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木棉

昨夜突然灑了一陣雨,濕轆轆的霧氣加雨點突撲於窗。天文台說明日天氣驟降至18 度。 18 度又不算低温,但一早已踏入和暖的春天,驟然的18度有點不可思議,半信半疑。

第二天醒來,雨停了,雨後乾爽,令氣温真的降到早秋凉意。 我想起天文台的預報,也想起了窗外幾棵木棉樹已盛開着。 大朵的紅花,已散開在樹枝上。 木棉樹的姿態四季分明,春天滿樹紅花,夏天綠葉成蔭,秋天樹葉枯黃,冬天落葉蕭瑟。 從前木棉樹是很準的寒暑表, 只要木棉花開,就代表天氣、已完全地擁抱暖洋。 突然的驟凉,而木棉花又同時盛放,代表植物生態已被全球暖化,打亂了週期。

我把昨天買回家的本地京葱和韮菜花,從蔬菜櫃拿出,弄乾,用乾布裹着,再放循環再用的密實保鲜袋,放回菜櫃,拉長其新鲜度。望出厨房窗外,鄰居還是未租出,我也樂得享受没有鄰居的寧静。

是日早餐,我把泰國秋葵洗滌,放入熱開水煮熟。 賣菜美少女教我直接在秋葵淋上豉油就可。 聽還聽,做還做,我頑固地只把秋葵煮熟,然後直接吃下那天然的味道。 可以說没有太大口感,但一咬下去,帶點綠色的清新。

吃完早餐,抹去昨夜遺黏在窗邊的霧氣,不白不灰的天空,像秋又像夏。我想如果我是木棉樹,我也被氣象弄得無所適從。春天開花,夏天盛葉,秋天枯黄, 我應怎樣,說還是不說,聽還是不聽,想還是不想,生態被複雜化了,應怎樣繼續迎合春夏秋冬。木棉樹一早已察覺全球暖化,比赤度更赤,彷彿世界再沒有淨土。又叫英雄樹的木棉一早已明白,英雄也沒能力挽救自然,氣候暖化是人類貪婪的共業,只是一些地方比較少暖化,一些地方已高度,極至地暖化。

木棉樹其實一早已呐喊着。紅花,綠葉,黃葉,不分季節地迷失盛放。呼救着!看看我吧,我已被打殘了,我的世界已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世界。

木棉樹說 「如果我們已很努力,世界也沒有變好,怎麼辨?」 旁邊的木棉樹說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木棉樹說 「真的嗎?」 旁邊的木棉說 「假的,但在任何土壤,也得站着,不要倒下。」

沒有臉朧的世界

疫情令人由措手不及到習以為常。從前我覺得習以為常就像司空見慣,屢見不鮮等成語,没有太多思想,但現在的習以為常,實在帶點無助的無奈。新常態佔領了時間,舊世界又被新世界衝撃着,拉攏,迷失,朦朧,扭曲。

我已習慣了只有眼睛的臉朧,活在口罩下,初時不習慣,後來我又習慣了口罩能隠藏神情的功能,雖然開啟手機不能以人臉解鎖,但此不方便又令我感到幾分安全。 我想就算疫情過後,我會依然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生暗瘡也無懼,頭白了也不知你是誰,漸漸你會忘掉世界。

前陣子,閒晃到饒宗頤文化館,坐在木椅上呆着,幸好那天人羣不多,我還可靜心看看宮粉羊蹄甲,粉紅色配着白色,像舞者隨風搖曳。如果香港植樹有些規劃,其實每年當宮粉羊蹄甲盛開之時,其絢麗不比日韓的樱花失色。當然,政府的目光又怎會投放在本地植物生態。我們的農業,工業,甚至失業也不在雷達中 (out of radius) 。我想宮粉羊蹄甲活了那麼多年春夏秋冬,自會明白怎樣睇餸食飯地生存和習以為常。 習慣了,就懂感恩,不在雷達之福份,因為非誠勿擾。

拾級而上,我慣常探望一下長駐文化館的小店, 有時買些茶葉,有時買些書簽收藏。 小店的新店員很友善,富耐性。可能臉朧都被遮蔽了,令人更集中彼此的眼睛,她細讀我的神情,我把玩着一個蓮花瓷器座,沒有什麼功能,只是蓮花一朵,翠綠的瓷器令它看似一枚古玉蓮花,很美。

我問店員 「有沒有新的?」 她四處尋找,也找不到。 「不要緊呀,靚女,要display 吧」 美少女店員當下樂了,不用費神,我告訴她我的手機號碼,是會員。 掏出鈔票之際,美少女問「我是否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我愕了 「我們認識嗎?」 我輕輕打量她,太年輕了,那雙眼睛,我不認識。我認人,過目不忘,不過只限亞洲臉孔,一認外國人我就臉盲症發作。美少女問 「我以前在萬宜做的,我會否在那兒見過你?」 我輕笑 「靚女,幸好你年青,要不然,我以為你是祈福黨⋯專騙財的。」

回家途中,美少女傳來Thank You Text, 因為是今天唯一的單。 我回覆 「You are welcome, 沒有單的日子也毋須氣餒,因為人生如此,有高有低。 明天還會來的。」 不經意的鼓勵令她熱涙盈眶。我想零售壓力太大,而且我明白客來客去,也沒有人感興趣的沮喪,是令人好意志消沉。

我明白,因為我曾經也是她,然後才是team head, 再然後才成為總監。前缐的經驗,我從來沒有忘記,也不敢忘記。年青時,前缐阿姐背後說買手壞話的坷刻,那臉朧的尖酸,我印象甚深。

業績不好,生意不順,營業額下跌的結果,變成源頭追朔。前缐推買手,買手推前缐。 是射波,缷鑊,不是解決。因此我明白遊戲規則,當總監音樂椅轉到我時,我跟前缐說,要提出問題就盡早提出,不要馬後炮,要批評就當面批評我,不要背後說,我聽不到,沒意思吧。文化整頓了,業績怎會不好,提出好意見的同事也多,因為他們明白秋後也不會被算帳。 表達意見時,口罩也不需戴,口水花噴噴。

以前我們就算超級大感冒也不戴口罩,你傳我,我傳你,現在不能,還是口罩下的世界,安全些,沒有臉朧也有其好處。

擲出吧

件事有點複雜,女友公司的總公司是星加坡公司,她是香港區負責人,但直屬上司長駐星加坡。 她近年發現有不少客户轉向行家買貨,一間美國公司。雖然星加坡公司擁有亞洲區代理權,但行家竟然快人一步地拿到新貨,市場上搶攤成功。

她幾年前已跟星加坡公司𠥔報,但没有任何指示。 此事已醖釀了一段時間,本來的小事,因為早期没有處理。三年之後又三年,此事已成為流失客户的一個大漏洞,再如此下去,不用多說,香港市場可以關門大吉。

其實星加坡總公司一定已知道了, 但是没有處理, 可能下層的匯報也不能直逹天庭,所以根本問題一直被忽略,而女友的上司也没有正視問题。 推說香港分公司管理不善,不解决問题,就設法解决提出問题的人。女友着我想些辨法⋯⋯ 因為我認識一些星加坡公司的同事。

我硬着頭皮WhatsApp 我從前認識的星加坡公司同事,在她口中,原來她也知道香港流失客户的情况,
她:I have told the person in charge but no response.
我: Who is that person in charge,
她:Sindy
即是女友上司的上司。 即是no.2 in charge 知道了, 可惜也不處理…

我告訴女友,看來不重視你和香港市場

女友: 香港人真慘,被绑手绑脚

我失笑, 是的,冇自主權,只可一直作扯綫公仔。 你無牙力呀妳,我告訴她,上有奸妃,進諫被截。

女友: 我是否要另找工作?

我: 離開為將來的希望,留下只是不甘落敗,但出路,就是令奸妃和你同一陣線真心為香港市場打併,保留香港市埸特色。或剔掉奸妃,把權攬手,然後善用權力。前行或後退也是孤注一擲。

擲出吧,人生就像迴力鏢,曾經擲出後已忘記的迴力鏢,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會飛回自己手裡。

閒事一則

有一種人千萬不可给真實資料他們,那就是系統,尤其地產公司的系統。

年輕時, 視香港為家,也要解決住的問題,需要找地產經紀去物色居所。 他問我貴姓,和電話號碼,我如實回答。 後果就來了,第二天我在公司忙着,電話響起,是地產經紀,我禮貌地掛線。隔了兩小時,入會議室的一刻,電話又響起,我本能地應了電話,草草說了些話,在門外匆匆掛線,熄機。再開機時,是一連串的留言訊息,像凋零落散的一地枯葉,一個又一個,好不容易才清理掉。過幾天,我在超市,匆忙結賬時,電話又響起。在家中看書,又響。和朋友吃飯,電話又再又再響起,當然全是地產經紀,而且不是那個跟我見過面的經紀。而是另一分行的同事。

我想我的電話號碼已被輸入地產公司的網络系统,因此,每個地産經纪也「一盡己任」地cold call 我。每一次的cold call, 我也在做其他事情,所以他們的殷勤cold call 令我覺得自己被locate, 被監控,被窺看着。 有點防不勝防,一應電話,就會接收到他們提供的誤導性市場資訊。「最近升了多少,如你這個位入,又有利可圖 bla bla bla bla bla ⋯⋯ 。」 「我要想想⋯」 一會過後, 電話又響 「市場現在是如此⋯⋯⋯ 你要不現在决定就太遲了。」 我聽着,像威嚇,掛缐關機。我打開手提電腦,電郵至地産公司總部,請將我電話號碼及個人資料在你們的系統取消,要不然我會投訴你們滋擾,專業不再。

自此,我學會了,個人資料在我手,真的不能輕易給予地產公司的系統。 有回,真的要找地產公司, 我只提供自己想說的姓名及電話, 我姓郭,電話,就給他以前的手電號碼。 經紀當場回撥,並印證我手提。 電話沒有響,我一貫自信地望着他,微笑 「是假的,因為我見過鬼,怕奪命追魂call, 你給我卡片,我會找你。」 那次反客為主,感覺良好。

另外幾次,去其他地產公司,也是提供假電話,沒有被即場核實真偽,但我想他們過後會知道那手電號碼是空號,可能工作令我明白保護自己是關鍵,知道假又如何? 一涉及人為的事,就有機會出錯,寫錯,聽錯,記錯等。 如果做前缐工作的人定會明白,一談到operation的事,越簡單,越出錯,一步錯,步步錯,而且那錯可能很荒謬甚至低智。 相信霍金也會寫錯字,不是什麼國家大罪吧。因此我對於自己記錯電話,並沒有自責。

前天,要到地產公司一趟,自己記性又即時差起來,連自己姓什麼也忘掉了。 回家,我歇着,沉溺在沒有電話鈴聲的平靜,真是太美好了。 美好的時刻,一定要讀梭羅的《湖濱散記》 The mass of men lead 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 and go to the grave with the song still in them. 大多數人過着一種平靜的絕望生活,他們心中的歌和他們一起埋入墳墓。

梭羅生活得既詩意而神聖,他說清醒就是生活,於是他一邊喝咖啡,吃麵包卷,一邊讀報紙,知道了這天早晨的Walden Pond, 有一個人的眼睛被挖掉了,一點也不在乎他自己就生活在這個世界最深不可測的大黑洞裏,因為自己的眼睛早就是沒有瞳孔。 所有的事情,不論是善的還是惡的,都像水流一樣從我們的身邊流過。 有一個章節,梭羅說時間只是我垂釣的溪,我喝溪水,喝水時我看到那沙底,它多麼淺啊,那淺淺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恆留了下來。

從前的溪水是多麼的清澈透明,可以喝。我當然聽過,也從書本上知道前人都是如此隨性地喝。記得有次我在香港的沙灘,望着那水,也是淺淺的但不澈,是濁,很混濁,就算眼睛沒有曈孔的人也知道,喝了,就算不死,也會病到不得好死。 所以大家見字飲水,也得喝正常水。

那麼混濁不清的海洋我們就此拋棄嗎? 不,香港原來有蠔,只要在近岸放置蠔殻及蠔,就能修復蠔礁生態,蠔會自然地過濾水中的浮游生物,達淨化效果。蠔殼及蠔隙會吸引其他海洋生物聚居,逐步建立一層層的食物鏈及生態系統,此蠔礁就如一花一世界,在每一個蠔中,有一世界,只要積聚蠔,青口,扇貝等貝類生物,它們就能互相給予彼此能量,相濡以沫,繁殖,壯大,型成的自然生態,就能阻擋風浪,減少水土流失,改善水質。修復蠔礁生態很簡單,把同是貝類的生物聚起來就是了。

大自然真美,處處也是生存智慧,腐壞水質總得有蠔去接捧淨化。海洋中的能量交接是维護海洋的養份,自然只懂宗於自己,以己身自然之道打撃混濁。我又想起梭羅,他不從於不義,響往自然,他的精神在後世不斷地接捧。

相片:來自香港自然保護協會 – 蠔礁

日常無聊: 芝麻醬加香蕉

食野真係食野架咩,係食人架麻,食個company。 我一個人食野,絕對可以!同朋友食野也開心的,我記憶好強,好細微的事,我一下記得, 例如女友好喜歡吃Banoffee Pie。 每次我一見Banoffee Pie 也想起她。她也喜愛吃日本高質麵包,HK$24 / 4 pcs ,一小包,她每次經過美人魚(little mermaid )麵包店,必定會買。 我就不懂吃的,什麽也吃,也分不出什麽是好吃,所以有回跟很懂吃的朋友去餐廳吃飯,那朋友對美食有要求,吃不下,我還是不徐不疾地繼續吃。

我食野太隨性,一塊白方飽塗上芝麻醬,一白一黑托在手中,想什麽似的,但一下想不出,不理!早餐是食,不是看㗎麻。 咬下去,豁出去。味道是……無味道,只是感覺像咬些什麽texture, 像泥,又像幼沙…. anyway, 不知不覺吃完了。 把方飽塗上芝麻醬post 上網絡,馬來西亞朋友即時說 「black ink」?」 我忍不住大笑,對! 真的似,就是我之前想不出像什麼,現在一言驚醒夢中人,是black ink。

我想了一下,明天早餐應怎樣搭配black ink,(芝麻醬) 女友問 「你既然不懂怎配搭芝麻醬為何去買,而且一買就4 撙?」「good question ! 因為此芝麻醬是香港製造,而其他蕃茄醬,菠菜醬是德國造,美國造,或中國造。我一心支持一下本地努力。」不是其他地方質量不好,只是給些細微能量給本地製作。 除了芝麻醬,我也買了本地沙律菜,常試本地搭本地。 可惜,沙律菜搭芝麻醬也是⋯ um, well, um, well…..

今日,靈機一觸, 不如本地白方飽加本地芝麻醬加菲律賓香蕉。 賣相, well, 見人見智啦,不過,一咬! 好味喲! 少少果糖帶出芝麻香,芝麻加香蕉令我想起Banoffee Pie, 我把相片和想法發送女友。她說 “please, No way!!! it looks really horrible…”
唉,人不可以貌相,野食也不可以。外表唔靚,睇內心麻。 另外,香港芝麻醬配菲律賓香蕉,真的得,除了甜帶出芝麻香外,口感也是匹配。其實也不意外,很多香港小孩也是菲律賓姐姐帶大的。 (不過我不是,我自己大的):p

龍頭鳯尾: 開局在香港, So What!

「香港新生一週年」過後,市面沉寂荒涼,無車無人,整個城市的精力像被慶祝活動吸乾殆盡,連空氣亦被抽乾,走在路上,連呼吸亦感困難。除夕傍晚,街頭冷冷清清⋯⋯」p324,《龍頭鳯尾》

抗戰時代的香港,日軍突襲,英軍不敵,十八天後的聖誕夜便投降。投降後,人心惶惶,城內死寂。 作者馬家輝在一訪問中説此長篇小說乃他想寫下「香港三部曲」的首部。透過幫派與英政府的勾結,折射出香港的歷史,人文性格,甚至命運。 不知是命運翻轉或是共業輪迴,30 年代的街頭冷清,人心死寂,竟和2021 年的香港呼應着。

陸南才(書中主角)原是鄉下的木工,童年被七叔性侵令他一直陷入男性幻想,由木工到軍人,轉折到香港做人力車車伕,再避禍回鄕,落廣州,入黑幫,受賞識被派來香港作開荒牛,成為幫派堂主- 南爺。 南爺是通過他和駐港英國情報官-Davidson的情慾關係而令自己堂口在香港穩固地坐大。 南爺付出真心,奈何Davidson 多情,玩伴太多,最後被法國小鮮肉出賣,被日軍勒索,以英軍戰術安排作交換,最後兩邊不是人,身敗名裂。

南爺的老闆是依賴國民政府的杜月笙,在抗戰時期,他已洞悉到英軍不敵日軍,他對南爺說:「皇帝由鬼子做,江湖依然是我們的,格件事,從古到今都這樣。」(頁 244) 南爺和衆兄弟視之為生存之道,黑道一下子與英國合作,一下子又跟日本合作,搖擺之間其實有苦自知,誰當家作主,就替誰工作。為了生存,南爺在日軍佔領香港時,搖着日本國旗恭恭敬敬地站着街頭,歡迎日軍。 南爺是漢奸,但心不在曹營,他記下每一張臉,一心想着復仇。

其實30年代到2021 年,馬家輝説:「這種意識形態投射到今天的香港,香港自古入境以來滿街都是漢奸,起碼為港英政府服務過的高官,一直扶搖直上的餘官也是南爺。不過時至今日,老闆已定,少了南爺那股復仇情懷。「鬼子」二字可以改成任何掌權者的指稱,人間故事表現了歴史上掌權者和執行者怎樣勾結共謀。香港即是江湖,江湖即是香港。那麼最根本的香港人是誰?香港的文化身份是什麼?」

馬家輝筆下的香港人來自五湖四海, 逃難南下,遊走正邪黑白,中英交接,昔日令香港衍生一個曖昧狀態,國與國,黑與白,從不分明,在亂世中大家各師各法生存,自由遊走。 正如南爺表面上幫國民政府做事,但背後靠跟英國人合作而壯大。

小說最後章節,作者回到自己的年少時代,憶着不同年代的香港人對談。馬家輝問外婆:「如果人死如燈滅,什麼都沒有了,還投什麼胎呀?」外婆回他:「有誰知道呢?可能如燈滅,也可能會投胎……最聰明的做法是什麼都信一些,最後不管誰對誰錯,兩邊都有你的份,包無蝕底。」我讀着,失笑,香港人就是這樣,兩邊不站又兩邊都站,因為我們是英,日, 英,中,強權交替下的產物,百姓只想生存,不確定就要包無蝕底地生存。

水至清則無魚,渾濁是必然,可惜現今失去遊走曖昧之間的自由,令魚不懂怎游。 歷史上,不懂游的狀態也有很多,如日軍征港,行人若不向日軍敬禮,會被當場處死。有市民為了利益,紛紛表忠,大駡不向日軍敬禮的人「扺捻死!」南爺看在眼裏,作為黑幫老大的他也不寒而慄, 寒在平民被利益吞噬而扭曲了模樣。作者說香港不冷血,起碼南爺不冷血,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兄弟。只是高度現實主義。因為亂世,控制不了大局,管不了別人,生存的動力只能為自己。

南爺有個知己叫仙蒂,是個媽媽生,女同性戀者,也知道南爺是男同性戀者,彼此知道大家的秘密。當南爺感到孤單落寞時,變成一條將窒息的魚。仙蒂會擁着他「我們會好好的,會好好的」

日軍佔領香港時,南爺比以往少了很多權,但他依然是南爺。 當英軍被俘虜,他派心腹手下哨牙丙四處打探Davidson 下落,又洗了很多金錢和功夫令Davidson在囚下也得到舒服的待遇。 哨牙丙打探到了Davidson 的戀男辟好,他頓時懷疑Davidson 就是南爺的情人。 南爺在亂世下也不理哨牙丙怎想。「是鳩但啦!」是南爺口頭禪,大家互不啟齒,就算了。南爺什麼也頂得住,唯獨Davidson告訴他,會和另一個華藉小鮮肉逃難離港,着南爺幫他們忙成全他們此對落難老少鴛鴦。南爺一直也是聰明人,用情至深,怎會不知自己不是唯一,不過他不甘心,他付出了那麼多,於是他把Davidson 的下落賣給他的新老闆,日本人。

這夜,南爺和兄弟對賭,就算輸錢亦輸得很高興。他當莊,當莊的人得洗牌,「龍頭鳯尾!」 骰子搖出,他拿的是一副爛牌,爛到無法再爛,要通賠給所有押注的弟兄。 第二手,也是爛牌,此牌名鴛鴦六七四,僅得一點和兩點,兄弟全贏。 兄弟叫南爺,手風不順,不如換牌頭。 南爺說 「唔捻換!做人堅持到底!堅持到底就有運行!」「龍頭鳯尾!」 再開,這次好牌,莊家通殺⋯⋯

南爺最後死在從天而降的亂彈,不要緊,是鳩但啦,香港令他成為南爺。 南爺死後羣龍無首,哨牙丙轉折追隨了南爺的親弟弟陸北風,但哨牙丙心中還供奉着南爺。若干年後,哨牙丙在自己金盤洗L大會,即是退休移民的宴會上和兄弟又賭一場,結果拿到南爺的一副爛牌,鴛鴦六七四, 連賭三手也是鴛鴦六七四。 哨牙丙想起南爺,不要緊,是鳩但, 賠就賠,除了我和南爺,有誰可以承受此牌,通通賠給兄弟,輸的是鈔票,贏的卻是體面,這是幾十年來賭得最過癮,最漂亮的一場排九。哨牙丙,今日的丙爺,再一次用反客為主的本領扭轉了劣勢。

丙爺向眾人略一抱拳,轉身跨步,腳下都是力量。丙爺明白退休後,不再是丙爺,跟自己對賭的,並非其他,而是命運,只是命運。

丙爺,南爺,北爺,外婆,甚至作者馬家輝,不同年代的香港人,編出香港的共同性,大家也是有情人。 有情的人似乎注定總得在風浪中守護自己的真心,等待命運站在你這邊。就算拿到爛牌一副,so what ? 壞事情不等如壞結局。

甩鑊

年廿六, 執意為自己地方清零,一時我蹲在地上執拾,一時又在雜物房整理一番。是次的大規模整頓是十分ambush。大整頓前的半小時,我自己還在看書,上網讀報。 假如雜物都有靈性,相信它們也沒想到會被我突撃圍封。

我把鞋子逐對分類,常穿的置在方便之處,不多穿的,polish 一下,暫放小露台吸收一下陽光。在鞋櫃的深處,我發現一隻全新的煎鑊,Tiger 牌,韓國製造。 我想是某年我於超市換購回來,擁有了就廢置一旁,從不回看。 拋一拋那煎鑊,不錯,不太重,也挺深。此時,WhatsApp 傳來朋友的短訊,說些行業問題,我也順着她覆着。總結時,她問「最近工作如何?」 我:「嗯,還好吧」 我沒有多說自己已離職,因為我預料到她的反應,我也不能跟她說實話,我已到了「姨姨我不想努力」的思維吧。能不能是其次,重點是真的不想努力。

為了應付大衆的預設,隱藏是對自己的善良。 掛線,靜下來。我想起村田沙耶香著的《便利店人間》,古倉惠子(女主角)十八歲開始在便利店做part time, 不是為金錢,而是便利店的工作能令她感覺自己像正常人,是社會的一員。時間一晃,她由十八歲做到三十六歲。十八年的光景,她還是便利店的短期員工,單身,每天上班補给飯團,收銀,入數,訂貨。除了她初老的外表,她什麽也沒有變。

有次和舊同學聚會,眾人已結婚生子,以家為首不再工作。她為了迎合社會預期,就告訴衆人她身體不好,所以一直也是part time 便利店員工。 有回她被問到有否戀愛過,她一時忘了要隱藏自己没有戀愛經驗,真誠的答案令她好像在舊生聚會中裸跑。 衆人及衆人的丈夫像看怪物般看她,下一瞬間,她感覺到那秒變,她被排斥着。 社會在資本主義的巨輪下,人要工作,要消费,要结婚,要生子……每個人好像社會的齒輪,一定要跟着方程式進行,要不然就是脱軌,被outcast。

十八年的便利店工作經驗令她成為一個很在行的店鋪工作者,優秀又如何,在同事和上司眼中,初老還單身的她是敗犬,暗地取笑她。 惠子一直是個沒有愛,沒有恨,沒有多餘情感的人,但在便利店工作,她明白假如團隊和某一員工不滿時,她也最好跟着,要不然就會被排擠,假裝一起的惱,是生存的法則。

她一直努力成為社會一員,沒有愛的她,為了不變成沒有男人的怪物,她把一名廢男留於家中,彼此沒有肉體關係,但就如飼養寄生蟲般慣着他,令外人覺得她是有男友的女人。 惠子以為有了男人就可以成為羣體,誰知便利店同事恥笑她和廢男交往,天造地設的兩個廢物。由此,她頓時被同事們視為outcast, 連昔日跟她一起收銀的年輕part time男同事也排擠她,她知道他一定要跟隨大隊,此乃生存之道。

終於她離職了,但她身體流著便利店的血,沒有工作的日子,她像沒有了人生意義,她無時無刻也想着,什麼時候收銀,什麼時候把貨物上架。 一天,廢男陪她去見工,在另一間便利店等候時,她發覺自己好像天生就是便利店員工,她一見客多,她迅速整理貨場,自動把貨品放置當眼位置,還一眼看出便利店可改進的地方。 一瞬間,惠子尋回自己,她知道自己的興趣就是便利店,她告訴廢男:「我醒悟了,即使沒有人容許,我還是便利店店員,假若想成為眾人,可能需要你作遮身板比較方便,家人,朋友比較放心,但只要我自己確知自己是店員,我就是我,完全不需要你。」廢男怒說 :「你會後悔」惠子知道,她此刻擁有了自己,是一個屬於自己的人。

這些日子我時會想起惠子,不是因為她單身,而是那意志的扺抗,還有書中所說的 「村落不需要的人會遭到迫害,疏遠。 換句話說,跟便利店一樣的結構,在便利店不需要的人會被減班,開除。」這是多麼有寓意的情景,在社會,在公司,在人生。

回過神來,我繼續肆意瘋狂圍封雜物,把它們揪出來,打量,然後標籤它們那些有用,那些無用,那些留下,那些扔棄。 突然的整顿源於個人的不安,年廿六清垃圾只是自己的藉口。一輪圍封雜物也未能清零,我唯有解決擱在地上的鑊。

呀!可以送家姐(伯娘大女),因為她每年也會弄些自家制年糕給我,一於禮尚往來吧。

「家姐,我有一個鑊,全新的,不過是某年超市贈品⋯ 28cm, 叫深鑊,啱哂你 」

「臨過年,俾個鑊我孭呀~ 你孭唔掂咪攞黎攞」

於是,攞正牌缷鑊!

懷疑人生就去食野

「你可以一個人吃飯嗎?」朋友問
「當然可以啦」
「我什麼也一個人,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不帶走半點雲采,也不需要呀」
我就是這麼一個人,眼神堅定,人生到最後是否能如此確定就交給自身命運,和面對自己的功力。

我可以一個人食文華,一個人去日式小餐廳食蛋包飯,一個人望海發呆喝可樂。一個人的浪漫,粟米肉粒飯。 我喜歡粟米肉粒飯,全因是童年回憶。 小時候,我家樓下平台有間茶餐廳,門外賣西餅,蛋撻,麵包等。某天,我點了粟米肉粒飯,粟米的甜,香滑的蛋花,加軟綿的肉粒,那個由粟米做主角的汁是恰到好處,不太厚身,微甜而又濕濕的很下飯。 現在的粟米肉粒飯是嚴重走音,那個汁變成蛋花玻璃芡。以前可能也是玻璃芡,不過從前是適量的生粉,現在是過量生粉,初期溫火煮然後猛火煮,加幾滴菜油,令它透明發光。那幾滴油,不知是油的質素差,還是師父功力一般,弄得那芡太䊢,不懂欣赏。

不知何時起粟米肉粒飯,提升為show me your love,坊間有很多show me your love 的version, 用日本豚肉,新鮮粟米煮汁,有些加牛奶(聽聞),配日本飯。 我也吃過,味道好的,不過不合胃口,因為太多肉。人老了,不太愛肉的味道,但show me your love, 收費HK$78-$89,總不能全給你粟米而小肉吧,所以我明白的。

香港的茶餐廳我已好小去了,因為味太濃,而且找不回童年的味道。 我半生也活在香港,近年更加明白「現在說永遠已經很儍」。因此我沒有勉強自己去尋找昔日的味道,不過有時難免會懷緬。味道是記憶的歷史,也是歷史的記憶。每回吃蛋撻,以前的Lord Stow’s @ Excelsior又好,泰昌也好,甚至平民级數,質素非常一般的蛋撻王,我也會想起彭定康。 那是香港人的回憶,共同的故事。 像老大回鄉,你依舊能道出鄰居老友昔日的瑣事,然後回心微笑,暖在心頭。讓回憶停在美麗的山丘,千萬不要對比,一比較就冰冷了,冷的蛋撻不好吃。

一冷就無力,無力感一到,就懷疑人生,但若果一懷疑人生就吃,又恐怕變成「千與千尋」的肥豬。 小千說 :「不能吃得太胖,太胖會被殺掉的」 我常記得此幕,自己也不想胖,尤其中年特別容易發福。 不吃,就視覺上吃,睇咗當食咗。我竟然愛上看大叔井之頭五郎的《孤獨美食家》,看著他吃燒肉白飯泡菜,煎餃子,鹽焗雞等,比看《天竺鼠車車》更治癒!

《孤獨美食家》 是谷口治郎的漫畫,後來被搬上電視劇大受歡迎。 看過電視版的《孤獨美食家》 ,我就去看谷口治郎的另一漫畫《散步去》。這是他90年代的創作, 《散步去》的内容很正面,旨在以散步去體現生活,熱愛大自然的態度,例如修復樹上掉下來的雀巢,和把不知為何漂流到庭園的貝殻送回大海。谷口治郎是想通過此作品去反思,九十年代日本正值經濟發達,奔跑向前的時候,大家可能忽略了身邊的人和事,尋常百姓的靜謐,山明水秀的一絲清涼。

「尋常」在這不尋常的時代,已經成為一個罕物。我想要找回「尋常」,首先要覺察那股引發自己去守護「尋常」的衝動和抱負,保存並守心。有時在不尋常的浪濤中,無法在洶噬中擁抱「尋常」。捉不到,就想着,牢着,風箏不斷線,希望有天成為本身內在最堅強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