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

世間任何產物也有其命途軌道。瓦斯(Gas) 就是其中一個時代産物,從前家家户户都依賴瓦斯,到今天有燃氣和電磁爐的出現,瓦斯的生命彷彿已走到未日。可是作者郝妮爾不是要說瓦斯的發展史,她是以瓦斯作針線,連结一圈子和瓦斯有關係的人。瓦斯養家,家庭親子,人情冷暖,交織出一件生命衣裳。

卡西初來員山,無心插柳地加入瓦斯行業,他認識了初時誤會他是賊的瓦斯師傅-王子哥, 和宜蘭瓦斯一哥-土豆。

瓦斯業都是以男性為主。十個師傅,十個也滿身病患,大家都深明此行業是以透支未來健康來賺取生活費。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遇到工作上種種艱辛,挫敗,口裡不當是什麼,但社會上職業貴賤之分則令人無地自容。

王子哥深深明白,客人也不想你看透太多,所以他教卡西去任何客人家時,不可四處張望,向前行,不要碰到什麼,放下瓦斯就可以了。有次王子哥去一律師家送瓦斯,他的狗咬着王子哥的褲管,律師即時抱起狗,並說「不可以,骯髒」。後來律師太太在下一次他送瓦斯時,付上額外費用以作補償。隱隱的委屈多了層傷害,身經百戰的師傅,面對什麼也面不改容。

臉色不變,但他們的内心總帶着成為瓦斯職人的遺憾, 是一種身不由己。土豆的岳父也是做瓦斯, 他說 「不可能有人的夢想是送瓦斯啦!」

土豆哥把岳父的瓦斯店做到宜蘭第一,他遺憾要靠岳父的基業才可改善生活。 遺憾之外也盡是擔心。 因為百病纏身是送瓦斯的命運,就算瓦斯不被淘汰,老邁職人也會被瓦斯捨棄。

男人天天逐家逐戶跑,背後只為一頭家。扛着十桶八桶瓦斯穿過臭水窄巷,每一步都是出於實際的家庭承諾。甜言蜜語,親子互動,男人通通都不會。面對社會階級的觀念,都只有硬撐。

女人與他者的比較下,再加上舊式社會的風言風語,內心比男人複雜。 鄰里間的語重心長,往往都是人言可畏。

卡西的太太-懷湘,是被方家養大。原生家庭因為從前苦難,養不起女兒,也是重男輕女,就把女兒賣給方家。方老爺一直視她為己出也沒有多說她身世,但幼童的懷湘,一早已在街上的空穴來風,知道自己的故事。 她内心不是遺憾而是缺陷,原來她是被遺棄的。 懷湘三十歲時當上剩女,嫁不出去一早已成為鄰居的閒言碎語,後來和卡西譜出姊弟戀又成了一陣紛紛擾擾。

在俗世的小社會中,男人有男人的殘念,女人有女人惆悵。 書中衆多女性,最深刻的是王子哥的女兒-王安妮。 安妮一直沒有跟補習社的同學説,自己的爸爸是瓦斯職人,有次她在班上做作業,竟嗅到爸爸的香港腳味,同學紛紛掩鼻發笑,安妮抬頭一看,真的是她爸爸在送瓦斯。她起身嗌了聲 「爸」,全班同學和老師都驚訝,瓦斯師傅就是安妮的爸爸。青少年的安妮不知怎去面對衆人的目光。

又有一次,學校把學費單交給一位同學,不知怎的安妮一直未收過,也不知道是時候要交學費。同學間竊竊私語,都說她爸爸的瓦斯店生意不好,要去人家的店打工。有日安妮被班主任召見,並關切地說「我知道你有困難?」 安妮更是茫然,什麼困難? 老師說 「你屬低收入家庭。」

安妮初戀的時候,其實也沒有什麼不當關係,不過就被同學扭曲成,未成年墮胎和爸爸如此辛苦送瓦斯也如此荒唐。表面是嘲諷她,其實就衝着她家送瓦斯。 女孩就是如此的在流言蜚語中成長。

安妮長大後出國再回來,此行帶着丈夫回家設歸寧宴。一如舊日坐在卡西的瓦斯車上,後座多了個丈夫。 她跟卡西說從前她爸就把三名子女放在瓦斯車後座,才幾歲的她和瓦斯桶坐在一起,把頭越縮越低,生怕給同學看到。 她一面憶着,一面告訴卡西,那時覺得爸爸蓄意作弄她,令她難堪。

如果所有生命有其軌道,瓦斯業由盛世走到沒落。安妮由少女反叛到出國外闖後則成熟了。從前不知怎樣面對自己是由瓦斯養大,現在的她不單接受,還想起以前種種稚童心境。迎風一笑,把心聲跟童年的知己(卡西)說着,像輕描淡寫,其實是和自己的昨日和解,成長令遺恨結痂,但烙疤仍在。 細看那是自己一部份吧,沒有那疤,又怎會有現在的自己。

我為安妮的成長而感動,作者郝妮爾在書的「後記」中提及,自己正是瓦斯養大,父母親一直知道工作的勞苦,所以窮一生的努力也希望兒女遠離瓦斯業。作者明白父母的苦心,生命的過程,起承轉合,她以文字向天下父母,各行各業致敬。「若心向著孩子,那麼無論貧富,皆為可貴,但願父親明白,他的一生沒有白費。」

卡西記得王子哥這樣的說過,「面對重量,更得擡頭挺胸」 「否則肯定受傷。」

世間萬事萬物一直在演變,天地之間,白駒過隙, 瓦斯已差不多被取代。其實人老如落葉,他朝土歸土,新生又再產房呱呱大哭。是新一章開始,如卡西第一天的瓦斯訂單,活在齒輪上,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衆生如是。過程間可能如履泥途, 負於重石, 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不要緊的,擡頭挺胸,有日化作任何方式,向昔日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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