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知怎說此星期的新聞

澳洲人類學家Ghassan Hage曾用巴士站等車的比喻去理解社會生態。當排隊已排很久,等候的人龍永遠停滯不前,人們會如何反應?大家會竊竊私語,互相溝通,然後開始有人發起行動,致電巴士公司投訴或研究其他出路,這是馬克思所說的class in itself,自成的階級,簡單來說就是大家形成一個團體去爭取一些東西。

Ghassan Hage說澳洲似乎沒有這回事,每個人變成零碎個體,覺得乖乖地忍耐才是文明人,隨便投訴、發聲的是野人。 我覺得澳洲人不吵不嚷,不是什麼忍耐力強,而是情況未算太壞,等候時間長一點,還輸得起時間,毋須把文明的面具撕下。

在香港, 假若我已排隊很久而絲豪無有寸進,我會再等一下,情況再差時就離開隊伍,繞道而行。 大吵大嚷,互相溝通,發起行動就更加不會,因為現今的香港可謂「你有你講,政府有政府講。」 在聽不到的世界,說了又有何用?

昨天施政報告提出一個「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 ,合資格人才包括過去1年,年薪達250萬港元或以上的人士,以及畢業於全球百強大學並在過去5年內累積3年或以上工作經驗的人士。這兩類人士可獲發為期兩年的通行證來港發展,不設人數限額。

官方文字都很納悶無味,不過昨日勞福局局長孫玉菡接受訪問時,其用訶則精采得多,被問到什麼是高端人才。孫玉菡說「高端人才的定義清晰,講得通俗啲,其實嗰啲專才,用塊鏡望下自己,已經知自己中唔中。」

讀著他的說話數遍,難以置信此口吻是出至一個局長職位的人,並且是在受訪時說出。 夜晚擦牙梳洗時,不期然我也用塊鏡望下自己,然後也不知能說什麼好。

香港就是如此令人窒息,迷惘,恨鋼成了鐵。 心中幾下嘆息令我想起從前到外國唸書,離家一年回港在飛機上空俯瞰香港的萬家燈火。那種回家的心情霎時令我感動流淚。

「家」 的感覺原來如此強烈。香港一直有很多缺點,不過就是一份熟識感令出生地自然成了家。然而「家」有很多種,此家又未必是最完美的,尤其看多了世界,對比-下,香港一直也是有好有不好。

記得當年才出來工作一年,朋友告訴我有個超值7 天旅遊package,HK$ 9000/ 2人, 乘搭Qantas 來回經濟客位,住Regent Hotel, 包早餐,包機場專車接送。 我問一下家人的時間,就一口氣請了全家去澳洲旅遊。

大家也是第一次到澳洲,而我對澳洲可謂一見鐘情, 我喜歡那種清新,欣賞城市寧靜,倘大的空間。Regent Hotel 座落市中心,步行15 分鐘去到著名的悉尼歌劇院。 沿途有許多商販在此售賣紀念品。記得在海傍看到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在寫生。一看已知是香港人,閒談間知道她不捨香港的朋友,在澳感到孤立。她為我們一家在歌劇院外拍了張全家福,然後彼此祝福告別。

我記得此女孩,因為千千萬萬個移民故事都盛載着不同命運,而每個移民的原因都是為將來。 將來如何,熟好熟壞又有誰知,移民是一埸離家的決定,命運的賭博。

在澳洲七天,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像兵兵球那麼大的蝦餃,而是在唐人街某個空地,有法輪功成員在練功,我沒有接過他們手中的傳單,反是派傳單的法輪功人很慈悲,很寛容,很體諒。 此下是我第一次確切地體悟訊息禁制下的思維,原來是如此懼怯不安。 西方社會就有此樣的開放性。

說起開放,我想起星加坡某部長說 「開放性是星加坡的DNA」 香港不知是否不甘示弱,我們的特首說 「吸引力是香港的DNA, DNA 是不變的。」 我讀著新聞,為此DNA 之論感到尷尬, 就算天生麗質也會人老珠黃,DNA 是不變,但色衰是必然定律,又怎能是永恆。

讀著此份施政報告,想起許多不妙,不過還是不說最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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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某天

英女皇伊麗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的國葬典禮中,最令人感動和黯然淚下的一幕是一名穿著蘇格蘭傳統服飾的風笛手在大堂一處,為躺在正中央的女皇奏起最後的輓歌。 原來英女皇生前每早都由風笛手在她窗戶外演奏15分鐘 「起床號」 作為一日之始。

國葬典禮當天, 第17任首席風笛手伯恩斯(Paul Burns)站在教堂大廳中吹 「Sleep, Dearie, Sleep」 ,伯恩斯一邊慢行,一邊吹奏, 悲泣的風笛聲逐漸遠去,同時女王棺木緩緩降下,走過96 年人生的她就此長眠,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白金漢宮也覺得此段風笛手演奏極具象徵意義,把在走廊奏起輓歌這一幕發佈在Twitter,一下就登上Twitter 當天的trending 第一位。 看著此幕,不得不讚嘆英國皇室的傳統氣派,此國葬每一個細節也無懈可擊,跟平時英國人的粗心大意,小事必錯的常態實在大相逕庭。

女皇每早由此曲起,最後也由此曲為終,好頭好尾。 風笛手的背影慢慢消失眼前, 萬分唏噓,滿眼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我不是為女皇而哭,而是想起我爸爸。 每人離去的時候,也是慢慢的離我們遠去,消失於此世。

蔣勳曾以詩表達死亡,「山這樣沉默,淚這樣沈默,死亡這樣沈默,找不到軀體的頭這樣沈默,找不到嘴巴的眼睛這樣沈默。 」

前幾天,有事上一趟會計師樓,在辨公室大堂跟職員閒談後,我探頭往會計師房間看看,隨意地問職員:「許生,今日放假?」 職員小聲說:「他走了」

愚蠢的我還不用腦袋說:「走了? 離職? 」 看到職員眼哐一紅,滿眼淚光,我才恍然大悟,「是不是離開了?多久的事?」她說:「六月」

那夜我把會計師的手提電話剷除,發現六月的某天我們才通過WhatsApp, 詢問有關稅務問題。人間無常,正是如此。

佛陀在世的時候,有次曾經問隨行的弟子說:「你們知不知道,「人生究竟有多長?」 有個弟子回答:「五十年。」 佛陀說:「不對。」 其他的弟子陸續說出「四十年」、「三十年」、「二十年」等,最後有位弟子說:「人生是不是只在一個呼吸間。」

一呼一吸之瞬間,猶如生和死之間,宇宙萬物一切都在瞬間的轉化。每一刻都有花草樹木,乃及人身的死亡,同時也有萬物欣榮,初生嬰兒之誕生。 正因一切都在變化,所以萬物無常。 了解無常的常態,就會明白人生的過去不可追, 將來不可期,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有當下。

此話說起來很容易,其哲理也不難明白,不過要做則很難。 一行禪師的著作《呼吸禪》 教人怎樣專注呼吸,例如在繁瑣之間,用數分鐘時間觀呼吸,留意一呼一吸,一出一入,調息,調心,調身。 當我們覺察身體,就會不期然把思維重調,為大腦輸入正念,重拾內心的平靜和自在。處理人生的大小無常,也靠此份功力。

最近我就為觀呼吸練習設下一個心理時鐘, 像風笛手奏醒女皇的一天般,在家中看書之間,觀呼吸。 在汽笛嗚嗚的街道上,觀呼吸。用手機爬Twitter 時,觀呼吸。一吸冷空氣正達鼻端, 一呼暖空氣緩撫鼻翼內則,閉眼是寧靜,一秒遠離俗世繁瑣,下一秒重投渾沌,像游泳上水那一口吸氣,下一口深潛。

不過,自身功力有限, 不看新聞還可,一看新聞就破功。 還是看書好,一頁跳進書中的自由世界。 翻開區家麟的《亂流》,對他的文學造詣,人格之高尚深感欽佩,只是說山說水,筆說香港之山徑地脈,滿腹是情。

區家麟說:「坐困愁城時,在香港旅行;險灘潛行,學習亂流下保平安。」 有篇章節,他說遊花山, 花山是位於西貢糧船灣,在花山山頂可飽覽整個糧船洲包括白腊灣、萬宜水庫及破邊洲等的景色。

記得高中那年地理科field trip, 老師就帶我們去考察此個受海浪侵蝕的大自然奇觀, 當年攀山涉水,苦不堪言。原來在區家麟的行山經歷中,此只乃是小菜一碟。 文中他説:「崖壁氣勢平平、人工斧鑿痕迹重、又非臨海,沒有澎湃大浪;那處聞名,只因交通最方便,有車路直達,方便親子同樂,夠安全而已。」

他説真正的世界級景致,是在不遠處的花山海岸、甕缸群島與果洲群島一帶。 他說:「那方岩岸,長年抵受颶風與季風鼓起的巨浪,六角柱巖壁高聳險要,狂濤拍擊,雕鑿成曲折海岸線與幽深海蝕洞。」我回想,可能他說的就是當年地理科老師說的六角岩柱的崖壁,被稱為「萬柱海岸」。

區家麟的文筆當然精煉, 而最令人拍案叫絕,回心微笑是文句之間的意中意。「我在香港旅行,那個無人之境叫花山,當你見到『請勿前行』的路牌,你知道路就走對了。勇敢面對恐懼,方能無畏無懼。被禁錮的美麗靈魂說,願我們的靈魂有超脫一切變化的瘋狂;我的願望卑微,只望安於不安,願我們成為瘋人院裏最後一個瘋掉的人。」

我還喜愛此句,「如果前路是一片漆黑,我們就要學懂欣賞幽暗的微光。」

宇宙間萬物變幻,冬天的時候, 不會再有落葉,春天的時候,落葉不會再回來,可是生命一直都在。

圖片從網絡截取 (香港破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