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steryear – 回憶吉隆坡 (下)

Bobby 問「要參觀國家清真寺嗎,那兒也很美麗。」 我把目光從窗外轉向他 「不好吧,那兒不太歡迎女人,我不強人所難,不過還是尊敬Allah。」 Bobby 從倒後鏡察看我一眼 「清真寺門外有些長袍,你穿上就可以。」 我急忙耍手「不,不,不,尊重的,但不入了」他說 「其實他們喜愛女人的,贊成一夫多妻,不過就不能一妻多夫,也不贊成獨身主義, 不過我只是告訴你他們的信仰,我無意批評他們呀。在KL, 千萬不要評論穆斯林」 我這次認真地耍手擰頭 「那! 我怎敢!不是信徒,但我尊重的」

Bobby 泊好車,原來舊火車站就在國家清真寺對面。
我們一邊行,他指向前方 「看到嗎,看到那個白色洋蔥頭嗎,那兒就是舊火車站」

這個舊火車站建於1910年,建築師是Hubback, 亦即National Textile Museum 和 Sultan Abdul Samad Building 的建築師。 根據 《Architectural Digest》 這是全球27座最美的火車站之一,排名第4。 此建築風格為莫卧兒,莫卧兒 (Mughal) 其實就是突厥化的蒙古人,古代的全盛時期他們族人在印度建立封建專制王朝,领土幾乎逹至阿富汗,所以莫卧兒的建築特色是上層穆斯林,基礎是印度。

19世紀初,建築世界興起了一埸新古典主義建築,新古典主義中有一種混合式建築,而在混合式建築的大家庭中,有一種名為印度撒拉遜復興建築(Indo-Saracenic Revival) 又可稱為(Indo-Gothic,Mughal-Gothic,Neo-Mughal)。即是結合印度、伊斯蘭和某些西方元素的特徵。 簡單來說即是建築fusion 版,印度菜注入亞洲口味,再加伊斯蘭醬汁,用英國碟上菜。

那年代是大英殖民化時期,建築物是一種插旗的象徵意義,即是霸地盤,或有佔據的意味。 英藉建築師Hubback或其建築師樓,獲委以多個重點公共項目的設計者,定必明白政治風向球,要以西方經典原創建築來展現威權,也要融入一種亞洲異堿風情元素,於是伊斯蘭風格,印度風格也相繼注入,例如印度特色的洋蔥(球狀)圓頂, 印度的Chhajja (即overhanging roof/ 由支架撐着的突出屋檐)伊斯蘭特色的尖拱,扇形拱或馬蹄形拱門。孟加拉風格的彎曲屋頂char-chala, 屋頂線上的圓頂chhatri亭,又名尖塔,和濃厚伊斯蘭特色名叫Mashrabiya或jharokha風格的窗戶,即是通花但呈阿拉伯幾何紋。這些特色全部也體現在此舊火車站。

印度特色的洋蔥(球狀)圓頂
伊斯蘭特色名叫Mashrabiya或jharokha風格的窗戶,即是通花但呈阿拉伯幾何紋

Bobby 帶我行去一個高位,看火車從站洞游出,另一軌道就是游入,很有古老的年代感。我除了喜歡聽雨聲,其實我也喜歡聽火車的engine 聲,因為像劃破長空,然後又恢復寧靜。如果細聽,火車過軌所發出的聲音,每次也不同,像在告訴我什麼似的。

我們入去車站內部,月台部分在1986年曾進行大幅修建,我望上頂部,車站屋頂天窗是開啟通風式,應該是因為當時還有煤氣、蒸汽火車,得排煙。
現代社會用電氣火車,不需要開啟式天窗,但有function 的設計永遠是經典,如今天窗可引進光源,光影就在狹缝間交曡了100年。

「我覺得個車站依舊美麗,舊有舊靚,像一代美人,就算100年,還有無限餘韻,好特別!」

我們去到一個啡色的小樓,馬蹄栱型的窗,我告訴他,我喜歡這裡。 好特別!

他愕了,臉色也青起來。

我拉着他 「你快些過來啦,這個位好,你快些幫我影張profile pic, 我要放Facebook, 看不見樣那種,背景要有這對拱門窗。不要影樣呀!」

他說 「那,你唔好望入D窗入邊呀」

我努力擺個靚pose先

「得了!得了!我地走啦,好不好」

竟然是他提議走! 我趕上去,在他旁說 「我喜歡呢度呀,我想入去呀,而且我喜歡那條拱型車道呀」

「走啦,走啦,前面很多拱門⋯ 大把你影」

與Bobby 走前,我不忘影多幾張拱型車道相,和歲月洗禮大樓的足跡。

原來,那兒叫Heritage Station Hotel, Bobby 就是怕那些鬼故,所以急急腳走。

「唔使驚! D鬼好似人咁架乍, 好似你係街見D唔識的人咁,其實人比鬼更可怕啦!」

Bobby 真的有些驚,再行去鐵路局行政大樓,即是KTM 的總辦事處,然後我們走了。

KTM 的總辦事處
混合式風格:印度撒拉遜復興建築(Indo-Saracenic Revival)

回到酒店,我對heritage station hotel 念念不忘,我喜愛那色調,我喜愛那窗,窗的破舊感,透視與混濁之間。 我影相時,其實有望入去,我看到裡面有枱,有布包着的櫈,應該是個餐廳,也隱若看到吧抬,酒杯。 有點像萬事俱備,只欠客人。雖然空無一人,但看得出從前的氣息。 無鬼只是無人氣。

Heritage Station Hotel,在此大樓北翼
此相從 google image 搜尋得來

我google, 1910年8月1日, 飯店Heritage Station Hotel 入駐。酒店落戶在火車大樓北翼,有170間房。從前此洒店一定很繁華美麗,並客似雲來,川流不息,因為在火車站的酒店必定佔盡地利優勢。

可惜搜尋結果不是很多,發現酒店在2010年處於半關門至關門狀態。那時住客在網絡留下評語,大都是投訴清潔問題,房間氣味,佈局殘舊, 火車噪音 (咦,我喜歡咼,哈哈) 有昆蟲 (哦,昆蟲,我不怕昆蟲的)。

我找到一篇,此英國旅者,像是一名長住酒店的旅人,他說Heritage Station Hotel 像一首Titanic, 隨大英殖民文化而沒落,並形容它為old girl。 1930年, 此酒店是上流社會,紳士名流的聚腳點,全盛時期迴旋樓梯兩旁的電梯也服務,不像現在只有左邊電梯能運作。随着英殖在吉隆坡褪色,Heritage 就换了幾次owners, 有些富有,有些不太富有,或只屬一般,問題就來了,不太富有的owners 不太願意投放資金去營運,於是不維修,不保育下,百年酒店也淪為骨瘦嶙峋的殘軀。

這位英藉旅者在此酒店渡過了美好的歲月,他凌晨3,4點,睡不着時,拿着Jack Daniels 在大堂餐廰跟預備早餐的同事聊天,話题全是無聊的控訴,天南地北,他還能道出同事的名字,Anne, Steve, Anna , Rose。 除了staff, 此旅者愛上每早坐在窗旁的女士,有時她夜晚會坐吧抬,當她點Jack Daniels 加冰的時候,他就只會喝可樂加冰,因為平時賣醉的他,那刻不想醉。

2008年,洒店再度易手,賣了給星加坡一個由不同持份者持有的財團,這就把Heritage僅餘的歷史尊嚴也打碎,舊式玻璃杯被换上Budget Hotel 用的膠杯。從此,靈魂也賣了,只剩剝落的油漆。 旅者不忍看到酒店油盡燈枯於廉價,他不捨但也check out 了。得知酒店已結束,負評如潮,他就寫下評論帶大家穿越時空,錯不在Heritage, 是時移世易,地轉星移,命運如斯,像小砂石最初投擲江海中,砂石雖小,卻能震動整個江面,泛起陣陣漣漪。那漣漪延蕩幾代,因為一個皇者,一代殖民,一個財團,一個話事人,甚至一個念頭,都會產生種種千差萬別的命運。

一間酒店如是,一個國家如是。

我喜愛洒店旁通往前方的車道,像能走向另一風景,凡人當希望是光明。

「地獄在人間,人間有天堂,問君何處去,但憑一念間」 朱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