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牆

就在1989年, 我在電視機旁目睹柏林圍牆倒下,東德人和西德人跨過圍牆,熱情相擁的一幕。 可惜當時沒有互聯網,我只能盯着數分鐘的即時新聞,但已知道世界某角落,一下變天了。

第二天,我去找歷史科老師,外國人來的,我不明白,那個圍牆代表什麼。 高大的他在白紙劃了一副簡單的東歐地圖,兩方勢力,他解釋了一個東德西德的故事,同時他教了我syllabus 以外的地方歷史 – 波蘭。

1989年 波蘭政府的經濟己長年一蹶不振,政府為了續命,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200多個大型企業實行了軍管。波蘭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02%,内政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在這樣的局面下,就算政治體制改革也返魂乏術。 東歐的社會主義政府,在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下,正處於時代懸崖,只差一步,粉身碎骨。

波蘭的工會力量在風高浪急下,一步一步迫進,他們沒有路線圖,眼前路只有一條,由農民反抗至工人罷工,摸着石頭過河。plan 可以說是impulsive, 沒多想,為當下,為未來,為命途,放手一搏。 搏過,就算輸,也無奈得有原因,對得起自己。英國牛津大學歷史學者Timothy Garton Ash,在《波蘭革命:團結工會》(The Polish Revolution: Solidarity)一書中,解構波蘭最後能成功罷脱東歐極權政府統治,成為東歐共産帝國倒下之domino effect 的第一隻牌。除了是工會的力量外,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還有波蘭人有一種反抗基因。

公元966年,羅馬天主教是波蘭國教,天主教隨之成為波蘭文化的核心要素。不過自17世紀起,波蘭走向衰落,1795年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三次瓜分、繼而亡國。 國家雖亡,靈魂不亡,波蘭人的天主教信仰,成了思想抵抗。當時普魯士信奉新教,俄羅斯信東正教。波蘭人一生侍奉天主,成了文化思想和世代士氣泉源。就算朝代時移世易,被什麽政冶架構凌駕也好,波蘭人有一種族群自豪感,那份自我認同源於自身的信念 (faith) , 波蘭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宗教及自己。

1988年波蘭政府宣布取消物價補貼政策,工會再次發生全國性的罷工活動。工人們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提高工資待遇,第二恢復工會組織,第三釋放政治犯。第一條簡單,波蘭政府立刻答應,但是後兩條涉及自己的統治基礎,波蘭政府不敢答應。此時執政的政黨是波蘭統一工人黨,在雙方選入僵局的情況下,最後只能通過談判解決問題。成功的轉淚點在於波蘭軍隊拒絕鎮壓罷工的人群,波蘭政府已經束手無策。1989年,命運的另一道大門為波蘭開啟了,東歐社會主義被推翻。革命的成功不是最終章,但後革命年代就是新一頁的開始。

相片從綱絡截取 :1989 波蘭,公民社會抬頭,也是後現代極權反思,不能讓公民社會開花的原因,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當時的歷史科老師,介紹我一首波蘭人的革命歌曲 《牆》, Mury, 作曲,作詞,主唱也是著名詩人Jacek Kaczmarski。 我聽過此曲,但沒有細嚼歌詞。前幾天,在看區家麟的《奇幻國情教育》,其中一章,他就提到在Stanford 唸書時,波蘭藉同學就以此曲作告别,在課堂上自彈自唱,區家麟被此曲的靈魂攻陷了。他不停地loop, 不停地聽。

區家麟寫:
歌詞裡的「他」,是一個給抗爭者唱歌的歌手,「他們」,正是抗爭的群眾。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他年輕煥發 他們是待命的大軍
他用歌聲給他們力量 唱著黎明將近
他們燃起千根蠟燭 頭腦火熱
他唱著:這是圍牆倒下的時候
他們一起唱誦:
拉倒圍牆上的柵欄!
解開鎖鏈 掙脫鞭繩!
牆將要倒下、倒下、倒下
埋葬舊世界

但是,《牆》這曲,有點奇怪,中後段開始,唱腔與編曲,由激昂轉為凄清。初時沒有深究,後來才知道故事未完,這不是簡單一曲抗爭歌。
已故的詩人、創作者兼歌手 Jacek Kaczmarski 曾說,大家都誤讀了這首歌。
他不只寫革命的熱情,他有更多話想說。
且看中後段的歌詞,群眾運動發展至另一階段

他們羽翼漸豐、聲勢浩大 時機到了
歌聲中黎明漸近 他們衝上街頭
他們破壞豐碑 夷平土地──
這個人支持我們!這個人反對我們!
逆我者 是最危險的敵人!

《牆》的終曲,是深沉的哀鳴。革命似乎成功了,但歌手發現自己孤獨無助。同樣的副歌,訴說歷史在重演︰牆倒下了,牆又築起來;鎖鏈擺脫了,鎖鏈又再扣上;暴君被驅走了,另一群暴君上場。

他看著前行的群眾
沉默中他聽到他們如雷的腳步
圍牆豎起、豎起、豎起
腳邊的鎖鏈又再晃動…

波蘭近年如何?
2014年至2020年,加入歐盟後,獲得超過860億歐元資助,是歐盟結構和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的最大受益國,但波蘭常常和匈牙利聯手成為歐盟中的「壞孩子」,爭取更多資助。地緣政治風險上,波蘭藉以幫助同有抗爭靈魂的白俄羅斯,增強其在東歐的影響力。

近代民粹主義思潮洶湧, 就算擁有抗爭血脈的波蘭,一千年的爭取,民主得來不易,好不容易那牆倒下,但在此世代,另一道牆又築起。權威民調YouGov對來自保加利亞、捷克共和國、德國(前東德)、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斯洛伐克的12500人的一項調查顯示,受訪者中的多數,從51%到61%不等,認為民主正在受到威脅,他們都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我們再次聽Kaczmarski的歌聲,世代革命的熱情,歌者珍惜個人自由。他希望強權倒下,人們得到真正解放, 不幸的是,群眾運動,世代怎變也好,今天帶領民衆改變的革命家,往往一上埸,變成一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放眼緬甸,就看到從前在槍管下不屈的臉朧,今天她頭上依然插着花,可是一人得道,大開殺戒;被軟禁了,另一度牆又樹立,另一度鎖鏈在晃動,人民如雷的腳步,衝着彈炮和圍牆,世界並沒有日月星晨般純真而簡單。 Sven Lindqvist,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的作者,在書中寓意,希特拉的椅子在二戰時代,只是恰巧落在德國; 其實任何嗜權者,也嗜血,也可成為希特拉。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

Lord Action, English Catholic Historian, Politician, and Writer.
相片從網絡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