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雜無章~(29) 牛油果

從前尖沙咀喜來登酒店(Sheraton)地庫有間美式餐廳叫Someplace Else, 我很喜歡這餐廳,即使結業超過十年,我還常想起此地方。

Someplace Else名字改得妙,好的名字我總記得。美式餐廳沒有中文名,實屬正統。 其實我不太喜歡某些外國品牌明明是簡單英文,硬要套個中文譯名,把靈魂都砍掉了一半。

如果要砍掉Someplace Else 的靈魂,我想名字該是 「某地方」 吧。我忘了是不是孩童的我,私下把餐廳改了個中文名,所以記憶的山丘一直保留這個已逝的某地方。

某地方一直都在,突然spotlight 橫掃,某地方的一些事情就會被search 出來。

牛油果是其中一件事。

第一次吃牛油果,知道有牛油果這回事就是在Someplace Else,童年時媽媽都帶我跟她朋友見面,我天性文靜(真的 :p),不搗亂,一本故事書就能帶我進入書本世界。媽媽跟auntie 在談什麼,女兒就像木偶公仔般坐着。

孩童餐的選擇不多,媽媽為我點了份club sandwich, 香港稱為公司三文治,台灣稱為總匯三明治或會所三文治。

小小的我懂club 字,也懂sandwich 的英文,加拼起來其實不太明是什麼,不過心想一定是高貴版三文治。

的確club sandwich 比街角麵包店的外帶三文治豐盛。 麵包經過烤烘,夾着蔬菜,火雞,再夾多層烤麵包,加上煙肉,番茄片,切成四份,用派對牙簽穿上就是了。

我一直認為三文治還是普通麵包店的好吃,因為夠薄,兩片麵包,中間夾材料,不多不少,方便吃。Club sandwich 反而太高貴,太多材料,就算兩手握着三文治,慢慢地咬,內裡的材料都會跌下來,一跌又要拾回放入口。小孩還算,笨手笨脚尚可視為可愛。牛高馬大還一面吃,一面跌,實在無所措手,怎樣左右兼顧,也是跌。

那次小手握着三文治,大口咬,醬也黏在小臉, 期間又跌蔬菜又跌火雞,其中跌下來有一片青綠色,可按扁,放入口沒有特別味道。

不知是什麼,媽媽又忙碌着,就問侍應哥哥,他說此乃牛油果。

「牛油果? 是牛油造嗎?」我真的如此問

侍應哥哥友善地向我此小妹妹解釋,是一種生菓,口感軟綿,富營養。

「那英文是否叫butter fruit?」

幸好是小孩,哥哥沒有笑我低能,因為孩童的我,很喜歡以英譯中的方式幫所有東西改中文名,例如蝴蝶, butterfly,我叫牛油蒼蠅,蜻蜓,dragonfly,我叫小龍飛飛。 九龍,也不放過,我叫作nine dragons, 還要加s, 家中的大人見怪不怪。

侍應哥哥糾正,叫avocado, 我寫在小薄上。

生字就是如此學,寫在隨身小薄,寫了當學了,像在超市零食架看薯片,看了當吃了,是為减肥。

我一直忘了牛油果的英文,直至有年在外國生活,外國人真的很愛牛油果,沙律又擰下半個牛油果,三文治又夾牛油果,又會把牛油果壓成蓉,放在烘麵包上,加少許檸檬汁,再淋上蜂蜜和少許海鹽,鹹鹹甜甜衝擊味蕾。

牛油果餐單五花八門,想忘記其英文名也很難。

正式了解什麼是牛油果就是由外國的早餐文化影響,但第一次認識它,還是Someplace Else 的公司三文治。

近十年,香港也興起牛油果熱,超市有大量牛油果,街市小店也進口質量好的大裝牛油果。 我每星期也買6個,每早切半個,放在一片麥包當早餐。

我喜愛吃牛油果,因為牛油果很配三文治醬,酸酸甜甜,加上牛油果的口感絲滑,平衡了酸甜的衝突。

不過,近日胖了,媽媽說是我每日半個牛油果所致。聽說它脂肪高,雖然是好的脂肪,但可能每天也吃就積聚下來。

沒有吃牛油果幾天,今天媽媽說 「你睇!你一無食,下巴也尖了!」

* 相片是今天早餐,是最後一個牛油果,希望減肥後可再續前緣 :(

亂雜無章~(28)開心果

媽媽是個問題少女,她一想到什麼,就當女兒是siri。

「女呀,開心果是怎麼種?」

我鬼知咩!(解:我怎知)
人類siri 就問apple siri 「開心果怎樣種?」 像老闆差遺下屬,命令一層層發落。

原來開心果樹結果時像樹上的一束龐大的白色繡球花,遠看很美,而且生命力很強。幾乎在極端的旱和寒,或貧瘠的土壤都可生長。果樹通常都植在圍繞沙漠的周邊。

雖然開心果樹那麼容易栽種,又不用特別料理,可是果樹生長速度非常緩慢,開花結果至少需要等上六年,而且只是進入初果期,結果量非常少。

獲得大量收成的秘技就是等待,要開心果大量成長,大約需要20年。即是農商由種果樹那年起誕下嬰兒,孩子20歲時,果樹才結果。 投資時間也是成本之一,時間太長,就算開心果售價比一般果仁貴,也不足令經濟效益平衡。

懂經濟,能計算的不止經濟學家,只要人要生存,靠買賣為生,都懂opportunity cost(機會成本)的原理。花20年時間去種開心果,倒不如種其他産品,收成都翻了幾次。

難怪開心果秤的時候都帶殻,每次購買時深感重量不符實。 此次的開心果,我在HKTV Mall 下單,看到品質描述是美國產地,綠色果肉,大粒裝。

價錢略貴,我放購物車後,也思索一下。買還是不買,因為帶殻的重量雖重,但果仁除殻後不會太多。

最後,買了2 包,就是為了多果仁。

昨天把最後一包拆開,一家人像果仁農商般圍着飯桌,一起剝殻,果殻放左邊,果肉放右邊。當然有時左右不分,果肉藏有果殻,果殻又有果肉在留宿,難捨難離。

把開心果置在碟上,媽媽嚷着「很美! 開心果肉很美! 又紅又綠,像什麼呢?」

睡了一覺,今天早餐,媽媽想到了,突然一句「像原粒玫瑰花茶的玫瑰呀!」

「好味!很脆口! 阿女,買多4包呀」

人類siri 收到! 今天星期四,網絡平台剛好有折,95折也是折。

亂雜無章~(27)吃蟹的人

忘了第一次吃蟹是什麼蟹, 一打開雪櫃有幾隻青色蟹坐在雪櫃的第一層,眼珠轉來轉去,五花大綁地被捆起來,口裡吐出一串串泡泡。小手往泡泡碰,黏黏的。

外公大嗌:「妹(我的小名) 不要碰,小心把你手指斷掉。」

就是如此,就算是熟蟹,小時候也不容許我碰。外公雖是上一代人,但思想開放,沒有父權社會的男性至上主義。如果他吃蟹,都會把所有蟹殼,蟹鉗剝去,將蟹肉送到我們每一個小孫的碗中,不分男女,長孫,次孫,幼孫,也一視同仁。 因為外公處處照料,媽媽自然地只懂吃,而不懂處理。

第一次學懂剝蟹,是在韓國旅行,食店的經理教我怎樣用蟹剪,把所有蟹肉取出。韓國的蟹剪比香港食店供應的鋒利有力,中間位置可作蟹夾。食店的經理以韓文教導,親身示範,我當然是聽不懂,不過看懂了。自此以後,我就愛上剝蟹的不求人技能。

媽媽愛吃蟹,不過要她剝,她就寧可不吃。有次,她一面在吃我剝的蟹肉,一面說 「第一個吃蟹的人真聰明,人又怎知蟹,龍蝦,蝦等是可以吃?」

對第一個吃蟹的人,充滿讚嘆的不止她,魯迅當年在北平輔仁大學演講《今春的兩種感想》,也曾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士。

那時年少,讀着魯迅寫的 「許多歷史的教訓,都是用極大的犧牲換來的。」不太明白,但他以吃蟹再解釋「譬如吃東西罷,某種是毒物不能吃,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

我就被當頭棒喝,明白他指的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像神農氏嘗百草,就算賠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魯迅筆下的蟹還有《瑣記》,他憶起自己在南京讀書時,有些高年級學生「上講堂時挾著一堆厚而且大的洋書,氣昂昂地走著,便是空著手,也一定將肘彎撐開,像一隻螃蟹。」

很記得,筆鋒一轉,他說:「這一種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現在都闊別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腳躺椅上,發現了這姿勢⋯⋯」

今天重温,噗嗤一笑,心中暗想,羣蟹剛在新聞出現。

毒蛇總曲走, 螃蟹總横行。一群螃蟹過街就是橫行霸道。 明明都不是什麼高尚讚譽的特質,但香港人很聰明,都知道自己是繼印度之後,最麻煩,最擅長投訴的社羣。 此點,我認自己非常香港人,我16歲已幫朋友媽媽寫英文投訴信,去電訊公司討回多收費用。

我們最明自己, 懂自嘲也懂戲虐。有年表哥和第18任女友拍拖,去維園年宵,就買了隻螃蟹型煙灰缸送給外婆作玩意。 此設計師其實頗有想法,蟹蓋可揭開,煙頭置内,再合上蟹蓋就是個擺設。表哥把此玩物送給外婆,寓意她横行霸道。

外婆當然是呼風喚雨的長輩,我們對上一代都有一份對蟹的敬意。

九龍城街市有一個蟹檔,店主是個華髮蕭蕭的老人,我第一次買蟹什麼也不懂,他說:「如果信得過我,我選好嗎,不好的,告訴我,下次我賠給你。」 店主太懂做生意了,因為生意就是一次生,兩次熟,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第二次再去此檔,我已不多說,只需報上要多少蟹,就全交老闆決定。

有個星期天, 蟹檔老闆身旁多了位跟我差不多年齡的瘦削男生,Polo T恤,牛仔褲,非常詩文。 老闆說:「我兒子」 我微笑道:「我估到,因為很有父子相呢,老闆你今日人強馬壯喔!」

老闆如常幫我挑選螃蟹,身旁的兒子欲幫忙,就被老闆大吼:「不要碰!小心手指!」 我想起外公。

又有個星期天,我在蟹檔看不見老闆,只見到我叫作「哥哥」的老闆兒子,原來老闆今日不太舒服,他頂上了,並說他也懂選蟹。 年輕的手的確跟老闆不同,沒有褶皺,沒有老繭。

穿上老闆的膠圍裙,手起刀落,半點新手的青澀也沒有,孩童的哥哥從前是有幫手賣蟹。難得是成了會計師的他,週末回家探探父母,也伴着老闆賣蟹。

「你喜歡吃蟹呀?」

我回説「是我媽媽喜歡吃蟹,但她不懂剝蟹,全家的蟹也是我剝的,也樂意剝,因為我都把蟹膏除去。為她和家人健康,淺嚐好了,老闆也知,專為我選些肉多的蟹。」

同代人,香港養成,處處被上一代慣着。大家明白,家蟹橫行,飛揚跋扈並非為自己。

魯迅說:「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誰敢去吃它呢?像這種人我們當極端感謝的。」

對!是一種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