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路過的

有了WiFi, 朋友也不雖見面,見面時有見面的親密,但不見面在單對單的signal 對話中,只要雙方願意,也可盡訴心中情。

朋友是家中二女,在家得不到温暖,早婚。婚後有自己世界,自給自足。家人一向偏坦長子,對二女視作隱影。她父親過世後,她哥哥,妻子及女兒,搬進她母親家中住,可惜相見好,同住難。

有天朋友母親驚醒還是二女好,為何二女什麼也分不到,什麼也沒有,但一直默默付出。 朋友母親就帶朋友去律師樓辨遺產分配書,年紀老邁又緊張,面對律師,她連二女的名字也說不出。律師問你二女叫什麼名字。 朋友母親指指右邊 「佢」 律師問 :「佢叫乜名?」 老人家怎也想不起,説不出。 遺產分配書辨不成,朋友不是尷尬,不是失望,而是童年的缺陷,缺乏愛的命運,成長的空虛重燃,像一列失控火車闖進平靜已久的田園,在奔馳中急速殺車,輾死艱難發芽的小草小花。

她再次跌進那一直以為已遮蔽的黑洞,童年的回憶重襲,不公不允是多麼不解。 她不明白,為何在原生家庭多年,一直乖巧盡孝,最後她母親連自己女兒的名字也忘記,而且也不是認為令二女不公才改遺囑,是以改受益人來讓長子知道,老人家還有能力改遺囑,老人最後的抗議,從不是糾正不公,朋友明白,她只是一枚棋。

她從來的路都只是用力走著,硬着頭皮頂上,成長的傷,用生命自我癒合。人生的跌墮窘態,她拼命地微笑著,活著,才走到現在。

很累,丈夫怪她不挺起討回公道, 她又能怪誰。電話中,放聲嚎哭⋯⋯

我明白朋友,有些人和事已不能再見,不能重修,有些不忿都是虛無,淡忘了,又再復現。 她被深夜無情拷問,「她」存在的價值。

我想擁抱朋友,抱不到。唯有在屏幕共同呢喃,「回不去了。」像此城每天帶給我們驚人蠶蝕和侵害,同樣地回不去了。

我想起鄧小樺在 《我香港,我街道》 的《輓歌》 中提到一套改編自劉以鬯小說 《對倒》的舞台劇。 時間永不停頓, 劇中女主角像國內自由行拖着喼,攀山涉水,重走劉以鬯《對倒》的原著路線,作為告別香港的儀式。男女主角在旺角茶餐廳相遇,一直接收喑示,等待突破,同時各自喃喃言道 「浪費時間,浪費時間⋯」 。回不去的時間,錯愛的浪費。 朋友單愛家庭,家庭從不愛她,她甘心被浪費。此城無盡真愛,痴心錯付。舞台劇落幕於黑喑中,最後一句台詞,「我們不是路過的。我們不是路過的」

悲劇才是浪漫,悲劇也總會重演。世界一戰期間,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加入同盟國,與協約國作戰。在高加索戰事中,奧斯曼帝國被俄軍擊敗,政府將戰爭的責任轉嫁為亞美尼亞人的背叛,因而展開對亞美尼亞人的迫害。1915年,亞美尼亞人被驅逐出境,被強行帶往集中營,饑荒、強暴,虐死,難得苟活的被殺。150萬亞美尼亞人被滅絕屠殺。 一直以來,美國因為政治利益,縱然知道真相也迴避立埸。104 年後(2021年)拜登才以美國總統身份,正式發表聲明,以「種族滅絶」形容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

我看着電視屏幕,104年後的認同,又有什麼用? 但原來我忽略了歷史的無辜名聲,簡化了歷史應記下的過程。Al Jazeera電視台訪問了,當年逃難至美國的亞美尼亞人,垂老的九十歲婆婆,回想山上的亡靈,全家被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她說「多謝,還他們那一代清白,他們沒有白死,他們存在過⋯」

我霎下明白,像村上春樹有回跟冰島核電廠附近的居民談話,彼此的了解,同情,像同是活在火山下的人,只有活在火山中,才明白那相同的恐懼,才理解希望人們能注意,他們也是人,也存在。

我告訴朋友,我了解,在乎你曾經存在過,付出過,記憶叮囑你行過的泥濘,我們前路茫茫,讓信念存在,我們不是路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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