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珍寶

香港新聞從某年某月某日起,已變成了「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一件事往往不要太快作定論,免得一時昨是今非,一時又今是而昨非。「珍寶海鮮舫事件」(珍寶)就是一個例子。

五月尾,珍寶的小廚房船在離港前夕那晚入水傾側,我已想寫珍寶,可惜公務繁忙,心中想寫,卻下不了筆。過了兩星期,珍寶被拖去一個不便透露的目的地,進行維修並靜待新投資者。電視新聞訪問了幾個跟珍寶親身道別的市民,其中一個是和珍寶並肩作戰的船家,他憶起自己數十年來每日風雨不改地接載人客來往珍寶,「珍寶走了,我也打算退休,一定不捨得啦,我對咗佢幾十年⋯」接著,船家老人在口罩下忍不住哽咽,揮手向珍寶說:「不要返轉頭,你咁靚,香港竟然不要你⋯」 另一個受訪年輕的女生說:「香港漸漸地失去了好多珍貴的東西,可惜!」鏡頭一轉,攝影師把沿岸列隊向珍寶揮手道別的市民都攝在鏡頭裡,把一刻成了永恆。

幾日後,新聞報導珍寶由拖船駛離香港後,運往柬埔寨途中,於南海西沙群島海域遭風浪吞噬,石沉大海。集團說水深超過1000公尺,打撈作業十分困難,於是不得不放棄珍寶。

消息一出,新聞報導的記者又在街頭訪問市民,一名受訪者說:「特登架下華 (意即:故意),首船在香港幾十年沒事,一拖出了就沉了?講都唔信啦。」另一受訪者說:「呃保險下華 (意即:欺騙保險金)那個集團一直不肯透露珍寶的目的地時,已知有d野 (「有d野」意即: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禁苦笑,香港人就是香港人,要香港人相信一件事,起碼給多些理據。有網民即時查閲氣象資料,事發當日南海天氣相當良好,小風小浪,根本不足以翻船。又過數天,香港媒體報導並證實珍寶及拖船仍在西沙群島的水域海面,船東說船身上下反轉。不過珍寶雖未死,擁有珍寶的集團並不打算把珍寶帶回港,更打算派潛水員落水打穿其他未有損毀的浮力艙,令翻轉的珍寶完全沉沒。

從來不看《東方日報》的我也認同翌日的《東方日報》標題,<海葬珍寶,聞者揪心淚盈眶> 。珍寶是由香港仔飲食集團管理,其母公司就是經營賭業的新濠國際發展有限公司。由於疫情關係,珍寶在2020年3月停業,同年11月,集團把珍寶捐贈給海洋公園以非牟利方式保育。

當年林鄭政府更把此項目納入「躍動港島南」的計劃之一。情況有點像政府指婚,令海洋公園盲婚啞娶珍寶,可惜像廣東話的諺語「唔同床唔知被爛」(意指: 同睡才知被窩爛)原來珍寶此座海上皇宮有龐大維修的迫切性,所費不菲,海洋公園在疫情和管理不善的情況下,也吞不下此隻大象。吞不了就吐出來。

一切都是錢問題,珍寶的維修費貴,恆常開支大,就算不營業也要交排污費,及停泊費,加上疫情令旅遊業停頓,香港又通關無期,集團指由2013年起珍寶一直入不敷支,九年內累積虧損超過港幣一億,所以「殺頭生意有人做,蝕錢生意無人做」,很多投資者也明白「免費」往往都是最昂貴的。

去年年底,海洋公園就以不能找到適合的第三方機構營運,不接受捐贈,即是送也不要,而政府也不打算繼續「指婚」,政府說如果珍寶擁有者及海洋公園談不成的話,就不要勉強。

今次海鮮舫活化計畫泡湯,政府的角色可謂過份被動。據悉,當初政府推出「躍動港島南」計畫,海鮮舫業主將海鮮舫無償捐贈海洋公園進行活化時,有兩個富二代的公司願意投資這個活化項目,可是兩家公司其後與海洋公園商討時,海洋公園只願意作為「二房東」,拒絕提供任何資金,兩家公司計算後認為無利可圖,於是退出項目的考慮。

時也命也,政府當然可以參與更多令保育成功,可恨換新政府在即,兩屆政府交接期,舊政府無心處理,新政府又忙於組班。要不然可重新考慮把珍寶納入「活化歷史建築夥伴計劃」,把歷史建築以創新方法,從新善用。

珍寶雖然只有四十多年歷史,但此華舫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香港本來就是一個漁村,自從香港成為一個國際城市,漁村的身影只剩大澳,和香港仔。香港仔最標誌性的風景就是避風塘上大大小小的漁船,有傳統特色舢舨,也有大型中式漁船和價值幾百萬甚至千萬的遊艇。平民百姓登上觀光舢舨或街渡,就可到對岸鴨脷洲。

全盛時期的「珍寶王國」 ,一度有十艘海鮮舫停泊在香港仔避風塘,有珍寶專用的舢舨免費接載乘客來往珍寶,由於當年遊客衆多,不少食客也願意自費乘塔其他付費的舢舨,形成一道美麗繁華的水上文化。

真正的水上文化,及其前身源於廣州、珠江一帶的「歌堂船(又稱歌堂躉)」。1930年代的香港仔,當時酒樓和食肆仍未普及,香港仔的水上人就開始在自己的船上經營「歌堂船」,為水上人提供吃喝玩樂,歌舞唱賣,甚至結婚嫁娶、壽筳、解穢酒及纓紅宴等。

當年香港仔兩岸還沒有防波堤,兩岸水流甚速,容易養殖海產。沒有發電機的年代,歌堂船就是靠漁農養殖海鮮來作供應。漁民酒席通常採取兩輪制,五點頭圍、六、七點就是尾圍。情況像現在的酒樓,繁忙時份分兩輪,第一輪食客走了,就匆匆把殘羹剩菜掃走,廚房又準備下一輪食客的菜式。

鴨脷洲早期有個墳場,有「小上海」之稱的北角,過身的人都會下葬於鴨脷洲。親友參與殯葬儀式後,都會登上歌堂船吃頓飯,當解穢酒或纓紅宴。就是如此,歌堂船隨著社會的變化,生意日漸繁盛演變成海鮮舫的雛形。同笑同賀,同哭同悲,水上社區就是如此形成。

1950年代,當時冷藏技術不如今日,市民不容易吃到新鮮海鮮,到香港仔的「歌堂船」點菜,享用即席烹調的海魚,是一個潮流及熱門的旅遊項目。乘著此勢「歌堂船」本由幾個水上家庭,由賣漁、經營山貨船、慢慢進展到稍具規模的海鮮舫的生意。某些海鮮舫家庭擁有龐大的漁民戶口,漁民把鮮魚賣給海鮮舫為生,全盛時期水上家庭營運的海鮮舫能夠控制整個香港仔的魚價。

正所謂 「瘦田無人耕,耕開就有人爭」 凡有錢賺的地方,定必有人來分一杯羹。避風塘的海面,一度有十多艘海鮮舫停泊,眾多海鮮舫中,當時最出名就是「太白海鮮舫」,由原於中環威靈頓街經營大景象酒樓(鏞記現址)的商人袁容投資,後被商人王老吉收購。

1960年代末,太白海鮮舫計劃擴大規模,籌資興建一艘新畫舫,即今日的「珍寶海鮮舫」。可惜在1971年,「珍寶海鮮舫」 在準備開業前發生四級大火,整艘海鮮舫嚴重焚毀,釀成裝修工人及附近漁艇居民34死42傷。災後商人王老吉意興闌珊,無力修復並差點擱置重建計劃。

後來賭王何鴻燊和富商鄭裕彤合資購入,並耗資港幣3,000萬元重新打造。今日的港幣3,000萬元並不是小數目,莫說70年代的港幣3,000萬,但由此可想像何鴻燊和鄭裕彤當年對海鮮舫的生意及香港旅遊業充滿信心。據傳在重建後,船部底層也放置了那幾十位遇難者的靈位,至今原封不動。

「珍寶海鮮舫」1976年正式開業樓高三層,仿照中國宮廷設計,總面積4萬5千平方呎,是香港最大規模的水上餐廳,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開業初期,珍寶海鮮舫靠泊在香港仔避風塘岸邊,到了1978年,因應香港仔海傍填海興建高速公路,珍寶、太白和海角皇宮由香港仔避風塘遷至深灣海中心。

每到晚上,太白、海角及珍寶三船的燈光映照海面,非常壯觀。80年代中外遊客都喜歡乘坐小船前往用餐,體會漁港風情。然而本地漁業隨城市發展而日漸息微,「珍寶海鮮舫」 供應的海鮮已不再是本地,而是來自東南亞,船中有個巨型海鮮池養了60多種海產,並設有香港最大的紫外線海水消毒系統。除了海鮮,珍寶海鮮舫也提供如點心等粵菜及中國菜。其廚房設於一艘獨立的躉船上,以架空式跳板橋連線海鮮舫各層。1996年,珍寶海鮮舫為了提升效益,又耗資1,800萬港元建造污水處理船停泊於廚房船旁邊的,為東南亞最大的一艘污水處理船。

可想而知那年代海鮮舫的生意相當蓬勃,可惜凡事有盛有衰,風水輪流轉。隨著香港的購物商場日漸普及,酒家食肆的選擇越來越多及方便,水上餐廳的潮流已逐漸褪色。2003年,珍寶海鮮舫和太白海鮮舫為了改變形象,及改革,花費了數千萬港元重新裝修,合稱為「珍寶王國」,不過許多人依然慣稱為「珍寶海鮮舫」。

本地人的飲食文化改變已令海鮮舫失去一羣本土顧客,海外遊客來港體驗一種海上飲食,享受古中國風及一種異國風情成了海鮮舫的唯一稻草。因此當新冠疫情的來襲,香港封關,食肆又要被勒令停業下,海鮮舫的命運也走到盡頭。

海洋公園不接收無償送贈的珍寶後,有很多社會聲音表達可否原址保留,畢竟這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一個地標,是個七十年代香港雕龍雕鳳的華麗格局,富特色的水上建築。

有人說「珍寶海鮮舫」有現有的廚房爐具,可否做中華廚藝學院的分校,或開放作日後旅遊的用途,讓遊客可在此地方體驗制作中式點心。又或是改作香港飲食博物館,介紹香港飲食歷史及水上人家的故事。我們有個西九龍文化區,可否把珍寶移至M+博物館附近,作一個分館展覽等。殺拿間,社會上在最後的關頭都不斷提出保留方案。

香港人大都不捨珍寶,她不是賭王的玩具,她為香港寫下曾經的光輝。

發展局局長黃偉綸表示,並非所有保育項目都能夠「跑到最尾」,有項目成功,亦有做不到。香港人心知肚明,什麼是有心無力,什麼是假情假意。 有首舊廣東歌由盧巧音主唱的,叫「垃圾」,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留我做個垃圾,長留戀於你家,從沉溺中結疤,再發芽」

原來垃圾最悲的結局不是被遺棄在家,而是像「珍寶海鮮舫」被拖出南海棄丟,珍寶不沉,就派潛水人員鑿沉她。

炎炎夏日,心如寒灰,香港的藍天很藍,但總覺黯然失色。生於香港,長於香港,海外升學,再次選擇回港工作的我, 始終對香港有一份情。外國朋友來港時,我都希望介紹他們,香港是一個城市,繁華如浮雲,成就見仁見智,但我們本來是一個漁港,我們最早一輩彷彿靠海為生,打漁看海,去「歌堂船」作樂,而「歌堂船」至「珍寶海鮮舫」的演變,也是香港由漁港進化成大都會的故事。

我們就是如此走來,命運把不同世代的人口連繫,人有命運,海鮮舫也有。

「珍寶海鮮舫」 將下葬南海,另一艘「海角皇宮」在98年被賣去菲律賓,2008年倒閉,2011年再被轉送給青島市政府,銳意打造成高級餐廳,但現在是廢棄狀態。「沙田畫舫」同是由香港仔飲食企業有限公司由一艘鐵躉船改造而成,1970年代沙田新市鎮發展,因填海要多次逼遷,但未離開沙田範圍。最終在1984年結業,一度在中山營業過,可惜因失修而沉沒。

眾艘華舫最幸運可算是「海上皇宮 」,1984年落成,裝修是參考 「珍寶海鮮舫」 的中國宮廷風,早年賣了給海外,現位於阿姆斯特丹運河河畔,依舊營業。

香港的餘輝到最後存於歐洲, 會否此也是命運的寫照。

(最後,文字不能盡錄「珍寶海鮮舫」 的盛世及衰像,送上一個YouTube, 由本地YouTuber 拍攝的海洋舫飲食體驗,評論客觀,及「香港遺美」的FB 版主拍下的海鮮舫內部裝修。 )

可以算是倔強吧

大約2個月前,有人發現旺角界限街鐵路橋下的一個牆身,白色及黃色油漆剝落後,出現已故「九龍皇帝」曾灶財的字迹。年輕一代的香港人可能不知誰是曾灶財,但50年代至90年代的香港人必定親眼看過曾灶財的身影在街頭角落塗鴉,並見證著曾灶財由人人口中的街頭瘋子,變成香港行為藝術家。

據說,曾灶財以執拾垃圾為生,他的房子被港英政府強拆,不甘家園被毀,回家仔細研究父輩留下的族譜,發現自己原是周朝皇族第三十五代皇位繼承人,全香港本來都是他家的土地,他聲稱港英政府不但沒有權強拆他的住處,而且更應該歸還他本來擁有的家族王朝- 香港

曾灶財由此起每天都在大街,山坡,路標,燈柱,垃圾桶,一見有空白位置就奮筆疾書,以自己的毛筆書法,由祖宗十八代寫起,宣稱自己已登基為皇。他每寫一處,清潔工人都會把其筆跡以其他顏色蓋過。有人認為滿街簡陋的書法,影響市容,但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曾灶財的街頭堅持,令很多香港人也為之感動。《香港風情畫-八十年代的那人,那事,那景》的作者䆁本有,說人稱「財叔」的曾灶財可謂第一個爭取「九龍獨立」的「皇帝」,也是最早奉行公民抗命的人,那種不屈不服成了本土浪漫的先驅。

其實當時曾灶財常常因街頭塗鴉而出入警處,然而港英法律條文不能起訴他,通常他上午被拉,中午在警局吃點東西,下午又被釋放,重獲自由又回到街上繼續書寫。當年的法律能令一種「公民抗命」的精神及權利得以保存及尊重。可幸財叔生於那年代,以至其書寫抗辯的行為,能成為香港人的共同回憶。

藝術評論家劉霜陽是財叔粉絲,他形容曾灶財的字樸拙、天真、自然、無所為而為香港建立了一種風格,教人百看不厭。1997年,在劉霜陽為曾灶財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辦了個書法展,這件事在當時掀起了巨大波瀾,很多書法家也不能接受曾灶財的小學層次的風格被抬到神壇。

神壇地位不止香港,曾灶財更登上過美國《時代周刊》,他的簡拙書法甚至入選了威尼斯雙年展,成為香港歷史上唯一入選世界三大藝術展的人士。藝術策展人及收藏家鐘燕齊表示,曾灶財的作品不算是藝術品,但他的行為和精神,反而是一個藝術家應有的特質,像晚年的畢加索。

曾灶財在2007年離世,政府才著力保護每副塗鴉遺作。天星碼頭有一條燈柱,財叔的昔日墨寶就被一個透明膠質保護罩包圍著。有年秋天,外國朋友來香港中文大學作交流學人,我帶她遊覧香港,就是由那條燈柱開始。記憶中天星碼頭周圍有些商店,我們在一間咖啡店點了2 杯凍美式外賣,隔鄰是泰昌蛋撻,我買了2件出爐酥皮熱蛋撻,二人坐在公共長椅上,邊喝邊吃。

當時的泰昌蛋撻已屬於稻香集團,質量就算不及從前的傳統泰昌,酥皮依然做到香酥鬆化,蛋香嫩滑。朋友第一次吃就愛上此道本土美食,的確香港任何麵包店出品的蛋撻,也比法式檸檬撻優勝得多了。我特意選擇近黃昏的時候坐天星小輪去中環,黃昏至,海風輕,夕陽圓,霏霞醉。我帶她去位於中環天星碼頭,一間當時新開的日式居酒屋,此居酒屋鋪面很少,沒有坐抬位置,只有一行bar 枱, 食客都是奉行一種站著吃的街頭浪漫,數碟輕食串燒,一個燒飯團,一碗鰻魚飯,一支啤酒,一支麥茶,2個胖妞,一同望海。現在倒帶回想,可拾不回當年的青春不累,有得選還是坐著吃好。

前日,我回中環一趟,在疫情令旅遊業歸零的苦況下,看到居酒屋依然健在,一排小黃光,令人不禁安慰,果然有燈就有人。居酒屋的生存之道可能不太依賴遊客,反而附近上班一族佔的份額較多吧。有人說,在此年頭做生意,反需本土支持,因為國際及內地邊關一封,就如廣東話的「塘水滾塘魚」,即是以水塘的水煮水塘內的魚,如今此境況有一個現代涵意名「內循環」。

從前若果目光只是自家池塘,市場大極有限,因此很多生意也放眼神州。可惜疫下的封閉令仰賴水塘外的生意都淹淹一息,實屬生不逢時。

「優之良品」就是一個時運不濟的例子,1993年創立的香港大型零食批發及零售店,主要售賣涼果小食,近日無聲無息地結業,有人評論「優之良品」敗在偏重國內市場,而喪失本土口味。我覺得批評及事後孔明,往往都比真正掌舵容易,零食怎樣能轉型得切合香港人口味呢?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分店設在大型屋苑內,而不是昔日旅遊業旺點如銅鑼灣,尖沙咀中港城等,貨品加添日常所需,走小型超市的風格。不過此個轉身是需要一筆龐大資金,融資成功後,轉型又能否成功是另一問題,此點就是為何很多老闆,生意人寧何等疫後通關,守株待兔,也不變革。

任何改變也要錢的,因此轉身並不容易。要説一場華麗轉身就不能不提谷愛凌(Eileen Gu),美國出世,美國長大,擁有一半中國人血統的她,在北京冬奥時認祖歸宗地代表中國出賽,並摘下2金1銀的佳績。返回美國不到半年,日前在加州出席《時代》雜誌的百大人物峰會時,透露將擔任美國2030年鹽湖城的申奧大使。谷愛淩曾表示:「當我在美國時,我是美國人,但當我在中國時,我就是中國人。」出席百大人物峰會時,她在美國,難得身在中國的胡錫進為中國的谷愛凌加持,他說「我們不妨鼓勵谷愛凌做中美之間的文化溝通者,通過她把中美社會的情感拉近,而不讓她成為中美對立的符號。」

「全球化」都被他們看透了,能像谷愛凌那樣如魚得水,自家池塘也有2個,並且中西皆宜,真的只有谷愛淩能做到。不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很多人也不渴求有太多池塘,樂於一種內循環。

早前,為上一代剩下的舊錢幣格價,我致電了2間不同店舖,上環及樂富的2位老闆不約而同地跟我說「匯豐150元紀念鈔票的35連張」 在香港沒有市場,只有內地人才會買。我不賣錢幣給內地人的,因為我志在收藏,不是炒賣,你若放售要去旺角,有人看到你捧著一副畫那麼大的包裝,自然知道是35連張,會跟你開價的,不過現時的炒價不高,因為封關,沒有大陸市場,令很多「玩具」也沒有價值,回歸平淡。

我在電話中跟錢幣店老闆道謝後,沒有去旺角,把一大副35連張用2個全新白色垃圾袋包裹著,倚在牆角,未有打算賣掉。

剛在網絡閱讀經濟日報,得知「優之良品」並未覆亡,因為集團持有4個街鋪物業,目前已把個別物業租出,發言人指現在是以租金來作為另一個資金流,倘若香港將來跟內地通關後,不排除「優之良品」零售店會捲土從來。另一則新聞是,林鄭月娥缷任在即,接受CNBC 訪問時,表示若本港長期實施隔離措施,會窒礙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令香港難以成為一個國際性樞紐並流失人才。

昔日跟我一同在中環天星碼頭的芝加哥朋友,上星期已和丈夫去了倫敦旅行,下一站阿姆斯特丹,再下一站里斯本,香港的蛋撻她一早已經忘記。

此世界就是如此,每人都是過客,不是沒有誰而活不成。“Nothing is indispensable” (沒有什麼是不可或缺的),錢幣世界如是,商業生意如是。世界在流動,時光在秒逝,沒有谷愛凌的世界觀,但不知怎的總覺香港某程度上,一直承傳了曾灶財式的倔強。

“Nothing is indispensable” 的下一句是“Chaos is nothing”。不知政府是否如此思考,不過蟻民的我一早也沒有多大理會,也習慣了每次的不同風向,然後又自圓其說。如財叔般的 「采佢都傻」 才能活吧。

思念

美國加州洛杉磯有個城市名核桃市(Walnut),那兒寧靜平和,城市人口少,而且居住密度不高,罪案率低,鄰里關係非常密切。少女時代的我在Walnut住了大約2年。那時爸爸為了我的留學事宜,把我送到他朋友家中暫托生活。

爸爸和他朋友(uncle)都畢業於香港華仁書院,朋友一早移民美國,而爸爸畢業後則在港工作。那時科技不發達,沒有Whatsapp Call 又沒有Video Call, 保持聯絡得靠一字一句的親筆信。

有年,Uncle在信中說,你女兒那麼乖巧,那麼勤力,把她送來美國吧,Walnut 有幾所優質學校,就算不留學,暑假也來唸Summer School 吧。

就是如此,某年暑假爸爸就帶我去美國看看環境,他臨回港的一晚,把我留在朋友家時很認真的跟我說:「這是人家的家,不要耍脾氣,要乖,凡事要獨立,也要聽Auntie、Uncle話。」

我明白並靜靜地留意著Auntie 的喜好,原來她不喜歡吃車厘子,有晚Uncle 為我買了個忌廉蛋糕慶祝第一天入學,切完蛋糕後,我把一顆車厘子拿走,端著第一片蛋糕給Auntie,她很感動,緊緊的擁我入懷。Auntie 和Uncle 的女兒在華盛頓工作,我的出現令他們的精神有所寄托。

我很幸運,他們待我如親女,Uncle知道我掛念廣東叉燒,有回特意去唐人街的燒味店,買半斤叉燒給我一個驚喜。他說:「囡,看看今晚有什麼? 當然不及香港,但已是全個唐人街最好的。」 Auntie、Uncle 給我的溫暖並沒有令我覺得自已是寄居他鄉。我回說:「好味呀!比香港好!」今天回想,有些慶幸自己有些「世界女」的性格,處事世故, 什麼也說好。的確味道是什麼並不重要,那份情真才最令人回味。

記得爸爸說:「把你放在Uncle那邊,我很放心,因為他人品好,而且他少年時讀書名列前茅,你跟著他會有所得益。」Uncle 的思維模式的確比爸爸優勝,他教我看新聞,看美股,看政治。記得有回Uncle在評論中國和台灣的問題,他大致上說中國對台灣,簡直是「煮豆燃豆萁」,然後問我「明不明白什麼意思呀?」我說:「相煎何太急」。

曹丕最終被激起一點人性,自愧形穢而放過曹植。現今來說,「相煎何太急」 也是真的,可是缺少一種煞停之意,而是慢慢來,志在必得。

今夜,我突然懷念uncle,還記得他點頭回笑的神情。他曾說曹丕嫉妒曹植的史實,會不斷地由不同主角去演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地方。兄弟相殘的悲哀是出於一種性格,一種DNA。

Uncle 和我爸有幾個共通點,他們都喜愛炒股票,不過印象中我爸輸多贏少,而Uncle真的有些投資運,好久以前他已叫我留意Intel,不過我沒有理會。除了股票,他們有個共同嗜好,就是集郵。可能當年的限量郵票,首日封等有炒賣市場,所以爸爸和Uncle各自有十本八本郵票簿。

前陣子,斷捨離家內的雜物時,找到爸爸一大疊郵票簿,和他們二人的書信,原來爸爸把所有信來信往也保留著,我翻看每一封信時,驚覺二人談了那麼多政治話題,前半生相遇,下半生各居一方,選擇的前提,都源於一種恐懼,不同的是各自處理恐懼的方法。一個逃離到外國重生,一個挺著恐懼留在原地火中取栗。 情況有點像某些外資放棄大陸,有些外資則在動態清零下硬撐著。 賭注一落,賭局已開。

爸爸的物件還有一大疊舊銀紙,有民國時期的鈔票,甚至有日本在香港時期的軍用票。我致電了幾間買賣郵票、錢幣的店舖,位於上環錢幣店的老闆説:「郵票不值錢了,不收。 舊銀紙收,不過幾蚊張,好平架乍,唔好以為好值錢。」 另一錢幣商說:「這些錢幣都有歷史價值,不過炒賣錢幣的市場是需要直版紙幣,用過的舊紙幣可以說是分文不值。」

我捏著手中的軍票及$500面值的民國鈔票,大時代下有鈔票用已經很好了,豈敢妄想收藏直版? 這些銀紙,是他慳回來的印記。 爸爸説過,他家境頗佳,家中的人在內戰前夕,塞了一大箱錢給他,幾歲的他被抬上八人大轎,送到香港。

89年的爸爸抱著我,在他位於金鐘的辨工室,居高臨下地看著川流不息的吶喊,內心的沸騰,不言而喻。 他緊抱著細小的我說:「今年聖誕,帶你探我朋友,他住在加州,一個地方叫Walnut。」
「爸,那兒有核桃嗎?」 「我不知道,我們一起去看。」

舊銀紙像歷史長河濺落一旁的遺石沙礫,我把它們收回小木箱,紙幣的價值都是虛幻,人們曾經追逐而生,如獲至寶。時代一過,價值全無下實屬廢紙一張。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五藴皆空,一切皆有盡頭。

人間走過的路都是往昔,留下的是此岸對彼岸的一種無限思念。

六月飛霜,一切可好

我喜歡做Sunday driver,獨個兒駕車在屯門公路飛馳一圈再回家,假日的屯門公路少車,日間兩旁的景色特別怡人。假如要數香港最美麗的大宅區域,傳統半山,山頂,甚至赤柱一帶以外,屯門青山公路灣區可算是一個隱世的桃花源,那邊的大宅可望無敵大海景,生活配套未至方便完善,不過住大宅地段的人都不會講求方便,反而渴求一種外國風情。這些洋房大宅價值多少,我倒沒有考究,像凡人看見《蒙娜麗莎》只能欣賞,妄想擁有。

車廂的音樂播放器中有幾首歌,其中我特別喜愛一邊飄馳,一邊聽內地樂隧「剌蝟」的《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此曲18年發表,是專輯《生之響往》的其中一首歌。樂隊才華洋溢,但各人的命途都不順遂。主唱趙子健經歷住院和失戀,鼓手石璐是名單親媽媽,摃上樂工作和離婚後的生活壓力,結他手何一帆則一直默默追夢,持續在樂隊發展。

說起追夢,我想起近日王菀之在張敬軒尾場演唱會的一番話,她說:「張敬軒,你過得好嗎?喺冇見嘅日子,我同你同好多人一樣都追尋自己嘅夢想,有時好困難,但冇諗過放棄…」 「如果放棄就成定局,但唔放棄一路行落去就仲有希望,所以我哋彼此都要繼續努力。無論將來係點,我都祝福你未來有更多個20年,做你夢想做嘅嘢,生活開心自在﹗」 我相信此番說話不止送給張敬軒,是送給每一個存活於在夢想爭扎中的人。

「沒有夢想,跟條咸魚有什麼分別?」我們這一代人,經歷經濟下行,疫情不穩,靈魂在枯燥艱難的生活中不斷被消磨。很多時不是想和咸魚並列,而是一種身不由己。夢想過,常試過,遺憾中,有日發覺已不再年輕,不敢持希望,也不再存志氣。

我也不再響往在屯門公路飛馳。老了,心境也變了。然而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我們的上一代,又豈不是如此捱過來。

外婆是順德人,九十多歲高齡的她,在她離開的一刻,低聲喊著 「牛乳⋯牛乳⋯大姐⋯大姐」床邊有什麼人,她已記不起那些臉朧,那些名字。少女時代的她在順德街頭賣牛乳,戲棚有戲上演時,就改賣花生。她口中的大姐就是跟她相依為命的親家姐。聽外婆說,大姐才貌俱備,是個美人,好嗓子,記性又好,為了賺錢,她成了戲棚的花旦,家姐賣唱,妹妹則在棚內賣花生。外婆說在姐姐的保護下,生活比很多人好,可惜天妒紅顔,是不幸也是幸運,姐姐在內戰爆發的第一天,急病離逝。

外婆把她埋在一棵大樹下,正因如此,外婆常常一見大樹就向樹根拜,拜樹,拜根,拜樹葉,更命令孩童的我和表哥,表姐一同拜。她常跟我們說「牛乳的故事」,內戰的第一天,姐姐死去,卻迎來只有一臉之緣的公公。公公是香港人,有次回鄕在街上跟外婆買過一樽牛乳,對她念念不忘。知悉局勢不穩,由香港回順德尋找她。外婆一直深信,公公是大姐的禮物。大姐走了,跟一個陌生男子去香港,成了人生的分水嶺。

她不知道此男人是好還是壞,外婆覺得公公壞極有限,實在是名文弱書生,怕老鼠,怕昆蟲,怕蟑螂,怕蛇。外婆兒時為了生存,什麼也不怕,走難時,有條蛇纏著公公的腳,她用樹杈瞄準蛇,一手固定木杈,另一手捏住蛇頭,然後掟進海。外婆說當時怕嚇壞公公,沒有把蛇即場殺死並烹煮。如果只有她和大姐,二人必定生火烤串來吃。我沒有見過外婆捉蛇,不過我親眼見過她捉鼠。從前家內添置了新廚櫃,有一隻老鼠及一羣小鼠不知從何處鑽進牆壁和㕑櫃之間的小洞。外婆徒手把大鼠捉住,拋進膠袋,打個結。然後再徒手把八隻小鼠,逐隻放進大酒樽,釀老鼠酒。小時候的我看到此情此景,三晚睡不著,不敢踏入廚房半步。

外婆說:「妹!唔好生人唔生膽,怎走難?下次再有老鼠,我教你捉!」幸好,公公把廚櫃的洞補了,從此再沒有老鼠。

上一代人就是如此,走難和生存成了一代人的共同經歷。外婆來到香港後沒有再賣牛乳和花生,從商的公公不是很富有,但能令她生活無憂,兩口子住在太子道西舊樓,並生了2名女兒,分別就是我媽和姨媽。外婆目不識丁,但就不知從那兒明白,在香港一定要懂「雞腸」(即是英文),她把2名女兒都送到附近的英文女校唸書,漸漸地她就算不懂英文,也懂得唸那所女校的英文讀音,發音標準。外公和外婆沒有傳統重男輕女的思維,就算是女兒或孫女,他們都重視女生的教育。外婆很開明,但可算是「第一代港女」,她的經歷令她深深體會「一定要嫁個有錢人」,此話由她說出簡直鏗鏘有力。

外婆有個「港女」習慣,她很喜歡看人家「面相」,我媽,姨媽,表姐和我的面相,都被她評擊一番。媽媽和姨媽嫁了以後,外婆就把相學精力集中於我和表姐的鼻樑上。聽說「嫁個有錢人」一定要鼻樑挺直,鼻頭有肉,鼻翼厚。本來我和表姐根本不希罕嫁個什麼人,不嫁又如何?只是外婆每次也評擊我們鼻扁,鼻頭欠肉,又說我有個貓鼻等。我和表姐有次不忿,問道:「其實什麼鼻是最好呢?」外婆很認真地說:「你們看,我個鼻是最好,咁先叫有肉,咁先叫鼻高,你哋俾心機讀書啦,你哋不能嫁個有錢人?簡直冇望呀。你睇我,鼻高高,不用讀書。」

「第一代港女」的外婆充滿港女的厲害,話說表姐在辯論學會中認識了另一名校的男生,2人自自然然地拍拖起來,有回被揭發了,外婆把男孩請回家作個interview,並把我叫來旁觀。第一句,她問 「你屋企住邊架?」男生答:「大坑豪苑」 外婆問:「你邊間學校?幾年班?打算讀什麼系?」 男生答:「聖保羅男女,我未入大學,我會努力⋯」然後,那男生匆勿奪門而去。表姐想追也被禁止。外婆說:「問多句都招架不住,冇鬼用,你唔好打電話俾他呀,等他打電話來,如果一個男人真係鐘意你,自然會赴湯蹈火去找你,你看你公公對我?如果他一下被打沉,此類男生,扔掉他啦!」

一星期後,那男生致電表姐,外婆搶了電話又為男生安排了interview,此次男生說家人會送他去美國讀法律,他是認真的。外婆手持一隻Harvard University 出品的大學咖啡杯,冷冷地問:「什麼大學呀?」男生說:「不是哈佛,是Cornell。」外婆根本不知什麼是哈佛,什麼是康乃爾,看到男生沒有被拋窒,就容許表姐跟他拍拖。此男生後來成了我的表姐夫。外婆的港女式厲害就是其一石二鳥的策略,她叫沒有拍拖的我旁聽,就是要给我壓力,男生起碼要如此,要不然你莫想帶回家。

後來的日子,外婆望穿秋水也沒有看到我請任何男生回家給她interview,已大副把標準下降,甚至介紹什麼什麼太太個兒子,什麼什麼表姐夫的朋友,通常我看一下答:「我喜歡一個人。」下一句外婆必定説:「老了,你怎麼辨,沒有另一半,你怎麼過活?」「我不同呀,我有思想,我有工作,自給自足,生時一個人,走時一個人,最緊要人生一埸好死!黑頭人送白頭人,那是最好的結局。」

那次,外婆給我氣到半死, 又無從反駁。 外婆在最後的日子,終於香港,而公公終於1996年。 96 年的那天,外婆說,公公有福呀,他看不到回歸後的香港。 如今,我想説外婆有福呀,她終於2018年,香港尚算未變。同年「刺蝟樂隊」創作的專輯《生之響往》面世,其中一曲有此句歌詞「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2022年,在YouTube 重聽此曲,令我想起不久前上海公寓居委會幹部偕同警察穿著全套防護服與頭盔,要求確診者的鄰居全家轉運隔離。應門的年輕男子認為一家人核酸檢測皆為陰性,警察無權要求轉運,然後警察指著他威脅:「如果你拒絕被轉運,將會受到治安處罰。處罰以後,要影響你的三代。」對此,男子回答:「我們是最後一代,謝謝。」

「張敬軒,你過得好嗎?喺冇見嘅日子,我同你同好多人一樣都追尋自己嘅夢想,有時好困難,但冇諗過放棄…」「如果放棄就成定局,但唔放棄一路行落去就仲有希望,所以我哋彼此都要繼續努力。無論將來係點,我都祝福你未來有更多個20年,做你夢想做嘅嘢,生活開心自在﹗」

張敬軒聽後,眼涙奪眶而出,六月飛霜,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