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下「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

水文來的 ~

香港作家陳慧有本著作名《拾香記》,故事以一家十二口的大家庭故事作骨幹,從十位兄弟姊妹及父母的命運,襯托出香港的時代變化。《拾香記》的書評,我曾經寫過,幸好當時寫下,以至今天重看時,依舊憶起一種香港情懐。

2 星期前,東鐡過海綫通車,全綫分別由落馬洲及羅湖站出發,意味著新界北區,甚至與深圳福田接駁的羅湖,能直達香港的商業命脈 – 金鐘及會展。從前東鐡的尾站是九龍紅磡,現在全綫的尾站則是金鐘。邊境地區跟金融區域的距離大副縮短,而且北部的邊界也會隨著人口的流動而變得模糊。

一切的模糊及變化也不會感到意外吧,只是不其然我想起《拾香記》中的四哥是名養子(名四海),當年「石硤尾大火」,爸爸(名連城)在電視新聞看到火埸中,無數家庭被大火吞噬,很多孩童喪失摯親,連城跑進火場,把四海救出來,待他如親兒。上一代的香港人,大都是從內地逃難到港,什麼大事發生,也事事關己,彼此互助,持一份憐憫心。

四海是讀書材料,連家把他送往美國進修。最後他不負所望,成為了一名著名建築師。十名子女當中,除了四哥有書緣外,排名第五的親生女兒(名五美)也是一名才女,自少品學兼優,樣子甜美,是港大醫學院的校花,最後成為了著名的婦科醫生。

颱風「溫黛」襲港時,孩童的四海幫五美擋著玻璃窗的碎片,使五美的美貌得以保存,而四海的眼角則留下刀疤。各自事業有成後,四哥跟五妹求婚,他明白在香港一直以兄妹相稱的他們,難以逃過別人的目光,他告訴五妹:「不如我們就去英國過新生活吧。 」

五妹不是不喜歡四哥,而是不甘做個傳統女人,她喜歡自由,想成為全港數一數二的婦科醫生,結果她做到了,孤身一人也不覺是遺憾。四哥被拒絕後,很傷心。有次他跟十妹(家中最細的妹妹)坦承自己深愛五妹,不過已被五妹拒絕了。

十妹問四哥:「你何時會再回港?」四哥說:「地鐵由上環通車到鰂魚涌時,我就會回來。」

故事中的四哥當然再沒有回港,而且香港的鐵路系統,又怎止由上環至鰂魚涌,現在港島綫的尾站是柴灣。此路線的另一端,更可直達香港大學站,甚至堅尼地城。地鐵系統比往日更加四通八達,將軍澳綫的落成,令寶琳站可直去鰂魚涌及北角。因此有人說將軍澳的新樓潛力,交通及大型購物中心等配套之強大,把傳統中產屋苑的太古城也比下去。

將軍澳也能比媲美太古城?不足為奇,若果錦上路也可成為樓市新貴時,真的英雄莫問出處。四哥長居英國後,再也沒有回港,尤如香港的放眼北部發展之後,就再也回不了頭。朋友告知新世界發展有個大型項目,將斥資超過100億元,發展深圳太子灣大型一站式綜合項目,項目坐落於蛇口的全新郵輪碼頭旁,落成後勢將成為深圳最大的海濱文化零售商業區。可想而知中產人口及地區洗牌已經開始。

金融界的朋友說:「機會去哪,我就去哪,其他不多想。」她說得坦白,我也不作掩飾自己的「常懐舊」。

不知從何時起,我愛回味香港的昔日照片,愛上一種濃情。幾日前不經意地看到「舊香港照片館」的FB, 發佈了英國攝影師Keith Macgregor 在《Hong Kong in 70-80s》的一些照片。漁人在水中探戈,紅白廣告燈牌下的城市脈動,古帆飄遊在維港,相映著不算太高的商業大廈,沉實而不浮誇。竹棚工人在烈日下爬格子,又是另一經典,那種堅實穩紥的進步,簡直超越「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

說起東鐡過海綫的宣傳口號,竟然還有首歌,我在電視看到此宣傳片時,未播到一半,我已熄機。歌沒有問題,原創者羅生沒有問題,問題是製作的美感欠奉,懷舊不懐舊,潮流更加稱不上,有些不倫不類地在卡在80年代,應有的時代感像跌入了黑洞,可算是廣告界大倒退。個人認為原創者羅先生,跟一眾鐵路迷合唱的Remix 比官方廣告做得更好!

算吧!此刻的香港常常如此,什麼事也跑音變調,見怪不怪,我想東鐡高層在批准此宣傳片的時候,也是為搏港人一笑。

今日,網絡新聞說香港會計專業組織低調公佈停止與美國互認。我靜靜地讀著,此刻香港真的需要一種麻醉,不談政治,腦中想起「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非官方remix 版。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 委內瑞拉

為何一個石油資源豐厚的國家,窮得只有飢荒,罪案,和難民?一切由英雄開始。

西蒙·玻利瓦交響樂團 (Simón Bolívar Symphony Orchestra ) 是由委內瑞拉青少年管弦樂團系統所建立,樂團成員都是委內瑞拉最優秀的音樂家。說起此樂團不得不提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玻利瓦出生在十六世紀一個西班牙血統貴族家庭。家中擁金礦、糖廠、房產、呢絨等商店、有一大片種植園和一千多名奴隸。家境富裕的他,童年應該衣食無憂,可是在玻利瓦爾三歲那年,其父親逝世。六年後,他的母親也不幸離世。

玻利瓦爾成為一個孤兒,他和兄弟姐妹一起在幾名近親家中生活,寄人籬下。他性格執拗,常常不服管教,但為了玻利瓦爾父母遺下的財產,兩名舅父都為爭奪他的監護權而長期打官司。擁有他的監護權和接納他是兩回事,於是不久將他送入軍校。

後來玻利瓦爾離開舅父家,到公立初級學校的老師家裡居住。在那裡,玻利瓦爾學習了古典文學和法語,並受老師影響,他推崇政府應有平等和自由的理念。青年時期的玻利瓦爾利用家族遺產,啟程去西班牙,法國等地遊歷。玻利瓦爾在少年時期讀過約翰·洛克、盧梭、伏爾泰和孟德斯鳩等哲學家的著作,因此早期十分欽佩拿破崙的才能和勳業。定居巴黎後,他成為了拿破崙的隨從官。不過後期他對拿破崙的稱帝十分反感,鄙視其個人野心。

1807年當他回到委內瑞拉時,他發現委內瑞拉人分為兩種,一種忠於西班牙,另一種希望獨立。 1808年拿破崙入侵西班牙並囚禁國王費迪南德七世,此時許多委內瑞拉人不再效忠西班牙,使獨立運動有了曙光。 玻利瓦爾一生都在協助解放殖民,以「解放者」自居而不稱帝。他是南美大陸的英雄人物,也是拉丁美洲獨立戰爭的先驅,先後領導軍隊從西班牙殖民統治中解放了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厄瓜多、巴拿馬、秘魯和玻利維亞,被稱為南美洲的解放者”、“委內瑞拉國父”。

委內瑞拉國父- 玻利瓦爾

説起對拿破崙反感的人,不得不提貝多芬。1803年貝多芬受法國大革命的理念而感動,以拿破崙作為解放人民的英雄,他認為拿破崙代表著自由,平等。一日,貝多芬的學生告訴他,拿破崙要登基稱帝了。貝多芬怒說:「難道他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嗎? 他現在也會開始尊橫,踐踏人權,肆意妄為。居於萬民之上,他將會成為一個暴君!」

左為貝多芬,石為拿破崙

據說原本的「第三交響曲」的第一頁寫:「為拿破崙而作。」他憤然把「第三交響曲」扔在地上,把 「波拿巴交響曲」(The Bonaparte Symphony )改為「英雄」 (Eroica),而曲中的「英雄」不再代表拿破崙,而是所有世人面對惡行時,繼續選擇音樂和人性,即是每一個人也能成為英雄。

委內瑞拉國父-玻利瓦和貝多芬怎也沒想到200年後的執政獨裁都以他們之名偽飾自已的絕對威權。

把玻利瓦,貝多芬,和英雄連繫起來就是委內瑞拉的故事。

故事可回朔到委內瑞拉的已故前任總統查韋斯(Hugo Rafel Chavez Frias) ,委內瑞拉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石油蘊藏量是世界第一,全世界有20%的石油都來自委內瑞拉。2000年代早期,查韋斯趕走石油公司的外資股東,把委內瑞拉石油公司(PDVSA)納入自己的控制權。自從石油開採變成一個中央高度控制的單位後,政企合一令石油公司管理層的監督責任完全失守。

查韋斯為保存個人的政冶權力,就推行一個以玻利瓦命名的社會主義計劃名為- 玻利瓦爾任務 (Bolivarian Missions)。此任務名義上是對抗貧窮,為貧困人民設立數以千計的免費診所,大力推動貧困人民的識字計劃及執行糧食與住所的補助。計劃的確令出生死亡率顯著降低,因此玻利瓦爾任務及查韋斯有一定支持者。 而大部分的國家社會福利開支都是由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盈利所得,國家花在社會福利上的開支有700億美元,但在石油探勘的經費僅有10億。由於投資石油開採的資源不足,委內瑞拉就算有豐厚的石油也無力開採。

富社會主義的玻利瓦爾任務,侵蝕了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利潤外,很多大型莊園,工廠也被政府徵收。政府把數以千計的免費土地,提供給過去沒有土地的貧窮農民耕作。有人歡喜有人愁,最底層的農民得到土地,但大企業則被逐一收歸國有。公共開支如麵粉,食油,衞生紙等日常生活用品的價格被設上限,小企業也變得無利可圖,迫不得已地撤出市場。出口方面,高油價令其貨幣匯率上升,委內瑞拉的貨幣比其他國家的幣值強,反令委內瑞拉的出口競爭力急速下降。

2008年全球的油價上升,為委內瑞拉帶來前所未有的資金。查維斯能夠不惜工本地補貼人民的各項福利。由於全國過份依賴石油,油價高企時國家自然有足夠資金,民心亦能穩著。

2012年前總統查韋斯在任時因病去世,由當時副總統,現任總統馬杜洛(Nicolas Maduro)接任。馬杜洛不止繼任了查韋斯的總統寶座,更把社會主義經濟承接下去。委內瑞拉的運氣彷彿已盡,油價在2014年急速下滑,委內瑞拉的收入大減一半,入不敷支的情況下,民生衰退。而且隨著當時國際原油價格不斷下跌,其他國家對委內瑞拉的石油需求亦進一步下降,反之進口產品價格持續上升,因此貧窮,通貨膨脹,物資短缺等問題日益嚴重。公共建設及基本藥物在公營醫療體系下相當缺乏,社會問題不但未能解決,政府更以玻利瓦爾運動為名,以反帝國主義思想阻止公民社會的衍生,阻礙草根階層的政治參與,並籍反貧窮運動灌輸愛國主義。

2016年委內瑞拉的通脹率高達800%。2017年人民為了阻止總統擴權,數百萬委內瑞拉人上街參與一場沒有法律效力的公投,目的是阻止總統馬杜洛解散國會,重新修憲,不過儘管投票踴躍,公投結果毫無約束性,投票過程更爆發了政府民兵槍擊手無寸鐵的市民。軍民衝突觸發到社會臨界點,經濟失控,通貨膨脹爆炸,國家陷入崩潰邊緣,首都卡拉卡斯更陷入長期的街頭抗爭,水砲,催淚彈,汽油彈滿街都是。另一方面,馬杜洛手執大權並豪不退讓,更頒布命令成立絕對權力的「修憲議會」。

強權硬施下,抗爭的人民,日以繼夜地上街抗議互相支援,和平的抗爭演變成激烈的社會衝突,政府又毫不退讓。有些委內瑞拉人民就算不是行動派,看到政府的暴政不公,內心也不禁泛起唇亡齒寒的悲啼。

不作聲,不代表没有感受,從不表態,也不代表沒有立埸。居美的委內瑞拉籍的指揮家-杜達美,就是一個例子。

杜達美天才橫溢,二十三歲便接管成為洛杉磯愛樂(Los Angeles Philharmonic)的音樂總監,他的成功可說是有賴委內瑞拉「國立青少年管弦樂團系統 」(簡稱El Sistema)的栽培, 而此「系統」的音樂教育是由前總統查韋斯支持和資助。 可以說沒有「系統」,就沒有杜達美。 由於「系統」敎育太接近政冶權力中心,所以「系統」的人在政治議題上也得小心翼翼。

2014 年,委內瑞拉的經濟政策,令通脹率上升百倍,物資嚴重短缺, 暴力犯罪率飆升等問題, 引爆了連串的示威抗議。當時杜達美對國內情況保持沉默,在「委內瑞拉之春」爆發初期,他還為政府指揮音樂會。 2015 年,他於《洛杉磯時報》發表了一篇題為「我為何不談委內瑞拉政治」的文章,他説「我被示威者深深感動,即使並不同意他們所有的見解,亦感受到他們的熱情,且聽到他們的心聲」,另一方面則謂「即使不一定同意他們所有決策,仍尊重委內瑞拉的執政者」,並堅持「沒有政治立場」,希望「系統」不要成為政治分歧的犧牲品。

委內瑞拉籍指揮家- 杜達美

直至2017年4月,有「系統教育計劃」的學員前往排練時,路過抗爭據點而被政府無差別的暴力拘禁。一個月後,5月3日,年輕的中提琴家Armando Canizales途徑示威行列,不幸地遭煙霧彈擊中頸部,送院不治。此事令杜達美處於政治震央,身為「系統」的人,他應保持政治中立,但繼續維持沉默則會惹來國際輿論及評擊。

委內瑞拉的內亂持續,國際壓力升溫令杜達美忍不住公開向馬杜洛表示「夠了!」,並呼籲執政者尋找可行方法,傾聽委內瑞拉人民的聲音。

杜達美的聲明一出,代表他跟委內瑞拉執政權劃清界線,國際媒體爭相報導。馬杜洛反擊並表示長居洛杉磯的杜達美,已經被委內瑞拉的敵人欺騙,背叛社會主義政府,背叛社會主義多年來培育他出來的「系統」。同年八月,原本由杜達美率領的委內瑞拉國家靑少年管弦樂團的美國巡迴演出,及亞洲巡迴演出,都被委內瑞拉政府取消。

綵排已久的古典音樂曲目無緣在外國表演,但此事令杜達美本來演出的「貝多芬交響曲」更被關注,因為曲目中的「第三號交響曲」,強烈表達了貝多芬嚮往法國大革命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貝多芬初時以為拿破崙是「英雄」,後來認知了「革命」的衣裳下,還不過是個專權。音樂彷彿警醒著世人,世代交替,人心險惡。

委內瑞拉的政局日漸惡化,反對派領袖瓜伊多(Juan Gerardo Guaido Marquez) 在2019年1月10日宣示就任臨時總統,接掌國家行政權力,並舉行大選。他隨即獲當時的美國總統川普承認。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和其他許多歐洲國家隨後跟隨美國陣營,支持反對派領袖瓜伊多的臨時政府。馬杜洛還以顏色,宣布與美國斷交,要求美國外交人員3天內離境。於是反對黨與執政黨的支持者,在首都卡拉卡斯等地又爆發衝突。

由19年至今,委內瑞拉出現了2個總统,雖然瓜伊多在早期得到國際認同及民眾支持,但馬杜洛依舊軍權大握,並得到中國的支持,近年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更成為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合資者。

由於反對派的瓜伊多在國內的實權受到嚴重制肘,根本推動不了國家任何改革,反對派內部陣營也逐漸分裂。兩個總統下的委內瑞拉令政局更加不穩,美國就馬杜洛政府的人權問題而制裁委內瑞拉石油,不但不能打擊馬杜洛,反而令委內瑞拉人民更加民不聊生,經濟萎靡,飢荒肆虐,罪案猖獗。中產階級對國家的信心盡失,生活崩塌下,人們都選擇移民。合法和非法移民的人衆多,有些移民美國,有些移民哥倫比亞,更多的是成為難民流落到拉丁美洲及其他中美洲國家。

俄烏戰事持續,國際油價持續創下新高,全球的能源危機令委內瑞拉的經濟出現一個新轉機,就是美國考慮禁止俄羅斯石油進口之際,有機會檢討前總統川普任內留下的制裁委內瑞拉的石油政策。根據2022年4月19日 ,RFI法文網«原材料»專欄(Chronique des Matières Premières)報導,此個經濟機會令委內瑞拉的親反對派社會名流也請求美國取消制裁,以便准許西方石油企業重返委內瑞拉,讓石油業得以復蘇,改善民生。

在此文章收筆之時,國際油價由升轉跌,因為委內瑞拉已證實美國將允許仍在委內瑞拉運營的歐洲公司,把更多石油轉運到歐洲,並允許雪佛龍能源公司(Chevron)恢復在委內瑞拉營運談判。此項政策即時生效,同時也代表美國簡接承認馬杜洛政府的總統權。在現實政治下,全球能源緊張,及委內瑞拉反對派在國內的支持度已趨下跌,美國的外交轉軚也是無可厚非。

尊權生生不滅,因為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唯願在聽貝多芬的「英雄」時,人間不缺渴望自由,平等,公義的夢想,在權欲世界下,凡事保存人性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