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對倒》 劉以鬯

有時人的面貌像夏蟲蛀了洞的葉,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男主角阿始二十年後重遇他初戀情人泉,他遠遠已認得她,但中年的她神情恍惚,像靈魂穿了一個洞的人,他看到她,也看到自已當年對她的自私,對愛情的無知,恨恨的在她的生命烙下了疤。

眾多村上春樹的著作,我常記得此情節,因為就算我們不是阿始和泉,我們身邊總有人是阿始如泉。 劉以鬯所著作的《對倒》,故事的主角也是處處充滿阿始和泉的影子。

故事發生在70 年代的香港,男主角淳予白是一個由南洋工作多年回流香港的人,他在67年暴動時,趁低價買下幾個物業,以收租收息過活,所以時間多得很。 他日常的興趣無所事事為主,有時漫無目的地塔巴士由香港去九龍,然後回港島獨個兒吃晚飯,有時潮州菜,有時南洋菜,生活算消遙自在。 在旺角的街上,女主角阿杏大約十五歲,家中獨女,她天真漫爛,常像野貓般在街上溜漣。男主角和女主角相差兩代,活在香港。

他們是街上的陌路人,在街道上擦過,在她或他的住所樓下的茶餐室消費過,聽過同一首歌,看過同一套戲,互不相識。向左走,向右走,在同一街道上,有着不同際遇,不同包袱。

淳予白已年過半百,閲歷甚豐,生活無憂,縱使如此,他有時元神出竅地想起從前,看到電影中新娘新郎的幸福盛大婚禮,他想起年輕的自己,他的婚禮有一張長餐枱,佈滿鮮花,他以為從此幸福,她也以為如此。 半百的他回首從前,只覺可笑,她為了錢嫁他,不是愛他,他為了結婚而結婚,也並不是愛她,那刻幸福是鏡中花,各取所需。 他有時想起母親給她送了一對翡翠耳環,價值連城,若要化為金錢,可買一層土瓜灣的物業。

十五歲的阿杏與他一起在電影院看同一套戲,互不相識,他打量着她,他想起她比他兒子還年輕, 兒子在美國讀書,關係疏離,去年已沒有再寄他聖誕卡,而且他想起兒子在機場離港那天打颱風,他多麼的不捨兒子,多麼的愛他,但也沒有送他上機,就是不想見到前妻。與兒子通話後,掛下電話,他即時大哭,崩潰了,是第一次情緒洩洪。 在街上看到賣馬飛的人,他想起那次只差一字就中獨注的頭奬馬飛,差點點,他當年就可發達。

人生有很多遺憾,戰時的他由上海逃到香港,香港生活困苦令他妻離子散,妻子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 年輕的他有財也英俊,有很多女人,包括舞女,一個叫美麗的女人,這個美麗親手縫過一件衣服給他,送他上船去南洋,他一直保留那發黃的衣服,一直未忘記她,感激那患難之情。有日在遠處看到美麗,她已不再美麗,拖着兩個孩子的她,満臉滄桑,靈魂充滿了夏蟲所蛀的洞。

他喜歡漂亮如畫的女人,他有時想起在星加坡工作時,有個漂亮的女人明天要回港,她多麼想他能和她一起回港,但他沒有,因為他選擇了工作, 也可說是選擇了孤獨。 孤獨的人何止他,還有他母親,一個自他出生以來真正和唯一愛他的人,戰爭來時,母親大病初癒,人生只剩下兒子的她,為了兒子將來,她忍痛叫他離開上海,遠離戰火,把家產和金條都運給他。 他母親自此音訊杳然,是切膚之痛,骨肉分離,那些痛苦記憶永劫輪迴。 淳予白有時想起,有時想不起,有時所有記憶又湧回,是許許多多的遺憾,一不小心就看到自己千瘡百孔的蛀洞。

十五歲的阿杏年少無知,幼稚非常,樣貌不算美也不難看的她,覺得自己很美,她一直在發明星夢,她常發夢有點像柯俊雄,有點像鄧光榮,有點像李小龍,有點像狄龍,有點像阿倫狄龍的男子追求她,她一心要嫁有錢而又英俊的男人,並想到自己要為他生下2男1女,因為如果只有一個男孩,萬一他病了,她會很緊張。 她的意識型態是重男輕女的。她一心一定要嫁個有錢人,並相信香港那麼多有錢人,她要找一個也不難,嫁有錢人的捷徑是成為明星。 因為如此,儘管家庭經濟有困難,她也不想成為工廠妹,不想出外打工,因為一成為工廠妹,明星夢就碎了。十五歲的阿杏,太年輕,太簡單,太無知,還未明白什麼是生活,什麼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什麼是愛,什麼是婚姻,什麼是母愛,什麼叫付出,她還活在夢境中。如果阿杏一日不醒,實屬可預見的遺憾。無知的她實在已半隻腳踏在充滿蛀蟲的泥巴。

人的心理面貌,成長過程必然會受傷,或傷人。因為人與人之間有異思分岐,我們因此會失望,有遺憾。成長有時會失足,那陰影可以纏繞半生。有時社會甚至自我預設不似預期,人就會在世間感到疏離、孤獨、空虛,和焦慮。

《對倒》 的未斷,淳予白和阿杏大家各不相識,但各自有自己的孤獨和空虛。淳予白當晚夢見自己變回青春的自己和阿杏發生關係。而阿杏則夢見自己和年輕又英俊的男子發生關係。 不同床上,只有一人的绮夢,根據Freud, 那是repression, 是心理壓力的壓抑,可能是性的苦悶,亦是一種原始的behaviour 的洩壓。

可是我常覺得Freud 的repression 只是解釋人為何有此種behaviour, 而沒有去根冶孤獨,沒有去冶療蟲蛀的洞。淳予白一直緬懷青春的遺憾,他母親,他應有的真愛,他應有的家庭愛。假如沒有戰爭,假如他一直在上海,生活優勢還在,他一生或會沒那麼多蟲蛀的洞,可惜命運沒有如果,而他一直還活在回憶。

阿杏,年紀太輕,心智未成熟,她活在將來的夢,不設實際。 他和她,甚至書中其他角色,例如阿杏的媽媽,丈夫終日不養家,她一人工作又要處理家務,靠借姐姐金錢度日,她哭著求女兒出外工作幫補家計,她身上也有不少的蟲蛀的洞,傷心也失落,難道當初的她沒有夢想過婚姻之美嗎? 作者劉以鬯以《對倒》為題,從他對倒她,從鏡對倒另一個命運,在同一時空下的香港,命運迴異,但所有角色也是活於虛妄,鏡中花,水中月。

如果擺脫虛妄是要捉到月亮,月亮不在水中,是在平靜如鏡的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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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書評: 《對倒》 劉以鬯」的想法

  1. 因為孤獨無藥可醫~
    我細細靜靜思惟,我理解那些人物,設身處地,那是苦痛而解脫無處尋的黑暗,只是太苦,我有時候心力上承受不住…
    只好暫時忘卻,讓他們自己完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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