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驚蟄

初春回暖,飛雨如絲, 回南天的四日四夜,潮濕多霧得有點邪。 晚雷響起,驚蟄即臨。 驚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其中一節,而二十四節就是古人知道農作物的豐收有賴氣候,於是就以天時地利的變化,來編制曆法。

曆法上的驚蟄代表大地回春,又指蟄伏地下冬眠的昆蟲會隨着暖和而驚醒過來,蠢蠢欲動。 古代郷間有個習俗,他們相信聲音可鎮住昆蟲,於是春雷一鳴,就急忙拍打枕頭被鋪,藉着雷聲和啪喇啪喇的聲響,嚇走牀上的蚤和牆角的小蟲。

春天的香港,早上起來打開小窗,迎來的空氣,沉重、穢濁,黏滯。像外邪也像濕邪。 根據中醫學説,什麼邪也好, 都是萬病之源。 解邪之道一定要吃健脾益氣、除濕利尿的食物。如紅豆、薏仁、綠豆、冬瓜、絲瓜、 扁豆等⋯ 還有,務必戒酒。

已經邪到不醒還喝酒? 我一邊想着要吃什麼,一邊刷牙,突然給我看到一隻小蟲, 在磁磚小步前行,我伸出手指壓下去,牠從縫間逃出,急步向另一方向走。如果我用手指再壓,小蟲逃出機會實在不大。 由於小蟲不算靈活,我還有時間思考,我拿起小小的白色紙巾鋪直,讓小蟲爬上紙巾,形成黑白分明。 我打開小窗,把紙巾緩緩斜放於小窗台,小蟲順着小小的地深引力,滑出外面。「前面不遠就是公園,有樹,有花,去吧,回去吧!」我告訴小蟲。

黑色的一點,努力走着。 關窗時,才發覺樹上無數的小鳥在吱吱渣渣,那環迴立體聲,像高談闊論着香港的濕邪。制邪除了以聲嚇蟲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拜祭白虎,以獸中之王之勇武,去鎮壓害蟲及驅除百邪千害。時代變遷,祭白虎變成祭紙老虎,驚蟄變成打小人,趕走的不是蟲是瘟神。

瘟神又的確比蟲更禍害。Rachel Carson 著的Silent Spring, (中譯:寂靜的春天)就道出大自然的失衡,不在於害蟲,不在於多元的聲音, 禍根是杜絕蟲類的化學物質。如果周遭沒了蟲鳴鳥叫,春天寂靜如死。In nature, nothing exists alone.

不知從何時起,人類為了農作物得以長期豐收,把本來多元的土地生產力,單一化地只種一種植物,如橡樹。由於土地單一化,蟲子容易棲身,依賴橡樹的蟲子一下多起來。人類不喜蟲嗚,不理自己干擾自然定律,不分青紅皂白,拒絕和大自然溝通,以化學物質來杜蟲。一噴化學物質,把所有蟲類,好蟲,壞蟲,瞬間滅絕。世間從此和諧,無聲的夜晚,製造出來的寂靜,只剩不安的風聲。

蟲類畢竟是大自然的一員,有着自然的適應能力,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再有化學杜蟲物質灑在蟲身時,蟲類不是即時死亡,而是更勇武的反撲。 因為杜不絕天下間所有的蟲,人類就越下越重藥,蟲是死了,但忘記了蟲藥的可怕,放射性物質,隨風飄落,滲入土壤,野草,玉米,麥子。 繼而人類吸收了,沉積於母乳。 人類最終杜蟲終害己。 以為嬴了蟲類,實在是蟲類在大自然不斷輪迴反撲。

任何輪迴的生命都需要時間。我想起本地藝術家勞麗麗以《寂靜春天來臨前》為題,創作的多媒體錄像展覽。她回顧農耕組織「生活館」的十年。展覽錄像的開首讀白,就是勞麗麗的農務師父,師父說:「十年不值一提。」師父睿智,十年,在宇宙自然間,真的不算什麼。

我印象尤深,還有勞麗麗的一番話,她說 「從耕作農業中,我發現世界真的不是二元,最好的農務就是以方法使最多農作物,共生共存。」

她還有這句 :「有時好似悲觀地認為地獄會來臨,但我覺得地獄或天堂都不會來臨,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