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美國加州洛杉磯有個城市名核桃市(Walnut),那兒寧靜平和,城市人口少,而且居住密度不高,罪案率低,鄰里關係非常密切。少女時代的我在Walnut住了大約2年。那時爸爸為了我的留學事宜,把我送到他朋友家中暫托生活。

爸爸和他朋友(uncle)都畢業於香港華仁書院,朋友一早移民美國,而爸爸畢業後則在港工作。那時科技不發達,沒有Whatsapp Call 又沒有Video Call, 保持聯絡得靠一字一句的親筆信。

有年,Uncle在信中說,你女兒那麼乖巧,那麼勤力,把她送來美國吧,Walnut 有幾所優質學校,就算不留學,暑假也來唸Summer School 吧。

就是如此,某年暑假爸爸就帶我去美國看看環境,他臨回港的一晚,把我留在朋友家時很認真的跟我說:「這是人家的家,不要耍脾氣,要乖,凡事要獨立,也要聽Auntie、Uncle話。」

我明白並靜靜地留意著Auntie 的喜好,原來她不喜歡吃車厘子,有晚Uncle 為我買了個忌廉蛋糕慶祝第一天入學,切完蛋糕後,我把一顆車厘子拿走,端著第一片蛋糕給Auntie,她很感動,緊緊的擁我入懷。Auntie 和Uncle 的女兒在華盛頓工作,我的出現令他們的精神有所寄托。

我很幸運,他們待我如親女,Uncle知道我掛念廣東叉燒,有回特意去唐人街的燒味店,買半斤叉燒給我一個驚喜。他說:「囡,看看今晚有什麼? 當然不及香港,但已是全個唐人街最好的。」 Auntie、Uncle 給我的溫暖並沒有令我覺得自已是寄居他鄉。我回說:「好味呀!比香港好!」今天回想,有些慶幸自己有些「世界女」的性格,處事世故, 什麼也說好。的確味道是什麼並不重要,那份情真才最令人回味。

記得爸爸說:「把你放在Uncle那邊,我很放心,因為他人品好,而且他少年時讀書名列前茅,你跟著他會有所得益。」Uncle 的思維模式的確比爸爸優勝,他教我看新聞,看美股,看政治。記得有回Uncle在評論中國和台灣的問題,他大致上說中國對台灣,簡直是「煮豆燃豆萁」,然後問我「明不明白什麼意思呀?」我說:「相煎何太急」。

曹丕最終被激起一點人性,自愧形穢而放過曹植。現今來說,「相煎何太急」 也是真的,可是缺少一種煞停之意,而是慢慢來,志在必得。

今夜,我突然懷念uncle,還記得他點頭回笑的神情。他曾說曹丕嫉妒曹植的史實,會不斷地由不同主角去演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地方。兄弟相殘的悲哀是出於一種性格,一種DNA。

Uncle 和我爸有幾個共通點,他們都喜愛炒股票,不過印象中我爸輸多贏少,而Uncle真的有些投資運,好久以前他已叫我留意Intel,不過我沒有理會。除了股票,他們有個共同嗜好,就是集郵。可能當年的限量郵票,首日封等有炒賣市場,所以爸爸和Uncle各自有十本八本郵票簿。

前陣子,斷捨離家內的雜物時,找到爸爸一大疊郵票簿,和他們二人的書信,原來爸爸把所有信來信往也保留著,我翻看每一封信時,驚覺二人談了那麼多政治話題,前半生相遇,下半生各居一方,選擇的前提,都源於一種恐懼,不同的是各自處理恐懼的方法。一個逃離到外國重生,一個挺著恐懼留在原地火中取栗。 情況有點像某些外資放棄大陸,有些外資則在動態清零下硬撐著。 賭注一落,賭局已開。

爸爸的物件還有一大疊舊銀紙,有民國時期的鈔票,甚至有日本在香港時期的軍用票。我致電了幾間買賣郵票、錢幣的店舖,位於上環錢幣店的老闆説:「郵票不值錢了,不收。 舊銀紙收,不過幾蚊張,好平架乍,唔好以為好值錢。」 另一錢幣商說:「這些錢幣都有歷史價值,不過炒賣錢幣的市場是需要直版紙幣,用過的舊紙幣可以說是分文不值。」

我捏著手中的軍票及$500面值的民國鈔票,大時代下有鈔票用已經很好了,豈敢妄想收藏直版? 這些銀紙,是他慳回來的印記。 爸爸説過,他家境頗佳,家中的人在內戰前夕,塞了一大箱錢給他,幾歲的他被抬上八人大轎,送到香港。

89年的爸爸抱著我,在他位於金鐘的辨工室,居高臨下地看著川流不息的吶喊,內心的沸騰,不言而喻。 他緊抱著細小的我說:「今年聖誕,帶你探我朋友,他住在加州,一個地方叫Walnut。」
「爸,那兒有核桃嗎?」 「我不知道,我們一起去看。」

舊銀紙像歷史長河濺落一旁的遺石沙礫,我把它們收回小木箱,紙幣的價值都是虛幻,人們曾經追逐而生,如獲至寶。時代一過,價值全無下實屬廢紙一張。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五藴皆空,一切皆有盡頭。

人間走過的路都是往昔,留下的是此岸對彼岸的一種無限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