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記 《流浪者旅店》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

《流浪者旅店》 (Nootebooms Hotel) 的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出生於海牙,是名荷蘭籍知名詩人,年屆89歲的他,被譽為「歐洲最後的知識分子作家」,因為他與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埃科(Umberto Eco)、雨果·克勞斯 (Hugo Claus)、艾斯特哈茲·彼得(Péter Esterházy)等人都是好朋友,可惜他們近年相繼離世,目前只剩他一人。

自1950年代起,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已出版超過50部作品。 《流浪者旅店》就是其2000 年的作品, 此書是一個好友送我,全書200幾頁, 初時我以為很易讀,原來輕視了,14篇遊記,涉及歐洲,亞洲,非洲,澳洲多個城市。

書中的內容不只是遊記,是歷史及當下的時間和空間的穿梭,思路優美之極。在意大利的曼托瓦,他看見由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就想起13世紀的曼托瓦一直由博納科爾西家族统冶,直至1328年曼托瓦發生叛亂, 扎加家族就推翻了博納科爾西家族。 在《流浪者旅店》 一書中,作者常常從今看古,歷史彷彿還在原地,成了一道影子,前世修行永遠盯着今生的人。

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

他的洞察力令我想起中學時代的英籍歷史科老師,有次跟他閒談旅遊事宜, 他說他喜愛旅遊,那年夏天他去了慕尼黑近郊的達郝集中營、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園區等等。達郝集中營其實是一個廢棄兵工廠,站在營房的空地,面對四周的深溝和高牆,雖然眼前寂靜無人,但總是念怨不休。 他說當你置身於那個環境之中,自然會想起戰爭毒氣,壓力實驗室,猶太人的苦難,及希特拉的獨裁納粹主義等。

衆所周知此場歷史之路應是人類的借鑑,可惜種族滅絕的罪業在不同領域發生。 瑞典作家Sven Lindqvist在其著作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中曾評論二戰的種族清洗只是音樂椅剛巧停頓在德國,其實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度也會發生。

大學時代拜讀Sven Lindqvist 時,並不明白音樂椅的理論,然而當我對世界有多點認識,張開眼睛多看不同地域時,頓時佩服Sven Lindqvist 的思維,人類的悲劇錯不在德國,而是獨裁下的一種嗜血的權慾。

《流浪者旅店》的英文版本比中譯本易看,因為很多歐洲地方的名字,看英文比中文容易,但中譯本的譯者把全書的靈魂極盡描摹,書腰簡潔言中,《流浪者旅店》是一場時間與空間之旅。

「一個長在旅途的人就總是身在遠方,不在此處。對自己是如此,對於別人,對於朋友們,也是如此;儘管你的確「身在彼處」,不在此處,但是你永遠留在一個地方,一直如此。」

作者說這就是「自心所在」, 聽起來多簡單,但總是需要一段很長時間,才能如實地認識到這一點,因為人總是要應對「其他人」的不理解。

我反覆地尋思此段文字,「自心所在」好難,因為要生其心,明其心,首先得如實知自心,單是透轍地明白自己,已是幾生的學問。

近日我再次翻看此書,自然地搜尋一下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的近況。原來他現時居住於西班牙的避暑別墅,那是他的住處及工作室,全屋被樹木及森林環繞。今年他病了, 而且身體虛弱了很多,走路也有些困難,不過仍可在海中𣈱泳,他笑說現在游泳比走路容易。

言談充滿老人智慧,但也不及《流浪者旅店》的百分之一精髓。 他在書中說:「旅行是不斷地與人交錯, 而你又總是孤單一人。 這就是矛盾的存在,你在世獨行,而世界又在他人掌握之中。」

認真想一下,其實不止是旅行,在任何地方生活也是不斷地與人交𣿬淺碰,相知然後分開。 每日的放工離別,回家然後又上班,每天的營營役役也是在他人的掌握中,上至地緣政冶,下至公司政治, 獨行,離開,逗留,處處身不由己。

《流浪者旅店》 有很多精辟金句,我不禁要在此記下。

「時間有時就是如此殘酷,我們沒有辦法選擇它,只能任由它吹拂自己的生命。」

「時間是沒有秘密的秘密,但它有著永遠讓人難以捉摸的形狀。」

「時間本身什麼都不是,對時間的體驗才是一切。當體驗消失,就如同一片虛空,這是死亡的象徵,然後才會全部遺忘。」

彷彿不止是時間, 「人」 本來什麼也不是, 每人都得用上天賦予的時間的領略, 人會貪,會愛,會恨, 有功,有業,然而貪戀情慾又好,貪權又好, 自私自利又好,什麼都好,一切都會緣盡,人身灰飛煙滅。

死亡彷彿才是最公平的待遇, 萬緣歸零,是人身旅遊的終結,又是另一埸宇宙旅行的開始。

塞斯·諾特博姆說:「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我閉目想了又想, 我不認識自己,我很迷惘,所以向不同目的地出發,可能最後也是一場虛空,但偏偏發現自己又在下一場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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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件蛋糕說起

某年夏天,由外國回來放暑假,在日資百貨公司做暑期工,那時香港的市道十分好,整個銅鑼灣熙來壤往。不是誇張的,每逢週末此日資百貨公司到處塞滿客人,由於顧客比工作人員多,所以應徵的條件極為簡單,只要你有手有腳就可翌日上班。

百貨公司雖然缺人,但偏向僱用女生,有人被派去控制升降機,有些被派到前台包花紙,我就被派往男裝部幫手。記得當時人事部說:「你等陣上6樓找掃把。」那時心想「掃把?個掃把放在那兒? 是否叫我去掃地。」

為了不顯示自己愚蠢,我沒有出聲,不久,一位肥師奶走來帶我上男裝部,我也忘了多久才明白,她就是我掃把,supervisor的「super」就是「掃把」。在男裝部的工作很簡單,沒有客時,行行企企,有客時為他們拿貨,夠鐘就吃飯,然後又回來,輕輕鬆鬆又一day。

有次週未特別人多,掃把跟我說「阿妹,個邊全個山頭也是人,你去攪攪佢」我就闖入人羣,快快手拿貨,sell 客,開單,生意就是如此間續不斷,2架特價車,一邊賣恤衫,一邊賣西褲,HK$199-$599的價位,2個鐘頭我已可做到HK$8000。

掃把對我刮目相看,讚賞我一番後才驚覺我未吃午飯,不過我的午飯時間已經過了,通常每人都有自己的吃飯時間,一過了就不能補回。那次掃把說「快去吃飯,我來頂替你,你早去早回。」

為了速吃,最快想到是麥當勞,不過麥當勞入面也是人頭湧湧,水洩不通。第二個選擇就是Food Court, 不過找得位來,等飯弄好再吃,起碼也45分鐘。為了快,我就在東海堂餅店買了2個芒果撻,HK$25/件,店員把2個撻上下疊放,放進小袋。我拿著小袋,四處都是人,在街上吃,甚為礙眼,害怕旁人目光的同時,也過不了自己。

我望一下錶,已過了15分鐘,時間過得真快,再猶豫不決就早知食45分鐘Food Court拉麵,於是我躲在一條能遮蓋自己身位的粗大站柱,面向小巷,快速吃過那2個芒果撻。那時東海堂還未賣給美心,他們的芒果撻簡直令人回味無窮,厚厚的果肉,一點芒果酸也沒有。芒果好不好吃,最容易是看顔色,如果金黃色可以説是必甜,而東海堂的芒果撻,每片芒果也是金黃色,撻皮中有微甜忌廉,上面有三塊厚肉芒果,全個撻值HK$25,此三塊必甜芒果佔了最大成本。

我匆匆吞下2個果撻,不用喝水,此也是我選芒果撻作快速午餐的原因,再看看錶,共用了20分鐘,返回男裝部要5分鐘, 又速速回去。 掃把看到我用了25分鐘就回來,欣喜萬分。她說「阿妹,你太乖了,你不在時,我一張單也開不成,食好飯嗎,把擋口交俾你了。」那天的黃昏時份不算人多,但由5:30至8:00,我又做多HK$2000生意。

自此,掃把認為我頗有客緣,就安排我每天負責走廊旁邊那2架特價車,吃飯時間也可彈性處理。臨離開男裝部的前兩星期,男裝部經理問我:「想不想轉做長工, 有學歴的話,很快可升部門經理或買手,你有前線經驗,好快升,我哋可以由副經理開始,做我助手呀。」

我從來不打算做百貨,而且只是暑期工,我還要回美國升學,不過在百貨公司的日子, 我學了很多做人處世的事,也見識過不同客人,原來此世界真的一樣米養百樣人,百貨中百客。 最後一天,我就在東海堂買了三打芒果撻,請整個男裝部所有同事吃,而男裝部經理及掃把,則每人一張餅卡作謝意。

畢業回港那年,香港經濟不好,我找到一份出口貿易的工作,人工不高,不過在公司跟著老經理,很快我已獲派處理幾個海外客戶訂單, 除了海外單外,那時不知為何還有些小單,是他們自己打電話來詢問生意,計一計成本,算一算交貨日期,我又接了。 久而久之,我有不少的客戶, 人工也隨之上揚。

公司有個規矩的,五百萬至一千萬以上生意的大客戶,每逢佳節會收到君悅酒店的果籃,月餅,蘿蔔糕等,有些海外客戶更有當地酒店的festive hamper, 或謝意花束。 幾十萬的小客戶當然不在此列,不過由於都是我的客戶,每逢佳節我都會自掏腰包,買東海堂月餅,及蘿蔔糕給他們,作一份心意。

選取東海堂實屬一份情意結,猶記得東海堂賣盤給美心的時候,我在科學館道附近見客,由客戶辨工室開完會後,在街上看見士多的電視機正播出東海堂老闆說生意難做要結業云云。印象中,過多幾天,美心集團就收購了東海堂。

初時我以為是次收購是場美好結合,實情是成為美心成員後的東海堂,蛋糕質素每況愈下,高水平的蛋糕師傅好像也去了美心,中秋節的日本十勝雙皇紅豆月餅,沒有以往那麼細膩有層次,清甜含適當油份。不知何時起我最愛的芒果撻也停產了,取以代之的是紅豆迷你月餅,和芒果千層酥,一片片芒果肉也變成芒果粒,成本大減。

美心品牌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最近在家中斷捨離雜物時,給我發現幾張東海堂餅咭,應該是我臨別貿易公司的last day, 每位同事也派一張餅咭作farewell, 用剩的幾張就塞了在某處。

餅咭當然不能浪費,前天就去門市換了幾件西餅回家吃,首先芒果酥的芒果粒是酸的,媽媽吃到牙關打震,榛子千層酥的榛子是腍的, 什麼北海道芋頭蛋糕是乾硬的。 全家也對東海堂的水平極之失望,媽媽更說幸好已用光餅咭,叫我不要再吃東海堂。

對此真的莫不唏噓,經典的芒果蛋糕系列,如今連媽媽也唾棄,我從來也不敢告訴她,她的寶貝女兒當年在街角狠吞虎嚥芒果撻的事情,所以才對東海堂如此情深意重。

其實我相當同情東海堂的處境,自己所餘的優勢也被美心奪走,蛋糕不創新,成本又要控,當然市道又是差,蛋糕乾硬,是因為蛋糕的流量少,客少之故。此情此勢,縮緊褲頭在所難免。

不過差了就是差了,不出聲,不反駁,慢慢做好蛋糕總比天天說自己有吸引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