫生,我需要你幫忙,如果他真的離去了,會是歐洲文化的損失,他的名字叫尼采。」莎樂美告訴布雷爾醫生。

莎樂美是俄羅斯貴族,美麗而充滿才華,尼采傾慕於她,可是莎樂美只欣賞他的才華,而且她太多仰慕者了。莎樂美的斷然拒絕,使尼采陷於自毀。

布雷爾醫生閲讀着莎樂美留下的幾本尼采著作,並想起莎樂美的話,「你要醫冶的不是疾病而是尼采的絕望。」

尼采思考十分細密,性格孤傲且具攻擊性。為了冶療尼采,布雷爾放棄一貫的冶療方法。他決定和尼采倒轉角色,布雷爾假扮一名病人,去尋求尼采的疏導。

布雷爾醫生向尼采透露他自己一個秘密,他暗地愛上自己一個病人名叫貝莎,並不能自拔地愛上她,無時無刻想着她,令布雷爾不知如何面對太太和專業操守。那是不容許的慾望 (lust ) 他自己也憎恨自己的卑劣,常常把自己真實的一面在他人面前藏起來。

「人忘掉他經歷過的某些事情,有意地把它們逐出頭腦……我們不斷地致力於這樣的自我欺騙。」

《人性,太人性》,尼采

布雷爾以為用自己秘密作信任的交換會令尼采放下邏輯性的戒心,尼采問「你需要我幫助?你是指絕望的消弭?或是想通過談話令夫妻關係重回正軌?或者想逹致一刻的對談救贖?」布雷爾作為一位名醫也是聰明人,他明白尼采在問為何需要他? 一番思索的布雷爾深呼吸一下,不以理去爭論了,因為面對尼采,實輸的。布雷爾懇求尼采去倾聽,令自己可以安睡一下,當作一場坦然的自我調查。

尼采快速地拆解了布雷爾對病人貝莎的性慾。「你在一個遙遠安全位置,可能是山峯之顛,看到一個男人,心靈俱備,理智敏銳而事業有成的男人,我們進入他的恐懼,或許工作上他看見太多吞噬人性的恐懼,或許他看到生命之無常,或許他的恐懼殘酷又害怕,有日他發現性慾可安撫恐懼,他就容許性慾進入心靈。性慾是渴望,是收集。它把所有其他高貴的性格因子也排擠了。像一條匡莊大道被垃圾阻塞。心靈的垃圾堆中,男人不停地尋找自己,但只找到焦慮。 我們一起觀察,布雷爾醫生,你覺得這人如何?」

布雷爾像被催眠了。他想着那男人, 緘默不語,好不容易才醒過來。尼采運用從高處來俯視自己,被他説中了。

第二天,布雷爾說「我從高處看自己,的確是中年危機,我想起自己已四十歲。我害怕從事業高峰跌下,我看到自己能力下降,我害怕老去的殘軀,所以我想起貝莎, 我看到自己追求的荒謬,如何浪費生命,然後那恐懼和絕望傳遍全身」

尼采說 「生命是場沒有正確答案的考試。目前不需思考,只需把煙囪清理,淸除自己不安,洗滌心靈,讓大腦重新運轉。布雷爾醫生,這是很有決心和毅力的項目,對手是自己,我知道很難,但我們都是洞察問題的人,你明白的,用餘生去實現錯誤是徒然,你要邁下這一步,因為與零相剩永遠是零」

過了數天,布雷爾到尼采的辨工室,把帽子拋到桌上。「我告訴你,我活得更糟,貝莎像個漩窩,我天天想着她,我想上次對話,我們不夠深入,只看到一堆亂草,又拔不下。」尼采說 「我也有同感」

尼采突然用手猛烈地敲打扶手,「是意義!你為何一定要妄想貝莎,而不是其他女人,我們忽略了妄想的意義。」「你要想想貝莎代表什麼?」

布雷爾說 「貝莎代表顏色,多姿多彩,熱情,我常夢見和她私奔,是危險的逃離。貝莎就是製造危險的力量,她可以摧毀我的專業資格,可以推翻我的生活,踐踏我的家庭。如果我真的跟她一起,我永遠失去我太太,太太其實比貝莎更美麗,而且她是維也納第一家族的女兒,我其實已十分幸運,是行內數一數二的名醫,名成利就,我想我過於安逸了」

尼采說 「安逸就是危險了, 其他人羨慕你,但你懼怕安逸,你懼怕一乘不變的生活。」尼采也是同樣的人,他貴為哲學系教授,但空洞的教學生活像判了他死刑。

布雷爾閉上眼睛,他流淚了。

「布雷爾,我一直相信,我們對慾望,比對慾望的對象更要愛得多」 尼采說。 換句話說,布雷爾是沉瀝於恐懼,不安,多於貝莎。

尼采提醒布雷爾,在婚姻誓言下,同是困在承諾內的人,除了你,還有你太太。

布雷爾驚覺自己一團糟,他匆匆回家,跟太太說自由,絕望,自我,尋回自己。 他暗駡自己結婚時年少無知。在成為我們前,他還未成全我。每天平呆的工作,養妻活兒,就是永劫輪迴。像沙漏的一粒沙,不停被反覆倒轉,而布雷爾也只是其中一粒沙,不停追逐責任。他悔恨失去自己,他想拼走空虛。

布雷爾明白這會毀掉婚姻,太太是美麗,賢淑,富有。但為了救太太,和自己的自由,他寧可毀掉婚姻好過比婚姻毀掉。

布雷爾真的跑去日内瓦去找貝莎,當他發現貝莎和她新的醫生親蜜。布雷爾没有妒忌,他只是猛然醒覺人生的孤獨的必然,如尼采跟他說,所有的人和風景只是過客,最後會發現自己和這世界豪無關連,因為就算没有你,身邊的人和事依舊要運作。

尼采曾經警戒過布雷爾,不要跟妄想逃走,盡力去清除妄想底層的感覺,一切都是永劫回歸,要接受在沙漏中不斷倒轉,因為身負一種責任,是丈夫,也是爸爸,是醫生也是病人。

此刻布雷爾後悔了,想起尼采有力的眼神,他想起尼采駡他,愚蠢!愚蠢!愚蠢!

去日内瓦前,為了自由,他辭去工作,放棄家庭。他現在要重新建立,他相信問题不大。至於女人,布雷爾想起太太,打碎妄想後,他確定其實他愛自己的太太,只是一時迷失了。

「教授!教授!布雷爾教授!醒醒!」
醒來坐在愛徒佛洛伊德的催眠椅上,「教授、你出神了2 小時,嚇死我了。」

幸好,是夢

教授,你有沒有什麽想說,關於剛才⋯

「第一)不要讓生活控制你,不然,四十歲時你會覺得從未活過。第二)體驗當下,不然,五十歲時你帶著悔恨來回顧四十。」

布雷爾重新愛上他的太太,幸好一切不算太遲。

夜晚,布雷爾細心回想尼采的每一句說話,我們要認清正確的敵人,不要和錯誤的敵人戰鬥,真正的敵人不是你太太,不是貝莎,而是宿命,是老化,是死亡,以及自身對自由的恐懼。

真正的敵人是時間吞噬人的巨浪,所以我們會無助,接受當下,接受責任,接受命運, 讓死亡那天,死得其所。 為了生活,很多時失去自由,身不由己。每個人都必須決定,自己可承受多少真理,為自己決定負責。

第二天,布雷爾去找尼采,告之他已痊癒了。 布雷爾跟尼采說他的夢⋯

當布雷爾說在夢中,他跟太太說要自由,要分手時。尼采說 「布雷爾,我說理想婚姻不是叫你去跟太太分手,我是說要完全和另一個人產生關聯,你首先要與自身發生關連。 就是擁抱孤獨,如果以他人作為對抗孤獨,那他人只是一枚擋箭牌。你依然孤獨。」

把夢說完,尼采問 「告訴我,怎樣可把貝莎攞脫? 我也想去除莎樂美。 」

尼采終於挖出心肺,說出他怎樣被莎樂美玩弄,他真的被莎樂美吸引,從來未試過的心動,當他付出真愛時,她把他踐踏遺棄。 他沒有家庭,沒有朋友,沒有情人。 為她放棄德籍⋯說著,說著,尼采落涙了。 此刻的布雷爾想起自己太太,他的兒子,家庭生活帶來他的歡樂。 人畢竟需要愛,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親情。

布雷爾告訴尼采 「我們給眼涙加點聲音,好嗎,它會說,它會說」

尼采說 「終於自由了,壓抑了這麼多年,這個無涙的男子,這麼多年,我從未如此流動過」「解放真好,四十年就在一潭死水中,我們終於逃岀來」

「尼采,做得好,大哭是洗滌。」

孤獨存在於孤獨中,一旦分擔,它就蒸發了,但一切坦然的心境,一切真理的證據,一切的真理也得靠自己行出來。即是在絕望中,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淺記木心

星期天下午,放空自己去讀木心,初時淺讀,然後深讀,再重覆讀。 幾句文字滲透出木心的靈魂,是漂泊,也是浪漫。

木心本名孫璞,字仰中,號牧心。木心是他的筆名,起源於「木鐸之心」。木鐸是佛寺中的木舌銅鈴。「木鐸起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 此乃比喻宣揚教化的人。

木心出生於桐鄉烏鎮東柵的孫家,是當地的大戶人家。1927年出生, 是個烏鎮少爺。1946年,木心離開烏鎮,在上海和杭州學畫。當時他是個左翼青年,參加反飢餓反內戰學生運動,白天上街派傳單。晚上一邊製作反戰漫畫,一邊聽蕭邦、和莫扎特。因為參加學生運動,後來被學校勒令退學。

隨後,他去巴黎留學,回國後去過文工團,也當過中學老師。木心寫下50年代的心情:

國慶節下午,天氣晴正。 上午遊行過了,黃浦江對岸, 小鎮中學教師24歲,什麼也不是。 看樣子是定局了,巴黎的盤子洗不成了。 奮鬥,受苦,我也怕。 看樣子就這樣下去了。平日裡什麼樂子也沒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餛飩。有時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萊爾。有時波德萊爾真不如一碗餛飩。

原來歷史在翻轉迴旋,50年代對大時代的心境跟2019年的香港有些貼近。 (是2019年,2020年,香港容許遊行嗎?)

1957年,木心家道中落,木心返回杭州第一中學繼續教書,後進入上海工藝美術製品廠做了設計師。一天,當木心剛剛回到辦公室。幾個警察在等他,問了一句:「你就是木心?」 然後就給木心戴上手銬。木心轉身就跑,無路可走時,木心一頭想扎進大海,「即使死,我也要跳入大海,死的體面。」 可惜最終還是被捕。

被捕時,木心像卡夫卡小說The Trail 的主角,原因不明不白,只知道就是有罪。 木心的罪名是策劃偷渡。他是被上海美專的同學誣陷,他們偷渡未遂,就拉上不合群的木心墊背。

在監獄裡,警察告訴木心 「你母親去世了。」

木心哭得醒不過來, 為什麼不等到出去以後才告訴呢,非要跑進來說你媽媽死了。警察對木心嚴刑拷打,調查很久也查無實據。半年後,只好把木心放走了。木心說:「生命的本質就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等你知道了生活將要到來的一切,那就不是生命了。」

木心共入了三次獄。 文革時期,毛澤東的政治秘書,中央政治局常委陳伯達有一次開會,陳伯達在會上他嘲笑德國詩人海涅 (Heinrich Heine)。木心坐在下面,他聽不下去,最終抑制不住內心憤怒,站起身來指著陳伯達就罵:「你也配對海涅亂叫?」那是全民啞聲的年代,木心只是為了一句詩,就被扔進了獄。

木心被關在陰暗潮濕的防空洞裡,造反派逼著木心歌功頌德。抓住他的手,折斷了木心三根手指。把他放入污濁的髒水里,每天吃酸饅頭和黴鹹菜。飯菜上來,人未開口,就爬滿了蒼蠅。

木心不想看見自己為了苟且生存而不堪入目。他認為不管什麼時候,一個人都應該活出自己、並且乾淨。「命運不知如何是好,命運卻又是如此精緻。」

獄中的木心找來一張白紙,在白紙上畫上黑色琴鍵。到了晚上,他蜷在角落裡,在這無聲的鍵盤上彈奏莫扎特和蕭邦,彈得有滋有味。「生活最好的樣子不正是風風火火的冷冷清清嗎。獨自清醒,享受冷清,卻風風火火,有滋有味。」

造反派送給木心幾張寫自白的紙,他偷偷藏起來,寫米粒般大小的筆記。每天寫1200字,儘管在黑夜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卻寫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囚禁18個月,他也寫了18個月,66張紙,每一張都兩面寫盡,足有65萬字。木心卻在筆記上寫道:「幸福到底是什麼個樣子的?像塞尚的畫那樣子,幸福是一筆一筆的。」

第二次出獄,木心依然優雅乾淨,腰板挺直,坦然自若,臉上不留戾氣怨恨,恪守著內心的詩意。他寫道「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50歲的木心第三次入獄,入獄原因:木心不入獄誰去洗厠所,於是又被扔進了2年。放出來後就在基層工廠洗厠所。 1978年,胡鐵生當了上海市手工業局局長。

上台第一天,他告訴兒子胡曉申:「我發現一人才,業務學識堪稱一流,但目前正在我的基層工廠打掃廁所。」

從那天起,木心就在胡曉申創辦雜誌《美化生活》做主編。接著,木心做了上海工藝美術家協會秘書長。

1982年,木心已經56歲,暮年將至。木心決定要去美國。在紐約,他靠給別人修理古董維持生計。在紐約地鐵中一名年輕畫家低頭趕路,遠遠看見在湧動的人群中,有一張無比乾淨、高傲的臉,那是木心。這個叫陳丹青的年輕人走向木心,深鞠一躬:「你好,木心先生!」

2000年,陳丹青把木心的作品帶回國。2006年,木心回到出生地烏鎮。那年,木心已經80歲了。他在祖宅的廢墟上建了一個小房子,取名「晚晴小築」。

木心的晚年就是待在祖宅的土地。有天,陳丹青幫木心收拾舊物,無意之間翻到了木心19歲時參加元旦畫展時的一張照片。陳丹青把照片拿給木心看,木心認出是自己,先是以調皮的口吻開玩笑:「嚯,這小伙當年可是神氣得很吶,樣貌也不差,帥氣!」看著看著,突然就用手遮住臉,轉過頭,痛哭起來,不可遏制地哭起來。「凡事到了回憶的時候,真實得像假的一樣。」相片的年輕木心是自己生活的作者,導演,也是演員。自己的人生就靠自己來演繹。

回首驀然,「悲傷有很多種,能加以抑制的悲傷,未必稱得上悲傷」。

最後的日子,木心被送到重症病房,陳丹青一直陪著他。他俯下身問木心:「老師您還認得我嗎?我是丹青啊。」可是那時的木心已經失去意識,完全不認識陳丹青了。陳丹青不回家,深夜就住在醫院陪著木心,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老人家聲音虛弱,開始不斷說胡話。陳丹青彎下腰,仔細去聽,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聽清:「老師,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木心嘴唇微顫,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會兒,木心突然張開眼,緊緊拉住陳丹青的手,清楚地喊出了七個字:「叫他們不要抓我!」陳丹青跪坐在老師身旁,牢牢握住他的手,「不要怕,老師,沒有人會再來抓你的。」

木心像是聽懂了陳丹青的話,永遠閉上了眼睛。陳丹青看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陳丹青說

「這就是木心的句號,全部加起來,是他的一生。」

《巴瓏》 木心

我明知生命是什麼,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別無逸樂 每當稍有逸樂。 哀愁爭先而起 哀愁是什麼呢。 要是知道哀愁是什麼 就不哀愁了。 生活是什麼呢,生活是這樣的。 有些事還沒有做,一定要做的。 另有些事做,沒有做好。 明天不散步了

《西班牙三棵樹》木心

說如果有人欺侮你,你就種一棵樹─這也太美麗得犬儒主義的春天似的;我是,是這樣想,當誰欺侮了誰時,神靈便暗中播一棵樹,森林是這樣形成的,誰樹即誰人,卻又都不知道。

《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寂寞是自然好撞在這個不言而喻都變成言而不喻的世紀上了一天比一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冷得違心, 必是面對深。

P.S. 老了的木心,還是很靚仔,真的。

此篇只是不想讀過後就旋失旋忘,於是要記下木心和他的一些觸動心靈的文字。

書評: East And West by Chris Patten

是一本舊書,一直未有空暇看。1998年出版,是家父的收藏,所以一直保留。2020 的一個中午,突然想起此書,往書架上努力地翻尋⋯

此書名East And West, 彭定康著,以The Last Governor of Hong Kong 去分析東方與西方之別。

全書分三部分,1) Governing 2) The View From Hong Kong 3) Looking to The Future

而每一個章節,他都會以中國古代詩人,儒家學說,或西方史哲作文章之序。

第一章: Governing

就以湯顯祖的牡丹亭作引子

The Mountains are at their loveliest. And court cases dwindle . The birds I saw off at dawn. At dusk I watch returns Petals from vase cover my seal box The curtain gang undisturbed

⁃ Tang Xianzu, “The Peony Pavilion”

此段就是牡丹亭其中一幕,故事大意是天下女子的多情,往往為情生,為情死。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古代女子的感情多受壓抑, 以至於「忿惋而死」。 以隱來諷今(Metaphorically),即是為自由戀愛之情,個人自由意志之始。

由古代女子的渴望自由戀愛到1997 年的香港,作為最後一個贊成養女可以擁有自由戀愛的監護人 (The Last Governor),他心中有數,自由戀愛會被拖廷,承諾也全是徒然, 因為原生父母是父權至上,他不容許其他仔女有自由戀愛權,為何剛認祖歸宗的女可以有?

一切都在前言

Hong King’s Fatal Years

The Master said “A gentleman would be ashamed should his deeds not match his words”. –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14.27

歷史課的看圖識字題來了,誰是gentleman ? 東方還是西方,誰能一諾千金? 優雅紳士,還是六藝儒家?

原來此世界,他世界。沒有誰比誰高貴。 1998年, 媒體大亨梅鐸就擔心出版此書East And West 會影響其集團在中國擴展的業務計劃,於是制止旗下的HarperCollins為彭定康出版。 此招今天可统领世界,名叫有錢洗得鬼推磨。

第二章: The View from Hong Kong

Is there one single maxim that could ruin a country ?

Confucius replies: ‘Mere words could not achieve this. There is this saying, however: The only pleasure of being a prince is never having to suffer contradiction.” If you are right and no one contradicts you, that’s fine; but if you are wrong and no one contradicts you, is this not almost a case of “one single maxim that could ruin a country”?’

這章節解構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也提及專制和民主互相排斥的糾結,解答了為何民主被東方嫌棄,被認為不能解決問題。 其實此章就是sociology 401 的問題,在乎什麼quality 的民主了,即是自由戀愛未必能天長地久, 那就在乎彼此相愛的質量。有日大家也悔了,就離婚。 一切理所當然,君負卿,就斷情。君負民,就票債票償。

另外有人說突然民主,會天下亂嗎? 那⋯ 突然自由戀愛會亂嗎? 在乎家長怎樣放下權力給子女去愛。不放下,就是怕子女一去不回頭。 生於一個牡丹亭的家庭,由古至今,都會有一顆自由戀愛的心,是天性,不是叛君。要不然,不甘心。自由地飛翔,古人也如是想,但一想飛,就打,叫人怎樣去溶入和愛此牡丹亭。

第三章:Looking to the Future

We try desperately to invent ways out, plan how to avoid, the obvious danger that threatens us so terribly. Yet we are mistaken, that’s not the danger ahead: Another disaster, one we never imagined, suddenly, violently, descended upon us, and finding us unprepared- there’s no time now – sweeps us away. From C.P. Cavafy, “Things Ended”

作者指整個過程,他常試去保護和預防,但也看出巨人之潛力,力量之巨大令西方驚歎為一門財路。可是所有生意洽談也存差異性。那就是Freedom of speech 和Rule of law 。 作者深信政府也好,機構也好,稍缺其一,萬劫不復。(明白)

個人認為在巨人世界,其實也有「Freedom of Speech」, 不過屬於另一種自由表達。 大陸人氣劇 「以家人之名」 錄得四十億播放量。有一幕,女兒告訴媽媽 「你口口聲聲說民主,其實專制!你何時有聽過我想要什麼⋯」 女兒咆哮着,媽媽說 「我都是為你好」女兒說「不,你是為你自己好」 女兒的律師朋友分析 「 過份榨壓你,別人就會剝奪你的權益,要麼你自己主動放棄,要麼你要強勢奪回。」(劇本是這樣編的)

我也想起陳冠中的《北京零距離》 余思芒一直歉疚弟弟的八九之死,是悲壯的意外,他自此放棄理想,成為癡迷飲食的饞人。他把心思都放在食評,有心人才能辨識色香味的弦外之音。

技巧上是可以的,重點是不能靠近心臟,但日子久了,巨人不安大了,其實接近胳膊也不能。不要說自由表達,中秋節賞花攀談一番也可構成媚外。

1998年的彭定康冀望西方文明,可帶來牡丹亭的一點光,畢竟他對牡丹亭有情,所以他也有夢。他是有情,但現實是西方沒有責任去糾正。

湯顯祖的牡丹亭,結局頗欣慰的,峰迴路轉,杜麗娘借屍還魂,與柳夢梅結成夫妻,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喜愛書中的詩詞,尤其此段

Ordinary mortals know what’s happening now, the gods know what the future holds, because they alone are totally enlightened. Wise men are aware of future things, just about to happen. – From C.P. Cavafy

平衡方程式

這個宇宙應該是平衡的,在此不是指霍金的平行世界,多種宇宙論等。 平衡是像電池,有正極和負極,裝上電池時,一邊正極,另一邊負極才行。

我們的大自然也存在着平衡,當太陽直射地球,海水吸收大部份的入射能量後,就產生蒸發,排出水蒸氣,水蒸氣又會釋放潛熱到大氣中,凝結成雨。這個對流過程,是力量的轉移,也是一種平衡。天氣熱透了,就下雨。

很多時,社會應該要平衡,但往往就失衡。

太子道的夜晚又失衡了。像村上春樹的1Q84, 一方越是要運用一種力量,與之抗衡的力量也越會自動增強。世界就是這樣,總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村上春樹稱這個原理作善與惡的平衡。當Little people 在此世界肆意運用其力量的時候,自然就有一股anti little people 的力量形成,是一種兩極互扯,在角力中去尋求一種新的平衡。

誰勝誰負,是聽風的歌,可以沉到黑暗的深處,也是聽天由命。

雖是身不由己,生死在天,正負兩方互相的存在並不是一種偶然, 反像樹上的果實,因果將熟,遇佛受記。外緣熟了,一齊即成,果實必然會熟,此乃自然,業力甚大,阻止不了。

有光就有影,有燈就有人,有陰影的地方就必然有光明。不存在沒有陰影的光明,也不存在沒有光明的陰影。 光明和陰影是並存,從不是偶然。

此宇宙,此世界,此生,此元,此人,像一瓶水,有一股外力在搖晃著。

這力就是業力。

因緣際會而共同處於一個空間。外力如業力,把每個當中的小分子,搖晃著碰撞著,就會產生許多故事,形成太子道的夜晚。

簡單來說,善與惡的平衡背後的力量就是業力,而在那年那時那地出現的人,不是偶然,是衆業。

此平衡及業力方程式,其實放諸宇宙皆通。疫情也可以說是一種平衡,如果病毒真是來自野生動物,那就是濫殺野生動物,恣情烹宰的業力,予以反撲。

個人亦如是,無論生活怎有序,也有陰晴圓缺,悲歡離合有時來,控制不了。是失衡,也是一個過程,轉化成新的平衡。 苦惱時,向前行就平衡了。”Life is like riding a bicycle. To keep your balance you must keep moving." ~ Albert Einstein

大自然系統又好,生老病死的系统又好,像窗邊落葉,最後終歸寂滅,然而寂滅又由業力生,一往一復,永始永終,無時無刻,都進行著平衡。

 「宇宙起於無,因緣生陰陽,際會起萬象,爾終歸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