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著遠處的汽笛聲時

音樂不限語言,我不懂日文,但若干年前,隨意地在YouTube 遇上一曲,《遠くで汽笛を聞きながら》 ,(中譯: 當聽著遠處的汽笛聲時) 。簡直一曲入魂。 那晚我聽了所有版本,最感動我是谷村新司和此曲的作曲者-堀內考雄合唱。 兩把男聲唱出一些愁緒。

我喜歡軟癱在地上,家内的地磚是用日本溫泉高温磚,假若有熱力,存熱。只要開一會空調,地磚就存冷,躺在地磚有一陣冰凉感,會由背部傳透全身。我喜愛背部脊骨被板直,喜愛把耳朵貼近地磚,細聽是不知何處傳來的隆隆聲,像車聲,但屋子附近没有任何車道,四面環着萬家燈火。

通常在地上躺平時,都不是怎樣輕快的日子,但又是說不出的納悶。 我就會播放此曲,個人偏愛堀內考雄,他比谷村新司唱得更有味道, 因為喜歡,也查了曲的原意。

中譯歌詞:
持續煩惱的日子像是謊言般
被遺忘的日子來臨前心是緊閉著的
活下去吧
一邊聽著遠方的汽笛聲
在這沒有好事發生的小鎮上
與其對於拋棄我的人懷抱著恨意而活
不如試著找回被隱埋的赤子之心與空虛的淚水
一邊聽著遠方的汽笛聲
在這沒有好事發生的小鎮上
哪怕只是與夜裡的夢一起哭到天明
不對自己說謊,不背叛別人
想活下去一邊聽著遠方的汽笛聲
在這沒有好事發生的小鎮上

歌詞真好,愁緒中孕出絲絲的赤子倔強。就算小島再沒有好事,也要謹守對自己那出於污泥而不染的承諾。 自此,我特別注意汽笛聲,不知不覺也把汽笛聲,潛意式地連結着一股哀愁,一種心肺被淘空但又有重量的感覺。

村上春樹有一本短篇小說叫《夜半汽笛聲》, 又是因為「汽笛」兩字,有晚細細嚼讀,内容大致是一男一女的表白,但賴明珠把村上筆下的困境,譯得入木三分。

男孩描述了一種困境,「半夜裏,獨自一個人醒來。」

這是在生活中,常常出現的情景。

「就像被裝在大鐵箱沉入深海的心情。因為氣壓我覺得心臟痛,痛得幾乎會撕裂成兩半。那種感覺你瞭解嗎?」

少年繼續説:「這恐怕是人活着所經驗的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吧,我真的悲傷得要死。不,不是死了也罷了,而是就那樣下去,箱子裏的空氣稀薄,事實上真的就會死掉。這不是比喻,是真的。那是在半夜裏,一個人獨自醒來時的意思,你也瞭解吧?」

「是有這樣的時刻,莫名的心悸,悲傷讓空氣變得稀薄,死亡並非一個很遠的事情,而是指尖微微顫抖的蒙紙」

「不過這個時候,我聽到遠遠的地方有汽笛聲。那真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汽笛聲。鐵路到底在那裏,我不知道,就是很遠很遠。微微的聲音似乎聽見了,又似乎聽不見。但我知道那是火車的汽笛聲,不會錯。我在黑暗裏靜靜地諦聽着。於是,那汽笛聲再一次傳到我的耳裏。然後,我的心臟不痛了,時鐘的針開始移動,鐵箱子慢慢浮上海面。這都是由於那小小的汽笛聲的關係,由於那又像聽見又像聽不見的微微的汽笛聲。」

此故事談愛情,村上常說人需要愛來填滿孤獨,我認為不是,人就算有愛人在旁,在此城,四面楚歌,在看不到未來下,在預感不妙下,還是會孤獨入骨。 心𥚃遠處傳來笛聲,我想有一種情懷源於根,有種苦來自那鄉愁,愁源於情,出於愛。

有一種愛是如此,微弱但永恆,輕輕地熨帖心臟上的每一個褶皺。此城如此悲哀且無望,但眼望萬家燈火,世界不只我孤單一人,突然想起宮崎駿的作品《風起了》,背景是二戰年代,男主角二朗近視,但沉醉於戰機設計和製造,女主角菜穗子出身比較優越,在一火車上,二朗的帽子被吹起,坐優等倉的菜穗子,一下接住,女孩把帽子還給二朗,說 「風起了」 ,二朗看着她,定神地説 「風起了,唯有努力生存」 ,彷彿是生於亂世的一股責任。

《夜半氣笛聲》 有這麼的一句,「我開始覺得自己有勇氣去抵禦一切無常和變化。」

《愛默生散文精選集》又有這兩句,「在一個時時想把你改造成另一個世界𥚃,做自己就是最大成就。」「人但有追求,世界亦會指路」

書評:《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台灣作家舒國治很少為人寫序,不止少為人,甚至也少為自己寫序,他說自己閲過洪愛珠寫的《老派少女購物路線》首幾十頁後,欲罷不能,不但為此書寫序,更打算待書出版後,買一,二十本來送人。

我翻開購物路線那章節,此篇就是獲得「台北文學獎」散文首獎。一起首,交待了作者媽媽的病中日光。有日媽媽想吃炸春卷,作者怕外賣的炸春卷,那捲皮被蒸氣捂軟後,不好吃,也過了氣,於是就買新鮮潤餅皮,裹炒春蔬,端給她媽。在往城𥚃買潤餅皮,作者想起,大稻埕,迪化街,永樂市場,都是從前外婆,媽媽和作者的三代時光。

外婆是在日治台灣生活過,出生富庶,在太平町延平北路長大,後來下嫁了在永樂座戲院的售票員,千金小姐出身的外婆如此就遠嫁淡水觀音山腳下。洪愛珠把外婆的憶述化為富電影感的文字。 「阿籣(外婆)結婚⋯⋯形容自己進門時,足踏漆亮高跟鞋,一腳踩進屋內,鞋跟即深陷泥地,台北小姐的農村拼搏史自此開始。」 昔日的永樂座戲院的售票員轉身變成經營外銷生意的老闆,六,七十年代,員工近百,常設宴款待來自歐陸,中東 ,東南亞的客戶。家宴都是外婆由購買,至烹調,一人負責,所以在買潤皮為媽媽作炸春卷時,那心靈故郷- 大稻埕,老城迪化街,永樂市埸,都載滿了這三代老派少女的足跡。

作者穿梭街頭窄巷,到涼茶店,想起昔日媽媽帶她去永泰食品行買蛋酥花生,媽媽則喜歡蠺豆瓜子。又想起迪化街老字號,店家識看人,見外婆長得富態貴氣,一看見外婆就從冰櫃取出天然竹笙,燕窩花膠等,當她這種菜鳥單獨到店,招呼也没有對外婆那份激動。作者憶起那些大小女生同行的三代時光,龍月堂糕餅鋪,十字軒,椪餅,花生湯,深冬取暖的杏仁茶等⋯ 地道名物的典故,店家人情味,巧手製作背後的台灣人文故事,情懷處處,文學首獎實至名歸。舒國治說, 此書是寫吃飯,寫家人,寫飲食審美,寫人生的句點逗點。寫世道家園風俗之返視,也是寫自己懷親從而修心養愛的過程。

我最愛文中此兩段 「行經大稻埕多年,在百年建築羣𥚃穿梭,老鋪𥚃吃飯,買兒時食物。將自己藏匿於飛速時代裡的皺褶縫隙,以為可以瞞過時間,但事與願違。」 末段作者巧妙地從往日一下溜回當下, 「外婆走了十年,以為會陪我許久的媽媽,刻下也正分秒轉身。恍惚間她們鬆啲手,長長的百年大街上,四顧僅餘我一人」 我閲到此,心一酸,眼一熱,合十。

從溫婉嫻熟的文字上,我喜歡上了作者洪愛珠,喜歡她富有詩意的回憶,細膩入微的筆觸,甜酸苦辣,五味雜陳。食物如是,人生如是。 她能寫得如斯的絲絲入扣,歸功於她那份柔情似水的能耐,是自身經歷洗禮過後的堅靭穩重。有些穩重固如泰山,有些重量深長如河流,不管聚散根就在這𥚃。

她談成長地蘆洲切仔麵,湯是靈魂,豬肉的鮮味,大骨的渾厚,豬油和油蔥的噴香。年長一點時,長輩見單身女生太自由自在,紛纷為她安排對象,外婆,媽媽反覺自家女兒最寶貝,不急,也不用急,不嫁,也不用嫁,作者有去相親幾次,幾個對象也感覺不對,免得多災多難,她慣了一個人吃麵。在剩下她一個的年頭,有位男子特來蘆州探她,她就帶他去吃切仔麵, 麵檔其實太地道,地面油湯溢濺,桌椅不能成對,食材不顯赫,不過她也沒有打算帶他到精緻一點的地方。隨便吃切仔麵就是了,說是随便但實在不隨便,因為一起能吃碗麵的對象,百千之中,沒有幾位。她說 「兒時整個家族一起吃麵,長大後,一個人去多,如今加上眼前這男子,就有兩人,兩人吃切仔麵,總比一個人好⋯」 有一段,她寫「可幸,吃麵那位成為人生伴侶」 後來,我在網上得知洪愛珠最近結婚,對象應該就是她說的身高1 米85,身型纖瘦,行路無聲的切仔麵伴侶。 在一訪問中,洪愛珠說:「我覺得最強大的女生是「自強」,不依賴情感來示弱,這也是她們對我的教養。」 我深深認同,也為她一路以來能秉承前兩代的教養而感動。有種精神叫堅持,不對的菜不吃,不合的人不嫁。

圖:老派少女和大叔男友喜愛在家吃飯,節錄於書

不知要說迷上洪愛珠多少次,但就是迷上了。書的開頭介紹自己,本名洪於珺,1983年出生,新北市五股人。倫敦藝術大學傳播學院畢業,台灣養成。 我喜歡她那句 「台灣養成」 ,作為香港養成的我,對於她寫香港,感到很興奮,因為終於我會明白她描繪的風景。在她母去後,她來了一趟香港,因為媽媽17 歲那年,第一次出國旅行,就是香港。洪愛珠寫 「巴士疾馳,從朗朗天地,蜿蜒駛進水泥叢林,穿越窄街上巨型店招與川流人羣,扺達上環⋯⋯落地窗外,海面平坦,船隻如默片移動」 是的,這就是香港,香港真係好靚!

她去了福建茶行買鐵觀音,因為媽媽有個癖好,她不喝白水,她常以茶替水,兒時她家的茶就是來自香港的福建茶行。一番解說要回以前的那個盒型鐵觀音,茶行老闆確定那是20年前的包裝,如今是圓罐,買了一罐回酒店。 洪愛珠說 「自茶行步行回酒店,天色已暗,下起滂沱大雨,雨水降在海面,弄糊了對岸的霓紅燈樓。大雨時候,人間反而安靜。我欲泡茶,然無茶具,房間僅有兩只白瓷馬克杯,茶匙,電煮水壺。」 我喜愛此雨境之描述,沒有工具而至巧婦難為無米炊之落寞,不是不懂泡茶,是時不與我的一籌莫展。不要緊,追夢那怕高山低谷。大雨過後,抬頭總見有晴天。 「當年的許多人已走達,就我和茶留下,憑一脈可循,成人獨立後的孫女及女兒⋯⋯往後多麼思念,也要將自己收拾好,專心泡茶,然後活下去。」

洪愛珠還懂泡英國茶,大學年代,初扺英國,屋主太太讓小女兒遞來一杯熱茶,攪入砂糖和牛奶,甜潤溫暖。她很快跟屋主凱文學泡茶,一輪苦練,她掌握了技巧,「滾水沖茶,隨即加蓋,靜置燜蒸,若以馬克杯杯沖茶,取一淺碟倒扣杯緣充當蓋子燜茶。不攪拌不擾動,讓茶葉在水中舞動,茶會自己完成自己,而人最要緊要的,就不要對它多事。」 她說得好,是茶,也是哲理,好茶考耐性,水滾茶靚,然後就待茶味自己帶出一口甘和,相煎何太急。

書中篇副很多,精彩紛呈,很難一一詳述,我欲以她的一段作結。說英國茶,洪愛珠說「茶先或乳先,我以為這和司康餅上先塗果醬,或先塗濃縮奶油一樣,差異甚微,而是信仰問題,信仰是意志的高牆,衝撞無解。愛鬥的人隨他們去吧,為了自己喝一杯茶,糾結這幹嘛?」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Gertrude Stein
茶是茶是茶 ,水是水是水,乃水然而。

長情長存的亞美尼亞

“Who, after all, speaks today of the annihilation of the Armenians?” Adolf Hitler

二戰结束後,所有二戰罪行都在紐倫堡戰罪大審會舉行,這些審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對納粹德國政治、軍事、司法和經濟領導人員的起訴。檢查官提出來的證據之一,就是希特拉(Adolf Hitler) 在入侵波蘭前夕,對將軍們發表演說, 為了他們在戰事中不帶人性地殺,他說:「亞美尼亞人被滅絕,今天還有誰在談呢?」

希特拉所說的就是1915年的亞美尼亞大屠殺(The Armenian Genocide) 。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 ) (後稱土耳其)在1915年於境內大肆把亞美尼亞人屠殺,事情的表面上是忠誠問題,把異見份子遞解到邊疆, 實際上是把150萬亞美尼亞人送上山槍殺,從富有的亞美尼亞人強搶大量的土地、財富和資本,實現鄂圖曼土耳其的經濟融合。其實在20世紀初,鄂圖曼已嚴重衰落,然而大國心態加上帝國民粹主義強烈,一心組成一個只有穆斯林的統一民族,作為鄂圖曼土耳其民族骨幹,在他們眼中此處是沒有基督徒的位置,於是把自古以來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視為毒藥,得而誅之。

當時德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向國內發回一份電報,描述了鄂圖曼土耳其的策略。他在電報中寫到:「奧斯曼法庭借是次戰爭之機,將國內敵人- 基督教徒置於死地。軍隊圍捕「叛逆」的亞美尼亞人,把他們趕上大篷車,運到北部沙漠深處的荒野,在那裏將他們槍殺。

不止如此,在大篷車內最可悲是婦女,大多被輪姦,年輕和樣子比較好的被賣作奴隸,而有些更被貧窮家庭領走作媳婦,那些倖存的亞美尼亞婦女不比死去的人幸運,她們很多也被迫由基督教轉信穆斯林,過着改頭換面的生活,身不如死,就此一生。

當屠殺正在大規模地發生,駐阿勒頗(敘利亞第二大城市)的美國領事震驚不已,早在傳回美國的報告書中描述此乃有計劃性的「大規模抄家滅族、消滅亞美尼亞人的最後一擊」。

邱吉爾在他 1929 年的著作《世界危機》(World Crisis)中寫道:「1915 年,土耳其政府心狠手辣地開始屠殺、驅離小亞細亞的亞美尼亞人……以一道行政命令,整區塗炭……毫無疑問,此次罪行乃是有計畫有準備,為了政治因素而執行的。」

如此的迫害和屠殺,當時數以十萬計的亞美尼亞人帶着家人,攀山涉水,𡚒不顧身地逃亡,途中病死的病死,被鄂圖曼土耳其軍殺的殺,屍身處處,能着陸海外土壤的是直正的倖存者。 如今海外亞美尼亞僑民超過八百萬, 大多在美國,英國,歐洲等國落地生根。逃難經歷慘絕人寰,當時國際一直知道大屠殺的發生,但因為現實政治(realpolitik) 美國也只是一百年後的2021年才確認1915年亞美尼亞人的悲絕。

在這一百年,足足經歷三代,成功移民的亞美尼亞人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一直沒有忘記亞美尼亞人的本來身份,在生長地方每代的他們,也四出奔走為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尋求公義。

另外當年倖存的亞美尼亞人有些南逃至敍利亞東部沙漠,或者近年慘遭戰火蹂躪的古城阿勒頗(Aleppo),有些則逃難至現今黎巴嫩,在貝魯特城外的難民營定居,就此成為當地亞美尼亞社區的雛型。今天區內掛滿亞美尼亞國旗,到處都有反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塗鴉。居民至今還是以亞美尼亞語為日常用語,偶爾夾雜阿拉伯語,他們會聚集收看新聞報道母國戰事,有商店繼續播放亞美尼亞愛國歌曲。

雖然海外亞美尼亞人和現居黎巴嫩,甚至和高加索的亞美尼亞人天各一方,但每當家鄉戰火重燃,那種民族集體記憶又再度被喚醒,散落全世界的亞美尼亞人,都用自己方法去為戰火中的亞美尼亞人提供資援,美藉第三代亞美尼亞人Kim Kardashian (模特兒,兼剛和Kanye West 離婚)就捐了100萬美金給亞美尼亞基金 Hayastan All Armenian Fund。

2020年,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疆再度捲入納哥諾卡拉巴克(納卡)地區(Nagorno-Karabakh)的軍事衝突。此戰雙方死傷無數,協議了停火又不是停火, 雙方各執一詞,其間亞塞拜疆得到土耳其的軍事支持,火力大增。那時全球多個城市都有亞美尼亞人和其支持者上街,包括洛杉磯、波士頓、紐約、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甚至是黎巴嫩貝魯特。洛杉磯的亞美尼亞人更到駐當地的土耳其領事館外抗議,反對土耳其在背後力撐阿塞拜疆攻擊納卡。美籍亞美尼亞人擁有成熟的遊說團,在積極遊說下,洛杉磯市長Eric Garcetti,在Twitter表態支持在美國的亞美尼亞人行動,還聯同多名市長去信我當時美國國務卿Mike Pompeo,要求美國介入衝突,令雙方重返談判桌,並施壓世仇土耳其,阻止對方介入。

人有命運,地有地運, 國有國運,每個地方的盛衰起因,錯綜複雜,業感緣起,生死流轉,眾政權多年的貪和業,說穿了一直也是圍繞着希特拉的排他,滅絕,民粹,而且一直否認罪行,一直也有屠殺, 人類不應忘記盧旺達,亞美尼亞,二戰猶太,還有更多未能詳述的血史。

大阿勒山是土耳其近伊朗和亞美尼亞的一座山,是亞美尼亞的象徵。 它代表重生。因為亞美尼亞就是聖經中諾亞方舟諾亞的曾孫海格(Hayk)創立,是洪荒過後人們踏足的第一片土地。

重生,我們的確要存希望,像世代亞美尼亞人。土耳其從不承認大屠殺,歷史可以是Winner’s story, 任當權者抹去塗改,但人類歷史,自己的故事,可以是口述,亞美尼亞人式的把經歷不斷提醒,延續。 但願所有眾業皆有化解的出口,每人苦難過後也得到重生。

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

「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是本地作家韓麗珠的作品《風箏家族》的其中一句。

我喜歡此句,即時用電子筆圈下。 窗外的世界的確紛亂。 我像村上春樹的父親,每早跪在佛像面前唸經持咒,然後打掃家務,因為平時用除塵纸拖地,就算日本製的除麈紙,靜電吸力有時也力有不逮。每每一拖,都會把掉落地上的頭髮,迫到絕角,被椅子,桌子囚禁在腳下。 當陽光瀉進屋內,我看見無辜的掉髮,就會把椅子腳提起,釋放掉髮於垃圾桶中。一輪家務,坐在沙發滑手機,看新聞,足不出戶地見識世界荒謬的新高度。病毒變種,政治擦鞋,教授被學生舉報,世界被狂妄吞噬着⋯⋯ 窗外淩亂得有點司空見慣,不怪才怪,但意識下就是不可被慣。

我把精神重回《風箏家族》,以書中的荒誔異象對抗現世異象,以毒攻毒。整本書是關於六個短篇小説,而《風箏家族》是其中一短篇,作者也是以此篇作為整本書的書名。故事主角生長於一個肥胖家族,她們的胖不是簡單的胖,是脂肪橫生,體積大到連房間也擠不下,是種不由自控的胖。就算外婆曾經常試食得很少,到最後她也是不自禁地什麼也吃,包括牆,珍珠頸鏈,小孩家課冊,什麼也吃,外婆最後胖到沒有一張床能支撐,要軟癱在地上,而且再沒有衣服合適她,要把幾張窗簾縫上,遮蔽她身體。最後階段,她胖得像大型的地上脹大的水泡軟墊,胖得不能站立,不能出房門。離開人世後,外婆被解剖,肚入面的全是家人的物品,家人蹲下在一籃籃的東西中領回自己的失物,像是在分配遺產。

故事中的媽媽也是個肥胖的人,不過尚未達至外婆那種極端肥胖,但她也是胖,是脂肪横生的前期。姨媽也是胖,胖得要用裙襬來遮蓋身體,臉容五觀也被脂肪增加而崩塌。 整個家族只有妹妹是沒有肥胖基因,她很輕,如風箏的重量,風一來可飛上天。 主角和妹妹一樣一直不想肥,可是只有妹妹很瘦,甚至瘦骨嶙峋,她後來喜愛在窗口裸露她的身體,引來不同男人觀看,甚至撫摸。

主角有日感到家中實在令她不能呼吸,自己體重和命運有種不能承受之輕,她去探望肥胖姨媽,和姨媽相處,她察覺到有個男人每日某一個時段也會在窗外遠處等姨媽,而姨媽也知道此事。從前的姨媽纖瘦漂亮,和很多男人在一起,令她得到很多事業上的好處。然而,人到中年,她變得越來越胖,直至到失去了前半生得到的所有,胖到無法擠進她的車輛,最後她賣掉那車。

可能因為年纪比較輕,主角一直也能維持不胖的狀態。縱使她知道横向式的胖會是她的將來,她也盡力克制,奈何原來家族肥胖的由來,都跟男人有關。 當主角和等待姨媽的男人隔空跳了隻舞,而男人的目光依然是胖姨媽,主角就開始吃樹皮,吃燈柱。 男人最後告訴她,他找到方法去控制他自己的肚脹,也漸漸忘記他和姨媽的約定,男人充滿信心,頭也不回向前走,主角回望,知道再不會見到他,是最後的背影,而她開始肥了。

主角的媽媽一直想念她丈夫,亦是主角的爸爸。她特別響往丈夫的胖影子,是個胖得像打開太陽傘的倒影,媽媽喜歡站在他影子下乘涼,丈夫看不到自己背面,看不到媽媽,以爲她遲到,對着她,他總是忍不住暴戾,會狂打她臉,一下百巴掌地打,但媽媽還是留下,原諒他。 只是時間一久,家内不向西面,影子被照得不夠深遂,媽媽在日常中已找不到她愛的大影子,她只能嗅到丈夫頸後的臭味。丈夫影子的消失,令她對他的忍耐和愛護也没有了,媽媽叫他離開,但是離開後,媽媽又不斷重覆那影子,歸究家的坐向使影子消失,她每重覆一次,就胖一次。

身輕如燕只有妹妹,她常蜷縮在枱底,或全裸地騎在陽台睡,許多男粉絲每天也駐足她家去觀賞她,而她只是自顧自的睡覺。有日妹妹挨着牆睡,頭顱就被鄰家鑽牆技工鑽破,即時死亡,所以在肥胖家族中,由始至终也瘦的就只有妹妹能打破那永劫輪廻的胖。

作家董啟章說《風筝家族》 並不是一個肥胖基因遺傳的故事,其意義在於意識形態的消長和對應,胖和瘦,膨脹和蒌縮,暴發和枯竭,故事的女性如姨媽年輕時骨瘦如柴,年老後卻不受控制地發肥。 韓麗珠在一訪問曾說,閲讀世界不止作者是創造者,讀者也是故事的創造者,因為在看一段文字,一個故事,讀者怎樣去用自己的鎖匙去開啟作者提供的故事,可以說是任自己去想像去領會。我想起多年前在雲門舞集來香港的座談會,有現場觀眾問,那舞,那圓代表什麼?林懷民說 「你認為是什麼,就是什麼。」

《風箏家族》 此章節 (不是整本書)給我的感覺是,是命運,是愛情,也是人與人交流的情感。 肥胖是命中注定,基因沒得選,而媽媽,姨媽,甚至主角在成長,成熟漸老的過程中,等待,失落,被嫌棄,生命的落差都令自己消極,喪失自己,全可以說是不由自主地肥胖,而故事中妹妹因為早死而擺脫了肥胖的命運,死亡把一齊都劃上句號。我覺得如果肥胖真是成長跌墜不如意的縮影,那麼死亡不是生命的斷氣,可能是把欲望之斷盡,把壞死的情感連根拔起,把世俗觀念打碎再分解,從之我們就可死過活來,面對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

記《後話西遊 》

因為疫情,第49屆香港藝術節把一些音樂劇場,都改為缐上觀看,其中《後話西遊》是一套我非常欣賞的本地作品。 劇本及音樂創作是江駿傑,導演黃俊達, 和一羣很有才華的樂師及粵曲演出者。

《後話西遊》 其實是以《西遊記》作幌子,以經典家傳戶曉的角色,和「取西經」之任重而道遠,作為此劇的本來骨幹。因為經典的耳熟能詳,觀衆都明白其角色和任務設定,巧妙地刪減解釋故事來龍去脈的必要性。《後話西遊》可以說是借西遊之名,作此劇的衣服,內在的精神意義,根本和《西遊記》是完全不同。

在一篇訪問中,《後話西遊》的劇本創作者-江駿傑說古時戲曲文本和當時社會環境息息相關,相當於今天的戲劇,他常反思為何當今粵劇卻顯得離地,脫離時代? 他一直希望可創新,在思考和實驗下,他開始明白到「創新」非要掏空粵劇的一切,而是在唱、唸、做、打的基本功上探索更多可能性。

我相信就是在「創新」 粵劇的目標下,江駿傑等藝術工作者,成功地為傳统加上當代意義,投入了城市命運。在《後話西遊》中看到人性的縮影。徒弟孫悟空,豬八戒,沙僧跟隨師父唐三藏去取西經,誰知歷盡千辛萬苦,取得竟是一本無字天書。

無字? 天書不是白紙黑字的嗎? 無字? 等如踢波無龍門,任踢,規條皆空,球證話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甘心嗎? 又等如一紙婚書,原來白紙一張,什麼也沒有,誓言是假的,承諾也是虚,憤怒嗎? 原來一直追尋的希望也是泡影,人生夢幻一埸,感到lost 嗎?

眾徒弟也是人,受亦如是,當知道經書是無字時,他們從沉默中醒來,各人的反應與領悟都不同,由於感受南轅北轍,他們都被放到對立面。豬八戒選擇順從命運,孫悟空難忘初衷。沙僧失落,既摧毀,又成就了某程度上的自己。

唐三藏為了服衆,向徒兒不斷灌輸:「我相即是非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 此乃千真萬確的一道真經⋯」 並希望徒兒随師回凡間。

徒兒們說那回程不好行, 孫悟空更是憤怒,他不明白為何還要走回程路,因為他看到蟠桃受難的過程,衆生受難就是錯在太愛。正如《白蛇傳》中,蛇也許喜愛吃蟠桃,但白夭夭闖入蟠桃園不是為了自己,她是為了紫宣可以升天。有情人都是有些傻,為了別人都願意犧牲自己。衆生為了蟠桃,相繼受苦,每一次都是錯在非常愛,苦在命運錯付。孫悟空看見過佛祖,那人披上佛祖袈裟,一見面要的是金銀珠寶。悟空告訴唐三藏,那是上演的一場假正經!

唐三藏氣壞了,命令徒弟們必定要跟隨他,忠於他,要不然是一埸審判,一埸殺機,一場風暴,靠牆下,死亡⋯

唐三藏不停扭曲事實,每天都説那是千真萬確的一本真經。 徒弟們唯有和議,口𥚃認同是無花無假的一本真經,但那憤怒一直在滾大,一直在燃燒。

舞台上,衆徒唱 「眼在燃燒,色在燃燒,眼色在燃燒,眼足在燃燒,一切在燃燒⋯」

唐三藏: 悟空引路,我們去吧
悟空: 無路可出呀
是樂苦,不樂苦,其也在燃燒
唐三藏 : 如何燃燒呢?
沙僧在地上以背爬行,於唐僧的兩腳之間
沙僧: 以我無量八千萬之劫,燃燒。以我恆河沙數,無論衆生之夀者相在燃燒,以我三千大千世界之微麈之仇恨在燃燒 ,憤怒變成潔白的靈魂⋯

(如果憤怒是罪,造成那憤怒的前身和結果,都源自一顆純潔天真的靈魂)

唐三藏被嚇得步履不穩,驚驚愕愕 。舞台上那聲音以國語說 「死亡的鐘聲,等待每日的大餐,權力的蓮花」

悟空和唐三藏對坐, 悟空欲殺唐三藏
唐三藏: 妄念! 該罰!
而悟空,沙僧等人持椅子,一路迫緊,一邊行,一邊以粵曲唱「取經實是詭計的花開,是安排了的天災,是最後黎明時代,一切都在燃燒,謊言燃燒,恥辱燃燒。」

唐三藏說聖杖在此,徒弟說玉石俱焚! 拔河大戰正式開始,難分難解之際,豬八戒此時跟大師兄唱:
「呢呢呢亡魄客,可聽到明日的歡呼,埋怨聽空,只錄得尷尬既爬恨,漫漫既西行,左右兼顧,靠山食山,有水食水 ,有乜食乜、各自執生,不分福與禍,今天船任於汪洋大海,可以任你掌舵」
豬八戒欲勸悟空和唐三藏講和,因為下了凡間,就成了權威,只差今日雙方的大筆揮豪。

沙僧說可惜石頭已裸露出结局,是笑話的亂錄。悟空誓不低頭,衆徒弟的憤怒,不斷在燃燒至大閙天宫。唐三藏狠斥此乃造返,誓難饒! 悟空被勒緊脖子。 唐三藏說「燃燒吧,我要長生不老。」

悟空也曾經動念真情,曾經誠心念佛,劇中唐三藏和徒弟常背頌着 《金剛經》的一句 「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師傅和徒弟們也朗朗上口,彷彿也明白衆生煩惱之痛苦,全因我們執於此相,以為看到的事是真,以假當真,把不真實的事,當成永恆。

明白歸明白,實行到叫佛陀,被煩惱絆倒叫凡夫。「我」 的概念型成,由我們從世俗所認識而開始,何為我、何為我所,何為好,何為壞,何為多、何為少、何為來、何為去、何為生、何為死等等,種種我執都使我們心裡產生煩惱。

悟空也是身不由己,他看到自己被世俗的權力貪婪擺佈,是詭計,是欺騙。不忿希望變成絕望,所以一直力挽狂瀾,在狂濤中掙扎,欲尋回自己的初心和唐三藏承諾過他的希望,希望落空,迎來寧投熊熊烈火,光盡而滅的決心。

唐三藏得到最後勝利,在雪中原地圓轉,可是勝利一閃即逝。他身上倒影着槍管的红外綫,徒弟在反撲,一輪激戰,唐三藏在逃難時把黃西裝掉下。一個轉身,沙僧穿上了。 他說「該時候,掉換角色」 唐三藏問 你唔怕罪孽心重? 沙僧大笑,奸笑⋯⋯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衆徒弟繞着唐三藏轉,說奴隸!奴隸!奴隸!

唐三藏問:「我等何罪」
我曾是天神,關之天事,無得可憐
唐三藏 :「一早知嘵」
唐三藏把徒弟們殺掉, 然後一拐一拐地迎接一輛中港車牌神秘車。 他向坐在房車上的老闆膜拜。最後老闆一下殺了唐三藏,唤醒了徒弟。徒弟把已死的沙僧放在車尾,再登上老闆的1688 (一路發發)隨風而去。

劇終,但思潮起伏,可能徒弟坐上1688後,成了下一個唐三藏,五藴皆空,此空乃變。我想起一出埸的粵曲南音,不斷低吟 「如來如去」~ 《金剛經》云:「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意即現在擁有之所有,如財富,健康,愛情,外貌都是假象,從不是自己,一切如來如去。來的時候不必興奮,去的時候不需難過,因為如來如去,乃正常的事。聖嚴法師曾說: 「佛本如如不動,因為眾生心動,誤將如來如去,當作有來有去。其實啊!不來也不去!」

導演黃俊達在《後話西遊》 的映後訪問說 「如來如去,到最後人是一個循環,所有事都是過渡,人在過渡中可以得到什麼,在創作過程中可以得到什麼東西。將來條路如何走⋯此劇是傳統上加以現代世界觀。」

凡夫俗子的世界,煩惱總會有,如來如去,是沒有來也沒有去, 終點彷彿也是起點,導演提及所有事也是過渡,即是沒有結局,也沒有永恆,像大河流水,沒有盡頭,世間一直也是滙聚,結集,瀉下,是宇宙的循環。此刻,我們只在河流的某處,過渡着。

在過渡中,結局不是結局,起點不是起點,作為小水點,大海之一員,我們在海洋中,瀑布下爆發過。現在成川也好,成流也好,成海也好,任何領域,做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