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記木心

星期天下午,放空自己去讀木心,初時淺讀,然後深讀,再重覆讀。 幾句文字滲透出木心的靈魂,是漂泊,也是浪漫。

木心本名孫璞,字仰中,號牧心。木心是他的筆名,起源於「木鐸之心」。木鐸是佛寺中的木舌銅鈴。「木鐸起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 此乃比喻宣揚教化的人。

木心出生於桐鄉烏鎮東柵的孫家,是當地的大戶人家。1927年出生, 是個烏鎮少爺。1946年,木心離開烏鎮,在上海和杭州學畫。當時他是個左翼青年,參加反飢餓反內戰學生運動,白天上街派傳單。晚上一邊製作反戰漫畫,一邊聽蕭邦、和莫扎特。因為參加學生運動,後來被學校勒令退學。

隨後,他去巴黎留學,回國後去過文工團,也當過中學老師。木心寫下50年代的心情:

國慶節下午,天氣晴正。 上午遊行過了,黃浦江對岸, 小鎮中學教師24歲,什麼也不是。 看樣子是定局了,巴黎的盤子洗不成了。 奮鬥,受苦,我也怕。 看樣子就這樣下去了。平日裡什麼樂子也沒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餛飩。有時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萊爾。有時波德萊爾真不如一碗餛飩。

原來歷史在翻轉迴旋,50年代對大時代的心境跟2019年的香港有些貼近。 (是2019年,2020年,香港容許遊行嗎?)

1957年,木心家道中落,木心返回杭州第一中學繼續教書,後進入上海工藝美術製品廠做了設計師。一天,當木心剛剛回到辦公室。幾個警察在等他,問了一句:「你就是木心?」 然後就給木心戴上手銬。木心轉身就跑,無路可走時,木心一頭想扎進大海,「即使死,我也要跳入大海,死的體面。」 可惜最終還是被捕。

被捕時,木心像卡夫卡小說The Trail 的主角,原因不明不白,只知道就是有罪。 木心的罪名是策劃偷渡。他是被上海美專的同學誣陷,他們偷渡未遂,就拉上不合群的木心墊背。

在監獄裡,警察告訴木心 「你母親去世了。」

木心哭得醒不過來, 為什麼不等到出去以後才告訴呢,非要跑進來說你媽媽死了。警察對木心嚴刑拷打,調查很久也查無實據。半年後,只好把木心放走了。木心說:「生命的本質就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等你知道了生活將要到來的一切,那就不是生命了。」

木心共入了三次獄。 文革時期,毛澤東的政治秘書,中央政治局常委陳伯達有一次開會,陳伯達在會上他嘲笑德國詩人海涅 (Heinrich Heine)。木心坐在下面,他聽不下去,最終抑制不住內心憤怒,站起身來指著陳伯達就罵:「你也配對海涅亂叫?」那是全民啞聲的年代,木心只是為了一句詩,就被扔進了獄。

木心被關在陰暗潮濕的防空洞裡,造反派逼著木心歌功頌德。抓住他的手,折斷了木心三根手指。把他放入污濁的髒水里,每天吃酸饅頭和黴鹹菜。飯菜上來,人未開口,就爬滿了蒼蠅。

木心不想看見自己為了苟且生存而不堪入目。他認為不管什麼時候,一個人都應該活出自己、並且乾淨。「命運不知如何是好,命運卻又是如此精緻。」

獄中的木心找來一張白紙,在白紙上畫上黑色琴鍵。到了晚上,他蜷在角落裡,在這無聲的鍵盤上彈奏莫扎特和蕭邦,彈得有滋有味。「生活最好的樣子不正是風風火火的冷冷清清嗎。獨自清醒,享受冷清,卻風風火火,有滋有味。」

造反派送給木心幾張寫自白的紙,他偷偷藏起來,寫米粒般大小的筆記。每天寫1200字,儘管在黑夜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卻寫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囚禁18個月,他也寫了18個月,66張紙,每一張都兩面寫盡,足有65萬字。木心卻在筆記上寫道:「幸福到底是什麼個樣子的?像塞尚的畫那樣子,幸福是一筆一筆的。」

第二次出獄,木心依然優雅乾淨,腰板挺直,坦然自若,臉上不留戾氣怨恨,恪守著內心的詩意。他寫道「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50歲的木心第三次入獄,入獄原因:木心不入獄誰去洗厠所,於是又被扔進了2年。放出來後就在基層工廠洗厠所。 1978年,胡鐵生當了上海市手工業局局長。

上台第一天,他告訴兒子胡曉申:「我發現一人才,業務學識堪稱一流,但目前正在我的基層工廠打掃廁所。」

從那天起,木心就在胡曉申創辦雜誌《美化生活》做主編。接著,木心做了上海工藝美術家協會秘書長。

1982年,木心已經56歲,暮年將至。木心決定要去美國。在紐約,他靠給別人修理古董維持生計。在紐約地鐵中一名年輕畫家低頭趕路,遠遠看見在湧動的人群中,有一張無比乾淨、高傲的臉,那是木心。這個叫陳丹青的年輕人走向木心,深鞠一躬:「你好,木心先生!」

2000年,陳丹青把木心的作品帶回國。2006年,木心回到出生地烏鎮。那年,木心已經80歲了。他在祖宅的廢墟上建了一個小房子,取名「晚晴小築」。

木心的晚年就是待在祖宅的土地。有天,陳丹青幫木心收拾舊物,無意之間翻到了木心19歲時參加元旦畫展時的一張照片。陳丹青把照片拿給木心看,木心認出是自己,先是以調皮的口吻開玩笑:「嚯,這小伙當年可是神氣得很吶,樣貌也不差,帥氣!」看著看著,突然就用手遮住臉,轉過頭,痛哭起來,不可遏制地哭起來。「凡事到了回憶的時候,真實得像假的一樣。」相片的年輕木心是自己生活的作者,導演,也是演員。自己的人生就靠自己來演繹。

回首驀然,「悲傷有很多種,能加以抑制的悲傷,未必稱得上悲傷」。

最後的日子,木心被送到重症病房,陳丹青一直陪著他。他俯下身問木心:「老師您還認得我嗎?我是丹青啊。」可是那時的木心已經失去意識,完全不認識陳丹青了。陳丹青不回家,深夜就住在醫院陪著木心,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老人家聲音虛弱,開始不斷說胡話。陳丹青彎下腰,仔細去聽,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聽清:「老師,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木心嘴唇微顫,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會兒,木心突然張開眼,緊緊拉住陳丹青的手,清楚地喊出了七個字:「叫他們不要抓我!」陳丹青跪坐在老師身旁,牢牢握住他的手,「不要怕,老師,沒有人會再來抓你的。」

木心像是聽懂了陳丹青的話,永遠閉上了眼睛。陳丹青看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陳丹青說

「這就是木心的句號,全部加起來,是他的一生。」

《巴瓏》 木心

我明知生命是什麼,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別無逸樂 每當稍有逸樂。 哀愁爭先而起 哀愁是什麼呢。 要是知道哀愁是什麼 就不哀愁了。 生活是什麼呢,生活是這樣的。 有些事還沒有做,一定要做的。 另有些事做,沒有做好。 明天不散步了

《西班牙三棵樹》木心

說如果有人欺侮你,你就種一棵樹─這也太美麗得犬儒主義的春天似的;我是,是這樣想,當誰欺侮了誰時,神靈便暗中播一棵樹,森林是這樣形成的,誰樹即誰人,卻又都不知道。

《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寂寞是自然好撞在這個不言而喻都變成言而不喻的世紀上了一天比一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冷得違心, 必是面對深。

P.S. 老了的木心,還是很靚仔,真的。

此篇只是不想讀過後就旋失旋忘,於是要記下木心和他的一些觸動心靈的文字。

對「淺記木心」的想法

    • 是喲,紀宣,又可從易懂的文字,感受到日子不好過,還是過,「哀愁爭先而起 哀愁是什麼呢
      要是知道哀愁是什麼 就不哀愁了」 哀愁可化作其他文字 無限代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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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高中和大學時很喜歡讀木心的書。台灣這裡曾有人有出版了一些,我原本也有收藏,但現在已沒有了。但我並不知道他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他的文字和見解是那麼的不同,很令人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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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ar Lu, 正是! 1982 年,其實他當上秘書長時,生活算好的,但我想他覺得太物質和俗,也潛意識地怕,先生孑然一人,於是決定去美國生活。 在他的電影🎬中,他覺得紐約是天堂,繁榮,文化,井井有條,充滿動力的城市⋯ 2000年,他先是成名在台灣,然後大陸覺得中國不可缺少木心這人才,誠邀他回鄕⋯ 先生就回家了,他不懂上網,但年輕人也仰慕他的文字,於是他有次親自上豆辨 去看年青人的討論區,所談及的都是木心。那年輕人跟木心說 「先生,苦了您了,多休息」 正是Lu 所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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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媽呀,文仍未看,本來想聽你篇新文的廣東歌,reader彈了這篇文出來﹗一看是寫木心﹗唔理你係邊位,我哋真係似失散咗嘅一對靈魂啊﹗我去過木心舊居……門口。詳情再講。唔得,一定要寫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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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木心是中國百年難見才德並重的藝術家。他的重要作品都寫在旅居紐約時,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被紐約一位報紙副刊編輯發掘(現),推薦給台灣的出版社,八十年代,台灣曾興起一陣木心熱。那位副刊編輯已退休多年,人仍在紐約。木心離開紐約後我才搬到這裡來,到他舊居門口一看,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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