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我城

每個家庭都有個故事,都有一串自己的瑣事記憶。此城有七百萬人,起碼有七百萬個故事。《傳說我城》這書就結集了百多個香港故事,不同人物,不同出身,不同人生。書中的小故事不連續性,因為說故事的人不同,所以視角也不同。有趣的是從他者的故事小節中,看到自己熟悉的文化,生活細節,人情冷暖等。你會回心微笑,然後心頭一震 「我明白」 是城者的共同,年代的共鳴。

書中有一個小故事,那個媽媽住美孚,她送三歲女兒上學,倆母女沿公園步行,媽媽記得從前這兒是海旁,在此地方撐過艇仔,現在成為一條公園的道路。回憶泛起,思緒翩翩起舞,她想令孩子有些回憶,就跟女兒說故事,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個小丑,小丑的鼻又紅又大,而小丑的裏面又藏着一個小丑,大小丑中有中小丑,中小丑中有小小丑,而小丑在不同時候都藏着不同技能,例如今天,小丑有雙摩打腳,小丑就用摩打腳行快些好嗎?於是女兒就跟着小丑拼命地行,趕回學校。第二天,母親又告訴女兒,小丑喜歡看花,女兒就在公園細心觀察不同顏色的花,如是者,母親希望女兒每天多留意些身邊的事,希望女兒在未來日子,能夠擁有自己的故事和回憶。

在美孚的荔枝角公園,真的有很多媽媽,有位媽媽告訴我,她搬到美孚正因為此公園。我問:「好嗎?此公園」 其實我也愛此公園,甚至旁邊的嶺南之風也是我常去坐的地方,我不是不欣賞此公園,但又不會仰慕此公園至此。 那媽媽說 「我帶女兒到西九那邊的豪宅公園玩,那邊的家長一下就問你住那座,住君臨天下嗎,而且不友善,但美孚不同,很和善」 我明白,我想像到。 這位媽媽是我大學同學,為了相夫教女,把日資公司的中高層職位辭掉。不久之前,香港有日蝕現象,她帶着女兒在荔枝角公園看日蝕,她在FB寫道 「女兒,如果下一次日蝕在六十年後,媽媽不能陪你看了,你不需記起我,你要活得開心,健康。」我在電腦面前看到她筆下的心情,眼球一熱,瓊瑤式流鼻涕。

一個小公園都盛載不同媽媽的故事,何況香港?美孚除了荔枝角公園,還有個嶺南公園,假如記憶没有記錯,那兒的前身是片小海和一管長煙囪,後來好像是垃圾處理重新再安置,煙囪被卸拆下來。而那片浪漫小海,填海後港英政府曾經欲想起公共樓房,但當時美孚有一班已退休的專業人士,認為這是狸貓換太子,人家公營樓房怎能代替小海。他們主張以物換物,浪漫小海應當換來休憩怡人的公共設施,於是不斷向政府滑旋,最終換來嶺南公園。美孚前人的努力,令美孚人,區内人,都能享受小小的一片綠色。那年代,很内斂,没有banner 式的表逹 「成功爭取什麼什麼」。爭權利的出發點很自然,只想表達一下意見,為大局,為自己。什麼也好,其實好香港,像太子道塘尾道附近,一間大鋪位,紅底白字大門閘,名曾權利五金。曾權利是自稱一名香港佬的老闆名字,也是許多香港人路過會心微笑的城市風景。

說起 「曾權利」 ,除了心口掛個勇字,也得厚臉皮。兒時,一眾表兄弟姊妹,日間寄居在外婆家,外婆的full time job 就是打麻雀,雀友遍佈九龍新界,而她另一副業就是弄孫為樂。不過是她快樂,不是我們快樂。她最愛幫我們洗澡,把一個紅色的大膠盤放地,然後脫光你衣服,把你置於水中,拿出她的大相機,快拍出浴照,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外婆還會把浴照曬出,將各人的裸照,攝入她的玻璃面梳妝枱。 豆丁小小的我們無力反抗,不過能分出那副是自己。於是我們都會自發性地,把自己的杯遮敝自己的裸照。有年,表哥和大佬去了公園玩玩具手槍,只有我在家𥚃午睡,我發現原來外婆會拿出我們的裸照去給雀友欣賞,以裸照介紹一下我們的性格。初時,外婆拿家姐裸照,然後是大佬,再然後是表哥。此時,我有感像動物莊園的豬,下個是我。本能地我趁她轉身時,把自己的裸照抽出,藏起來,再裝着呼呼大睡。外婆怎也找不到我的裸照,她唯有大聲嚷着:「最細那個的相不知放了在那兒…… 」 一輪麻雀聲,我知道危機解除了。 於是待眾雀友離開後,我就把自己裸照放回外婆的梳妝枱,再以一個大花瓶遮蓋著。拍拍心口,捍衛小勝,自我感覺良好!

又一年,大約已到青春期,大佬,表哥當然去了拍散拖,我就自己回家。外婆在打麻雀,大家想像她的雀友像白髪曾江,瘦版胡楓,無痣家燕姐等,外婆為了介紹我,竟然把我孩童時的浴照取出,叫大家看看。這回,我曾權利上身,一撲上前,一手遮着自己的裸照 「唔准看」眾叔叔嬏嬏忍不住大笑。我還記得,像曾江的說 「噓,有什麼未見過呀我吔」 像胡楓的說 「不看,不看,其實看過了,好多年前」 像家燕媽媽的説 「成粒棉花糖,鬼認到你咩⋯」

這回,我長大了,笑笑口,回房。不過今次把自己裸照放在書包內。 咦,救不救大佬,家姐,和表哥呢? 救! 不是英雄,而是有裸照在手好,起碼有些議價籌碼。 曾權利時方便些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