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 又如何

「所有人都認為好正常」

「但係其實個社會已經好醜陋 」

「了解一個城市的方法就係要問下自己,你用乜野態度去工作,去表達愛和面對死亡」

又是不存在地存在去觀賞 「49屆香港藝術節」 的付費線上舞台劇。 今次看《鼠疫》, 故事改編自卡繆(Albert Camus)的小說《La Peste》,原著於1947年,二戰後出版,故事背景設定在北非阿爾及利亞的法國殖民年代。 某日小城出現了不知名的隱形病疫,人心惶惶,知識份子與政府尚在爭論應否把這場病,定性為瘟疫之際,疫病已於社區蔓延,封城加上軍管人人爭相逃難……

經典就是經典,七十四年後,故事永垂不朽,似曾相識,活現眼前。 香港導演陳泰然自2019年11月已開始改編粵語版劇本。那時全球疫情尚未爆發,所以在一訪問中,他說此次劇本這麼緊貼世纪疫情,只是一場巧合,好處是雅俗共賞,疫情中的立埸對立,人性表現,你死我活的對敵思維,已在生活呈現,容易引起共鳴。 可惜是此劇不能作現場公演。

在1947 年,卡缪表面是說鼠疫,其實是以「黑死病」來隱喻納粹主義,並以主角們面對「黑死病」的態度,象徵法國人對國家淪陷於納粹魔掌的各種反應,折現在極權下的不同人性表現。 自此,故事中的「黑死病」 就變成了一個variable, 可以從 「病」 寓意出任何一個時代的社會危機。 2017年,英國導演Neil Bartlett 就把 「黑死病」 喻為英國脫歐的迷茫。2021年,香港版的 《鼠疫》 也增添很多本土元素,全劇沒有指名道姓,爆發疫症的大都會城市是香港,但就是感覺到。

「我認為生活係呢個城市,係刺激和空虚同時存在,因為佢地真係好悶,所以佢地將所有野變成一個習慣,所有人做野都好努力,但佢地只係為咗賺錢,你地成日都聽到佢地好鐘意講 「唔好阻住我返工」」

除了廣東話讀白外,也是香港人的回心微笑,有苦自己知。香港人是好 「鐘意」 返工,十號風球後,我們都跨過倒下的大樹,踏着散落地上的亂葉,返工帶點險象環生,但又Fedex 式的使命必達。 社會運動之際,丁點也不能被拖延,得要去返工,猶記得電視台訪問一個老年人,她說 「人就係要生存,返工就係生存一種,在一呼一吸間! 」 我當時看着公司大螢幕,難以形容的皮笑肉不笑。至於老年人還在社會拼𡚒,當然多謝老人的貢獻,也側面帶出「大都會」香港的可悲,樓價2萬港元一呎。 (1美金= 7.8 港元) 大都會「繁榮」 得冒汗。

香港版《鼠疫》 一開場以眾主角出席證人聽證會,來重組疫情。有醫生,有旅人,有義工,有記者,有地下走私商人。大家對「真相」各有立場,對如何恢復「正常」也各有看法。有幾場戲,我特別印象深刻。有一場,演員在講述疫情的確診數子幾何攀升,衆演員一下好像共同商討。下一秒,前一個往後退,逐個退,像亂象,像被打亂,然後又回到起點。節奏之快和那躍動,令人感受到劇場的張力。

又有一幕,到關鍵時刻五人一字排開,齊齊一字型,同往一個方向,打了半個轉,再直面觀眾。導演陳泰來後來在一訪問,認為這一字排,是演員帶給作品一種團結的力量,一種人存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一種不同但又能放在一起的美感。

劇中有一個角色叫John (原著叫Tarrou) 性格偉大而浪漫。是一位旅人,是此城的一名過客,但在鼠疫肆虐時,他並沒有設法逃離,退縮,並主動請纓成立「前線衛生隊」,負責運送屍體到墳場等高危工作,跟Dr Rex 並肩作戰。在染病的死前一晚,也是城市通關的第一天。John返到自己間房,懷疑自己道 「我自己係咪已經準備得好重新開始,或者我係日與夜之間,會發現有D時刻自己好軟弱,而呢一D時刻就係我真正驚既野,突然之間我覺得非常之攰。」

此話,此情緒,並不陌生。在此城,有多少個夜晚是如斯無助,無力,胸撕肺裂的痛但無言。第二天朦朧在街上,一切正常,但有多麼希望找到同是感覺無助的人,同哭又好,同鬧又好。

醫生Rex 在作供時說:「 我相信作為證人,係有責任企係受害人個邊,即係話我哋要根據我哋共同擁有既野作為基礎。將自己代入自己身邊市民既角色,呢幾樣野包括愛,痛苦和隔漠。要將呢啲巿民感受盡可能表達出嚟,換句話講,我哋一定要提及身邊每一個人。」

此話句句鏗鏘,此城每一個也值得尊重,也值得重視,因為每一個經歷過的人也不好過。

醫生Rex拿起John的生前筆記本並說:「但即使係咁,始終都有個人,我覺得我係唔能夠代表佢發聲,呢個就係John 記下既 「我認為佢真正犯下既罪行係容許自己內心,去認同呢個世界可以有啲野去隨時殺晒身邊既市民,殺死啲小朋友,佢做既其他野我都可以理解,但呢樣野我只可以選擇「原諒」佢。 我唸呢件事可以作為證供的總結」

醫生再說 「啲人既内心係好無知,我既意思係好孤獨。」
The evil that is in the world almost always comes from ignorance, and good intentions may do as much harm as malevolence if they lack understanding ~ Albert Camus

下一埸戲,離開證人庭,回家途中,並肩作戰的Joseph 在街,攔住醫生 「前方有槍戰!佢地向古先生窗口發射,我要救佢」 醫生截住,大家互相看形勢,看到古先生反擊,看到古先生被打,狠狠的被打中肺,打中胃⋯

古先生說:「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每一個表達方法也有相當層次,驚恐,憤怒,懷恨,喃喃接受。

醫生說 「有一班人向我地行過黎,佢地睇到我地睇到發生既事」 有個警察話 「繼續行啦,呢度冇野睇」 所以我哋(醫生和Joseph ) 就望咗第二個方向。 視而不見,不看也看過了,腦海記了下來。

天已黑,街道靜了下來,然後又嘈吵。Joseph 和醫生說再見 「我完成咗封信,所有野你都要叫返正確既名,刪除所有形容詞,我返去做野 。」 再三叮囑醫生要改內容,醫生明白,沒有作聲,明顯地二人就算做一套,心想另一套,各有所思。

臨結尾的一埸,一刻此城正在放煙花,煙花?D人問究竟係乜意思呀?疫症? 生命就係咁簡單,D人話生命就係一場疫症? 死了的John 說 「唔使檐心我咼,我仲有大把生命去燃燒。咁你仲想得到D乜嘢?一個紀念碑?一個博物館?一套戲去紀念英勇犠牲的人?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

此幕發人心省,二戰後,柏林有「戰爭與暴政犧牲者紀念館」, 世界歷史令大家也知戰爭的禍害。1969年,有首歌曲叫Give Peace A Chance, Bob Dylan 有首名曲Blowin` In The Wind 。 2004年, Steve Earle 也唱着Rich Man’s War ⋯ 人類反思戰爭不夠嗎? 人類忘記了二戰猶太人被屠殺嗎? 我們說得出歷史,但2021年,屠殺依然存在,在不同地方,只是視而不見,而且還朝着戰爭方向出發,放眼中東,烏克蘭,缅甸……

如劇中呢喃:
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

醫生望着煙花, 感慨萬千 「佢哋要用噪音,煙花,去忘記,見到星星,花火,劃破黑夜既長空,當一切吵吵閙鬧此起彼落,我決定將所有野寫低,我決定不能做沉默既人,要為所有的不公發聲⋯⋯」 很多人也不沉默,但世界變了樣,你有你的不沉默,權力有權力的方法令你口啞,也有他們的方法去以偽自由主義反攻自由主義。

世界從不單純。《鼠疫》的原著作家卡繆, 1942年離開他的出生地,阿爾及利亞前往巴黎,開始秘密活躍於地下抵抗運動,後來成為地下報章《戰鬥報》(Combat)的總編輯。他的小說帶給讀者 「悲觀但不消極」的哲學。2021年,全球危於疫情災難,無一幸免,可能是人類共業,也是宇宙萬物的反撲,有學者說疫苖會使危機解除,我想可以紓緩,但不能根治。又像《鼠疫》 中的危機,各國都希望可以盡快回復「正常」 ,但是人類應該都心中有數,「正常」~以前的方式也有限期,環境生態危機,一直也在,只是我們視而不見,見到又擱在一旁。

疫症或危機一直存着,只是蠢蠢欲動,像睡火山在當下爆發了。什麼時代也好,社會撕裂之間,矛盾之中,也有人心的一面。從來希望與絕望皆虚,希望未必是如願,絕望又未必是那麼絕,就算在絕土下,也有仙人掌在生存,卡缪的精神一直都是,以良知回應荒謬,以希望存活下去。

「習慣於絕望比絕望本身更加不幸」卡繆

書評:刺殺騎士團長

如果一副肖像畫,型態神似自己,輪廓勾勒無懈可撃,單純的點線面結合就是看到自己嗎? 村上春樹筆下的《刺殺騎士團長》,主角是專畫肖像畫的畫家,他畫功了得,行內甚具口碑,但論技術的提升,就是他被妻子要求離婚後,住進朋友父親的舊居開始,朋友父親是知名日本畫家,可惜老年失智,晚年住進質素優良的養老院。老畫家的舊居位於山上,優靜,與世隔絕,主角同是畫家,但論資歷和藝術地位上都與屋主相距甚遠。在山上住的日子,主角醉心研究老畫家的生平和作品。有晚偶然發現閣樓有一副名叫《刺殺騎士團長》的作品,從未曾公開。

此畫神秘而潛藏一股喑黑力量,特别令畫家着迷。山上住的日子,畫家還認識了,同是住在山上另一邊的隱世富豪。有晚,畫家深夜在屋中聽到鈴聲,沿着聲音,發現小屋範圍的叢林,有一個隱蔽的小祠,鈴聲正由石頭下傳出,像呐喊救援的鈴聲密碼。畫家相約富商在日間把石頭搬開,發現一個圓型洞穴。洞穴内的中央有一個古代佛鈴,没有敲打樂器的人,就只有古鈴。 畫家把鈴放在畫室,不知不覺靈感活現。他在畫富商的肖像畫時,把富商的潛藏性格也畫進畫裡,畫中人已不局限於勾勒,臉朧的相似度,而是內在本性,人本善,人本惡,還有凡人皆有的黑暗面。在黑暗中的恐懼,死亡隙缝的人性颤抖,每人皆有,只是未去到那critical point, 黑暗的自己還可在日常的comfort zone 中匿藏。 而在黑暗面未被囌醒前,我們日常顯露出來的性格,内在或外在,就是由自身的經驗,處境,命運而shape 出來,每人的命不同,遭遇不同,所以性格也不同。 而當去到黑暗的critical point, 就是自己的潛藏黑暗跟自己的性格角力。人性之勝負,一切靠自己的修為。

可能是古鈴,又可能是小屋的磁場,畫家漸漸掌握到如何畫出可能連畫中人,自己也不自知的性格。有夜,像精靈,又叫作ideas 的靈魂,附上了《刺殺騎士團長》 的騎士團長人物,ideas 以畫中的團長裝扮現身。ideas 告知畫家,他就是中那洞穴走出來的搖鈴者。在人和精靈共存下,ideas 常常在小屋來去無阻。

有日, 屋主的兒子有感老畫家彌留之時,請畫家一同前往老人院探望,ideas也以老畫家筆下的騎士團長現身。當場老畫家看到自己的畫,竟然活現眼前,失智也正常了一半,不過思潮靈活,五官被嚇怔。此時,ideas扮的騎士團長,命令畫家像那畫的内容般,一刀捅入他(ideas) 心, 畫家不願,但ideas 説由畫家打開了洞穴去尋鈴聲開始,他從洞穴被放了出來。如果不殺他,那洞穴就無法關閉,打開的連結就必須在什麼地方再關閉起來才行,要回復秩序,沒有其他選擇餘地,而且不殺騎士團長,就無法找到失蹤的麻里惠(是畫家的學生,也是富商的私生女)。畫家沒有辨法,如村上春樹提到老畫家的弟弟,被迫參與南京大屠殺,長官下令他以殺農夫來鍛鍊膽量,他要砍三次才能砍掉人頭,長官命令,同我殺!直至砍得好為止。假若違抗軍令,定會牽連在日本的家人,甚至整個家族,迫於無奈下,老畫家弟弟為了保護家人,不得不做不想做的事。 回到日本,弟弟第一件事就是割腕自殺,以死謝罪,為自己挽回人性。

當然我相信村上春樹不是要validate 戰爭殺人的「合理化」, 而是欲帶出當人處於善與惡,正與邪的狀態下。没有單純的善,也没有單純的邪。 而人在下决定時,都是正邪難以定分界。 正如畫家用小刀刺穿了騎士團長般,無可選擇,一切如畫中的内容發生,失蹤的麻里惠被尋回,老畫家含着微笑,與世長辭。那畫就是記下老畫家前半生在維也納唸書時,反纳粹,反二戰的思想,當年他的愛人和同伴,刺殺納粹騎士團長失敗,與希特拉政權為敵的人,以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姿態流了無盡的血,壯烈地死,飲恨地死,死不瞑目地死。老畫家是時代倖存者,一身執着那些昔日同伴。他看到ideas 所扮的騎士長被刺死了,他自己也安祥地解脱了。大半生的忘不了,就是不想公義的血白流,被遺忘,他被時代禁言,他無力反抗,但就把歴史的人性反撲畫了下來。

一如副畫,刺殺了騎士團長後,畫家被畫角那長臉的人引領進入房間的地上黑洞,由「隱喻通路」遇到了渡船場沒臉的高個子,經過河、樹海、洞窟,見到思念中的妹妹,妹妹和《刺殺騎士團長》畫中安娜女士的幫助畫家,畫家以堅定意志,在走難的過程中,不被黑暗所吞噬,沒有成魔,畫家終於來到了現實世界,山上小屋的雜林小祠,石塚下方的圓形洞穴,終於安全了,隱世富豪查探洞穴,救出畫家。

要和畫家離婚的前妻,有了身孕,畫家直覺是自己有回從夢中令前妻懷孕。(村上春樹的舊招,咁橋唔怕舊,最緊要書賣,係咪,我就話係,單眼 :p ) 我認為村上春樹以慣常型式,表達宇宙間有些事情是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有些事情的發生很玄妙,像有些看不見的渠道令事情發展下來,隔空的因緣和合。例如,全球疫情,都不是因為每一個地球村的人去燃點,但就疫禍全球,千絲萬縷,但就變得人人也有關。

畫家重回東京和妻子破鏡重圓。過了幾年,三月十一日,東日本發生大地震,兩個月後,山上的小屋被火災燒燬,閣樓的那副《刺殺騎士團長》也跟房子一起燒了。但畫家和小女孩麻里惠都深信,騎士團長存在過,也存在着。如1989年柏林圍牆倒下,但圍牆一直都在,在以巴。 民粹主義在二戰後好像被熄滅,但其實一直都在全球蠢蠢欲動。 宇宙間有些事情,眼前好像消失,其實只是在到處分身。

村上春樹的世界往往也是虚搆世界和現實世界的交織,所以有肉眼看不見的因果輪迴,世間的真相也是「真」和「虛」的重疊,人自己本身也是外在和內藏的重疊,有些暗黑面自己也不自覺。喑黑的自己冒出頭來之時,會發現自己站在成魔的邊緣,黑喑力量向你招手,那刻可能身不由己,又可能迫於無奈,但什麼也好,務必要黑暗中,找到個brake (剎掣),持慈悲。如書中一句 「任何事物也有明亮一面,多麼陰暗厚重的雲,背後也閃着銀色的光輝」 如果人生是一個旅程,我們就是旅者,我們只是地球過客,那就不要到處破壞,不要成為魔者。

敬天,敬山,敬地,敬宇宙, 但願每國也是謙卑的旅者。

Elephant In The Room

Elephant in the room是英文的常用語,用來隱喻某事件明顯不過,但人們又集體視而不見,不拆穿,不討論,不處理,可以說是没有合謀的沉默。

由於疫情關係,2021年的香港藝術節,有部份表演轉為線上欣賞。不禁讚嘆這個措施很「藝術」,我竟然可以不曾存在地,在某處存在,而又欣賞了內地編舞家常肖妮编舞的《没有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 香港版,她加注了些本土元素如廣東話,也有普通話,雙語交織。舞者輕輕哼出名曲 《似是故人來》 。 如果觀衆夠年長,會瞬即想起林夕的歌詞,「前世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 」

凡人皆有生老病死,本應人人平等,又怎會是傳奇呢,舞者跌入哀愁,歡笑,自言自語的狀態,有時群體,有時自我迷思。可能這就是編舞者,常肖妮在一訪問說「我們的生活是如何被異化的」

最令我有直接思考的一幕,是眾舞者輕鬆愉悦地,翩翩起舞,無憂得像回到自己夢中的淨土。一舞者說他昨晚的夢很夢幻,有一塊木板刻了好多字,然後他一面把其他舞者,像缷置垃圾般拋在地,一面說 「每個人都有在河邊生存既權利,而河流都有流過每個人既權利,每個人係冬天都擁有熱水和屋頂既權利,每個人都有死亡既權利,但唔係義務,每個人都有犯錯既權利,每人都有愛和不被愛既權利,每個人都有唔出名既權利,每個人都有唔知自己做乜野既權利,每人都有愛和照顧貓狗既權利,每個人都有快樂,同唔快樂既權利,每個人都有信仰既權利,每個人都有唔鍾意自己既權利,每個人都有權利去了解,同唔了解任何事,但係無人可以有暴力既權利。」

「暴力」 這問題就是大象(真相)問題。近日的以巴衝突,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激進組織「哈瑪斯(Hamas)互相駁火。 巴勒斯坦發射約1600枚火箭砲,攻擊以色列,以色列以自己研發的防空系統「鐵穹(Iron Dome)」 攔截九成的敵方火箭炮, 保護了大部分的以色列人,同時間以色列炸遍整個加薩走廊,命中600多個目標、夷平三棟平民公寓大廈、摧毀銀行,殺死10名哈瑪斯將領,再直接攻入加薩。此衝突中,至少百餘人喪生、530人受傷,死傷者大多為巴勒斯坦人。 那誰是暴力者? 在以色列人眼中,terrorist 是巴勒斯坦,是他們發出1600枚火箭彈!

歷史和愛情有點似,很難分對錯,但在看歷史時,我們要退一步看,問一聲 why ? 為何巴勒斯坦發出1600枚火箭彈 (好像sprinkle salt on salad 咁,要錢架嘛) 起因就是以色列政府欲強制拆遷,東耶路撒冷的巴人聚居區,更以防疫為由禁止其齋月期間前往聖殿山祈禱。因此在伊斯蘭教第三大聖地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附近,與以色列警方爆發大規模衝突,當日便有高達205名巴勒斯坦群眾及17名以色列警員在激戰中受傷。

再說暴力,以色列持軍槍直指巴勒斯坦的小童,甚至槍殺,姦殺婦女,又誰在暴力誰? 大象總是在房内,看到的,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準備召開緊急會議,但在美國反對下,未能通過發表聯合聲明。於是歐美各國表達「關切」,呼籲雙方冷靜。 不要緊,就算聲明發了,說了也等如沒說。 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是頂級扮工室。

一百年了,巴人再不展望任何外來力量,自己人自己保護。 大象永遠也存在,已故學者Edward W. Said 曾提出共存共和的建議,只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政府,一直給矛自己人民一面特制視角 (propaganda) 令人民忽略大象的另一面,戰火歲月磨蝕了,人性,平等,慈悲。那裡有壓迫,那裡就有反抗,民族仇恨根深蒂固,你死我亡,無限輪迴。如果每人都有信仰的權利,那麼達賴喇嘛就不用流亡。如果每人都沒有暴力的權利,就真正世界和平了。(例子當然不止以巴)

說回此舞,編舞者在場刊的介紹說,「大象在此舞是一個符號,代表着沉默,不能言喻的真相,每個人因為自身的經歷,得失,身份不同,而導致對大象(真相)的處理也不同。」有些人迴避,有些人沉默,有些人視而不見,有些否認真相,或真相被妖魔化而不自知。

衆生相其實編織着我們的社會。在公司,在社會,在國家,在亞洲,在歐洲,在中東地區等,只是小世界,和大世界之分。 美國作家、社會學教授Eviatar Zerubavel,寫過一本書,正是叫《The Elephant in the Room》,就是分析凡夫沉默的社會常態,欲打破真相被忽略,就是要提高事情透明度,打破沉默,說出來。

可是當今世代,說和不說又有分別嗎? 當今的大象還有各國的民粹主義抬頭,加一種深層次的二元化,binary opposition, 敵我對立。 像舞者一様,很多人注意到,說了,也沒有人聽,就算很多人也在説,說的人没有權,分分鐘反被嘲諷,要說者回去多讀點書。

舞者有一幕追問道:「你喜歡做夢嗎?你懦弱嗎?你享受嗎?你遺憾嗎?你不回應嗎?」 從個人到社群、從玩樂到工作、從日常到異常⋯⋯

我想起陳冠中著的 《北京零距離》,他說:
「在一個沒有聽者的世界,說還是不說,就不是問題了,不是嗎?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為什麼還要說?說了又能怎樣?不是說,說了也觸碰不到聽眾,不會有傳播,更甭提被理解。說了也是白說,這種時候說還是不說又有什麼分別?非得要說,不過是自言自語。唯一聽者,就是自己,自己說,自己聽。」

我們不是路過的

有了WiFi, 朋友也不雖見面,見面時有見面的親密,但不見面在單對單的signal 對話中,只要雙方願意,也可盡訴心中情。

朋友是家中二女,在家得不到温暖,早婚。婚後有自己世界,自給自足。家人一向偏坦長子,對二女視作隱影。她父親過世後,她哥哥,妻子及女兒,搬進她母親家中住,可惜相見好,同住難。

有天朋友母親驚醒還是二女好,為何二女什麼也分不到,什麼也沒有,但一直默默付出。 朋友母親就帶朋友去律師樓辨遺產分配書,年紀老邁又緊張,面對律師,她連二女的名字也說不出。律師問你二女叫什麼名字。 朋友母親指指右邊 「佢」 律師問 :「佢叫乜名?」 老人家怎也想不起,説不出。 遺產分配書辨不成,朋友不是尷尬,不是失望,而是童年的缺陷,缺乏愛的命運,成長的空虛重燃,像一列失控火車闖進平靜已久的田園,在奔馳中急速殺車,輾死艱難發芽的小草小花。

她再次跌進那一直以為已遮蔽的黑洞,童年的回憶重襲,不公不允是多麼不解。 她不明白,為何在原生家庭多年,一直乖巧盡孝,最後她母親連自己女兒的名字也忘記,而且也不是認為令二女不公才改遺囑,是以改受益人來讓長子知道,老人家還有能力改遺囑,老人最後的抗議,從不是糾正不公,朋友明白,她只是一枚棋。

她從來的路都只是用力走著,硬着頭皮頂上,成長的傷,用生命自我癒合。人生的跌墮窘態,她拼命地微笑著,活著,才走到現在。

很累,丈夫怪她不挺起討回公道, 她又能怪誰。電話中,放聲嚎哭⋯⋯

我明白朋友,有些人和事已不能再見,不能重修,有些不忿都是虛無,淡忘了,又再復現。 她被深夜無情拷問,「她」存在的價值。

我想擁抱朋友,抱不到。唯有在屏幕共同呢喃,「回不去了。」像此城每天帶給我們驚人蠶蝕和侵害,同樣地回不去了。

我想起鄧小樺在 《我香港,我街道》 的《輓歌》 中提到一套改編自劉以鬯小說 《對倒》的舞台劇。 時間永不停頓, 劇中女主角像國內自由行拖着喼,攀山涉水,重走劉以鬯《對倒》的原著路線,作為告別香港的儀式。男女主角在旺角茶餐廳相遇,一直接收喑示,等待突破,同時各自喃喃言道 「浪費時間,浪費時間⋯」 。回不去的時間,錯愛的浪費。 朋友單愛家庭,家庭從不愛她,她甘心被浪費。此城無盡真愛,痴心錯付。舞台劇落幕於黑喑中,最後一句台詞,「我們不是路過的。我們不是路過的」

悲劇才是浪漫,悲劇也總會重演。世界一戰期間,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加入同盟國,與協約國作戰。在高加索戰事中,奧斯曼帝國被俄軍擊敗,政府將戰爭的責任轉嫁為亞美尼亞人的背叛,因而展開對亞美尼亞人的迫害。1915年,亞美尼亞人被驅逐出境,被強行帶往集中營,饑荒、強暴,虐死,難得苟活的被殺。150萬亞美尼亞人被滅絕屠殺。 一直以來,美國因為政治利益,縱然知道真相也迴避立埸。104 年後(2021年)拜登才以美國總統身份,正式發表聲明,以「種族滅絶」形容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

我看着電視屏幕,104年後的認同,又有什麼用? 但原來我忽略了歷史的無辜名聲,簡化了歷史應記下的過程。Al Jazeera電視台訪問了,當年逃難至美國的亞美尼亞人,垂老的九十歲婆婆,回想山上的亡靈,全家被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她說「多謝,還他們那一代清白,他們沒有白死,他們存在過⋯」

我霎下明白,像村上春樹有回跟冰島核電廠附近的居民談話,彼此的了解,同情,像同是活在火山下的人,只有活在火山中,才明白那相同的恐懼,才理解希望人們能注意,他們也是人,也存在。

我告訴朋友,我了解,在乎你曾經存在過,付出過,記憶叮囑你行過的泥濘,我們前路茫茫,讓信念存在,我們不是路過的。

相片從網絡截取

那牆

就在1989年, 我在電視機旁目睹柏林圍牆倒下,東德人和西德人跨過圍牆,熱情相擁的一幕。 可惜當時沒有互聯網,我只能盯着數分鐘的即時新聞,但已知道世界某角落,一下變天了。

第二天,我去找歷史科老師,外國人來的,我不明白,那個圍牆代表什麼。 高大的他在白紙劃了一副簡單的東歐地圖,兩方勢力,他解釋了一個東德西德的故事,同時他教了我syllabus 以外的地方歷史 – 波蘭。

1989年 波蘭政府的經濟己長年一蹶不振,政府為了續命,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200多個大型企業實行了軍管。波蘭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02%,内政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在這樣的局面下,就算政治體制改革也返魂乏術。 東歐的社會主義政府,在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下,正處於時代懸崖,只差一步,粉身碎骨。

波蘭的工會力量在風高浪急下,一步一步迫進,他們沒有路線圖,眼前路只有一條,由農民反抗至工人罷工,摸着石頭過河。plan 可以說是impulsive, 沒多想,為當下,為未來,為命途,放手一搏。 搏過,就算輸,也無奈得有原因,對得起自己。英國牛津大學歷史學者Timothy Garton Ash,在《波蘭革命:團結工會》(The Polish Revolution: Solidarity)一書中,解構波蘭最後能成功罷脱東歐極權政府統治,成為東歐共産帝國倒下之domino effect 的第一隻牌。除了是工會的力量外,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還有波蘭人有一種反抗基因。

公元966年,羅馬天主教是波蘭國教,天主教隨之成為波蘭文化的核心要素。不過自17世紀起,波蘭走向衰落,1795年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三次瓜分、繼而亡國。 國家雖亡,靈魂不亡,波蘭人的天主教信仰,成了思想抵抗。當時普魯士信奉新教,俄羅斯信東正教。波蘭人一生侍奉天主,成了文化思想和世代士氣泉源。就算朝代時移世易,被什麽政冶架構凌駕也好,波蘭人有一種族群自豪感,那份自我認同源於自身的信念 (faith) , 波蘭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宗教及自己。

1988年波蘭政府宣布取消物價補貼政策,工會再次發生全國性的罷工活動。工人們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提高工資待遇,第二恢復工會組織,第三釋放政治犯。第一條簡單,波蘭政府立刻答應,但是後兩條涉及自己的統治基礎,波蘭政府不敢答應。此時執政的政黨是波蘭統一工人黨,在雙方選入僵局的情況下,最後只能通過談判解決問題。成功的轉淚點在於波蘭軍隊拒絕鎮壓罷工的人群,波蘭政府已經束手無策。1989年,命運的另一道大門為波蘭開啟了,東歐社會主義被推翻。革命的成功不是最終章,但後革命年代就是新一頁的開始。

相片從綱絡截取 :1989 波蘭,公民社會抬頭,也是後現代極權反思,不能讓公民社會開花的原因,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當時的歷史科老師,介紹我一首波蘭人的革命歌曲 《牆》, Mury, 作曲,作詞,主唱也是著名詩人Jacek Kaczmarski。 我聽過此曲,但沒有細嚼歌詞。前幾天,在看區家麟的《奇幻國情教育》,其中一章,他就提到在Stanford 唸書時,波蘭藉同學就以此曲作告别,在課堂上自彈自唱,區家麟被此曲的靈魂攻陷了。他不停地loop, 不停地聽。

區家麟寫:
歌詞裡的「他」,是一個給抗爭者唱歌的歌手,「他們」,正是抗爭的群眾。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他年輕煥發 他們是待命的大軍
他用歌聲給他們力量 唱著黎明將近
他們燃起千根蠟燭 頭腦火熱
他唱著:這是圍牆倒下的時候
他們一起唱誦:
拉倒圍牆上的柵欄!
解開鎖鏈 掙脫鞭繩!
牆將要倒下、倒下、倒下
埋葬舊世界

但是,《牆》這曲,有點奇怪,中後段開始,唱腔與編曲,由激昂轉為凄清。初時沒有深究,後來才知道故事未完,這不是簡單一曲抗爭歌。
已故的詩人、創作者兼歌手 Jacek Kaczmarski 曾說,大家都誤讀了這首歌。
他不只寫革命的熱情,他有更多話想說。
且看中後段的歌詞,群眾運動發展至另一階段

他們羽翼漸豐、聲勢浩大 時機到了
歌聲中黎明漸近 他們衝上街頭
他們破壞豐碑 夷平土地──
這個人支持我們!這個人反對我們!
逆我者 是最危險的敵人!

《牆》的終曲,是深沉的哀鳴。革命似乎成功了,但歌手發現自己孤獨無助。同樣的副歌,訴說歷史在重演︰牆倒下了,牆又築起來;鎖鏈擺脫了,鎖鏈又再扣上;暴君被驅走了,另一群暴君上場。

他看著前行的群眾
沉默中他聽到他們如雷的腳步
圍牆豎起、豎起、豎起
腳邊的鎖鏈又再晃動…

波蘭近年如何?
2014年至2020年,加入歐盟後,獲得超過860億歐元資助,是歐盟結構和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的最大受益國,但波蘭常常和匈牙利聯手成為歐盟中的「壞孩子」,爭取更多資助。地緣政治風險上,波蘭藉以幫助同有抗爭靈魂的白俄羅斯,增強其在東歐的影響力。

近代民粹主義思潮洶湧, 就算擁有抗爭血脈的波蘭,一千年的爭取,民主得來不易,好不容易那牆倒下,但在此世代,另一道牆又築起。權威民調YouGov對來自保加利亞、捷克共和國、德國(前東德)、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斯洛伐克的12500人的一項調查顯示,受訪者中的多數,從51%到61%不等,認為民主正在受到威脅,他們都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我們再次聽Kaczmarski的歌聲,世代革命的熱情,歌者珍惜個人自由。他希望強權倒下,人們得到真正解放, 不幸的是,群眾運動,世代怎變也好,今天帶領民衆改變的革命家,往往一上埸,變成一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放眼緬甸,就看到從前在槍管下不屈的臉朧,今天她頭上依然插着花,可是一人得道,大開殺戒;被軟禁了,另一度牆又樹立,另一度鎖鏈在晃動,人民如雷的腳步,衝着彈炮和圍牆,世界並沒有日月星晨般純真而簡單。 Sven Lindqvist,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的作者,在書中寓意,希特拉的椅子在二戰時代,只是恰巧落在德國; 其實任何嗜權者,也嗜血,也可成為希特拉。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

Lord Action, English Catholic Historian, Politician, and 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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