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珍寶

香港新聞從某年某月某日起,已變成了「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一件事往往不要太快作定論,免得一時昨是今非,一時又今是而昨非。「珍寶海鮮舫事件」(珍寶)就是一個例子。

五月尾,珍寶的小廚房船在離港前夕那晚入水傾側,我已想寫珍寶,可惜公務繁忙,心中想寫,卻下不了筆。過了兩星期,珍寶被拖去一個不便透露的目的地,進行維修並靜待新投資者。電視新聞訪問了幾個跟珍寶親身道別的市民,其中一個是和珍寶並肩作戰的船家,他憶起自己數十年來每日風雨不改地接載人客來往珍寶,「珍寶走了,我也打算退休,一定不捨得啦,我對咗佢幾十年⋯」接著,船家老人在口罩下忍不住哽咽,揮手向珍寶說:「不要返轉頭,你咁靚,香港竟然不要你⋯」 另一個受訪年輕的女生說:「香港漸漸地失去了好多珍貴的東西,可惜!」鏡頭一轉,攝影師把沿岸列隊向珍寶揮手道別的市民都攝在鏡頭裡,把一刻成了永恆。

幾日後,新聞報導珍寶由拖船駛離香港後,運往柬埔寨途中,於南海西沙群島海域遭風浪吞噬,石沉大海。集團說水深超過1000公尺,打撈作業十分困難,於是不得不放棄珍寶。

消息一出,新聞報導的記者又在街頭訪問市民,一名受訪者說:「特登架下華 (意即:故意),首船在香港幾十年沒事,一拖出了就沉了?講都唔信啦。」另一受訪者說:「呃保險下華 (意即:欺騙保險金)那個集團一直不肯透露珍寶的目的地時,已知有d野 (「有d野」意即: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禁苦笑,香港人就是香港人,要香港人相信一件事,起碼給多些理據。有網民即時查閲氣象資料,事發當日南海天氣相當良好,小風小浪,根本不足以翻船。又過數天,香港媒體報導並證實珍寶及拖船仍在西沙群島的水域海面,船東說船身上下反轉。不過珍寶雖未死,擁有珍寶的集團並不打算把珍寶帶回港,更打算派潛水員落水打穿其他未有損毀的浮力艙,令翻轉的珍寶完全沉沒。

從來不看《東方日報》的我也認同翌日的《東方日報》標題,<海葬珍寶,聞者揪心淚盈眶> 。珍寶是由香港仔飲食集團管理,其母公司就是經營賭業的新濠國際發展有限公司。由於疫情關係,珍寶在2020年3月停業,同年11月,集團把珍寶捐贈給海洋公園以非牟利方式保育。

當年林鄭政府更把此項目納入「躍動港島南」的計劃之一。情況有點像政府指婚,令海洋公園盲婚啞娶珍寶,可惜像廣東話的諺語「唔同床唔知被爛」(意指: 同睡才知被窩爛)原來珍寶此座海上皇宮有龐大維修的迫切性,所費不菲,海洋公園在疫情和管理不善的情況下,也吞不下此隻大象。吞不了就吐出來。

一切都是錢問題,珍寶的維修費貴,恆常開支大,就算不營業也要交排污費,及停泊費,加上疫情令旅遊業停頓,香港又通關無期,集團指由2013年起珍寶一直入不敷支,九年內累積虧損超過港幣一億,所以「殺頭生意有人做,蝕錢生意無人做」,很多投資者也明白「免費」往往都是最昂貴的。

去年年底,海洋公園就以不能找到適合的第三方機構營運,不接受捐贈,即是送也不要,而政府也不打算繼續「指婚」,政府說如果珍寶擁有者及海洋公園談不成的話,就不要勉強。

今次海鮮舫活化計畫泡湯,政府的角色可謂過份被動。據悉,當初政府推出「躍動港島南」計畫,海鮮舫業主將海鮮舫無償捐贈海洋公園進行活化時,有兩個富二代的公司願意投資這個活化項目,可是兩家公司其後與海洋公園商討時,海洋公園只願意作為「二房東」,拒絕提供任何資金,兩家公司計算後認為無利可圖,於是退出項目的考慮。

時也命也,政府當然可以參與更多令保育成功,可恨換新政府在即,兩屆政府交接期,舊政府無心處理,新政府又忙於組班。要不然可重新考慮把珍寶納入「活化歷史建築夥伴計劃」,把歷史建築以創新方法,從新善用。

珍寶雖然只有四十多年歷史,但此華舫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香港本來就是一個漁村,自從香港成為一個國際城市,漁村的身影只剩大澳,和香港仔。香港仔最標誌性的風景就是避風塘上大大小小的漁船,有傳統特色舢舨,也有大型中式漁船和價值幾百萬甚至千萬的遊艇。平民百姓登上觀光舢舨或街渡,就可到對岸鴨脷洲。

全盛時期的「珍寶王國」 ,一度有十艘海鮮舫停泊在香港仔避風塘,有珍寶專用的舢舨免費接載乘客來往珍寶,由於當年遊客衆多,不少食客也願意自費乘塔其他付費的舢舨,形成一道美麗繁華的水上文化。

真正的水上文化,及其前身源於廣州、珠江一帶的「歌堂船(又稱歌堂躉)」。1930年代的香港仔,當時酒樓和食肆仍未普及,香港仔的水上人就開始在自己的船上經營「歌堂船」,為水上人提供吃喝玩樂,歌舞唱賣,甚至結婚嫁娶、壽筳、解穢酒及纓紅宴等。

當年香港仔兩岸還沒有防波堤,兩岸水流甚速,容易養殖海產。沒有發電機的年代,歌堂船就是靠漁農養殖海鮮來作供應。漁民酒席通常採取兩輪制,五點頭圍、六、七點就是尾圍。情況像現在的酒樓,繁忙時份分兩輪,第一輪食客走了,就匆匆把殘羹剩菜掃走,廚房又準備下一輪食客的菜式。

鴨脷洲早期有個墳場,有「小上海」之稱的北角,過身的人都會下葬於鴨脷洲。親友參與殯葬儀式後,都會登上歌堂船吃頓飯,當解穢酒或纓紅宴。就是如此,歌堂船隨著社會的變化,生意日漸繁盛演變成海鮮舫的雛形。同笑同賀,同哭同悲,水上社區就是如此形成。

1950年代,當時冷藏技術不如今日,市民不容易吃到新鮮海鮮,到香港仔的「歌堂船」點菜,享用即席烹調的海魚,是一個潮流及熱門的旅遊項目。乘著此勢「歌堂船」本由幾個水上家庭,由賣漁、經營山貨船、慢慢進展到稍具規模的海鮮舫的生意。某些海鮮舫家庭擁有龐大的漁民戶口,漁民把鮮魚賣給海鮮舫為生,全盛時期水上家庭營運的海鮮舫能夠控制整個香港仔的魚價。

正所謂 「瘦田無人耕,耕開就有人爭」 凡有錢賺的地方,定必有人來分一杯羹。避風塘的海面,一度有十多艘海鮮舫停泊,眾多海鮮舫中,當時最出名就是「太白海鮮舫」,由原於中環威靈頓街經營大景象酒樓(鏞記現址)的商人袁容投資,後被商人王老吉收購。

1960年代末,太白海鮮舫計劃擴大規模,籌資興建一艘新畫舫,即今日的「珍寶海鮮舫」。可惜在1971年,「珍寶海鮮舫」 在準備開業前發生四級大火,整艘海鮮舫嚴重焚毀,釀成裝修工人及附近漁艇居民34死42傷。災後商人王老吉意興闌珊,無力修復並差點擱置重建計劃。

後來賭王何鴻燊和富商鄭裕彤合資購入,並耗資港幣3,000萬元重新打造。今日的港幣3,000萬元並不是小數目,莫說70年代的港幣3,000萬,但由此可想像何鴻燊和鄭裕彤當年對海鮮舫的生意及香港旅遊業充滿信心。據傳在重建後,船部底層也放置了那幾十位遇難者的靈位,至今原封不動。

「珍寶海鮮舫」1976年正式開業樓高三層,仿照中國宮廷設計,總面積4萬5千平方呎,是香港最大規模的水上餐廳,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開業初期,珍寶海鮮舫靠泊在香港仔避風塘岸邊,到了1978年,因應香港仔海傍填海興建高速公路,珍寶、太白和海角皇宮由香港仔避風塘遷至深灣海中心。

每到晚上,太白、海角及珍寶三船的燈光映照海面,非常壯觀。80年代中外遊客都喜歡乘坐小船前往用餐,體會漁港風情。然而本地漁業隨城市發展而日漸息微,「珍寶海鮮舫」 供應的海鮮已不再是本地,而是來自東南亞,船中有個巨型海鮮池養了60多種海產,並設有香港最大的紫外線海水消毒系統。除了海鮮,珍寶海鮮舫也提供如點心等粵菜及中國菜。其廚房設於一艘獨立的躉船上,以架空式跳板橋連線海鮮舫各層。1996年,珍寶海鮮舫為了提升效益,又耗資1,800萬港元建造污水處理船停泊於廚房船旁邊的,為東南亞最大的一艘污水處理船。

可想而知那年代海鮮舫的生意相當蓬勃,可惜凡事有盛有衰,風水輪流轉。隨著香港的購物商場日漸普及,酒家食肆的選擇越來越多及方便,水上餐廳的潮流已逐漸褪色。2003年,珍寶海鮮舫和太白海鮮舫為了改變形象,及改革,花費了數千萬港元重新裝修,合稱為「珍寶王國」,不過許多人依然慣稱為「珍寶海鮮舫」。

本地人的飲食文化改變已令海鮮舫失去一羣本土顧客,海外遊客來港體驗一種海上飲食,享受古中國風及一種異國風情成了海鮮舫的唯一稻草。因此當新冠疫情的來襲,香港封關,食肆又要被勒令停業下,海鮮舫的命運也走到盡頭。

海洋公園不接收無償送贈的珍寶後,有很多社會聲音表達可否原址保留,畢竟這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一個地標,是個七十年代香港雕龍雕鳳的華麗格局,富特色的水上建築。

有人說「珍寶海鮮舫」有現有的廚房爐具,可否做中華廚藝學院的分校,或開放作日後旅遊的用途,讓遊客可在此地方體驗制作中式點心。又或是改作香港飲食博物館,介紹香港飲食歷史及水上人家的故事。我們有個西九龍文化區,可否把珍寶移至M+博物館附近,作一個分館展覽等。殺拿間,社會上在最後的關頭都不斷提出保留方案。

香港人大都不捨珍寶,她不是賭王的玩具,她為香港寫下曾經的光輝。

發展局局長黃偉綸表示,並非所有保育項目都能夠「跑到最尾」,有項目成功,亦有做不到。香港人心知肚明,什麼是有心無力,什麼是假情假意。 有首舊廣東歌由盧巧音主唱的,叫「垃圾」,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留我做個垃圾,長留戀於你家,從沉溺中結疤,再發芽」

原來垃圾最悲的結局不是被遺棄在家,而是像「珍寶海鮮舫」被拖出南海棄丟,珍寶不沉,就派潛水人員鑿沉她。

炎炎夏日,心如寒灰,香港的藍天很藍,但總覺黯然失色。生於香港,長於香港,海外升學,再次選擇回港工作的我, 始終對香港有一份情。外國朋友來港時,我都希望介紹他們,香港是一個城市,繁華如浮雲,成就見仁見智,但我們本來是一個漁港,我們最早一輩彷彿靠海為生,打漁看海,去「歌堂船」作樂,而「歌堂船」至「珍寶海鮮舫」的演變,也是香港由漁港進化成大都會的故事。

我們就是如此走來,命運把不同世代的人口連繫,人有命運,海鮮舫也有。

「珍寶海鮮舫」 將下葬南海,另一艘「海角皇宮」在98年被賣去菲律賓,2008年倒閉,2011年再被轉送給青島市政府,銳意打造成高級餐廳,但現在是廢棄狀態。「沙田畫舫」同是由香港仔飲食企業有限公司由一艘鐵躉船改造而成,1970年代沙田新市鎮發展,因填海要多次逼遷,但未離開沙田範圍。最終在1984年結業,一度在中山營業過,可惜因失修而沉沒。

眾艘華舫最幸運可算是「海上皇宮 」,1984年落成,裝修是參考 「珍寶海鮮舫」 的中國宮廷風,早年賣了給海外,現位於阿姆斯特丹運河河畔,依舊營業。

香港的餘輝到最後存於歐洲, 會否此也是命運的寫照。

(最後,文字不能盡錄「珍寶海鮮舫」 的盛世及衰像,送上一個YouTube, 由本地YouTuber 拍攝的海洋舫飲食體驗,評論客觀,及「香港遺美」的FB 版主拍下的海鮮舫內部裝修。 )

對「再見珍寶」的想法

  1. 在網上不難找到世界各地其他海上餐廳或酒店支撐王了被賣出的故事,賣去北韓的都有。香港的珍寶離奇沉沒,幾乎可以拍套電影。香港就是戲劇化,所以裡面住的人就嚇慣了似的那麼現實,其實可能習慣性抽離。我偶然走到西九海旁,那邊海岸早已被填海填成一個個長方形,就是澳門,新加坡一樣,我覺得奇怪了,把一隻船抬上岸做成地標對工程技術成熟的香港不是難事,又或者一磚一瓦拆開去裝飾陸上建築也有意思:馬灣有挪亞方舟酒店,黃埔新天地商場是船型,珍寶就沒有這種福氣,可能因為不受重視。不配合大國經濟時代的人和物,就不被重視。不得寵,就拖去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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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月頭剛去過阿姆斯特丹的海上皇宮,點心不錯,叉燒好正。他們自己說,海上皇宮跟香港的珍寶海鮮舫無關,只是抄了他們的設計。據說開業時還模仿珍寶宴請750位賓客,結果海上皇宮因本身的浮力不及珍寶,幾乎沉船,於是要趕150名賓客下船。倫敦也有一艘海鮮畫舫的,不過倫敦食物麻麻,所以就沒有去了。酒樓大門口的雕龍現在已很少見的了,其實是珍貴的民間文化遺產。香港人唔識寶,也不懂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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