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年代故事,記住香港》

《年代故事, 記住香港》 由蕭文慧擔任策劃主編,邀請了七位香港作家,包括黃仁逵、陳慧、王良和、林超榮、區家麟、麥樹堅和韓麗珠。以十年作一個年代,由1950年作起點,寫下每個年代的香港故事。 雖說是故事,在真實歷史襯托下,百姓的生活,有血有肉的點滴,我倒覺是一本致香港的情書。

此書的結構很特別,每篇的故事不同,但男主角的名字都叫程瑋,女主角都叫方希文。主編蕭文慧在一訪問中說,男女主角的相同名稱是連貫不同年代故事的方法。 程瑋和方希文是1979年電視劇 「網中人」 的故事主角。蕭文慧決定用發哥(周潤發)和Do 姐 (鄭裕玲)的角色名稱、作七篇故事的接龍,因為「網中人」可算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同叫程瑋,方希文的人可能有很多,我們就像他倆,在香港長大,陷於時代巨輪,每日努力為明天。書中正就是大時代,小故事。

(一) 1950年 《網中人 50‘s 》 黄仁逵
五十年代,一個媽媽一連喝下幾碗崩大碗,步履浮浮的離開。涼茶舖阿姐大聲笑說 「想落仔要喝單眼佬架⋯」 那媽媽的胃,忍不住,把剛才喝的涼茶,全吐出來。來到單眼佬涼茶,她想要幾碗崩大碗,單眼佬的阿姐說 「阿公講落,涼茶不賣大肚婆,阿師奶,你小心個胎呀。」 那媽媽問阿姐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玲」 媽媽撫摸肚子 「阿玲救了你,如果你是個女就叫阿玲吧」

1950年代,生活艱苦,媽媽想打掉胎兒, 可能未來令她怕了。 此篇的特別之處,就是敍述者是兩名胎兒。 以未被世俗二元思想支配的感官來感覺香港。 媽媽要去打石場爆石, 她摸摸肚子,喃喃道,「阿發,一陣記得揞住耳,知冇?」媽媽為了生活,什麼粗活也肯做,自己腰痠時就摸摸胎兒的脊背。

(二) 1960年 《日光之下》 陳慧
杜雲裳,報館主編的女兒,出身不差,她單戀着在港大唸書,寫工廠女工小說的程瑋, 面對着程瑋,她介紹自己,為自己小說的女角名稱,方希文。 奈何程瑋對方希文沒什麼熱情,一看她,已知她屬於另一世界的人。杜雲裳的媽媽看見朋友在香港買了個小單位,她也想效法,但作為報館主編的丈夫,就不贊同,因為他一心盤算着,不知何時一家要移民美國,他也對於太太不時接濟留在國內的申叔叔感到納悶。

「⋯ 明明已在香港安頓好一切,他幹嘛又瞞着大家回上海呢?他自招的不能怪人⋯ 母親打斷父親,他侄兒病了好不好? 你知道他大哥去世時說得很清楚是把兒子交託給他的。 父親氣惱依然,誰都知道他收了美新處的錢,就不會避忌…… 母親頂回去,現在誰没有私下做些翻譯,抄寫工作?把我也抓了好不好?父親軟下來,你這是說什麼話? 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這裏是香港,就算有人在這邊活動,也不能拿我們怎樣,現在他自己送羊入虎口,還談什麼照顧侄兒? 母親答得爽脆堅决,以後就由我們寄给生油米糧衣物給平安的家人。」(p43)

另一段是這樣
「我不是氣你母親要寄包裹,這不是接濟, 這是我們的責任。留下離開,都是選擇吧。關於未來的,總跟運氣有關。」 「這是陰差陽錯的年代,這是將錯就錯的年代。」 (p44)

(三)1970年 《華富邨的日子》 王良知
作者王良知童年時,必定是住在華富邨,他的西邊街描述,一直至到他遷入華富邨,那年代是電視的年代,網中人, 歡樂今宵,程瑋在家中大唱小李飛刀等⋯ 都能引發共鳴。 後來他考上英皇書院,校服白衫白褲,不像白馬王子,家姐笑他倒像名淸道夫。 程瑋的爸爸非常慳錢,每天只坐天星小輪,連巴士也不多願搭,花生也不捨得買來吃,全部薪水拿來養妻活兒,這是他人生的唯一意義,沒有娛樂,不上茶樓,不看電影,更不會理會社會大事,除了妻兒,他爸爸只常想在大陸血濃於水的鄕情。 在英皇書院,開始接觸William Blake,張愛玲,魯迅等文學巨人的程瑋,常想着,如果一個人,可以不選擇爸爸這樣的人生嗎?最令我感慨是作者指華富邨的師奶閒時啫好打麻雀,一不小心染上賭癮,吳師奶在澳門賭輸了很多錢,賭債不能還,就引來一個扯皮條長住她家中,要她賭債肉償。吳太還不了,大女兒幫忙,賭數永無盡,還有個細女。 看到此段,捶心抌肺。

(四) 1980年《蔷薇謝後的八十年代》 林超榮
八十年代的頭頂大事,是四人幫受審,對香港人來說,是中英談判的開始,但對那年十七的程瑋來説最要緊是考上大學。程瑋一直校内成績不錯,在自修室認識了同是預科生的方希文。結果,程瑋考不上大學,方希文倒考上港大。由於大家的道路不同,漸行漸遠。其後程瑋進了電視台工作,方希文做了教師。重遇時,希文每月賺四千,程瑋才一千多元。 程瑋不是不接受女的比較優越,不過接受不了自己太低。 1987 年,很多人在說移民,方希文的校長也决定移民,不久她當上副校,考了碩士。在沙田第一城置業了。電視台有很多人移民,程瑋得了很多上位機會,當他升到監制位置,他想向希文表白,希文又比他高些。他永遠也追不上她。

1997年,像個圖騰,迫着香港市民以最短時間,賺最多的錢,大家的口頭禪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人和小島上的一切都是暫借而來的。」 p.158)

1989年,程瑋車了希文上山頂,他向她表白,但希文推開他,因為弟妹打算移民,而她未必為他留下,因為她接受不了他常有輸的感覺。1989年5月28日,很多人圍在新華社門外,叫口號,抗議。程瑋去了現場,全身濕透,雨水打在臉上,身上,水是冷,人是熱,但他人從未感到如此實在。6月4日,程瑋在跑馬地馬場,急切的找希文,他是從未如此的想見到她,終於在黃泥涌道遇上她,大家大哭起來,緊緊的扭着對方。

尤感慨於作者林超榮以希文考入港大的試題 「六醜」作結尾。
「正單衣試酒,恨客裏、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爲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爲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正是換單衣的時節,只恨客居異地,光陰白白地,流逝。祈求春天暫留片刻,春天匆匆歸去就像鳥兒飛離,一去無痕跡。試問薔薇花兒今何在?夜裏一場急風驟雨,埋葬了南楚傾國的佳麗。花瓣兒像美人的釵鈿墮地,散發着殘留的香氣,凌亂地點綴着桃花小路,輕輕地在楊柳街巷翻飛。六醜,正是,那年,六月,那夜,那雨,寫落花之別情,與香港之絕戀。

(五) 1990年 《歸途》 – 區家麟
程瑋是名攝記,方希文是名記者。在北京,等了三天,為的是與國家領導人做訪問。條件是交出十條問題,不能加,不能改,不能跟進。 方希文問 「那有意思嗎,那豈不是和錄音機做訪問?」社長再提醒不要多問其他問題喔!程瑋心想我只是攝影,不理太多。誰知就是照片出事,因為他拍出眾人合照,眾人握手,眾人的手很髒,眼神虛偽,他們其實被自己微笑出賣了自己。程瑋看到他曾經仰慕的記者,一路訪問,一路含笑,不追問,不尖銳,程瑋手心冒汗,全身冰冷,相機後的他淚流滿臉。1990 年的冬天,有選擇的餘地嗎?

「那些年,每年五萬人出逃,他們或連根拔起,或一家分離,閘門前,揮一揮手,眼神凝固,臉容僵硬,「過來吧」,「很快就見面」,「等你回來」,每次離別只有傷感,每次重逢都是無力。中國人,香港人,中國的香港人,香港的中國人,加拿大的香港人,香港的加拿大人,數十萬人的命途,在閘門前分叉,再不相疊,若有天重遇,也只是過客,或者,只是來電顯示的一個unknown 。」 p.180)

程瑋和希文在北京出差,遇上公安要拿回菲林,他們倆作狀交出菲林,其實藏了起來。希文回途說 「其實公安知我們在做戲,他們也是一場戲,為了向上級交差,為了快點收工,沒有人盡責,沒有人守法,沒有人堅持原則。」

程瑋的上司哥頓哥在想,為慶回歸做個相片展,程瑋從小城大事出發,而上司的審美很簡單,最重要是政治正確。程瑋選的其中一輯相是「寶鼎折足」 ,1997年為慶祝回歸,在江西省南昌訂鑄了一個寳鼎,可惜在香港缷貨時,寶鼎從三米墜下,寶足斷了,原車需運上大陸修理。這相就更加不被選上。哥頓哥說 「你有病,我們開派對,這照片什麼意思?」 「遊戲規則不是這樣,有些堅持,放下吧,退一步,換些空間。」

「微光裏,相冊中,都是我們一同走過的年代,九七,如魔咒,似宿命,我們的墓碑上,只能留住寥寥數語,寫下我們的名字,生卒之年,眷戀之地。我們的命運,被框限在這年代的土地。我們的生命,不能擺脫這片絮的繚繞糾纏⋯⋯ 千禧年,大時代,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活着的時代是大時代。日光起來,日光落下,有些故事將無人記起。」(p197)

(六) 2000年 《千年獸與千年詞》 麥樹堅
程緯是在港唸大學的港漂,方希文是長期在大陸工作的香港人,她做拍劇場務PA。 程瑋不同一般港漂,他一心來香港打算學好廣東話,溶入香港。可惜,無論他有多努力,都會被標籤為「大陸仔」。 最舒服還是和其他港漂一起喝康師博,擦維逹紙,用國貨,說國語。雖然文化相同,但程瑋始終不想成為那種星期六,日上深圳吃喝玩樂,識女孩的港漂。 他的權力轉移和土地問題的論文,連教授也稱讚他比本地生還要好。 程諱時時迷茫,他爸爸希望他來港讀書,在香港認識個港女,拿個居港權,下一站纽約,倫敦,巴黎。 可惜他爸爸不知道在香港生活多艱難,居住又難,物價又高,以港漂身份,找工作就更難。Edward Said 曾在《詞語》 中説,找到諸如永恆,存在感,像一個無車票的旅客從此獲得居主權。程瑋覺得在港居住不是,回國又有負寄望。希文在國内拍攝工作長期忍尿,又不喝水,忍出病來。她在03年,以低價買了個單位,長期不在港,她把單位給了唸高中的妹妹住。有晚,在國内,她下腹像針剌的加劇,她好想家,她想起那個僥倖以低價買來的安樂窩。

「許多人想走,有許多逃離的理由,然而現實是大門敞開也逃不出去,於是努力去找一個藉口,一個留下的原因,遍尋不獲,只好美其名曰: 愛,愛,所以留守,多動聽。 不是愛,是恐懼。 恐懼是所有情感的出發點,這是無名獸說的。當晩希文不住灌水,試圖沖洗自己的泌尿系統,於是睡,夢之間流連,她見到無名獸在密林中空處盤纏,宛若巨塔。 它全身黑色,像蛇卻有千萬足,每年只匍匐一次,然而每片鱗片都是憤怒。」(p218)

「喝水,如此基本的需要,為什麼要放棄呢?你以為自己能容忍到哪個程度?無名獸說,別放棄不該放棄的,你大抵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了。」(p225)

(七)2010年 《死線》 韓麗珠
此篇帶點抽象,面貌模糊的緯扔掉電視,在城市裏不可抑制地奔跑,是每年一度的大奔跑。 城市內的馬拉松比賽自那年起,像煙花那樣,學生舉行的次數日益頻繁,以致人們輕易地誤以為是H地的標誌,有人以為是言不由衷的歡樂,其實是不能言喻的悲哀,要用腳的晃蕩來表達。 另一方面,方希文是個原為電視主播的母親,因癡呆陷入「心無旁騖的凝視」,讓鬱結的人們以為「她懂得,你所無法說出的一切」

在一篇訪問中,韓麗珠說,她不是要回應電視牌照大遊行的事。她覺得實際的事是一種表徵,如果城市患了病,那牌照事件都是一種表徵,而不是病的本身。她發現「城市塞住很久了」。在寫小說那段期間,她常讀到有關爆水渠的新聞,「這些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覺得反映着整個城市的狀況,爆,就是因為塞住。」

李怡曾説 「歷史,除了人名和年代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但小說,除了人名和年代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從《年代故事,記住香港》 一書中,就是其中一個最好的例子。 香港由1950年到今日,彷彿就是尼采的永劫輪迴(Eternal Return), 即是整個宇宙運行的真理,曾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將會原原本本、鉅細無遺、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發生,永不息止。細想,香港又何嘗不是常遊走於出走和留下的命題上。然而每個時代都有其艱難,而艱難中又會發現絕處美麗的一面。我想起電影《岡仁波齊》在朝聖旅途上,遇上什麼也好,都要磕下去,站起來,再磕,行什麼路也要向前。

傳說我城

每個家庭都有個故事,都有一串自己的瑣事記憶。此城有七百萬人,起碼有七百萬個故事。《傳說我城》這書就結集了百多個香港故事,不同人物,不同出身,不同人生。書中的小故事不連續性,因為說故事的人不同,所以視角也不同。有趣的是從他者的故事小節中,看到自己熟悉的文化,生活細節,人情冷暖等。你會回心微笑,然後心頭一震 「我明白」 是城者的共同,年代的共鳴。

書中有一個小故事,那個媽媽住美孚,她送三歲女兒上學,倆母女沿公園步行,媽媽記得從前這兒是海旁,在此地方撐過艇仔,現在成為一條公園的道路。回憶泛起,思緒翩翩起舞,她想令孩子有些回憶,就跟女兒說故事,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個小丑,小丑的鼻又紅又大,而小丑的裏面又藏着一個小丑,大小丑中有中小丑,中小丑中有小小丑,而小丑在不同時候都藏着不同技能,例如今天,小丑有雙摩打腳,小丑就用摩打腳行快些好嗎?於是女兒就跟着小丑拼命地行,趕回學校。第二天,母親又告訴女兒,小丑喜歡看花,女兒就在公園細心觀察不同顏色的花,如是者,母親希望女兒每天多留意些身邊的事,希望女兒在未來日子,能夠擁有自己的故事和回憶。

在美孚的荔枝角公園,真的有很多媽媽,有位媽媽告訴我,她搬到美孚正因為此公園。我問:「好嗎?此公園」 其實我也愛此公園,甚至旁邊的嶺南之風也是我常去坐的地方,我不是不欣賞此公園,但又不會仰慕此公園至此。 那媽媽說 「我帶女兒到西九那邊的豪宅公園玩,那邊的家長一下就問你住那座,住君臨天下嗎,而且不友善,但美孚不同,很和善」 我明白,我想像到。 這位媽媽是我大學同學,為了相夫教女,把日資公司的中高層職位辭掉。不久之前,香港有日蝕現象,她帶着女兒在荔枝角公園看日蝕,她在FB寫道 「女兒,如果下一次日蝕在六十年後,媽媽不能陪你看了,你不需記起我,你要活得開心,健康。」我在電腦面前看到她筆下的心情,眼球一熱,瓊瑤式流鼻涕。

一個小公園都盛載不同媽媽的故事,何況香港?美孚除了荔枝角公園,還有個嶺南公園,假如記憶没有記錯,那兒的前身是片小海和一管長煙囪,後來好像是垃圾處理重新再安置,煙囪被卸拆下來。而那片浪漫小海,填海後港英政府曾經欲想起公共樓房,但當時美孚有一班已退休的專業人士,認為這是狸貓換太子,人家公營樓房怎能代替小海。他們主張以物換物,浪漫小海應當換來休憩怡人的公共設施,於是不斷向政府滑旋,最終換來嶺南公園。美孚前人的努力,令美孚人,區内人,都能享受小小的一片綠色。那年代,很内斂,没有banner 式的表逹 「成功爭取什麼什麼」。爭權利的出發點很自然,只想表達一下意見,為大局,為自己。什麼也好,其實好香港,像太子道塘尾道附近,一間大鋪位,紅底白字大門閘,名曾權利五金。曾權利是自稱一名香港佬的老闆名字,也是許多香港人路過會心微笑的城市風景。

說起 「曾權利」 ,除了心口掛個勇字,也得厚臉皮。兒時,一眾表兄弟姊妹,日間寄居在外婆家,外婆的full time job 就是打麻雀,雀友遍佈九龍新界,而她另一副業就是弄孫為樂。不過是她快樂,不是我們快樂。她最愛幫我們洗澡,把一個紅色的大膠盤放地,然後脫光你衣服,把你置於水中,拿出她的大相機,快拍出浴照,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外婆還會把浴照曬出,將各人的裸照,攝入她的玻璃面梳妝枱。 豆丁小小的我們無力反抗,不過能分出那副是自己。於是我們都會自發性地,把自己的杯遮敝自己的裸照。有年,表哥和大佬去了公園玩玩具手槍,只有我在家𥚃午睡,我發現原來外婆會拿出我們的裸照去給雀友欣賞,以裸照介紹一下我們的性格。初時,外婆拿家姐裸照,然後是大佬,再然後是表哥。此時,我有感像動物莊園的豬,下個是我。本能地我趁她轉身時,把自己的裸照抽出,藏起來,再裝着呼呼大睡。外婆怎也找不到我的裸照,她唯有大聲嚷着:「最細那個的相不知放了在那兒…… 」 一輪麻雀聲,我知道危機解除了。 於是待眾雀友離開後,我就把自己裸照放回外婆的梳妝枱,再以一個大花瓶遮蓋著。拍拍心口,捍衛小勝,自我感覺良好!

又一年,大約已到青春期,大佬,表哥當然去了拍散拖,我就自己回家。外婆在打麻雀,大家想像她的雀友像白髪曾江,瘦版胡楓,無痣家燕姐等,外婆為了介紹我,竟然把我孩童時的浴照取出,叫大家看看。這回,我曾權利上身,一撲上前,一手遮着自己的裸照 「唔准看」眾叔叔嬏嬏忍不住大笑。我還記得,像曾江的說 「噓,有什麼未見過呀我吔」 像胡楓的說 「不看,不看,其實看過了,好多年前」 像家燕媽媽的説 「成粒棉花糖,鬼認到你咩⋯」

這回,我長大了,笑笑口,回房。不過今次把自己裸照放在書包內。 咦,救不救大佬,家姐,和表哥呢? 救! 不是英雄,而是有裸照在手好,起碼有些議價籌碼。 曾權利時方便些 。: p

居山一千年

新華社駐港記者張修智,以他在港三年的居港體驗,寫了一本關於香港的書 《嘗僑居是山》。我拿起書,微微淺笑,然後看到香港作家廖偉棠說 「他看見了一個靜水流深的香港。」 我翻開書錄,說金庸、小思、龍應台、楊振寧、李嘉城及其他民生百姓的故事。 我沒有把書買下,但尤愛這動人的書名 「嘗僑居是山」 。「嘗僑居是山」 是源自佛經的一個小故事。一隻鸚鵡,曾居某山,與山中飛禽走獸和樂融洽,後來鸚鵡離開此山。一日遠遠看見山中大火,雖然體單力薄,仍飛越陀山,不停取水灑之。天神有感,雖有志意,但實在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乃愚行。一只飛鳥所灑之滴水,怎能滅火。鸚鵡答神:「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曾在此山居住,實在不忍心。

回家,倚窗細讀羅永生著的 《思想香港》。此書以一套曾在牛棚藝術館上演過的劇《漁港夢百年》作開首,《漁》劇其實是一套香港歷史劇,假如2021年是香港夜空上的一顆星星,那全套劇就是香港銀河系的大脈絡,由古老歷史,冷戰,六七十年代,九七,如今,未來,作骨幹。貫穿此劇的角色,就是漁村的原居民,半人半魚的盧亭族人,在此山,他由不太有思想都變成有些想法。

原來根據《維基百科》轉述的古書,盧亭族真有其族,他們聚居於香港大奚山(即今日的大嶼山)。本來大奚山上與世無爭。南宋年間,朝廷以盧亭族人販賣私盬,出兵大奚山,把島民大屠殺。盧亭族被殲滅,族的悻存者就是今天香港蜑(蛋)家人的始祖,即是水上人。因為天性以海謀生,信奉神明,所以香港的很多天后古廟,洪聖廟也是水上人所建。水上人雖是香港原居民,但一直被陸上人排斥,他們被視為低賤,非人,他者。不止陸上人排斥,連當時朝廷也對水上人,特別歧視,處理不公,所以水上人不時也反抗,復仇,甚至起兵戰生死。蜑族水上人就是此山最早受壓的一羣,千年壓迫,扺抗千年。

劇中半人半魚的盧亭捲入一場又一場歷史事件,但其實一切人事物都是應盧亭呼召而生。 可能生於海洋,自成一閣,往往開放機變,漁港的位置四通八逹,往來的人有洋人,中原王朝,日本皇軍。 可能正在此中央,盧亭魚頭人身,旣非洋人,亦非中國人,有點兩面不是人。

後殖民時代,二十年間迅速進化,盧亭脫去鱗片,用肺呼吸,長出人手,過程痛苦,自我意識日增。 他慢慢開始變成人,明白什麼是政治語言,有些一鳴驚人,一言既出,萬民景仰。有些比較多言,不過多言背後,還是暗渡陳倉。有些獨裁比較仁慈,有些殘忍。在千絲萬縷的過程中,政治十分複雜,不乏種種勾结。

盧亭經歷所有壓迫,有日手執鎌刀,走上其前塵族人所謂的「不歸路」,正當與蓋世太保決一死戰時,盧亭人竟用䥥刀自去手腳,自閹變回魚,回歸所謂永遠沉默真實的海洋。 一躍進海,向東,就會忘記自身是盧亭族,養育他的大嶼山,終生為奴。向西,就超越海界,往棲息的海域遷徙。

書中的後大半部份,就是以歷史新聞篇幅來填補,(puzzle up)一些已被遺忘的本土歷史小碎片。如冷戰年代,中美關係惡化,敵對格局延伸至香港。美國當時說要把香港視作民主堡壘,東方柏林,抵抗共産主義的地盤。可是香港直至1996年,回歸前夕,香港的民主制度也未完善。假如真的是美國所指是東方柏林,豈不可笑。

英國當時處於左右兩難的尷尬位置,一方面是美國盟友,另一方面,港英政府不想與中國共產黨關係惡化。因為英國在二戰後元氣大傷,所以為了喘息,得維持遠東地區的穏定。港英政府表面從美,實在不願香港成為反共戰線,於是採取政治中立的態度,左派就在此時有着獨特的發展空間,也間接形成後來百花齊放的「火紅年代」。因此港英的每一步都充滿自身英國的盤算,而冷戰時代的美國雖然強大,但當時反共政策實是搖擺不定。搖擺,因為要摘樹上的果子,搖擺樹幹也是取得果實的方法。 冷戰帳幕的背後。各國實在只是各懷鬼胎,而香港就是在各方張力下,身不由己地活着。

世界歷史如大太極,本土歷史如小太極。 太極命數一直在變,但不變的彷彿是各國都只為其利益的本性。書中有其他本土歷史,如珠海書院把學生鎭壓,開除。縱使因為介紹殷海光的自由主義文章,以被革令退學,是多麼的不公,不義。各大專校的學生會也撐珠海學生。而珠海書院並無動搖之心,因為倚賴國民黨蔣介石的珠海書院就是傀儡皇帝,以蔣介石清除手法來處理異己,是學院生存的方法。 原來傀儡代代有,成為傀儡就要切斷靈魂的觸覺。

任時間巨輪再輾過,世事再變,太極輪盤如何放,會發覺世界大局如斯複雜,每一地方也有沒有靈魂觸覺的蓋世太保,切掉同情和慈愛,才能各懷鬼胎。 世界大局很複雜,今天伸出援手助之的人,也有其利益的盤算,没有任何terms是unconditional, 今天助你,他朝才發覺是騙你。

看着《思想香港》 在此山,望那山,一眺看到緬甸。我抬頭望那星,想起鄂蘭的著作《黑暗時代群像》,她說「黑暗時代不在少數,它們的公共領域總是一片模糊,社會則是一片混沌,以致少有人會去過問公共事務。」即是黑暗時代既非歷史上的特定時期,而是人類歷史的共相。

她另一句名言是:「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代,人們還是有期望光明的權利,而光明與其說是來自於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熒熒微光。當眾星火看見彼此,每一朵火焰便更為明亮,因為它們看見對方,並期待相互輝映。」

春天驚蟄

初春回暖,飛雨如絲, 回南天的四日四夜,潮濕多霧得有點邪。 晚雷響起,驚蟄即臨。 驚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其中一節,而二十四節就是古人知道農作物的豐收有賴氣候,於是就以天時地利的變化,來編制曆法。

曆法上的驚蟄代表大地回春,又指蟄伏地下冬眠的昆蟲會隨着暖和而驚醒過來,蠢蠢欲動。 古代郷間有個習俗,他們相信聲音可鎮住昆蟲,於是春雷一鳴,就急忙拍打枕頭被鋪,藉着雷聲和啪喇啪喇的聲響,嚇走牀上的蚤和牆角的小蟲。

春天的香港,早上起來打開小窗,迎來的空氣,沉重、穢濁,黏滯。像外邪也像濕邪。 根據中醫學説,什麼邪也好, 都是萬病之源。 解邪之道一定要吃健脾益氣、除濕利尿的食物。如紅豆、薏仁、綠豆、冬瓜、絲瓜、 扁豆等⋯ 還有,務必戒酒。

已經邪到不醒還喝酒? 我一邊想着要吃什麼,一邊刷牙,突然給我看到一隻小蟲, 在磁磚小步前行,我伸出手指壓下去,牠從縫間逃出,急步向另一方向走。如果我用手指再壓,小蟲逃出機會實在不大。 由於小蟲不算靈活,我還有時間思考,我拿起小小的白色紙巾鋪直,讓小蟲爬上紙巾,形成黑白分明。 我打開小窗,把紙巾緩緩斜放於小窗台,小蟲順着小小的地深引力,滑出外面。「前面不遠就是公園,有樹,有花,去吧,回去吧!」我告訴小蟲。

黑色的一點,努力走着。 關窗時,才發覺樹上無數的小鳥在吱吱渣渣,那環迴立體聲,像高談闊論着香港的濕邪。制邪除了以聲嚇蟲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拜祭白虎,以獸中之王之勇武,去鎮壓害蟲及驅除百邪千害。時代變遷,祭白虎變成祭紙老虎,驚蟄變成打小人,趕走的不是蟲是瘟神。

瘟神又的確比蟲更禍害。Rachel Carson 著的Silent Spring, (中譯:寂靜的春天)就道出大自然的失衡,不在於害蟲,不在於多元的聲音, 禍根是杜絕蟲類的化學物質。如果周遭沒了蟲鳴鳥叫,春天寂靜如死。In nature, nothing exists alone.

不知從何時起,人類為了農作物得以長期豐收,把本來多元的土地生產力,單一化地只種一種植物,如橡樹。由於土地單一化,蟲子容易棲身,依賴橡樹的蟲子一下多起來。人類不喜蟲嗚,不理自己干擾自然定律,不分青紅皂白,拒絕和大自然溝通,以化學物質來杜蟲。一噴化學物質,把所有蟲類,好蟲,壞蟲,瞬間滅絕。世間從此和諧,無聲的夜晚,製造出來的寂靜,只剩不安的風聲。

蟲類畢竟是大自然的一員,有着自然的適應能力,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再有化學杜蟲物質灑在蟲身時,蟲類不是即時死亡,而是更勇武的反撲。 因為杜不絕天下間所有的蟲,人類就越下越重藥,蟲是死了,但忘記了蟲藥的可怕,放射性物質,隨風飄落,滲入土壤,野草,玉米,麥子。 繼而人類吸收了,沉積於母乳。 人類最終杜蟲終害己。 以為嬴了蟲類,實在是蟲類在大自然不斷輪迴反撲。

任何輪迴的生命都需要時間。我想起本地藝術家勞麗麗以《寂靜春天來臨前》為題,創作的多媒體錄像展覽。她回顧農耕組織「生活館」的十年。展覽錄像的開首讀白,就是勞麗麗的農務師父,師父說:「十年不值一提。」師父睿智,十年,在宇宙自然間,真的不算什麼。

我印象尤深,還有勞麗麗的一番話,她說 「從耕作農業中,我發現世界真的不是二元,最好的農務就是以方法使最多農作物,共生共存。」

她還有這句 :「有時好似悲觀地認為地獄會來臨,但我覺得地獄或天堂都不會來臨,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