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荷

林黛玉看到殘荷時曾說,平素最不喜歡讀李商隱的詩,唯獨喜歡 「留得殘荷聽雨聲」 這句。 「偏你們又不留着殘荷了」賈寶玉忙說 「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 《紅樓夢,第四十回》
其實李商隱的原詩是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林黛玉把枯荷改成殘荷,是勸賈寶玉不要再破壞殘荷。它們已經夠殘了,就算再殘也好,折了頭也淡定不驚,寧何悲壯也不畏風雨地泥於水,是一種凋零美。她看荷聽雨,想起自己,一時感懷身世,自小體弱多病的她,早已是殘軀一副。枯字有如自然的生死盛衰,一歲一枯榮。她不是自然的枯荷,她是殘荷,被命運截斷了飛翼,自小喪失父母,孤苦伶仃的投靠賈府,就算絕頂聰明,氣質高傲,頂多只是一株外力催折的殘荷,寄人籬下。

比林黛玉更貼切殘荷的還有香菱, 香菱原名英蓮,她出身在一二等的富貴之家。不幸的是,在她五歲那年的元宵節,被拐子拐去。由認枴子作父的那天開始,她已經知道自己最終會被販賣。後來她成了薛蟠的小妾,其妹薛寶釵為英蓮取名香菱。香菱美若天仙,但薛蟠把美人肆意蹂躪與踐踏,不消幾個月就把她厭棄了,屢次毆打,施以家暴。香菱命途坎坷,是紅樓夢中最苦命的。林黛玉看見香菱吃了這麼多苦,精神上殊不簡單,內心有着一種倔強,筋骨佇立,像殘荷般帶着淡淡的芳香,餘韻不散。

殘荷千迴百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死能復生、生而定死、無生無死、無死無生地花開花落,殘荷根於水泥,活在麈世。

當代作家聂紺弩在“回憶我和蕭紅的一次談話” 說蕭紅比喻自己為紅樓夢的香菱,短命坎坷,落入紅塵,一生追逐愛情,奈何遇上四大渣男。蕭红在香港逝世,化為一株殘荷, 她臨終時寫下 「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張愛玲也喜歡看紅樓夢, 她比喻自己作林黛玉。 黛玉殘存賈府,寄人籬下, 生活委屈得不得了。 張愛玲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已離異,後來她爸爸再娶,年少的張愛玲在繼母虐打下殘活,有次她更被關進了小黑屋,連她生病也不給她飯吃。後來張愛玲逃出去,也再也沒有回家過,而且那「家」也不是家,所以張愛玲和林黛玉都是孤苦無依,兩個時代的人,也是既高傲又有才。

可能盛荷總會吸引渣男,年輕的張愛玲遇上胡蘭成, 大家一見傾心, 繼而結婚,但胡蘭成在和張愛玲結婚的同年,在醫院認識了一位護士,二人開始同居生活。後來胡蘭成告訴張愛玲,他與護士的事, 張愛玲選擇接受,可惜這只是一個開始,往後還有很多個女人。張愛玲曾說:「愛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里,然後開出花來。你大可以愛他到塵埃里,但你記住沒人會愛塵埃里的你。」

盛荷一定變枯荷,是自然定律,枯荷枯榮於自然,殘荷終於悲壯。 經典盛荷如蕭紅和張愛玲,美在骨而不在皮, 美在殘遇渣男後的反思。 蕭紅說 「不甘,不甘」

不用不甘, 花死花還在。

中島美嘉在日本電影首映會,現場獻唱主題曲電影主題曲《ALWAYS》。 在電影擔任女主角的中山美穗聽完後被中島美嘉的歌聲所感動而當場大哭。 「這首歌太厲害了,害我都忍不住哭了,我覺得這首歌充分將女主角的心情表露無疑,聽到這首歌就想到主角的際遇,而且歌詞十分打動我的心。女主角25年來都一直無怨無悔堅持的愛一個人,這樣的堅強不是任何人都學的來的,我要向她學習。」

殘荷和枯荷其實只是一線之差, 中山美穗,曾經的日本洛神,擁有票房呼風喚雨之能力,也遇上幾個渣男,婚後丈夫留長髮、塗指甲的中性裝扮引起不少爭議,聽說中山美穗也接受不了他的裝扮,最後離婚收場。50歲的中山美穗說要學習無悔堅持地愛一個人。

那慈悲,那柔情,留一縷枯榮給自己吧,讓枯軀挺立於水泥,自愛多一點,留自己多一點清香。 命途弄人,有時身不由己,但覺醒也是菩提。

我常覺殘荷很美,枯謝於水,像在水中打坐成禪。

情書 – 岩井俊二

「我們通過生而同時培育了死,但這僅僅是我們必須懂得的哲理的一小部分,直子的死使我明白,無論諳熟怎樣的哲理,也無以消除所愛之人的死帶來的悲哀,無論怎樣的哲理,怎樣的真誠,怎樣的堅韌,怎樣的柔情,也無以排遣這種悲哀,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從這片悲哀中掙脫出來,並從中領悟某種哲理,而領悟後的任何哲理,在繼之而來的意外面前,又是那樣軟弱無力,我形影相弔地傾聽這暗夜的濤聲和風鳴,日復一日地如此冥冥苦索,我蓬頭垢面,背負旅行背囊,踏著初秋的海岸不斷西行,西行……」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

同是日本,渡邊博子(中山美穗飾演) 躺在雪地上,任由雪花散落臉朧,感受那刺骨的冰涷,渴望時間停滯,但雪花不停提醒時間一直存在。博子突然睜開眼睛、才意識到未婚夫藤井樹已因山難逝世三年。三年又如何?那憂傷一直存在,心臟的洞一直淌血,平常只是貼過膠布,苟且生活。博子像《揶威森林》的直子,心中永遠還有已逝的木月。

博子像村上春樹筆下的柔情,堅韌過,但失敗,陷於永遠的憂傷。 美麗的博子有一個仰慕者- 藝術家秋葉, 秋葉是最早愛上博子的人,他沒有想過他摯友藤井樹會比他快向博子表白, 他一直還愛,等了三年,希望博子可放下摰友的離去。

每人面對死亡的reaction 也不同,不是自身的死亡,很多時摰愛摰親的死亡也掏盡心肺,烙下創傷。 博子太思念未婚夫,偷偷抄下中學校刊上藤井樹以前在小樽的地址,她打算寄一封信去那舊址,預了沒有回音,但寫的過程是自己踏出第一步的自我救贖。 有時自說自話像在山頭大嗌,像對樹洞唱歌,像抽屜的日記,網絡上的blog, 一開始,也不寄望有聽衆,不想過有回音。 文字就是救贖的語體,信是工具。 博子寄出了。

原來藤井樹的舊址是當年同校同班另一名女同學又名藤井樹的居址,女藤井樹(中山美穗飾)回信,本以為只是向空氣大力發射一枚網球,竟然有人回球,於是博子再發射,女藤井樹又回彈, 信來信往,巧合的是寫信的2 位女生,名字不同,背景不同,但樣貌一模一樣。博子從信中認識到少年未婚夫的一面, 她終於明白他對自己的「一見鍾情」,原來是少年未婚夫對女藤井樹的愛,博子只不過是其真愛的影子,所以當男藤井樹欲向博子求婚時,站在原地2 小時也說不出口,因為他愛的是女藤井樹。

通過書信,博子意會到了,但思念還在。 女藤井樹在信中重新倒帶中學時代一次。每人的心也有一個缺口,她的缺口就是爸爸的離去。得悉男藤井樹原來已死三年,死亡的鐘聲再由耳邊響起,她感冒不支倒下。 爺爺和媽媽也害怕歷史重演,害怕像失去丈夫/兒子般失去女兒/孫兒。 爺爺和媽媽爭辯等不等待救護車中,互相憶起那時。媽媽說「你當時用了60分鐘背着他去醫院」 爺爺說 「是40分鐘」 大家也流涙,大家也沒有忘記,記憶永遠存在 。 76歲的爺爺背着廿多歲的孫女,在雪地奔跑,「就算賠上我老命,救回她,也值得的」 媽媽為爺孫擋着雪,她哭了。 在醫院,爺孫被推入手術室,她哭着,幽幽地告訴幫她物色新樓的叔叔,她不打算搬了,她終於明白為何老爺一直反對搬屋,因為舊屋有爺爺,丈夫,女兒,生活過的回憶。

「生命只是一連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憶和幻想,許多意義浮現了,然後消失,消失之後又浮現。」《追憶似水年華》 Marcel Proust

女藤井樹在昏迷中記得爸爸葬禮當日,她在雪地看到一隻冰封的蜻蜓。 爸爸死了,換個方式存在於心房。 「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

「你好嗎,爸爸,我很好」 下一句 「你一定要好」 在心房說

秋葉帶博子去看那雪山,博子對埋在雪山上的男藤井樹大嗌 「你好嗎, 我很好」 再大嗌 「你好嗎, 我很好」再三大嗌 「你好嗎, 我很好」

摰愛死亡是無法撫平的哀傷,生命的永遠缺口,彷彿我們只能夠從哀傷中掙脫出來,從死亡領悟什麼,但無論領悟到什麼,下次哀傷來襲時,一定還是措手不及 ,哭得一敗塗地。

聖嚴法師說 「要哭就哭吧」

「那是過去歲月最後的保留地,是它的精粹,在我們的眼淚流乾以後,又讓我們重新潸然淚下。」《追憶似水年華》 Marcel Proust

聖嚴法師又說 「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女藤井樹痊癒後從學妹得知,那本男藤井樹着女藤井樹幫他交還的書 《追憶似水年華》 ,借書咭背後是女藤井樹的掃描。 女藤井樹才知道原來他是喜歡她的, 她想告訴博子,但此信並沒有寄出。

不要為青春總帶遺憾而哭,因為沒有遺憾,又怎能浪漫,是岩井俊二的功力。

Yesteryear – 回憶吉隆坡 (下)

Bobby 問「要參觀國家清真寺嗎,那兒也很美麗。」 我把目光從窗外轉向他 「不好吧,那兒不太歡迎女人,我不強人所難,不過還是尊敬Allah。」 Bobby 從倒後鏡察看我一眼 「清真寺門外有些長袍,你穿上就可以。」 我急忙耍手「不,不,不,尊重的,但不入了」他說 「其實他們喜愛女人的,贊成一夫多妻,不過就不能一妻多夫,也不贊成獨身主義, 不過我只是告訴你他們的信仰,我無意批評他們呀。在KL, 千萬不要評論穆斯林」 我這次認真地耍手擰頭 「那! 我怎敢!不是信徒,但我尊重的」

Bobby 泊好車,原來舊火車站就在國家清真寺對面。
我們一邊行,他指向前方 「看到嗎,看到那個白色洋蔥頭嗎,那兒就是舊火車站」

這個舊火車站建於1910年,建築師是Hubback, 亦即National Textile Museum 和 Sultan Abdul Samad Building 的建築師。 根據 《Architectural Digest》 這是全球27座最美的火車站之一,排名第4。 此建築風格為莫卧兒,莫卧兒 (Mughal) 其實就是突厥化的蒙古人,古代的全盛時期他們族人在印度建立封建專制王朝,领土幾乎逹至阿富汗,所以莫卧兒的建築特色是上層穆斯林,基礎是印度。

19世紀初,建築世界興起了一埸新古典主義建築,新古典主義中有一種混合式建築,而在混合式建築的大家庭中,有一種名為印度撒拉遜復興建築(Indo-Saracenic Revival) 又可稱為(Indo-Gothic,Mughal-Gothic,Neo-Mughal)。即是結合印度、伊斯蘭和某些西方元素的特徵。 簡單來說即是建築fusion 版,印度菜注入亞洲口味,再加伊斯蘭醬汁,用英國碟上菜。

那年代是大英殖民化時期,建築物是一種插旗的象徵意義,即是霸地盤,或有佔據的意味。 英藉建築師Hubback或其建築師樓,獲委以多個重點公共項目的設計者,定必明白政治風向球,要以西方經典原創建築來展現威權,也要融入一種亞洲異堿風情元素,於是伊斯蘭風格,印度風格也相繼注入,例如印度特色的洋蔥(球狀)圓頂, 印度的Chhajja (即overhanging roof/ 由支架撐着的突出屋檐)伊斯蘭特色的尖拱,扇形拱或馬蹄形拱門。孟加拉風格的彎曲屋頂char-chala, 屋頂線上的圓頂chhatri亭,又名尖塔,和濃厚伊斯蘭特色名叫Mashrabiya或jharokha風格的窗戶,即是通花但呈阿拉伯幾何紋。這些特色全部也體現在此舊火車站。

印度特色的洋蔥(球狀)圓頂
伊斯蘭特色名叫Mashrabiya或jharokha風格的窗戶,即是通花但呈阿拉伯幾何紋

Bobby 帶我行去一個高位,看火車從站洞游出,另一軌道就是游入,很有古老的年代感。我除了喜歡聽雨聲,其實我也喜歡聽火車的engine 聲,因為像劃破長空,然後又恢復寧靜。如果細聽,火車過軌所發出的聲音,每次也不同,像在告訴我什麼似的。

我們入去車站內部,月台部分在1986年曾進行大幅修建,我望上頂部,車站屋頂天窗是開啟通風式,應該是因為當時還有煤氣、蒸汽火車,得排煙。
現代社會用電氣火車,不需要開啟式天窗,但有function 的設計永遠是經典,如今天窗可引進光源,光影就在狹缝間交曡了100年。

「我覺得個車站依舊美麗,舊有舊靚,像一代美人,就算100年,還有無限餘韻,好特別!」

我們去到一個啡色的小樓,馬蹄栱型的窗,我告訴他,我喜歡這裡。 好特別!

他愕了,臉色也青起來。

我拉着他 「你快些過來啦,這個位好,你快些幫我影張profile pic, 我要放Facebook, 看不見樣那種,背景要有這對拱門窗。不要影樣呀!」

他說 「那,你唔好望入D窗入邊呀」

我努力擺個靚pose先

「得了!得了!我地走啦,好不好」

竟然是他提議走! 我趕上去,在他旁說 「我喜歡呢度呀,我想入去呀,而且我喜歡那條拱型車道呀」

「走啦,走啦,前面很多拱門⋯ 大把你影」

與Bobby 走前,我不忘影多幾張拱型車道相,和歲月洗禮大樓的足跡。

原來,那兒叫Heritage Station Hotel, Bobby 就是怕那些鬼故,所以急急腳走。

「唔使驚! D鬼好似人咁架乍, 好似你係街見D唔識的人咁,其實人比鬼更可怕啦!」

Bobby 真的有些驚,再行去鐵路局行政大樓,即是KTM 的總辦事處,然後我們走了。

KTM 的總辦事處
混合式風格:印度撒拉遜復興建築(Indo-Saracenic Revival)

回到酒店,我對heritage station hotel 念念不忘,我喜愛那色調,我喜愛那窗,窗的破舊感,透視與混濁之間。 我影相時,其實有望入去,我看到裡面有枱,有布包着的櫈,應該是個餐廳,也隱若看到吧抬,酒杯。 有點像萬事俱備,只欠客人。雖然空無一人,但看得出從前的氣息。 無鬼只是無人氣。

Heritage Station Hotel,在此大樓北翼
此相從 google image 搜尋得來

我google, 1910年8月1日, 飯店Heritage Station Hotel 入駐。酒店落戶在火車大樓北翼,有170間房。從前此洒店一定很繁華美麗,並客似雲來,川流不息,因為在火車站的酒店必定佔盡地利優勢。

可惜搜尋結果不是很多,發現酒店在2010年處於半關門至關門狀態。那時住客在網絡留下評語,大都是投訴清潔問題,房間氣味,佈局殘舊, 火車噪音 (咦,我喜歡咼,哈哈) 有昆蟲 (哦,昆蟲,我不怕昆蟲的)。

我找到一篇,此英國旅者,像是一名長住酒店的旅人,他說Heritage Station Hotel 像一首Titanic, 隨大英殖民文化而沒落,並形容它為old girl。 1930年, 此酒店是上流社會,紳士名流的聚腳點,全盛時期迴旋樓梯兩旁的電梯也服務,不像現在只有左邊電梯能運作。随着英殖在吉隆坡褪色,Heritage 就换了幾次owners, 有些富有,有些不太富有,或只屬一般,問題就來了,不太富有的owners 不太願意投放資金去營運,於是不維修,不保育下,百年酒店也淪為骨瘦嶙峋的殘軀。

這位英藉旅者在此酒店渡過了美好的歲月,他凌晨3,4點,睡不着時,拿着Jack Daniels 在大堂餐廰跟預備早餐的同事聊天,話题全是無聊的控訴,天南地北,他還能道出同事的名字,Anne, Steve, Anna , Rose。 除了staff, 此旅者愛上每早坐在窗旁的女士,有時她夜晚會坐吧抬,當她點Jack Daniels 加冰的時候,他就只會喝可樂加冰,因為平時賣醉的他,那刻不想醉。

2008年,洒店再度易手,賣了給星加坡一個由不同持份者持有的財團,這就把Heritage僅餘的歷史尊嚴也打碎,舊式玻璃杯被换上Budget Hotel 用的膠杯。從此,靈魂也賣了,只剩剝落的油漆。 旅者不忍看到酒店油盡燈枯於廉價,他不捨但也check out 了。得知酒店已結束,負評如潮,他就寫下評論帶大家穿越時空,錯不在Heritage, 是時移世易,地轉星移,命運如斯,像小砂石最初投擲江海中,砂石雖小,卻能震動整個江面,泛起陣陣漣漪。那漣漪延蕩幾代,因為一個皇者,一代殖民,一個財團,一個話事人,甚至一個念頭,都會產生種種千差萬別的命運。

一間酒店如是,一個國家如是。

我喜愛洒店旁通往前方的車道,像能走向另一風景,凡人當希望是光明。

「地獄在人間,人間有天堂,問君何處去,但憑一念間」 朱銘

Yesteryear – 回憶吉隆坡 (上)

「Ms.Wong, 你今日點呀?」
我從書本中抬頭,慣常微笑。洒店前台經理是馬來西亞華人,我喜歡她的廣東話口音,像鄧麗君的柔,不純正但聲缐細膩,她是位個子高,身型龐大的媽媽。

「幾好呀」 我忘了她名字,眼神迅速掃一下她名牌, 原來她也是姓Wong 「 咁Ms.Wong 你今天好嗎?」 我再報以一個親切笑容。

她呆了一下,叫我Amy呀。

她個子很高,端莊的站着,而我坐着。於是我禮貌地站起來。 她十分不好意思,讓我坐下。 我微笑並輕輕地把手落在她請我坐下的手臂,適當地碰着她的長䄂外套 「我喜歡,妳站,我也站。」

媽媽級經理說 「有參觀過吉隆坡嗎?」
我本來就沒有多大興趣,喜愛在酒店看書,看街和發夢,但她這一提,我問「妳有什麼建議?」

她說幫我找個相熟的士司機,帶我周圍去。

我想一想 「好呀,試下」

下午,她送我上的士,司機叫Bobby, 然後她叮囑Bobby 要8:00 pm前送我回酒店。

關車門後,我俯前告訴Bobby, 6:00 好回來,其餘的事,你自己規劃時間。

Bobby 也是說廣東話,滔滔不絕,未到一個景點,我已經知他哥有2 個兒子。他單身,50歲,怎也不結婚,原因是怕女人煩。 (哈哈哈哈) 我說:「但唔煩不是女人咼」 今次輪到他哈哈大笑,他從倒後鏡看一下我。 他繼續説「馬拉人結婚生仔就有着數,華人呀,是什麼也沒有,稅特別貴,政府希望用人口來同化,人家是親生仔麻。人家點懶都不要緊,華人就要特別努力,明知無回報也要努力,同人不同命」

首先,我們去了National Textile Museum, Bobby 說 「你下車向那方向走就是了,我在車等你」 我俯前 「你想乘機吸煙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 「是,但不是太有煙隱,我是怕入內要收入埸費呀」 我拍他一下肩膊,「落車一齊去涼冷氣啦,入場費我負責。」

這建築外型很美,建於1905年, 建築師為A.B Hubback,前身是馬來聯邦政府的火車站, 像許多馬來西亞舊建築一樣,都有濃厚的伊斯蘭風格,圓拱尖頂,外圍用紅磚與白石膏磚交錯而成,感覺像一匹經典的橫條紋布。 入面介紹古代馬來西亞紡織技術發展、如峇迪布印染、金錦緞,蠟染圖案等等,還有些accessories。 我得意地告訴Bobby, 「免費入場,幾好」

National Textile Museum, 1905

根據經驗,這樣美麗而具特色的地方,洗手間一定不差,於是我着Bobby 等我。 真的沒有錯,去洗手間途中的小路就是全博物館最漂亮的地方,印染和蠟染布被淩空吊下,陽光透進室內,自然光混合不同顏色,不同圖案的布,感覺像兒時家家户戶也把床單,棉被放出庭園曬,暖暖的回憶。布匹被隨意地垂下,綠配橙配磚紅配粉藍,那麼不經意,但又出奇地搭配,像百家被,也像百家衣,幾匹大型拼布,在空中拼下。

像百家布也像百家被

我告訴Bobby, 那兒的installation 很美,構思多好。他看看,然後看看我 「想多了,這樓太舊應該用來遮漏水的」

步行出National Textile Museum, 過馬路,我們來到Merdeka Square 對出的一支旗桿。1957年8月30日午夜,英國國旗在此降下,而馬來西亞國旗首次升起, 95米高的旗杆,是在世界上最高的旗杆之一。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高就是高,就是高,就是高。

旁邊就是維多利亞噴泉(Victorian Fountain ),這個噴泉建於1897年,當時為慶祝維多利亞皇后鑽禧, 從英國直接運至馬來西亞,但在1904年才在吉隆坡進行組裝。此噴泉還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在馬六甲。設計噴泉的年代正值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 所以噴泉都有花奔,貝殼浮雕作裝飾,獅子和龍雕代表維多利亞帝國,野獸代表智慧,勇氣,誠實,與實力。綠色,藍色,棕色代表大自然顏色,大樹,天空和大地。

Victoria Fountain

噴泉旁就是著名的蘇丹阿都沙末大樓(Sultan Abdul Samad Building)建於1894年至1897年,由英國建築師A.C.Norman和A.B.Hubback設計。 此大樓前身是英國殖民政府的行政中心,後來是馬來西亞最高法院及高等法院,然後法院又搬往另處,目前是馬來西亞信息、通信和文化部的辨公室。

建築師當年大膽地用了混合式的建築風格,融合了摩爾式,英國式和印度回教的特色。大樓的正中央有一座高40米的大鐘樓,擁有閃亮的銅色圓頂。這座鐘樓至今仍如常地操作,準確地計算著馬來西亞標準時間。大鐘樓兩側各有一個塔樓,頂部也有同樣的銅色圓頂。三座大塔樓、巧妙運用銅色的圓頂、拱形的門窗和淺紅的磚塊。銅和淺紅磚牆都是自工業革命以後,維多利亞時代常見的英式設計。 拱形門和其螺旋狀表現的幾何圖形階梯,都是摩爾式風格。米白石柱及大拱廊則表現印度回教特色。

拱形門和其螺旋狀表現的幾何圖形階梯,都是摩爾式風格
蘇丹阿都沙末大樓(Sultan Abdul Samad Building)建於1894年至1897年

我站在蘇丹阿都沙末大樓和噴泉間,再遠望一馬路之隔的National Textile Museum。 100多年前,這就是樞紐,城市的中心點。 我想像當年的情景,從幾位建築師也是英國人,就知道當年英國在此地舉足輕重。蘇丹阿都沙末大樓落成在1897年。同年Joseph Conrad 出版了The Nigger of the ‘Narcissus’: A Tale of the Forecastle,講述殖民背景下一個重病印度水手回倫敦的故事。 興建此建築群時,特意包含英式,摩爾式和印度式風格,就是一種英國殖民時代在亞洲擴張的表現,而建築物含印度風格,可能因為1876年維多利亞女皇正式成為印度女皇。

Through travel, we hear the whispers of history.

迷失世代

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在其名著 The Sun Also Rises有一句名言, “This is a lost generation” 這是一個迷失的世代。

迷失的世代其實是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在戰場上犧牲的歐洲菁英,和戰後負重傷回國的青年。本來前程無限,一顆為國而戰的心換來殘破零落的身軀。戰時求生,以為生存就是勝利,戰後才明白,斷手斷腳的殘軀換來的是欲哭無淚。 這一代迷失了, 開始質疑一戰當初的意義,活着就是好lost。

海明威在一戰是負責駕駛救護車,他的救護車遭到襲擊,兩條腿都中了子彈,他用煙頭堵住出血的傷口,將每一位戰友拉到安全地帶,身受重傷,可幸得以醫冶。最後平安而歸的他,在戰後也是lost generation, 他說 「當我參加上一次大戰時,我是一個可怕的笨蛋,」

美國女作家Gertrude Stein 和 海明威是朋友,她告訴海明威
“All of you young people who served in the war. You are a lost generation. You have no respect for anything. You drink yourselves to death.”

Gertrude Stein的此句 you drink yourself to death, 說得殘酷但道盡現實。 海明威就是被一言驚醒,把”This is a lost generation” 寫入其名著The Sun Also Rises

Lost generation 是他,是她,也是海明威。

美國一戰後的社會景象已較好,沒有歐洲那邊般愁雲慘霧,因為美國在一戰中只死了十一萬人,相對英國的九十九萬六千,德國的二百四十多萬人比較,簡直微不足道。可是美國的迷失世代不是因為戰爭而迷失,而是戰後繁榮令社會變得物質主義,虛榮,金錢至上,嫌貧重富,階級懸殊。1899年Thorstein Veblen出版 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指出美國的富裕階級掌握了財富和權力後,瘋狂炫富, 縱情聲色犬馬。反之,社會底層的人,活於貧窮線的美國青年,一開始已輸在起跑線,脫貧成了妄想,陷於無盡的迷失。

貧窮青年上遊無望,其實生活一般的文人,在物價高漲的美國社會也難以生存,加上美金當時強勢,作家海明威, Gertrude Stein 等人就移居相對生活低成本的巴黎。 迷失美國,夢活巴黎,因為醉生夢死也需要錢,而巴黎尚可負擔。

迷失世代的作家,除了海明威和Gertrude Stein, 還有F. Scott Fitzgerald, 其著作The Great Gatsby《大亨小傳》寫盡當年豐盛奢華的名流宴會,衣香鬢影背後是道德墮落和精神虛空,資本主義面具下的人性腐敗徹底粉碎銅臭包裝的美國夢神話。

一戰後的Lost Generation一直也在, 以前有作家(writer)如海明威等人把迷失,虛空,絕望,化為文字成為經典。 1970年起,另一羣writer把那迷失,失落化為街頭塗鴉,那些塗鴉者也是叫writer,而塗鸦文化由此而起。

如果你在google 輸入 “The Philosophy of Lost Generation”,按image版, 然後相片搜索會顯示無數相同影象,就是一個男孩把手中的硬幣投入豬仔錢箱,不同的是地點不同,有丹麥,有纽約,還有香港。

香港的“The Philosophy of Lost Generation”的塗鴉就是藉一戰後的迷失帶出對香港當下也感到窒息的迷失,甚至無眼睇。在此牆的最左方,有一位老人家,身上寫着”Please Help the Poppy People” Poppy就是指poppy day, 每年的11月11日,英國都會以此小紅花紀念一戰而喪生的軍人。 一戰終於1917, 老人家的剪影活在2020年的香港,海明威深覺民族主義帶來自己參戰的愚蠢,彷彿老人家在街角拷問怎樣去justify 民族主義,什麼叫愛國, 為何生,為何戰。

如果有留意街頭塗雅, The Philosophy of Lost Generation, Help The Poppy People, 也是常見。除此之外,總在不遠處就會發現The Great Gatsby,回應美國夢的追求。

什麼是美國夢? 美國作家與歷史學家James Truslow Adams曾定義:「無論每個人的社會階層或出生環境如何,生活都應該變得更好、更富足、豐裕,根據每個人的能力或成就,都會有機會得到幸福」幸福的夢應建立在經濟自由之上,人們相信平等與自由,只有此才會成就社會的向上流動性。拼搏努力,勇於冒險拓荒,憑努力任何人都有機會發財致富。 此方程式好像在什麼地方呈現過,是名曲「獅子山下」。

當writer 在香港的巷壁上寫下 The Great Gatsby, 他心中一定也在緬懷此歌。

攝於香港,觀塘
The Philosophy of Lost Generation : 一戰後的迷失一代
左: 老人 Please Help The Poppy People 右: 另一street art, 由graphic airlines 創作,The art you don’t like, 肥胖女孩叫阿肥,代表醜陋的美學。
The Great Gatsby : 拷醒什麼是美國夢 (此圖在網絡下載,因為找不到在香港影的那張)

每人皆是舞者

2015年有套紀錄片叫Mr.Gaga, Mr.Gaga 就是指Ohad Naharin, 美籍伊色列人,和其以色列妻子,女兒長居以色列。同時他就是國際首屈一指的以色列舞團Batsheva 的藝術總監,著名编舞家,舞蹈家,並發明一種舞蹈語言叫Gaga。

Gaga是一種思考方法,它鼓勵舞者去體驗周遭的人、事、物等。其實每個人都對外界,環境,文化,甚至生活都有感覺,但在追趕物欲生活中,人往往忽略了那原來的感覺,然後感應外界的天線就鈍了。例如雨聲,城市人在雨天就只想避雨,感應雨聲,傾聽雨聲的感覺和情懷不知在那年已被忙碌沖走了。

Gaga就是reactivate外在接收的天線,然後將訊息回歸内觀,透過自我覺察,自我談話,去體驗新感覺舊事物,從而更了解自己。舞者用肢體去表逹並給予事物一個舞蹈的型態。簡單來說即是Give a new order to an order。

Gaga的思考模式帶领着舞蹈界,鄭忠龍接手的雲門舞集,他就運用Gaga模式,令舞者探索更多的可能性。他告訴舞者 「風」 ,舞者就傾聽風,尋回從前忽略的風影。「混沌」 ,舞者就想混沌是什麼,然後她想起胎兒寄生在母親的感覺,看不見,但肢體在肚內翻滾,探索那柔而原始的動作。

Gaga獨特的地方是告訴身體要做什麼之前,先傾聽它,並且了解,必須超越每日熟悉的界線, 打破常規, breaking learnt bias, 一切就自然而然的。 鄭忠龍在創作《定光》時,帶舞者上山體驗自然,山路崎嶇,他想什麼是舞步呢,赫然發覺步伐隨山路地型曲折而改變,時而鈄行,時而直行,一斜一直一彎一停,那已形成打破常規的舞步。

Gaga 衍生創意,那麼作品也必然存在Gaga 的原貌。Ohad Naharin 其中一部經典作品《Echad Mi Yodea》,一群身穿猶太服飾的舞者圍坐成半圓形,不斷從椅子上輪流躍起、翻騰,掙扎、整理,然後坐下。其中一位舞者總是在動作的最後,跟不上節奏,癱軟跌趴在地上。 歌曲重覆,舞者們的動作也跟著節拍越來越快。最後一節,舞者褪下身上的衣服,長褲、鞋襪向中心飛擲,唯一是跟不上節奏的舞者,到最後依然夜衫整齊。

此舞的歌曲跟舞名相同,也是叫《Echad Mi Yodea》 ,意思是逾越節所唱的歌,歌詞內容則是記載1-13 這些數字在猶太教中的簡單要義。歌曲形式是重複堆疊的形式(cumulative song)。Ohad Naharin 以此曲作意涵,不停重複的音樂,舞步意味着猶太人千百年來累積的顛沛流離,重複被驅趕、被迫害,不屈不撓地重新站起,然後又再重覆。以色列哭牆的眼涙,世世代代,巨大的石塊中塞滿了各種小紙條,希望,失落,愛恨,不甘,尋求救贖,回家,喘息,重新再來。

中後場,舞者把身上的衣物拋出台中央,象徵納粹在二戰中對猶太人的大屠殺,而不斷跌倒的舞者,最後成了唯一衣著完整的人。其實在排舞時,Ohad Naharin突然改變了動作,而排在最後的舞者沒有聽見, 來不及反應, 一下狼狽就跌倒了。於是Ohad Naharin就把這個Gaga 意識的小插曲編入舞蹈中。那個不斷跌倒的人就是不能跟上時代節奏的人。

欣賞此舞的原精神包括《7 Days in Entebbe》的導演José Padilha,電影以真實故事為旨,講述以巴衝突帶來的1976年劫機事件, 故事也以此舞和舞曲作貫線,其意就是帶出以巴多年的糾纏。萬死千生,業感如是,民族仇恨,難分難解。無論以色列,巴勒斯坦,甚至加沙都是西西弗斯Sisyphus ,必須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每次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滾回山腳,如此永無止境地重複滾上滾落,永劫輪廻。

Ohad Naharin以現代舞《Echad Mi Yodea》帶出歴史的沉重,鄭忠龍以《十三聲》帶出童年時台灣的人文風貌。在了解Gaga的過程中,Gaga顧然是創作領域的明燈,也是普通人需要的一種思考方法:吸收,捨棄,探索。

如果用Gaga 方法來看世界,舞題:内循環
我聽河,觀風。 要编此舞,我想就是洗夜機内有十一噸衣服,要洗好它們就要足夠的水,洗衣液等,水要夠,要不然舞者就是空轉。

每人皆是舞者。

毛月亮 (22 Lunar Halo) – 雲門舞集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靈魂升天時,就會把你的願望帶給上天。如果那些念力非常強大的話,就會在月亮留下能量。月亮在晚上會散發出被留下的能量,型成一道光暈,人稱毛月亮,又被名為月暈,相傳能夠看到月暈的人是幸福的。

從科學角度來說,當天空中有冰晶組成卷層雲,圍繞在太陽或月亮的周圍時,偶而會出現一個光環圍繞在月亮的四周,那道光弧/ 光圈、就是暈象(halo phenomena),月光折射的22度角,就是月暈。

因為22度月暈有時會有個缺口,缺口的方向便是颳風的月暈的出現,預示天氣會有一定的變化,所以「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意指月亮周圍出現暈圈就要颳風,柱子下面的基石潮濕空氣濕度大,就要下雨。「月暈而風」常比喻作周邊的氛圍有着變化,有事情將會發生。

2020年的今天,很多事情已經發生,可能我們錯過了觀察月暈,到風起了,狂了,蹂躝至世界每一角落,才為風起雲湧的變化而燥動和不安。

2019年雲門舞集2 的舞者以狂野原始的舞功,在歐洲演出了《毛月亮》 ,大受歡迎,而我不知道。 後知後覺的我無所事事的遊走YouTube 才被毛月亮吸引,然後在電腦前看了一整天雲門舞集。

驚嘆! 原來《毛月亮》是鄭宗龍的作品, 41歲的他,有日發覺自己一無聊就把玩手機,科技和無間斷資訊已無聲無息地令生活帶來變化,而變化的前身就是月暈。 我們活在變化的漩渦之中,同時我們的時代也正醖釀着月暈,政治上,大局變幻莫測,天知地知而人不知。科技上,人類會不會被AI 淘汰呢? 我們對日新月異的生活科技,會否把我們的原始本能邊缘化呢?例如打遊戲機太久導致的老鼠手 (肌肉失衡) 又如駕駛導航令我們變成地圖盲。氣候上,溫室效應的越迫越近。

一切的氛圍在變化,你看到也感覺到月暈,但有預備風起時那兇猛的吞噬嗎?

說回雲門的《毛月亮》,此舞和冰島搖滾天團Sigur Rós合作,以空靈音樂帶出宇宙萬物的變化。鄭宗龍在一專訪解說,他以電影「2001太空漫遊」 作一個寓言式的開場,那是史前時代,一群猿猴在荒蕪的世界發現地底升起的黑色石板,那石板記載著演化的奧秘,於是猿猴學會了以獸骨為工具,由此成就了文明的序幕。《毛月亮》的台有一個裝置,在舞者的頭頂上垂吊着一塊方形鏡,鏡會隨舞的節奏逐而下放,直至反射出台上舞影,然後型成一個斜度,彷彿那是月暈22度,所有舞者同時也映在鏡中。這是鄭宗龍最滿意的一幕。

最後一幕,舞者變成一座山,塵歸塵土歸土,LED 幕映出大自然,舞者可以是在現代利欲交戰後的覺醒,重新做人,是解脫也是另一場的開始。

我不斷在YouTube 尋找更多雲門,更多毛月亮,真可惜,都是片段,但零碎的震撼已充實了我一整個週六。

人類歷史以來,都在跌宕跌盪中學習,領教改變。一切的受傷未必是不好,像退役舞者銘元說

「舞者一定會受傷,而且受傷要面對的東西,心𥚃才會更強壯。 」

我想人生亦如是。

純粹宅


蔣勳說在西方文學中孤獨solitude的字根源,來自於sol太陽。太陽是孤獨的也是象徵着人必須回來做自己,才懂得甚麼叫做真正的活。

一埸疫情令很多人也反思我們的生活是否需要放下步伐,省略應酬社交,不追趕時間,慢下來,彷佛對自己也是一種療癒。

轉換工作模式後,我差不多變成一個全職宅人。有次去相熟眼鏡店調教我的防藍光加散光reading glass, 店員說他不能宅,最多只可宅2 天,要不然他會發脾氣。我想我有些先天宅,我享受宅,我有些像Edward Hopper 的畫中人,我響往一個人呆着,在角落,在陰影下喝咖啡,看書,無所事事。不是孤獨,是舒服,像找回幼年的自己。如果不是要添置食物,日用品,我可以不出門。7 天可以,甚至70天也可以,700 天就未能確定。 店員難以置信。

在家其實很多事情可以做,不過我也沒有多做。首先,起床,發呆,放空了不知多少分鐘,然後唸經,時而唸地藏經,時而普門品,視乎心情。 完成後,做家務,拖地,執起掉在地上的頭髮 ,抹抹手機,電制,門柄。 天天重覆。 唸經和拖地有時也會左右腦交戰,想休息。 但我常在掙扎中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初心常常被遺忘,因為凡人其性剛強,惡習深重,難調難服,逐境而生。有時我們走得太遠,就會忘記當初為什麼出發,於是越走越茫然。

沒有太多工作的日子裡,家中有什麼就吃什麼,然後聽回從前的音樂。有日發現我有The Doors 的專輯, 我怎樣認識The Doors 呢? 我忘記了,放出音樂 The End, 我才想起來!那是電影Apocalypse Now 的片尾曲。 這部電影當時令我好震撼,我相信現在也是,不過太heavy, 未想重溫。 然後我去翻看舊書,隨意地找來The Story of Art, 這本書我不會漂走,但也不會太認真看,因為在我心目中,它是工具書來的,像open book考試,知道書中涵蓋什麼就可以了。不過看圖畫,我喜歡。 就這樣在宜家的兒童木椅上又消磨了不知多少分鐘。

看書是忘卻時間的好方法,我返回按摩椅,看網友送我的湖濱散記e book, 我以前,很久以前,唸書時代讀過此書的英文版(Walden ),但太久了,我只記得梭羅的小木屋有三把椅子,一把椅子給獨處,第二把給他促膝談心,第三把為社交需求。

三把椅子形成了一種自省的良性循環,有時對話,有時獨處,有時聆聽,在安穩中重新與人對話,那人是一個人,也可以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