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變臉 – 藍田隧道

我只是没有去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一年,除了車輛由入口轉入,直上小山,拐了幾彎的早段路面沒有變之外,其他路段景物變得如蛇在脫皮。

左邊還是山,右邊還是樹,拐到中段時發覺迴旋處旁的墳埸辨公室沒了,工人和掘土機正在開山劈石。看守亭也沒有了,從前有個南亞人看守,有回接近關門時我才到,他欲阻止我駛進。我告訴他,只是帶媽媽去拜祭一下公公,鞠躬致意,抹一抹石碑上的相就完成,需時不久。 他看一看我媽, 就容我駛進。

那次我們匆匆拜祭,急急離開,免他難做,車子駛出時,連番多謝,常記得他很善良,而且以後再來,大家也熱情地打招呼。 此次來,遇不上他,難免有些唏噓。

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的設計是依山而建,所以路徑也是上斜,中段平順,然後下斜。 上斜和下斜分別是迴圈而上,又迴圈而下。 行車難度不算高,因為迴上和迴落也是單道行駛, 路面阻礙不大。不過昨天我一邊迴彎而下,就奇怪是不是改路了,好像一彎以後又有一彎,是無盡的彎。

終於到了。

每次拜祭時都會看一看海, 突然發覺海上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竟伸出一條橋。從前是看不到將軍澳一帶的新樓,用iPhone 相機功能放大2.5 倍, 我就清楚看到對岸聳立了起碼有十幢高樓,估計那就是「日出康城」 (將軍澳其中一個新屋苑)。

「日出康城」 此名字,我一向不敢恭維,據說名字的由來是此樓盤某些單位可飽覧一望無際的海景,霧一大就像置身雲海,日出日落更是夢幻, 而 「康城」 意解健康之城,不過很多人或許還記得,12年前李嘉誠在記者會上回應「日出康城」的空氣問題時,他說堆填區的綠化區很美,令人心曠神怡。一句「心曠神怡」令當年「日出康城」一夜成名。

不過聽說 「日出康城」 的空氣問題,如今已改善了很多,而且周邊配套變得越來越強。

我回家Google 一下那條跨海雙拱橋,原來它叫「藍田隧道」,隧道會接駁將軍澳東南部和九龍,目的是分流將軍澳環保大道及將軍澳市中心一帶的交通,而跨灣連接路段將會是全港首條同時設有行車道,行人路,單車徑及觀景台的海上高架橋。

設計很宏遠,不難想像完成後會是渣打馬拉松的其中一段。

現時由將軍澳出入東九龍主要靠將軍澳隧道,以將軍澳社區人口急增來說,每天只有一條路出入九龍,的確交通負荷很大, 假若日後有多一個選擇,應該多條路行,比無路行好。

不過我再查一查,原來隧道分2段, 6號幹線的一部分,全綫雙綫雙程行車,連接藍田茶果嶺與將軍澳南,而隧道入口就是茶果嶺道。

其實現時茶果嶺道每天也很迫,油塘違泊問題嚴重,令茶果嶺道和油塘道,常常只剩一條行車線。 日後新隧道落成會否令此樽頸位更多車,塞上加塞就不得而知了。因為觀塘一直都是東九龍交通擠塞之癥結,擒贼先擒王,要抓住關鍵,解決支節,還需拿下觀塘。

不過觀塘之車多人多,在駿業街塞一塞,差點可飛轉台灣再回來,還是塞。可能解決交通問題,需要留待日後路面的小修小改。

此跨灣大橋的另一重點就是接連4 個交滙點,分別是將軍澳,藍田,啟德,及油麻地。 屆時將軍澳往返油麻地,路程由超過一小時縮減至二十分鐘內。

有日回家,經過舊機場隧道, 現時啟德發展地盤的邊圍,眼前又是起碼有十幾台起重機,路面上一小撮好的皮膚也被掘開大修。

突然覺得不止中文或廣東話博大精深,其實英文有時也帶些神韻。 香港以facelift (noun) 來說其城市更改模式,也不為過,變臉中。

以iPhone 放大2.5 倍影

無病呻吟系列: 梳化

老人家有句老話 :「 不怕生壞命, 最怕改壞名。」言下之意是好醜命生成,怕也沒有用,而名字就千萬不能改錯,怕被笑千年。

不過好名又未必等於好命,「葉一堂」 (Page One) 的書店名稱改得十分好,哪一本書不是由頁一而始,不過最後也得在港清盤離場。

有一家香港設計傢俬店叫 「設計2000」 (Design 2000), 從前覺得此名很好,聲音鏗鏘有力,中英文也容易讀,而且很劃時代,但在1999 年,我就認為此名不好, 因為「2000」 此串數字,像把一切想像空間都狹在2000年,那2000年後又怎樣呢?

「設計2000」 最令我印象深刻就是其布藝梳化, 曾經他們在淺水灣酒店有個陳列室,匆匆在酒店走過,我就對一個2座位,白底藍花的布藝梳化一見鐘情,那藍花不是一般藍色碎花,而是像青花瓷的青花。 真的很美,一直心想假如我有機會添置傢具,一定要考慮此店。

若干年後,我把家中用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梳化重新翻新,就選用了在海港城設店的「設計2000」 ,可惜理想跟現實有相當距離, 聲稱的意大利梳化布,加固梳化架,重新添置的梳化棉,用不到半年,布料已破爛, 我還未有空暇投訴商品的質量問題,「設計2000」 已遷出海港城。

昨晚無意中在網絡上搜尋「設計2000」 ,發覺此店捲土重來,不知是否還是昔日的老闆,但店鋪就落戶在次幾等的商埸,網絡羣組的評語也對此店不留半點情面。

在 「設計2000」 翻新的梳化一早已報銷了,後來我在一間歐洲傢俬店換了一套英國製梳化,還記得當初遇見此梳化,那驚為天人之感, 深綠色底加泥黃色的花,恰巧跟家中的深紅色牆紙很搭配,彼此互相撞色, 各自爭姸鬥麗,又有一種份古典英式感。 有人會覺得色彩太沉,而且眼花撩亂,不過這麼多年我仍是百看不厭。

最近,此梳化的羽絨加棉芯有些軟扁,可是布藝還是很好,梳化架還未有塌陷,上星期漫無目的地在沙田一商埸閒逛,順便看看梳化,研究一下翻新的可能性。

可能很久沒有留意梳化,發覺現在的梳化大都是真皮,而且具電動功能,即是按一下,放腳的位置可以伸出來,靠背又可置高,很新穎,然而我不懂欣賞,有點像飛機椅,也像牙醫診所的病人椅。

我始終鐘情簡單實在,沒有功能,梳化腳如象腳般粗壯,是舊式但有穩如泰山的感覺。

最好是外國製造, 價錢雖貴,但起碼可用上20年。 在商場的傢俬店認真細看,我發覺原來有些外國品牌,一早已名不符實,像平治房車,品牌是德國,大陸生產,價錢比歐洲造的便宜,但又比單純大陸生產的貴。這樣的商品就像歐洲頭,大陸心。

有點不忿,回家大量搜尋外國製梳化,發現有些品牌更是魚目混珠, 外型明明就是其中一個香港沒有銷售點的外國牌子, 查詢一下,就得知皮革是意大利,梳化架是星加坡,彈簧是馬來西亞,奈何裝嵌就在大陸。

可能這就是全球化效應,一個商品的配件也來自五湖四海,走成本戰,越低成本越好, 同時又走包裝戰。包裝其實尤如女人化妝,把拙處遮瑕,修一修眉,強化鼻影,如幻似真的以為鼻樑高挺,眼睛大大。

今日致電一間高擋的外國品牌,對方以英語來解答提問。我問得深入,原來歐洲著名牌子, 用阿根庭頭5 級別皮革,或法國布料,專利設計彈簧,外國棉芯,最後程序在佛山裝嵌。

我開始明白為何某些顧客會在淘寶買傢俬,假如花一筆略大的金額去買中國出產的「外國」貨品,是不是一早就應以經濟實惠的情份,淘個不折不扣的中國製,一旦破舊也不會棄之可惜。

最後,我搜索到一間在港設分店的意大利品牌,梳化外型有特色,用料也很好,全意大利人手造,最可惜是沒有現貨,也沒有陳列品可供試坐。

相片很美,假若落訂買下,有點像盲婚啞嫁,郵購新娘回家過日子。

此下就有些糾結了,沒有摸過,又沒有坐過, 貨不對辨又不能退貨。好像比結婚更難, 結了婚也可離婚。

都是放棄更換梳化好, 「不怕生壞命, 最怕改壞名,更怕配錯對」。

變化 – 觀塘

每次乘搭地鐡觀塘綫往九龍灣方向, 我都會靠近窗門站,因為此段是架空電纜,列車會從隧道穿出城市,在車廂內可俯瞰牛頭角至觀塘一帶的街道風景。

我愛從窗外看風景,每次去外國旅行,乘塔火車,地鐡或什麼,能看到城市風貌的位置,我都會盡量選坐並細心欣賞。

不過看風景還是香港好,不是外國景色不夠怡人,而是對美景缺乏一種知根知底的情懷,像看見一個美女,知道她美但不知其心,感覺有點虛無。

香港被羣山郊野圍著,中央是個茂密的石屎森林,列車穿透城市,眼底下的街道故事,都算略知一二, 例如哪條街即將拆卸,哪區又會被取代。 風景一旦變得有故有事,就會看到地方的傷痕,昔日的印記。

觀塘,從前名官塘, 讀音雖然一樣,但現今大多官方寫法,住址也改用 「觀」 代替 「官」。

據說觀塘區的歷史最早見於宋代。 初期是一片鹽場, 從前鹽稅是政府的重要收入來源,所以人人都稱鹽場為「官富場」。 鹽場大部分土地由官府擁有,而鹽場注入海水後看似一大片池塘,官塘之名就是由此而生。

二戰後,香港政府要發展此地方,把觀塘列入新市鎮。1950年代起,由於居民不喜歡 「官」 字,所以改名做 「觀塘」 。隨著公共屋邨相繼在觀塘落成,區內的人口日益增加。 1979年地鐵通車,建成了「觀塘站」,慢慢地 「觀塘」 這同音新名更深入民心了,不過至今還有一小部分人繼續沿用舊名 「官塘」, 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歷史的尾巴。

當年自己拍,不過filter 重手咗 XP


1957年,政府完成觀塘對出海面的填海工程,將土地用作工業用途,觀塘鋭變成工業區,製造業,建築業大量進駐令社區經濟一下發展起來。因此觀塘工廠區的道路命名都包括了「業」字,如成業街、駿業街,偉業街,大業街等。

第一次認識大業街就是爸爸帶著我,兒時的我在車內,好奇地望出窗外,一幢幢樓高只有7-8層的工廈。每幢都有自己的顏色,有的粉藍,有的泥黃,有的粉紅。

如果工廈是人,楊耀松工業大廈就是一個健碩強壯,有點肌肉的男人,他是淺綠色的,窗眉是深綠,所以兒時我把楊耀松工業大廈系列稱為「戴綠帽」(廣東話意即:太太紅杏出牆)

小孩的相像力奇奇怪怪,我除了當工廈是人,遠看它們五顏六色,正正方方,我認定觀塘是一盤雜錦啫喱。 每個大啫喱都只有8-9 層,每層的牆身都有一個大門口,門口打開,街上的貨櫃吊車會把貨物由地面吊上樓層。

工業繁榮的時代,大業街的幾幢大廈都有貨物被吊上吊落,我最愛看這情境, 我認定那些是吊臂貨車是最先進的海盜船。 孩童的我在爸爸的工程設計工作室,把這一切都看得入神。

我不太喜歡大業街,因為每次跟爸爸上班就意味著一整天離開了家內的電視機,其實爸爸也是因為媽媽有其他事要處理,迫不得已的某些日子才帶我上班。 我不嘈吵,不活躍,由細到大也是給我一本書,我就能安安靜靜地過日。

從前,奇華餅店其中一廠房也設於大業街,餅店廠房的地鋪位置就是奇華餐室,以工業區的食堂風格營運。小時候的我就是在奇華吃過最美味的叉燒飯,肉嫩多汁,色澤鮮明,香味四溢,靈魂除了叉燒還有淋上飯面的蜜汁。可能記憶是甜美,所以現在任何聲稱的「銷魂叉燒飯」我也覺得不及當年奇華好。

由大業街穿過地下行人隧道,可以去到牛頭角定富街,很記得爸爸帶我去一間粥店吃炸兩,腸粉包著油條,切成小段,淋上豉油即成。第一次吃炸兩就是此粥店,一咬,驚為天人,從此愛上,然後又發覺要再吃香脆炸兩,實是相遇很難。

自從那次的炸兩記憶,爸爸就一直再沒有帶我回公司,我也差不多沒有再去觀塘工業區。

可是原來一切也會回來,像赫曼·赫賽(Hermann Hesse)的名言 “I have learnt from river, everything comes back.” 又像尼采 (Nietzsche)的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 的理論, 宇宙萬事萬物都會以不同形式循環地出現。

若干年後,爸爸退休了,而公司把我調往生產部,辨工地點正是觀塘大業街。觀塘變了,香港已再沒有工業,大業街成為倉儲管理,物流,車房,商業辨工大樓,甚至酒店的所在地。 我在其中一大樓上班。 第一天在大業街上班,我抬頭一望新舊交織的這一條街,萬萬也想不到我竟然不經不覺地隨著上一代的步伐,重回此地方, 真是什麼也會回來。

從前每層樓外牆上的上落貨鐵門已沒有了,貨物都經貨物升降機搬運,然而有些升降機依舊保留著一種人手拉閘的工業風。

有日穿過行人隧道,在定富街看到一間粥店,店內要拾級而下才到堂食位置,我看到這樓梯,眼前的畫,和簡陋的格局,我肯定這就是經典炸兩的粥店,抬頭一看,原來它叫「英記粥店」 (現結業) 第一天上班,點了碟炸兩,沒有從前的美味,但比很多間粥店好,因為油條和腸粉也夠燙熱。

奇華餅家一早已把大業街廠房賣了,食堂也沒有運作,未能再吃奇華叉燒飯,但那幢工廈的高層有間cafe, 我有時和同事去工廈cafe 吃午餐,從餐廳的窗看出,就能鳥瞰觀塘的一部份,尤其地鐵由隨道穿出城市那截架空鐵路,清楚看到鐵軌和行車天橋並行而立,列車和車輛不同方向的行走,交織出觀塘的一面,此區不是繁華,而是有一種草根上遊的魄力。

自己隔窗影

很動感,若是入夜,此景有車燈,街燈點綴,雙橋往來,會是一幅很燦爛的「都市血管」(veins of the city),我開始喜歡觀塘。

有時放工,我會由大業街步行至裕民坊一帶, 我喜愛由高處的行人天橋望著川流不息,熙來攘往的人流。香港人承襲了一種急速,令人潮的流動很美,像湍急不息的水流,又像大自然下螞蟻羣努力搬家的動魄,是很細緻的動感。

自從裕民坊要遷拆後,大家也知觀塘必將換上新裝, 基座商埸加上價值起碼千萬的350尺 蚊型 「豪宅」 都會令此區改變。 昨天經過觀塘,我看到半完成的 「新裝」,一切很陌生,奈何陌生就是香港。

回家去YouTube 欲搜尋我印象中的從前觀塘,發現有個視頻,一羣年輕人有感觀塘會一去不復返,在老街窄巷拍攝留念。一名年輕人説:「有時像在拍遺照。」

我不禁一笑認同,很多老店,舊物如通花鐡閘,茶檔的民生特色也是奄奄一息。有人會覺得新派好,有人會昔舊。片段訪問一個50年代由內地逃難來香港的老翁,大半生住在觀塘的他,從前幫人寫信,現在百無聊賴地坐在街上見證著時代洗禮。

老翁説97 後,政府說要把觀塘由工業區重建,大部分觀塘人也十分歡迎,並希望發展令區內更好,不過一向住在觀塘的人也是草根,發展把民生成本扯高,也趕絕不少求生的商戶,假如時間逆轉,他相信不少觀塘人是反對重建方案。

說穿了計劃中的 「重建」,就是大肆拆掉,「優化」的背後是破壞,變更的過程中地區上其實滿佈傷痕。 外區人或重建得益者會覺得,這是無可避免的發展代價,像由鹽塘至觀塘一樣,時間久了,人自然會找到另一種生存模式。

是的,不過此思維其實就是希望時間能淡化問題,不但怱視弱勢被邊緣化的問題,還用時間去合理化硬「發展」帶來的不合理。 工作上令我認識了一位地產投資者,他說:「不要跟地方,物業,股票談感情,它們是死物,一切只是數字」

我把此句思考兼自我辯晰了幾天,現今世代真的什麼也講錢, 是真的,但「發展」下會否有個空間能共存,減少社區傷痕,因為每道傷痕背後也有一個一家人的故事。

在發展的方法中,英文有個字叫organic, 香港人大都稱此字作「有機」,如有機肥料,有機沙律菜等,然而此字其實可以簡稱為天然,”let the place evolve organically” 就是指 「容此地方自然地改變。」 過程不經硬規劃,也沒有硬改造。 任由咖啡廳,街市,茶餐室遷入街道,又任由豆腐店自己決定離開。此種自然改變一直也有發生,萬物皆有生滅,彷彿由自然引領的 「規劃」 比任何 「悉心設計」 更好,起碼你情我願下帶點情。

風水

有次在外國工作,在酒店遇上一對歐洲夫婦,當他們知道我是香港人後,就問
「我一直有個問題,不好意思發問」
「不怕,你問吧」
「你懂功夫嗎?」
「不懂」
「你喜歡Jackie Chan (成龍) 嗎?」
「非常,極之,超級不喜歡!!!」

由於每天都會在吃早餐的時間遇上,大家也自然地說早晨。如果有空,坐枱位置相距又不遠,更會聊天一番,話題天南地北,由特郎普,環保問題, 法國問題到中國問題,可以說什麼也談,什麼也聆聽。

最後一天這對夫婦要回法國,我們交換了FB 和WhatsApp, 夫婦客氣地邀請我去巴黎時,住在他們的大宅,其妻子很可愛率性,問如果有風水問題,可否找我,她買了一本很厚的風水書,未看,不過打算跟那些五行理論為新居報局。

「可以,不過我不懂風水。」

已經不是第一次,一談到香港,外國人眼中就是金融,黑社會,功夫和風水。 我當然不懂風水相學,不過說不懂,其實都會懂些三腳貓功夫。 例如厨房爐火不能對著水龍頭,因為「水火不容」 。

家內洗手間不能直對大門,此乃財來財去,化解方法就是在對著大門位置加一道門擋一擋。 有些風水知識是裝修師傅教,有些則是我姨媽教。 有年她報了社區風水班,回來就把她自己住處逐項分析。

大門原來不但不可直線對洗手間,還不能直對窗和後門等,據說會形成前後門相穿,理氣穿堂直出,財富無法結集,事謂退財。

屋內有些格局規範,屋外也是,大門不可正對電梯門,不利財運,而且容易患病。 房間的窗戶對著天橋,又是大忌,因為橋身像彎刀,一下到窗,殺氣重。

姨媽把興趣班學來的風水,有理有據的説了半天。 我不是不信風水,只是有點不知者不罪,一直沒有理那麼多。

她又説尖銳的物品,例如刀劍、火器、獎牌、動物標本,都不應該掛在牆上,會產生陰氣。 我沒有什麼獎牌掛牆,不過牆身就掛了個鹿頭帶角的木製品。 每天看著,不覺它帶來什麼陰氣。

最近不知為何在神推鬼催地留意區內物業,我不是想搬,也不是打算投資或什麼,只是往網絡地產平台留意一下。以皮毛的風水「知識」來看室內格局外,還到Google 查一下區內風水。

一查又在皮毛知識上,學多了些少「知識」。原來區內有座小山,小山理應不錯,外型像個小元寶,可惜「風水大師」說此山有些陰,因為山上被興建了一條車路,好局就破了。

然後,前年附近起了4幢新樓,新樓的方位剛巧把海的位置阻擋了,原來的好局又沒有了。「風水大師」 把東南西北也說盡,差不多所有格局也說成被破被毀。

最後,還說此區一直都是地運之所在,不過香港地運在2023 年就會移向西面,即是西九龍,荃灣西和屯門。

真是有點不是味兒,局又破了,地運也轉移。姨媽和我不約而同地訴苦,大肆評擊區內建設。不過,我們二人駡歸駡,還是宅著不動。 有點像香港,我天天駡,天天看不過眼,又是留在原地。

最後,我把手機的地產平台app剷了,免心煩。

聲音的故事 – 香港

根據葉靈鳳在《香港方物志》 一書中說,香港被稱為香港是有原因,就是石排灣附近有一座小村,名為香港村,而這小村為何不叫臭港而叫香港呢? 就是此城從前是個運輸香料的出口小港,因此名為香港。

這些香料不是香港生產,而是當年由東莞經水路運來,再由香港轉運至外地,所以香港的最早一章,除了碼頭傳來的陣陣香味,還有上落貨聲,船聲, 工人的對話聲,船夫泊岸的叫喊聲,吃飯聲,勞動過累的嘆息聲等。

香港和很多地方一樣,時光推移,世事隨之改變,地方在變,其聲音也一直在變。 從前圍繞著碼頭的聲音,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之而來是城市的聲音,車聲,步伐聲,火車聲,飛機聲,還有生活的聲音。

1950年代,國共內戰令大量難民湧入香港,所以香港的人口來自五湖四海,人人都憑藉家郷的手藝來糊口飯吃。 街頭充滿著形形色色的技藝,民以食為天,「吃」成了街頭熱賣,而在嘴嚼前,連連的叫賣聲則是舊日城市的聲音。

「飛機欖」 「飛機欖」 「飛機欖」

飛機欖叔叔通常斜背著欖型的容器,一邊行,一邊在街上叫賣,叫喊聲此起彼落。 此小食源於廣州,橄欖用鹽及甘草等藥材醃製而成的小食就是飛機欖,甘草味濃,酸中帶甜,不容易變壞,當年很多廣州人來香港生活,把家鄕文化也一一帶來。

早年生活比較好的人們多住唐樓,唐樓高度有限,只得數層,聽到飛機欖叔叔的聲音時,就會從陽台扔錢給飛機欖叔叔, 而叔叔又會把甘草欖,如放紙飛機般拋上陽台,飛機欖的別稱就是由此而來。

從前的街頭就是如此的熱閙,錢幣拋下的擲地聲,飛機欖被擲進陽台的墜地聲,衆人因此的喧鬧聲, 嘈嘈吵吵,很多上一代人就是如此的在街頭叫喊買賣養活了一家人。

除了飛機欖,廣州人也傳入了雲吞麵。

「細蓉」、「中蓉」和「大蓉」代表雲吞麵的份量,懂行的老廣州人最愛點「細蓉」,因為小碗才能保證麵條的爽勁。一勺鮮湯,半寸韭黃,四粒雲吞,九錢面線, 就是家鄉的味道,令人夢魂牽繞。

自己影 :p 靚麻?

雲吞麵又被叫做「賣督督」,挑雲吞麵擔的小販,通常在晚間到住宅區兜售,為免滋擾民眾,都以小木棒敲打竹板作招徠生意。 「督督」 的聲音,就是雲吞麵小販在深夜為從前的香港添上一分拍子。 夜燈下,一串督督聲,人間不至寂寞。

這些鄉下技藝的聲音,在社會進步下逐漸消失。唐樓由70年代起慢慢被洋樓取代,唐樓樓高才4層,洋樓起碼30層,飛機欖叔叔很難拋到數十樓的露台,而且民間也不再被廉價的甘草欖吸引,但雲吞麵就一直深受歡迎,70-80年代大多的雲吞麵老字號都走入店鋪,撐著擔挑的督督聲則成絕跡。

「督督聲」沒有,有段時期還有「較剪聲」, 豆腐婆婆推著木頭車,中間窩著油鑊, 金黃色的油,滾滾磁磁的聲音,一放下臭豆腐在油鑊, 「查」一聲,三下功夫把臭豆腐炸至酥脆,呈現金黃色後,再撈起瀝乾油,放入啡色外賣纸袋。 下一個客人未有時,豆腐婆婆會把鐡較剪有節奏地開合,「吒叱吒叱」並大嚷 「臭豆腐呀喂」 隔街隔巷也能聽到。

我喜歡吃豆腐,但臭豆腐則只屬一般。 有種街頭食物我特別喜歡,名糖蔥餅。 雖名糖蔥,其實沒有蔥的成分,糖蔥是以麥芽糖做成的糖蔥,不過麥芽糖的製成溫度也考點功夫,太熱的麥芽糖不能做成中空糖蔥,溫度太低又會令糖蔥凝結不能拉扯成型。

糖蔥餅的外皮是一層白麵皮,糖蒽餅叔叔或婆婆會在白麵皮上,加入糖蔥,灑入椰絲及芝麻等配料,再捲起成為脆脆的糖蔥餅。 售賣的叔叔婆婆大多用擔挑背負小鐵箱,自備木凳隨街擺賣。

很多年前,天文台將掛八號颱風,我由銅鑼灣商廈步出急急回家,發現對面街有個糖蒽餅婆婆仍在街上擺賣,途人匆匆趕上車,而糖蒽餅婆婆還在冒雨,失落地看著人潮過。

HK$10 一份糖蔥餅,我上前看到大約剩下20份,掏出HK$200買了2 份,告訴婆婆不用找績,快些回家。 轉過身,發覺她還在原地,我問「為何你不走?」 她說 「我要賺錢呀!你回去吧!」

那夜很大雨,沙沙的瀉下,風聲,雨聲,車聲,腳步聲,濺過的水花聲也不及糖蒽餅婆婆的聲音大。

「我要賺錢呀!」 言猶在耳,餘音繞樑,雖帶台山口音,但屬香港人的聲音。 不知從何年起,家中附近社區冒起了一間又一間證卷所, 每天總有很多叔叔伯伯,阿姨阿嬸,在電腦鍵盤前按,噼噼啪啪,眼神比鍵盤戰士更強悍。

有日在銀行入數兼喝免費咖啡,聽到財經新聞說股市大瀉,然後房間的經理都在長嘆苦惱。那聲音很擾心,不過我不買股票,也不好投資,沒有興奮的吶喊,也沒有失意的哀嚎。

我喜歡平淡如水的生活,有年夏天加班至清晨,步出辨公室站在維港旁呼吸,一個老翁正在鈎魚,一切很平靜。 那刻我很累但舒懷,閉上眼,就是海浪聲,隆隆,潺潺、淅淅、瀝瀝。是一種不規則的規律。

也是我影架!

香港最美的聲音除了是從前上一代的耕耘,還有一年我在外國工作,BBC新聞傳來香港人的腳步聲,一晃一晃的身軀,以步伐說出一種倔強。如今縱使一切已被剝落成零碎,但凡事盡在不言中。

位於塘尾道和荔枝角道交界,有座古典意大利建築特色的唐樓名「雷生春」。我不知道當年飛機欖叔叔有沒有把飛機欖往陽台拋進,但此唐樓由1931年屹至於今,被列入香港一級歴史建築。

建築物的地鋪石柱,有首對聯 「雷雨功深揚灑露,生民仰望藥回春」, 我兒時問爸爸,此乃什麼意思,爸爸說此幢唐樓屬於雷氏家族,雷氏是著名醫師,當年地鋪是雷生春醫館及藥店,上面三層為雷氏家庭成員的住所,而雷生春藥品在當時廣受附近居民歡迎,並且行銷海外,那對聯就是指「雷生春」的藥是妙手回春。

雷氏家族富延幾代,今天雷氏不太從事醫藥,但就一直持有並運作九巴公司。 此唐樓 「雷生春」 可算是家族的輝煌見証,後人近年把大樓捐贈給浸大中醫藥學院,現成為非牟利機構經營的中醫診所。

此唐樓未改裝前一直有個傳說, 每晚深夜上面三層昔日雷氏家族成員的住所都會有歌聲發出,像一個姨太在唱歌,有時又像舞會的音樂,衆魂翩翩起舞。

此事屬真屬假,一直是個迷,但此唐樓的聲音,不止昔日的歌聲,還有跨越時代的城市傳說,像一種口述歷史把不同世代的人連繫上。

站在「雷生春」 前,「嘟嘟」聲響起, 是過馬路的行人提示聲, 紅燈是有規律的 「嘟嘟」,意即停下等待。當轉綠燈時 「嘟嘟」會變得急促, 變成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示意可以行了,將近再轉紅燈時,「嘟嘟」會更為急快,以節奏帶領人急步向前。

我想無論世代如何,有時只能隨著「嘟嘟」聲而行。

簽與不簽: 談判

若說談判,有一本書叫 「Getting to Yes! Negotiate Agreement Without Giving In 」 作者是哈佛大學法學院教授Roger Fisher(現已故)。 雖是法學院教授,但整本書的內容淺白非常。

書的內容我已忘記了一大半,只記得一章節,要達至談判成功,就得把雙方或多方參與者的共同利益,同時照顧,不致令整件事弄翻。

此話其實令我反白眼,因為不用讀此書也知吧,有點阿媽是女人的道理。 一畢業,我就把此書捐了,漂走到區議員辨事處。

談判,無書勝有書,因為說穿了就是「錢」問題。

有年數碼通(電訊公司) 沒有把我列入「特選會員」 ,因此每年生日,我都沒有一磅cova 蛋糕作生日禮物。 那年代cova還未成「美心集團」 成員,生日那月有一磅cova 蛋糕,簡直令人趨之若鶩,看見每個朋友也有此禮物,自己也泛起了虛榮心。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現在cova 屬美心集團,我反避之則吉,免影響我形象。

為了一磅「名牌」蛋糕,可以去到什麼程度?

我致電電訊公司熱線,不忿地垂詢為何擁有三個電話號碼,月費近HK$600 , 但依然不是「特選客戶」?

熱線同事説:「 其實電腦選出的。」

是天大的白色謊言! 我說:「同事,你不用怕令我難受,電腦不會選出月費只有HK$60元的基本用戶作貴賓的。差不多HK$600 月費,還不能做 「特選客戶」? 」

同事説:「是的,問題就是差不多,你只是$588/ 月 ,還未達到 HK$600, 所以真的不能做「特選客戶」」

我很記得,我告訴此同事,我跟「數碼通」16年了! 楊過等姑姑也是16年! 情比金堅,現在我在數碼通16年,真的一個蛋糕也沒有?

我說時沒有笑,但電話的另一邊忍唆不禁。

答案還是沒有蛋糕, 我説 「我要離開數碼通」 同事留也沒有留,「門」永遠為我打開的讓我走。

我的確走了,就是因為少少「利益」 也不讓我,令我顏面何存。

此一走,我更明白 「Getting to Yes」 的作者,要不致問題或分歧令雙方越走越遠,最後回不去談判桌,中途一定要拋出適當的「誘因」 作餌。 吝嗇於狹小,怎成大事。

工作上,我也逐漸掌握了此點, 「錢」 永遠也是萬惡,也是萬能的 「餌」。 談判桌上各懷鬼胎,有次對方以錢作引誘,要我當下簽一份只有三點的簡單「免責聲明」。文字很簡單,其他各方代表,一知道有錢,即時蓋章簽署。 我看著他們的倉急,像餓瘋了的人,什麼也吃,什麼也簽。

簽,與不簽?眾人看著我,我不簽。

我要考慮,當日我致電律師,把「聲明書」電郵給他。其中簡單的一句,「事成後,各方將會承諾進行相關程序」

此項,沒有一個字是和 「錢」 有關,但原來含意就是簽署方要為日後的程序費用而負責,費用多少,也是一個未知數。

當晚,我發出電郵至對方,我不簽了。有錢當然好,但咬了那餌錢,上鈎後會被人吃掉,我當然不簽。

協議要達成的日子越來越近,表面上我離開了談判桌,其實一直也和對方拉扯地商討。 對方決定在聲明上,給予我方一份承諾,就是日後所有衍生的費用及所有事項,一概不需負責。

這回我蓋章簽了,並相信是受保障下,獲得公平的攤分。我踏出商廈,想起 「Getting to Yes!」 一書,其中有一章說, 要達到Yes, 首先要懂say No。

日本碗碟

新聞前天報導香港零售業銷售臨時統計數字,9月份錄得的總值為280億港元,百貨公司貨品銷貨價值走低11.6%。 而網上零售則按年上升30.5%。

百貨公司的銷貨價值向下,代表行業普遍以低價銷售策略來爭取生意。由於低貨價,又少生意, 整體銷售就跌了。

我已忘記多久沒有逛百貨公司,從前最喜歡的百貨就是已結業的「東急百貨」。日資百貨的關係,全盛時期的「東急」,打理得井井有條而富品味。地下店鋪有Dior, 當年店內的櫥窗就放了Dior 的經典- 路易十六風格圓背椅,一大一小,人人不其然地投下注目禮。

東急後期沒落,伶仃荒蕪,大品牌撤出,門口只有寂寂無名的小商家,在門口置特價車。 那年我在外國生活幾年後回港,再臨東急,唏噓得像看到昔日風情萬種的美人,今日年老色衰,人老珠黃,還要淪爲街頭賣藝。我恨不得把發黃的珍珠擲碎,免得她被人恥笑。

其實被人恥笑的還有我, 兒時偷聽到媽媽跟朋友說隔天會帶我去吉之島,我就到處跟朋友說自己將會去旅行,目的地是一個島,叫吉之島。

回家,把香蕉,餅乾放入書包,更自備水壺。

出發了! 媽媽奇怪為何小小的我,連草帽也戴上,全副裝備。 原來 「吉之島」 只是另一間日資百貨,不過地庫超市十分龐大,什麼也有,人流之多,大開眼界。

記憶中 「吉之島」 還有每星期的感恩日,現今吉之島已轉手,改名「Aeon」,超市生意依然高企,不過沒有一間在家附近,我也很少光顧。

逛日資百貨,除了地庫超市外,我最愛就是去家品部閒晃,往一大堆日本造的瓷器,陶器,碗碟區域埋頭尋寶。 我和媽媽也十分喜愛日式的瓷鍋,碗碟。

有次在日本旅行,就把一個座枱式日本造的陶器家居容水器帶回香港。 那容水器耐用至今,古樸中帶點現代的實用性。多年來我在香港任何一間百貨公司,甚至精巧細緻的家品店也找不到類似的陶藝產品。

要說日本陶藝,不得不提日本的 「美濃燒(みのやき,(Mino yaki)」 。

「美濃燒」 有1,300 多年的悠久歷史,7 世紀古墳時代末期,於岐阜縣東濃地區開始製作,當時的製作方法是窖窯, 即是古老的山邊燒窯,製作堅硬的土器。

由7世紀一直流行至21世紀, 「美濃燒」 至今依然佔有日本陶藝產量50%, 原因是技術一直改進,近代的燒製窯溫比其他陶藝品牌高, 令金屬含量大大降低,彩也是無毒,符合日本政府環保標準,更重要的是價廉物美,深入日本尋常百姓家。

因為「美濃燒」簡潔精緻,樸實而不花巧,有些更具藝術收藏價值。 我就沒有考究或特意收藏,但明白由於每件人手造,所以每一隻碟,外型總帶點不同。 像人一樣,大家都有眼耳口鼻,但湊起來就是不同。

有年在日本旅遊,在 「大丸百貨」 就有一個 「美濃燒」 展,介紹著品牌的歷史發展,由日本未統一開始至世界大戰,每個世代 「美濃燒」 都得面對時代的難,而每個難關,品牌也帶著古人的陶藝精神,和時代巨輪一起轉動。

此代的難,就是世界長期泡沫經濟,成本上漲,又經濟衰退,以及中國的陶器生產比日本陶器廉價,且大規模發展。 因此一直大規模生產的美濃燒不得不改變策略。

「美濃燒」要不被時代淘汰,就由量多款小,改為款多量少,務求百貨中百客,更有一款跑出,再通過跨地域的網絡銷售來增加客源。

現在不用到日本,也可從網絡平台買到日本造的陶器,看看圖片,按下「購買」, 2日後到貨。 上星期就買了6 隻日本碟。

5隻淺淺碗型的碟,和1隻玻璃小碟,不是全部也是「美濃燒」, 有些是 「瀨戶燒」 。

每天早餐配上不同的碟,心情也豁然開朗, 吃之前把藍莓麥包都當成模特兒。 用手機影夠十副八副, 看看碟子,想像一下日本。又發夢了!

我實在太無聊, 為了6隻日本碟,還寫了此blog。

人物誌 : Sally Rooney

第一次看三級片是Sharon Stone 的《本能》, 那次覺得她挺型(酷), 詳細劇情,我已忘記了,只是記得曾經認為不錯。

第二次看三級片是和多年老友看《有人喜歡藍》,是部法國三級藝術片,法文名是La vie d’Adèle, 當年她的德語老師介紹她看,就找我陪看,不是她沒有膽量,而是認為有輕微文學根底的我,應該能以簡單語句,「報告」一下影片說什麼,她要的是一篇口述影評。

結果,看完,不好意思,我不明白!

還記得那片是獲得2013年康城金棕奬,老友當時還一邊吃麥當勞,一邊揶揄, 「唉! 還以為你很藝術,人家拿奬呀,你偏偏不明,但又明《本能》」

我不卑不亢地抗辯:「如果我沒記錯,《本能》是懸疑兇殺案來的⋯而且我沒有說我懂看藝術三級片⋯」

就是如此,這老友像在手機綁好提示訊息般,我一看什麼得獎片,得獎書,她就會加一腳: 「得獎野,你係唔會明!」

千萬不要告訴她,我讀不明Sally Rooney 的 「Conversation With Friends」 (中譯:聊天記錄)。書不難讀,就是不明為何此書獲得2018年-弗里奧文學獎(Folio Prize)短名單,及迪蘭·托馬斯(Swansea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Dylan Thomas Prize)獎短名單。

Sally Rooney, 1991出生, 愛爾蘭卡斯爾巴長大,修畢美國文學碩士後,才用了3個月就完成了10萬字的《聊天記錄》(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

獎項以外,名利雙收,書本大賣,和Wylie 經紀公司簽約後,《聊天記錄》 收到了7家出版商的競標,版權賣至12個國家。 此書2017年在英國更由Faber & Faber 出版。

《聊天記錄》 很簡單, 講述柏林的2名女大學生,才華洋溢,朝氣勃勃,陽光性格的詩人 Frances 和她可愛迷人的朋友 Bobbi,她們是前度情侶,結束關係後,仍一同結伴到各地表演。

Melissa 是一位已婚的作家和攝影師,在看到她們的朗誦詩歌後被她們的才華魅力吸引,將女孩們帶入了她的世界,認識了她頗有名的演員丈夫 Nick,更帶她們接觸當紅而富創造力的頂尖藝術朋友圈。

故事發展,我在第6頁已估計到,就是複雜的4角戀和情侶對換。Melissa 和 Bobbi 時而公開調情, Frances 和 Nick (Melissa丈夫) 也開始了一埸婚外戀,最終4個人的自我內心世界不斷地翻騰。

帶著煎熬,像內疚,但又不是悔恨當初的感覺。 書中主角不斷自問 「朋友是什麼?」「聊天是什麼?」

我沒有完成此書,一切已在預料之。 拿獎就有點摸不著頭緒,不過假若把故事拍成電視劇,應該頗有收視率。

前日發現,此故事真的被拍,演出軌丈夫角色的人選就是Taylor Swift 男友 ,Joe Alwyn, 靚仔不靚仔,見仁見智,但樣貌神似那些感情狀態複雜的男生。

有人說Sally Rooney 能夠寫出一整個世代的焦慮,看似自由自在,其實非常依賴社群,常常為了依附群體而隱藏自我。 我想我大概明白,可能也是我是誰,愛是什麼,怎樣愛人,通通也感到迷失茫然的一代。 他們是從「關係」在尋找自己,常試「療癒」自己,其實心裡是空洞的寂寞。

此書我就不喜歡了,不過我倒十分欣賞Sally Rooney, 雖然不知為何她說自己是終生共產黨支持者,但我欣賞她的以巴立場。

她的新書《美好的世界,你在哪裡》(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會翻譯為希伯來語,但就以巴衝突立場。她堅持選擇不將新書的翻譯權賣給以色列的出版社。

因為巴勒斯坦人長期被以色列壓搾,她的聲明表示,她加入「抵制,撤資和制裁(BDS)運動」(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BDS),該運動致力於結束使得以色列壓迫巴勒斯坦人的國際支持,並向以色列施壓,督促其遵守國際法。

聲明指出,不是每個人都會同意她的觀點,但她認為與一家「不公開與種族隔離保持距離並支持聯合國規定的巴勒斯坦人民權利」的以色列公司合作是不對的。

她的挺巴勒斯坦行動令她的IG 不停地被言論轟炸,不過她沒有理會,不跟人接龍,依然故我。

就算不投入她的作品,我萬分期待她繼續發光發熱,以自己身份扶助弱勢。

我也是挺巴支持者,是無名小卒,獅子山下的一隻蟻民,不過年輕時深受Edward Said 的 「The Question of Palestine 」 一書所觸動,巴勒斯坦被欺壓了好幾代人。 而國際間,因為巴人沒有價值,沒有人理會,莫說理解。

書評:《默克爾傳 一場卓越的史詩之旅》

德國牧師及機構CEO, Matthias Fichtmüller 有次問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 有沒有讀過眾多關於她的個人傳記? 默克爾說:「有,不過我看不到自己。」 “Yes, but I don’t recognize myself in them.”

我一直覺得傳記此類書籍像一副肖像畫,如果是自傳的話,自己描繪自己,是最佳的詮釋者,又是最佳的欺騙者,不為人知的一面自己才知,而只要自己不寫,就湮沒無聞。

默克爾目前以來没有出過自傳,一直也是作家們寫她。憑紀錄,事跡,新聞,畫出默克爾的「肖像畫」。有些傳記作者著墨於她的前半生,有些由外交策略分析。

此書的作者Kati Marton 是美國記者,曾效力NPR和ABC News, 著作此《默克爾傳》前,曾出版過幾本書,是名暢銷作家,也是前美國駐德國大使Richard Holbrooke的第三任夫人。 正因大使夫人的關係,她能接觸很多德國政商媒界人士,甚至默克爾夫婦。

Kati Marton對於默克爾的了解,主要來自大量閲讀有關她的書籍,書中部分也引用另一德國記者Stefan Kornelius著的 《默克爾傳:德國首任女總理與她的權力世界》(Angela Merkel Die Kanzlerin und ihre Welt)

除了廣讀人家筆下的默克爾,作者更得到默克爾同意,貼身觀察四年,正面端量,察言觀色。 其後親訪默克爾的親信戰友,側身再予以詮釋。

默克爾的故事得到很多作家垂青,為她寫傳記,因為她一直以來都保護私隱,外界對她所知不多,而且出身東德共產世界的她,最後成了執政16年的德國女總理,此命途本身已是一種傳奇。

默克爾是一位東德牧師之女,在共產的東德,有次老師問她父親的工作時,好友在她耳邊說:「答司機。」因為司機是勞動階層,比神職人員更受重視,而且不被排斥,不過小默克爾還是答:「Pastor (牧師)」 。

小小的好友是對的,就算她父親不是異見份子,牧師也屬資產階級,結果身為牧師之女的她,成了校長、老師的眼中釘。成績優異也是徒然, 默克爾自小告訴自己:「我不得不比班上其他人強。」

作者和其他《默克爾傳》 的作家一樣,都認為默克爾有有這樣的成就,是因為她的出身,能在共產國家活下來,不被極權暴力摧毀,造就她為人的堅耐,從政的韌力。

1989年柏林圍牆推倒後,默克爾投入去蓬勃發展的民主運動,東德第一次民主選舉後,她得到新政府一個副政府發言人的職務。1990年兩德統一後,她成為婦女青年部部長。1994年出任環境和核能安全部長。 政職如上階梯。

默克爾有東德歷練出來的沉穩,學者的修養,政客以外,她是物理學碩士,和量子化學博士。高學歷,女性,東德人,三個特點令她成了前德國總理柯爾(Helmut Kohl)的新棋子。

柯爾(Helmut Kohl) 可說是她恩師,他在位期間令默克爾廣結不同國家政界人士,也令她36歲時當上部長。 然而作者也提及柯爾重用默克爾,某程度上也是利用她的身份,刻意帶出東德人成功融入西德的例子。

1984年前總统柯爾的賬戶非法匯款醜聞案令他下台,默克爾和其政黨多年處於下風。2005年,終於帶領政黨登上德國總理寶座。 16年的任期,批評是有,但支持度一直高企。在全球經濟萬分動蕩之際,默克爾一直力挽狂瀾,在她的領導下,德國經歷了「第二次經濟奇蹟」,失業率接近20年低點,近70%民眾對經濟現狀感到滿意。

由2005年上任至今,外在環境可說是橫風橫雨,風大雨大。 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爆的全球金融海嘯,令歐洲陷入債務危機,經濟急速衰退。 德國承擔了危機管理者角色,在歐盟架構下主導並對南歐各國紓困。

美國的北非與敘利亞軍事干預政策所引發的難民危機,令大批難民湧入德國邊境。她堅持以人道主義立場接納並安置。 此事引發西歐各國內部強烈反彈,甚至德國人民也憂心未來的福利包袱。 但以人道層面來說,的確展示了德國的慷慨,包容等西方民主社會的素質。

面對英國的脫歐震撼,默克爾結合西歐各國主流政治勢力,確保歐盟團結,並在脫歐談判中巧妙地避免被英國牽著鼻子走。脫歐後,英國拒絕與歐盟就安全政策達成協議,不過就要求能參與更多歐盟討論時,默克爾做出了保留但得體的反應。她說:「事情得一步一步來。」 沒有完全拒絕,就是輕輕的推開。

默克爾的外交成績比內政高強。如果傳記的作家是肖像畫家,在勾勒默克爾時,作者算光喑並用,不過光位加強,令她面向光明,而黑暗之處則時而輕描淡寫,避重就輕。

作者有提及中國問題,2007年11月,默克爾在總理府接見了達賴喇嘛,此舉動觸及了中國神經並作出抗議。同年,她第一次見到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時就曾開門見山地提出人權問題。 那次中國讓默克爾空手而回,中德並沒有達成任何商務關係。

不久的同年十一月, 當時法國總統薩科吉 (Nicolas Sarkozy)訪京時, 北京就跟法國簽署了300億美元合約。作者說默克爾注意到,敏感的中國人權問題,是商務大忌,而薩科吉面對北京時,可說是如履薄冰,不踩紅線,不惹中國,就能有錢。

其後,默克爾就懂得怎樣跟中國相處。16年的總理生涯中,默克爾訪問了中國12次,進而帶動緊密的商貿往來。中國連續5年成為德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然而她不再提及香港問題,新疆等地方的人權侵害、甚至對澳洲所受的經濟霸凌,也視而不見。

「贏得了中國歷屆領導人的信任,無可諱言是以道德為代價換來的。」 作者在書中不得不補充。

傳記盡量都是把事情紀錄而不批判。 作者也盡量紀錄,不過怱略了德國的太陽能產業。

當德國決定全面停核,並同時全面開發風力、太陽能、火力發電等配套措施。其中太陽能產業,德國可算是世界最早開發的國家之一。德國太陽能產業在政府扶持下,一直在世界市場領先至2008年。

一切美好,直至中國的太陽能在世界市場廉價傾銷,令全球價格急跌,導致德國企業如博世,西門子也要賣掉或停止太陽能業務。

中國能夠以低廉價格雄霸市場,因為中國政府違反了世貿組織(WTO)的規定,向中國太陽能企業提供了低息貸款,廉價土地,免息信用額度和稅收優惠,政府補貼甚至高達百分之11.5%。受惠補貼後又以低於成本價格在歐洲市場傾銷了約210億歐元(280億美元)的太陽能板,將歐洲企業擠出市場。太陽能產業因而成為中歐之間最大的貿易爭議的開端。

據說德國太陽能龍頭企業,太陽能世界(Solar World)當時在美國成功遊說美國就中方違反WTO行業規定,施加懲罰稅項。 及後太陽能世界再下一城,聯合20多家歐洲企業向歐盟控告中國傾銷,希望歐盟也對中國施加懲罰稅,一切如箭在弦,但默克爾當時正在北京訪問,她於中德聯合聲明時表示,希望歐盟委員會,有關企業與大陸溝通解決問題,不要啟動反傾銷調查程序。

當年溫家寶總理對默克爾反貿易保護的舉動表示讚賞,說「這是我們今天會談的最重要成果之一。」

溫家寶口中的會談就是指中國在歐債危機的風風火火之際,繼續購買歐洲債券。 一買歐債,一賣德國太陽能業界利益,成了默克爾在歐債風暴中,少人提及的力挽狂瀾「功力」。

其實當年在旁不斷慫恿左右默克爾,出賣德國太陽能產業的還有德國汽車業。當時美國可能對德國汽車實行貿易制裁,因此汽車業都十分擔心,並看重中國市場。例如福士汽車在中國境內的銷售量,就佔了總銷量的40%。而德國一些高附加價值的產品,如汽車、電子零件、機械和化學產品,便佔了德國輸中國產品的70%。

這些產品的製造商很多都是德國經濟生產動力來源, 影響力直達政府。

默克爾不得不著重商家, 因為政府改革後,一般民眾的社會保障減少。德國的大製造商,都把工種外移到歐盟內其他發展程度較低的國家,或亞洲地區,從而減低人工成本。

經濟是一個循環,本土德國工人工資上漲有限,以至在國內消費成長動力不足,在過度儲蓄傾向之下,德國要持續成為歐洲的經濟火車頭只剩下一條路,就是靠其強大傳統製造業的大量出口,而中國的市場就順應成為德國經濟的最大依靠。

2016年中國正式取代美國成為德國的最大貿易夥伴。

2020年,汽車產業教授杜登霍夫(Ferdinand Dudenhöffer)接受採訪時,明言 「今天的德國,無法想像一個沒有了中國的汽車產業。」

我想起書中提及這一段, 「默克爾在思索問題時,首先會要全面徹底了解事情,要看事實,即使反面沒有任何論據,她還是會要了解事情的反面。因此,梅克爾會動手分析她對世界的認識,估量論據,收集事實,再權衡出一個淨值。」

所以默克爾在傾中政策上,不是單一面向,她是經過多向考量下,認為親中政策所獲得的經濟利益, 可以令德國大企業在歐洲的疲弱不振中休養生息,不至元氣大傷,此乃大勢所趨,時也命也。

我也相信她不是一個不重人權的政治領袖,在敘利亞難民問題上,就算社會內的反對聲音令她政黨議席流失,她也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但對中國敏感的議題,處處避忌,就是怕德國企業在中國的利益被損害。

作為德國領導人,她為國為民,凡事以德國最大利益而決定,她有錯嗎? 可以說以理性辨事,又可以說是利益當前,好漢不吃眼前虧, 下一步,容後處理。

就如近日直接經波羅的海連接俄羅斯和德國的天然氣管道「北溪二號」(Nord Stream 2)終於完工。長達1230公里,耗資110億美元, 是默克爾一項能源政策。

北溪二號落成後,會繞過了烏克蘭、波蘭等途徑國,成功避開了兩國徵收高昂「過路費」。 (目前這些國家每年從俄羅斯輸歐天然氣也收取高達數10億美元的過境費)此項目,既可節省過路費開支,又可以排除途徑他國遭掐斷線路的風險。

據悉東歐等國,波羅的海,甚至美國等西方盟友也強烈反對,恐怕此乃普京政府的長期「甜品毒藥」, 但是默克爾政府未有理會,堅稱這項經濟項目不會受到俄方威脅。

兩位美國政治學者馬泰斯(Matthias Matthijs)和卡內曼(Daniel Kelemen),稱默克爾的重商主義為「Merkantilism」, 永遠讓德國的商業和地緣經濟利益,擺在民主人權和歐盟成員的內部團結之前。

2005年,默克爾第一次以德國總理的身分出現在電視上時,跟記者們開玩笑說,「家庭主婦」的時代來臨了。

家庭主婦很重要,是家庭的大當家,默克爾無可否認持家有道,而她的肖像畫,光多或是暗黑多些,我想不同國籍的人自有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