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起一些日本,台灣,香港

余杰有一本書名 《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當年放在「商務印書館」的當眼處, 門前有一張小木枱放了余杰不同時期的作品,我記得有《鐵與犁: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我的夢想在燃燒》,《鐵屋中吶喊》,《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記得如此清晰,因為木枱上的所有佘杰作品我都買了。每次行逛書店時,就買一本,久而久之全部也買了下來。 佘杰的寫作風格是尖銳,富批判性,早年我購入的書本已經比較溫和,他的後期作品更是直指政權,完全政治不正確。後來得知他2012年流亡美國,我為他感到安慰,同時也大概知道,在香港會越來越難讀到他的作品。

他的眾多作品中,不知為何我最印象深刻的是《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此書其實是探討日軍二戰侵略的罪行、以及當今日本民眾對於戰爭的芸芸想法。為此他訪問了日本10多個大中小城市,採訪了國會議員、政府官員、工會領袖、二戰老兵、民間和平友好人士、作家、大學教授、法官、律師、記者以及普通民等近百人。他說:「了解日本並非易事。而在我看來,「了解日本」乃是「關懷中國」的重要環節。」

他的大意是在日本,許多的細節也滲透了一種古中國的精神骨髓,例如有次他去一間餐館吃蕎麥麵,那碗麵名「鬼蕎麥」,在日本的民間文化中,「鬼」並不可怕,日本人理解的「鬼」字,並不是什麼不吉利,反而是一種幽默和真率。近年最好的「鬼」例子就是《鬼滅之刃》,「鬼」是一和魅惑吧。

麵店的「鬼蕎麥」令余杰想起周作人的《鬼念佛》,周作人說:「日本講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許多好的,可以和中國古代的志怪相比。」一碗小小的蕎麥面,就令余杰想起「花妖狐魅,多近人情」的《聊齋》來。日本民間不知不覺間保存著許多中古的想象和浪漫傳說。

我愛看余杰筆下的日本,由日本衣服,日本美食,日本包裝,余杰說「日本人總是努力將生活的每個方面都做到藝術化和審美化。」我也很喜歡日本,不過日本又不是每事皆好,每人皆佳。有年到日本旅遊,晚餐後離開食店時,遇上一個醉醺醺的日本中老年男人,那男人擋在前面,兇巴巴的說了一大堆日文,我不明他意思,突然他一步衝向我,港女性格的我,腳在抖但裝著冷靜,站著不動卻一臉傲氣。此時,食店的其他人已欄著他,讓開條小路給我離去。那男人一直在我背後大嚷,突然有感不懂日文真好。

返回酒店,我跟酒店大堂的管理人員(concierge)訴苦,把剛才的經歷由頭到尾說一次,酒店的員工即時打電話給食店,七情上面的又說了一大堆日文。掛線後跟我説:「他們知錯了,日本男人一喝醉,真的失去理智,而食店負責人現在知道他們處理不好⋯,你好好休息,我代酒店送包朱古力给你吃。」

經過一晚休息,第二天我又要乘下午機回香港,我一早已忘了昨晚的事,沒有想到中午時份酒店員工請我到大堂一趟,一出升降機原來食店的老闆帶了一盒自製壽司給我作歉意,說了一大堆日文,然後九十度鞠躬。我受之有愧,小事一樁又何須鞠躬道歉,即時我也鞠躬回了他的禮數。言語不通,但想必大家互相明白。此事令我想起從前第一份工,日本老板臨別香港時,他說他喜愛香港的真,大聲無禮,目中無人的真心真意,反而覺得日本人的禮儀之多,表裡不一,實在有點假。

食店老闆送來的壽司很好吃,米飯鬆軟彈牙,帶點醋味,剛揑好的微溫,飯入口自然四散。是我吃過最難忘的味道。假如是一場假情造作,我也覺得很舒服,一種令對方寛懷的得體。每每想起日本,不期然我都會想起台灣,台灣有很多建築物都保留濃濃的日本風,鄉下的風景看起來更像倒模日本。日本朋友說有次去新北投溫泉,差一點點她真的以為自己在日本。

我反是覺得台灣的樹影有些像日本,前日遊走YouTube看到林夕的訪問,不知他跟記者朋友逛的那條樹蔭小路是什麼地方,乍看真的像日本。那訪問很好看,林夕說他大約2015年已在台灣置業,十幾年前已有移居台灣的念頭,當時香港還沒有任何社會運動,他愛台灣的美食,人與人之間的溫度,他說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這是很自然的感覺,你自己所愛的一個城市本質是什麼?為什麼會喜歡?然後有沒有看到那些讓人吃不下飯的新聞⋯」林夕覺得「要拼命,可是要無恙」記者提起他的作品被大陸佚名時,他說佚不佚名不重要,那種名譽不是在字幕上,一個人的名譽建立在這裡,然後他拍一拍自己的心。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有一種香港傲骨,也有一種台灣人文情懷。

林夕在訪問中說填詞,他最怕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填詞,他説他是將自己的經歷,用一個比較輕鬆或生活化的形式,用人話說出來。不知為何,林夕的著名作品有很多,但我突然想起張學友的歌曲《人人》,林夕作詞,副歌的一段是這樣的

人人此心不變 人人功夫再顯
繁華千洗百鍊 擁抱命運當挑戰
人人細數當年 人人情繫眼前
敢教日月創新天 在豔陽下又相見

當年超過60萬市民上街表達對政府的不滿,董建華其後因腳痛自動請辭,恰巧商業電台為慶祝60年開台,推出台歌三部曲,張學友的《人人》是其中一曲,也是我的最愛歌曲之一。我就是喜愛那詞,萬家燈火的希望,繁華千洗百鍊,見過昔日非凡,明知命運已改道,但依然擁抱命運當挑戰。 有晚,我乘地鐵回家,架空地鐵衝出隨道穿過觀塘市境時,我把駐守星加坡的工作機會推卻,留在熟悉的地方。

是好逸惡勞,是不想改變吧,此心不變不過此城已變,但願晴天一片,面對磨練自覺圖強也必先心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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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已逐漸崩潰

When the World comes crumbling down.

七月才踏進第八日,新聞特別多,英國首相Boris Johnson被迫下台,然後又有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胸部中槍,即場失去意識,搶救不治。烏克蘭戰況持續不明朗,普京更說俄羅斯的戰爭在烏克蘭只是個開始。

說起烏克蘭,每回搜尋最新戰報時都膽破心寒,上個月中旬起,俄羅斯已猛烈地轟炸烏東地區, 目標瞄準烏克蘭的麥田,從烏克蘭外交部(MFA of Ukraine)的官方臉書看到,烏克蘭南方黑海與第聶伯河沿岸的港口城市赫爾松一處小麥田遭到俄軍攻擊。俄軍向麥田投擲聯合國條約禁止使用的燃燒彈(Incendiary bombs), 此燃燒彈殺傷力巨大,含有易燃的鋁熱劑,能燃燒至攝氏2000至3000度之間的高溫,可以把人類從表面的皮膚至內部的骨頭燒到熔化。

燃燒麥田也用上一級殺人武器,俄軍就是不想烏軍挽救農作物,可是救麥如救國,看見麥田被燒,在未燒致麥殆根盡時,烏軍還是冒著挫骨揚灰的風險盡力撲滅火勢,用大量清水來沖洗半燒的小麥。烏克蘭靠出口小麥來維持有限的經濟收益,戰事開展以來,農作物的收入已大減,但還是能夠種麥就盡量種,能夠出口就盡量出口。烈火燒不盡烏克蘭的農作物,俄軍就封鎖黑海港口,阻斷烏克蘭向全球出口糧食,加深全球糧食危機。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日前示警,他表示俄羅斯的所作所為,恐怕將造成難以想像的糧食短缺災難,全球有4900萬人會因此而面臨飢荒或類似慘況。昨日,斯里蘭卡宣告「破產」,政府總負債高達500億美元,現已耗盡用於進口必需品的外匯,全國陷入缺乏基本燃料、藥物及日用品的狀態,甚至長期斷水斷電,人們日常生活受到嚴重打擊。缺瓦斯、缺電、缺油,人民改騎腳踏車,斯里蘭卡居民卡哈杜瓦接受半島電視台(Aljezeera)訪問說「差不多3個星期前,我為了買汽油排了3天的隊。從此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加油了。」

日前總統拉賈帕克薩(Gotabaya Rajapaksa)在Twitter稱,已致電普京希望對方以「賒帳」方式提供燃料給斯里蘭卡,亦謙卑地向普京提出恢復來往莫斯科和科倫坡航機的要求。斯里蘭卡期望與俄羅斯復航,以吸引俄羅斯遊客,可是西方對俄國實施金融制裁下,俄羅斯人的信用卡未能在國外使用,可想而知此項挽救經濟的方法並無太大用處。

斯里蘭卡陷入如此苦況,是由許多原因造成,國家長年依賴進口,包括燃料、糖、穀物及醫療用品,主要收入則是旅遊業及出口茶葉等。新冠疫情來襲下,全球封關,徹底癱瘓了斯里蘭卡的旅遊業,讓國家收入大減,入不敷支。另外經濟政策失誤也是重要原因,總統拉賈帕克薩上任後推行大幅減稅,進一步拖累經濟收入。

《衛報》將斯里蘭卡之淪陷,歸咎於拉賈帕克薩家族的大權在握,總統的哥哥馬辛達(Mahinda Rajapaksa)、弟弟巴席爾(Basil Rajapaksa)曾分別擔任總理和財政部長一職,政府內部的管理,尊權獨栽導致貪污連連。在中國啟動「一帶一路」前,就已得到中國提供了數十億美元貸款作基礎設施項目,包括海港、機場、高速公路、發電站和港口城市。可惜斯里蘭卡未有善用中國提供的資金,多個工程變成了「大白象」,預期收益未能達到,並加重了國家債務負擔。為了抵償債務,斯里蘭卡於2017年將漢班托塔港口以99年租期租給一家中國公司。不過,總共45億美元的債務中,斯里蘭卡的最大債權方是日本、世界銀行以及亞洲開發銀行。

斯里蘭卡一直也是舉債度日,俄烏戰事把全球燃料及糧食價格推高後,進一步令斯里蘭卡的情況雪上加霜。有評論認為俄烏戰事只是加速了淪陷,在此之前則中了中國的「債務陷阱」,因為一般國家所欠或擔保的債務,都是通過國際經濟論壇上的談判取得,像是「十國集團」或G20等,而中國的「一帶一路」貸款是純商業性的,不是在任何國際論壇的談判範圍,是貸款方和借款方的雙邊協議。因此有學者認為欠款方一旦欠債,貸款方也是絕對不利。當斯里蘭卡宣佈國家破產的時候,其實阿富汗、阿根廷、埃及、寮國、黎巴嫩、緬甸、巴基斯坦、土耳其、辛巴威的經濟也同是深陷困境,恰巧它們全部都是「一帶一路」的參與國。

全球各地許多國家在疫情及俄烏戰事的衝擊下都拉響警報。聯合國秘書長全球危機應對小組(Global Crisis Response Group)上個月在報告中指出,94個國家中有16億人在糧食、能源和金融體系中陷入危機。世界銀行(World Bank)估計,全球最貧窮國家當中,逾半已陷入債務困境,這些地方早已飽受貪腐、內戰、政變或其他災難蹂躪。

世界已逐漸崩潰,各國領袖就在不斷開會。單是迫在眉睫的俄烏戰事問題,由4月的G20會議,5月的APEC,6月的G20外長會中,也是一直在談,結果亦是只有談。電視新聞報道出每名外長到達印尼的片段,談笑風生的背後,埋藏了不同國度邊界的人民呐喊,卑微的,憤世的,不能承受的。

圖片由BBC 截取

再見珍寶

香港新聞從某年某月某日起,已變成了「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一件事往往不要太快作定論,免得一時昨是今非,一時又今是而昨非。「珍寶海鮮舫事件」(珍寶)就是一個例子。

五月尾,珍寶的小廚房船在離港前夕那晚入水傾側,我已想寫珍寶,可惜公務繁忙,心中想寫,卻下不了筆。過了兩星期,珍寶被拖去一個不便透露的目的地,進行維修並靜待新投資者。電視新聞訪問了幾個跟珍寶親身道別的市民,其中一個是和珍寶並肩作戰的船家,他憶起自己數十年來每日風雨不改地接載人客來往珍寶,「珍寶走了,我也打算退休,一定不捨得啦,我對咗佢幾十年⋯」接著,船家老人在口罩下忍不住哽咽,揮手向珍寶說:「不要返轉頭,你咁靚,香港竟然不要你⋯」 另一個受訪年輕的女生說:「香港漸漸地失去了好多珍貴的東西,可惜!」鏡頭一轉,攝影師把沿岸列隊向珍寶揮手道別的市民都攝在鏡頭裡,把一刻成了永恆。

幾日後,新聞報導珍寶由拖船駛離香港後,運往柬埔寨途中,於南海西沙群島海域遭風浪吞噬,石沉大海。集團說水深超過1000公尺,打撈作業十分困難,於是不得不放棄珍寶。

消息一出,新聞報導的記者又在街頭訪問市民,一名受訪者說:「特登架下華 (意即:故意),首船在香港幾十年沒事,一拖出了就沉了?講都唔信啦。」另一受訪者說:「呃保險下華 (意即:欺騙保險金)那個集團一直不肯透露珍寶的目的地時,已知有d野 (「有d野」意即: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禁苦笑,香港人就是香港人,要香港人相信一件事,起碼給多些理據。有網民即時查閲氣象資料,事發當日南海天氣相當良好,小風小浪,根本不足以翻船。又過數天,香港媒體報導並證實珍寶及拖船仍在西沙群島的水域海面,船東說船身上下反轉。不過珍寶雖未死,擁有珍寶的集團並不打算把珍寶帶回港,更打算派潛水員落水打穿其他未有損毀的浮力艙,令翻轉的珍寶完全沉沒。

從來不看《東方日報》的我也認同翌日的《東方日報》標題,<海葬珍寶,聞者揪心淚盈眶> 。珍寶是由香港仔飲食集團管理,其母公司就是經營賭業的新濠國際發展有限公司。由於疫情關係,珍寶在2020年3月停業,同年11月,集團把珍寶捐贈給海洋公園以非牟利方式保育。

當年林鄭政府更把此項目納入「躍動港島南」的計劃之一。情況有點像政府指婚,令海洋公園盲婚啞娶珍寶,可惜像廣東話的諺語「唔同床唔知被爛」(意指: 同睡才知被窩爛)原來珍寶此座海上皇宮有龐大維修的迫切性,所費不菲,海洋公園在疫情和管理不善的情況下,也吞不下此隻大象。吞不了就吐出來。

一切都是錢問題,珍寶的維修費貴,恆常開支大,就算不營業也要交排污費,及停泊費,加上疫情令旅遊業停頓,香港又通關無期,集團指由2013年起珍寶一直入不敷支,九年內累積虧損超過港幣一億,所以「殺頭生意有人做,蝕錢生意無人做」,很多投資者也明白「免費」往往都是最昂貴的。

去年年底,海洋公園就以不能找到適合的第三方機構營運,不接受捐贈,即是送也不要,而政府也不打算繼續「指婚」,政府說如果珍寶擁有者及海洋公園談不成的話,就不要勉強。

今次海鮮舫活化計畫泡湯,政府的角色可謂過份被動。據悉,當初政府推出「躍動港島南」計畫,海鮮舫業主將海鮮舫無償捐贈海洋公園進行活化時,有兩個富二代的公司願意投資這個活化項目,可是兩家公司其後與海洋公園商討時,海洋公園只願意作為「二房東」,拒絕提供任何資金,兩家公司計算後認為無利可圖,於是退出項目的考慮。

時也命也,政府當然可以參與更多令保育成功,可恨換新政府在即,兩屆政府交接期,舊政府無心處理,新政府又忙於組班。要不然可重新考慮把珍寶納入「活化歷史建築夥伴計劃」,把歷史建築以創新方法,從新善用。

珍寶雖然只有四十多年歷史,但此華舫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香港本來就是一個漁村,自從香港成為一個國際城市,漁村的身影只剩大澳,和香港仔。香港仔最標誌性的風景就是避風塘上大大小小的漁船,有傳統特色舢舨,也有大型中式漁船和價值幾百萬甚至千萬的遊艇。平民百姓登上觀光舢舨或街渡,就可到對岸鴨脷洲。

全盛時期的「珍寶王國」 ,一度有十艘海鮮舫停泊在香港仔避風塘,有珍寶專用的舢舨免費接載乘客來往珍寶,由於當年遊客衆多,不少食客也願意自費乘塔其他付費的舢舨,形成一道美麗繁華的水上文化。

真正的水上文化,及其前身源於廣州、珠江一帶的「歌堂船(又稱歌堂躉)」。1930年代的香港仔,當時酒樓和食肆仍未普及,香港仔的水上人就開始在自己的船上經營「歌堂船」,為水上人提供吃喝玩樂,歌舞唱賣,甚至結婚嫁娶、壽筳、解穢酒及纓紅宴等。

當年香港仔兩岸還沒有防波堤,兩岸水流甚速,容易養殖海產。沒有發電機的年代,歌堂船就是靠漁農養殖海鮮來作供應。漁民酒席通常採取兩輪制,五點頭圍、六、七點就是尾圍。情況像現在的酒樓,繁忙時份分兩輪,第一輪食客走了,就匆匆把殘羹剩菜掃走,廚房又準備下一輪食客的菜式。

鴨脷洲早期有個墳場,有「小上海」之稱的北角,過身的人都會下葬於鴨脷洲。親友參與殯葬儀式後,都會登上歌堂船吃頓飯,當解穢酒或纓紅宴。就是如此,歌堂船隨著社會的變化,生意日漸繁盛演變成海鮮舫的雛形。同笑同賀,同哭同悲,水上社區就是如此形成。

1950年代,當時冷藏技術不如今日,市民不容易吃到新鮮海鮮,到香港仔的「歌堂船」點菜,享用即席烹調的海魚,是一個潮流及熱門的旅遊項目。乘著此勢「歌堂船」本由幾個水上家庭,由賣漁、經營山貨船、慢慢進展到稍具規模的海鮮舫的生意。某些海鮮舫家庭擁有龐大的漁民戶口,漁民把鮮魚賣給海鮮舫為生,全盛時期水上家庭營運的海鮮舫能夠控制整個香港仔的魚價。

正所謂 「瘦田無人耕,耕開就有人爭」 凡有錢賺的地方,定必有人來分一杯羹。避風塘的海面,一度有十多艘海鮮舫停泊,眾多海鮮舫中,當時最出名就是「太白海鮮舫」,由原於中環威靈頓街經營大景象酒樓(鏞記現址)的商人袁容投資,後被商人王老吉收購。

1960年代末,太白海鮮舫計劃擴大規模,籌資興建一艘新畫舫,即今日的「珍寶海鮮舫」。可惜在1971年,「珍寶海鮮舫」 在準備開業前發生四級大火,整艘海鮮舫嚴重焚毀,釀成裝修工人及附近漁艇居民34死42傷。災後商人王老吉意興闌珊,無力修復並差點擱置重建計劃。

後來賭王何鴻燊和富商鄭裕彤合資購入,並耗資港幣3,000萬元重新打造。今日的港幣3,000萬元並不是小數目,莫說70年代的港幣3,000萬,但由此可想像何鴻燊和鄭裕彤當年對海鮮舫的生意及香港旅遊業充滿信心。據傳在重建後,船部底層也放置了那幾十位遇難者的靈位,至今原封不動。

「珍寶海鮮舫」1976年正式開業樓高三層,仿照中國宮廷設計,總面積4萬5千平方呎,是香港最大規模的水上餐廳,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開業初期,珍寶海鮮舫靠泊在香港仔避風塘岸邊,到了1978年,因應香港仔海傍填海興建高速公路,珍寶、太白和海角皇宮由香港仔避風塘遷至深灣海中心。

每到晚上,太白、海角及珍寶三船的燈光映照海面,非常壯觀。80年代中外遊客都喜歡乘坐小船前往用餐,體會漁港風情。然而本地漁業隨城市發展而日漸息微,「珍寶海鮮舫」 供應的海鮮已不再是本地,而是來自東南亞,船中有個巨型海鮮池養了60多種海產,並設有香港最大的紫外線海水消毒系統。除了海鮮,珍寶海鮮舫也提供如點心等粵菜及中國菜。其廚房設於一艘獨立的躉船上,以架空式跳板橋連線海鮮舫各層。1996年,珍寶海鮮舫為了提升效益,又耗資1,800萬港元建造污水處理船停泊於廚房船旁邊的,為東南亞最大的一艘污水處理船。

可想而知那年代海鮮舫的生意相當蓬勃,可惜凡事有盛有衰,風水輪流轉。隨著香港的購物商場日漸普及,酒家食肆的選擇越來越多及方便,水上餐廳的潮流已逐漸褪色。2003年,珍寶海鮮舫和太白海鮮舫為了改變形象,及改革,花費了數千萬港元重新裝修,合稱為「珍寶王國」,不過許多人依然慣稱為「珍寶海鮮舫」。

本地人的飲食文化改變已令海鮮舫失去一羣本土顧客,海外遊客來港體驗一種海上飲食,享受古中國風及一種異國風情成了海鮮舫的唯一稻草。因此當新冠疫情的來襲,香港封關,食肆又要被勒令停業下,海鮮舫的命運也走到盡頭。

海洋公園不接收無償送贈的珍寶後,有很多社會聲音表達可否原址保留,畢竟這是一個香港仔的故事,一個地標,是個七十年代香港雕龍雕鳳的華麗格局,富特色的水上建築。

有人說「珍寶海鮮舫」有現有的廚房爐具,可否做中華廚藝學院的分校,或開放作日後旅遊的用途,讓遊客可在此地方體驗制作中式點心。又或是改作香港飲食博物館,介紹香港飲食歷史及水上人家的故事。我們有個西九龍文化區,可否把珍寶移至M+博物館附近,作一個分館展覽等。殺拿間,社會上在最後的關頭都不斷提出保留方案。

香港人大都不捨珍寶,她不是賭王的玩具,她為香港寫下曾經的光輝。

發展局局長黃偉綸表示,並非所有保育項目都能夠「跑到最尾」,有項目成功,亦有做不到。香港人心知肚明,什麼是有心無力,什麼是假情假意。 有首舊廣東歌由盧巧音主唱的,叫「垃圾」,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留我做個垃圾,長留戀於你家,從沉溺中結疤,再發芽」

原來垃圾最悲的結局不是被遺棄在家,而是像「珍寶海鮮舫」被拖出南海棄丟,珍寶不沉,就派潛水人員鑿沉她。

炎炎夏日,心如寒灰,香港的藍天很藍,但總覺黯然失色。生於香港,長於香港,海外升學,再次選擇回港工作的我, 始終對香港有一份情。外國朋友來港時,我都希望介紹他們,香港是一個城市,繁華如浮雲,成就見仁見智,但我們本來是一個漁港,我們最早一輩彷彿靠海為生,打漁看海,去「歌堂船」作樂,而「歌堂船」至「珍寶海鮮舫」的演變,也是香港由漁港進化成大都會的故事。

我們就是如此走來,命運把不同世代的人口連繫,人有命運,海鮮舫也有。

「珍寶海鮮舫」 將下葬南海,另一艘「海角皇宮」在98年被賣去菲律賓,2008年倒閉,2011年再被轉送給青島市政府,銳意打造成高級餐廳,但現在是廢棄狀態。「沙田畫舫」同是由香港仔飲食企業有限公司由一艘鐵躉船改造而成,1970年代沙田新市鎮發展,因填海要多次逼遷,但未離開沙田範圍。最終在1984年結業,一度在中山營業過,可惜因失修而沉沒。

眾艘華舫最幸運可算是「海上皇宮 」,1984年落成,裝修是參考 「珍寶海鮮舫」 的中國宮廷風,早年賣了給海外,現位於阿姆斯特丹運河河畔,依舊營業。

香港的餘輝到最後存於歐洲, 會否此也是命運的寫照。

(最後,文字不能盡錄「珍寶海鮮舫」 的盛世及衰像,送上一個YouTube, 由本地YouTuber 拍攝的海洋舫飲食體驗,評論客觀,及「香港遺美」的FB 版主拍下的海鮮舫內部裝修。 )

可以算是倔強吧

大約2個月前,有人發現旺角界限街鐵路橋下的一個牆身,白色及黃色油漆剝落後,出現已故「九龍皇帝」曾灶財的字迹。年輕一代的香港人可能不知誰是曾灶財,但50年代至90年代的香港人必定親眼看過曾灶財的身影在街頭角落塗鴉,並見證著曾灶財由人人口中的街頭瘋子,變成香港行為藝術家。

據說,曾灶財以執拾垃圾為生,他的房子被港英政府強拆,不甘家園被毀,回家仔細研究父輩留下的族譜,發現自己原是周朝皇族第三十五代皇位繼承人,全香港本來都是他家的土地,他聲稱港英政府不但沒有權強拆他的住處,而且更應該歸還他本來擁有的家族王朝- 香港

曾灶財由此起每天都在大街,山坡,路標,燈柱,垃圾桶,一見有空白位置就奮筆疾書,以自己的毛筆書法,由祖宗十八代寫起,宣稱自己已登基為皇。他每寫一處,清潔工人都會把其筆跡以其他顏色蓋過。有人認為滿街簡陋的書法,影響市容,但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曾灶財的街頭堅持,令很多香港人也為之感動。《香港風情畫-八十年代的那人,那事,那景》的作者䆁本有,說人稱「財叔」的曾灶財可謂第一個爭取「九龍獨立」的「皇帝」,也是最早奉行公民抗命的人,那種不屈不服成了本土浪漫的先驅。

其實當時曾灶財常常因街頭塗鴉而出入警處,然而港英法律條文不能起訴他,通常他上午被拉,中午在警局吃點東西,下午又被釋放,重獲自由又回到街上繼續書寫。當年的法律能令一種「公民抗命」的精神及權利得以保存及尊重。可幸財叔生於那年代,以至其書寫抗辯的行為,能成為香港人的共同回憶。

藝術評論家劉霜陽是財叔粉絲,他形容曾灶財的字樸拙、天真、自然、無所為而為香港建立了一種風格,教人百看不厭。1997年,在劉霜陽為曾灶財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辦了個書法展,這件事在當時掀起了巨大波瀾,很多書法家也不能接受曾灶財的小學層次的風格被抬到神壇。

神壇地位不止香港,曾灶財更登上過美國《時代周刊》,他的簡拙書法甚至入選了威尼斯雙年展,成為香港歷史上唯一入選世界三大藝術展的人士。藝術策展人及收藏家鐘燕齊表示,曾灶財的作品不算是藝術品,但他的行為和精神,反而是一個藝術家應有的特質,像晚年的畢加索。

曾灶財在2007年離世,政府才著力保護每副塗鴉遺作。天星碼頭有一條燈柱,財叔的昔日墨寶就被一個透明膠質保護罩包圍著。有年秋天,外國朋友來香港中文大學作交流學人,我帶她遊覧香港,就是由那條燈柱開始。記憶中天星碼頭周圍有些商店,我們在一間咖啡店點了2 杯凍美式外賣,隔鄰是泰昌蛋撻,我買了2件出爐酥皮熱蛋撻,二人坐在公共長椅上,邊喝邊吃。

當時的泰昌蛋撻已屬於稻香集團,質量就算不及從前的傳統泰昌,酥皮依然做到香酥鬆化,蛋香嫩滑。朋友第一次吃就愛上此道本土美食,的確香港任何麵包店出品的蛋撻,也比法式檸檬撻優勝得多了。我特意選擇近黃昏的時候坐天星小輪去中環,黃昏至,海風輕,夕陽圓,霏霞醉。我帶她去位於中環天星碼頭,一間當時新開的日式居酒屋,此居酒屋鋪面很少,沒有坐抬位置,只有一行bar 枱, 食客都是奉行一種站著吃的街頭浪漫,數碟輕食串燒,一個燒飯團,一碗鰻魚飯,一支啤酒,一支麥茶,2個胖妞,一同望海。現在倒帶回想,可拾不回當年的青春不累,有得選還是坐著吃好。

前日,我回中環一趟,在疫情令旅遊業歸零的苦況下,看到居酒屋依然健在,一排小黃光,令人不禁安慰,果然有燈就有人。居酒屋的生存之道可能不太依賴遊客,反而附近上班一族佔的份額較多吧。有人說,在此年頭做生意,反需本土支持,因為國際及內地邊關一封,就如廣東話的「塘水滾塘魚」,即是以水塘的水煮水塘內的魚,如今此境況有一個現代涵意名「內循環」。

從前若果目光只是自家池塘,市場大極有限,因此很多生意也放眼神州。可惜疫下的封閉令仰賴水塘外的生意都淹淹一息,實屬生不逢時。

「優之良品」就是一個時運不濟的例子,1993年創立的香港大型零食批發及零售店,主要售賣涼果小食,近日無聲無息地結業,有人評論「優之良品」敗在偏重國內市場,而喪失本土口味。我覺得批評及事後孔明,往往都比真正掌舵容易,零食怎樣能轉型得切合香港人口味呢?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分店設在大型屋苑內,而不是昔日旅遊業旺點如銅鑼灣,尖沙咀中港城等,貨品加添日常所需,走小型超市的風格。不過此個轉身是需要一筆龐大資金,融資成功後,轉型又能否成功是另一問題,此點就是為何很多老闆,生意人寧何等疫後通關,守株待兔,也不變革。

任何改變也要錢的,因此轉身並不容易。要説一場華麗轉身就不能不提谷愛凌(Eileen Gu),美國出世,美國長大,擁有一半中國人血統的她,在北京冬奥時認祖歸宗地代表中國出賽,並摘下2金1銀的佳績。返回美國不到半年,日前在加州出席《時代》雜誌的百大人物峰會時,透露將擔任美國2030年鹽湖城的申奧大使。谷愛淩曾表示:「當我在美國時,我是美國人,但當我在中國時,我就是中國人。」出席百大人物峰會時,她在美國,難得身在中國的胡錫進為中國的谷愛凌加持,他說「我們不妨鼓勵谷愛凌做中美之間的文化溝通者,通過她把中美社會的情感拉近,而不讓她成為中美對立的符號。」

「全球化」都被他們看透了,能像谷愛凌那樣如魚得水,自家池塘也有2個,並且中西皆宜,真的只有谷愛淩能做到。不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很多人也不渴求有太多池塘,樂於一種內循環。

早前,為上一代剩下的舊錢幣格價,我致電了2間不同店舖,上環及樂富的2位老闆不約而同地跟我說「匯豐150元紀念鈔票的35連張」 在香港沒有市場,只有內地人才會買。我不賣錢幣給內地人的,因為我志在收藏,不是炒賣,你若放售要去旺角,有人看到你捧著一副畫那麼大的包裝,自然知道是35連張,會跟你開價的,不過現時的炒價不高,因為封關,沒有大陸市場,令很多「玩具」也沒有價值,回歸平淡。

我在電話中跟錢幣店老闆道謝後,沒有去旺角,把一大副35連張用2個全新白色垃圾袋包裹著,倚在牆角,未有打算賣掉。

剛在網絡閱讀經濟日報,得知「優之良品」並未覆亡,因為集團持有4個街鋪物業,目前已把個別物業租出,發言人指現在是以租金來作為另一個資金流,倘若香港將來跟內地通關後,不排除「優之良品」零售店會捲土從來。另一則新聞是,林鄭月娥缷任在即,接受CNBC 訪問時,表示若本港長期實施隔離措施,會窒礙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令香港難以成為一個國際性樞紐並流失人才。

昔日跟我一同在中環天星碼頭的芝加哥朋友,上星期已和丈夫去了倫敦旅行,下一站阿姆斯特丹,再下一站里斯本,香港的蛋撻她一早已經忘記。

此世界就是如此,每人都是過客,不是沒有誰而活不成。“Nothing is indispensable” (沒有什麼是不可或缺的),錢幣世界如是,商業生意如是。世界在流動,時光在秒逝,沒有谷愛凌的世界觀,但不知怎的總覺香港某程度上,一直承傳了曾灶財式的倔強。

“Nothing is indispensable” 的下一句是“Chaos is nothing”。不知政府是否如此思考,不過蟻民的我一早也沒有多大理會,也習慣了每次的不同風向,然後又自圓其說。如財叔般的 「采佢都傻」 才能活吧。

思念

美國加州洛杉磯有個城市名核桃市(Walnut),那兒寧靜平和,城市人口少,而且居住密度不高,罪案率低,鄰里關係非常密切。少女時代的我在Walnut住了大約2年。那時爸爸為了我的留學事宜,把我送到他朋友家中暫托生活。

爸爸和他朋友(uncle)都畢業於香港華仁書院,朋友一早移民美國,而爸爸畢業後則在港工作。那時科技不發達,沒有Whatsapp Call 又沒有Video Call, 保持聯絡得靠一字一句的親筆信。

有年,Uncle在信中說,你女兒那麼乖巧,那麼勤力,把她送來美國吧,Walnut 有幾所優質學校,就算不留學,暑假也來唸Summer School 吧。

就是如此,某年暑假爸爸就帶我去美國看看環境,他臨回港的一晚,把我留在朋友家時很認真的跟我說:「這是人家的家,不要耍脾氣,要乖,凡事要獨立,也要聽Auntie、Uncle話。」

我明白並靜靜地留意著Auntie 的喜好,原來她不喜歡吃車厘子,有晚Uncle 為我買了個忌廉蛋糕慶祝第一天入學,切完蛋糕後,我把一顆車厘子拿走,端著第一片蛋糕給Auntie,她很感動,緊緊的擁我入懷。Auntie 和Uncle 的女兒在華盛頓工作,我的出現令他們的精神有所寄托。

我很幸運,他們待我如親女,Uncle知道我掛念廣東叉燒,有回特意去唐人街的燒味店,買半斤叉燒給我一個驚喜。他說:「囡,看看今晚有什麼? 當然不及香港,但已是全個唐人街最好的。」 Auntie、Uncle 給我的溫暖並沒有令我覺得自已是寄居他鄉。我回說:「好味呀!比香港好!」今天回想,有些慶幸自己有些「世界女」的性格,處事世故, 什麼也說好。的確味道是什麼並不重要,那份情真才最令人回味。

記得爸爸說:「把你放在Uncle那邊,我很放心,因為他人品好,而且他少年時讀書名列前茅,你跟著他會有所得益。」Uncle 的思維模式的確比爸爸優勝,他教我看新聞,看美股,看政治。記得有回Uncle在評論中國和台灣的問題,他大致上說中國對台灣,簡直是「煮豆燃豆萁」,然後問我「明不明白什麼意思呀?」我說:「相煎何太急」。

曹丕最終被激起一點人性,自愧形穢而放過曹植。現今來說,「相煎何太急」 也是真的,可是缺少一種煞停之意,而是慢慢來,志在必得。

今夜,我突然懷念uncle,還記得他點頭回笑的神情。他曾說曹丕嫉妒曹植的史實,會不斷地由不同主角去演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地方。兄弟相殘的悲哀是出於一種性格,一種DNA。

Uncle 和我爸有幾個共通點,他們都喜愛炒股票,不過印象中我爸輸多贏少,而Uncle真的有些投資運,好久以前他已叫我留意Intel,不過我沒有理會。除了股票,他們有個共同嗜好,就是集郵。可能當年的限量郵票,首日封等有炒賣市場,所以爸爸和Uncle各自有十本八本郵票簿。

前陣子,斷捨離家內的雜物時,找到爸爸一大疊郵票簿,和他們二人的書信,原來爸爸把所有信來信往也保留著,我翻看每一封信時,驚覺二人談了那麼多政治話題,前半生相遇,下半生各居一方,選擇的前提,都源於一種恐懼,不同的是各自處理恐懼的方法。一個逃離到外國重生,一個挺著恐懼留在原地火中取栗。 情況有點像某些外資放棄大陸,有些外資則在動態清零下硬撐著。 賭注一落,賭局已開。

爸爸的物件還有一大疊舊銀紙,有民國時期的鈔票,甚至有日本在香港時期的軍用票。我致電了幾間買賣郵票、錢幣的店舖,位於上環錢幣店的老闆説:「郵票不值錢了,不收。 舊銀紙收,不過幾蚊張,好平架乍,唔好以為好值錢。」 另一錢幣商說:「這些錢幣都有歷史價值,不過炒賣錢幣的市場是需要直版紙幣,用過的舊紙幣可以說是分文不值。」

我捏著手中的軍票及$500面值的民國鈔票,大時代下有鈔票用已經很好了,豈敢妄想收藏直版? 這些銀紙,是他慳回來的印記。 爸爸説過,他家境頗佳,家中的人在內戰前夕,塞了一大箱錢給他,幾歲的他被抬上八人大轎,送到香港。

89年的爸爸抱著我,在他位於金鐘的辨工室,居高臨下地看著川流不息的吶喊,內心的沸騰,不言而喻。 他緊抱著細小的我說:「今年聖誕,帶你探我朋友,他住在加州,一個地方叫Walnut。」
「爸,那兒有核桃嗎?」 「我不知道,我們一起去看。」

舊銀紙像歷史長河濺落一旁的遺石沙礫,我把它們收回小木箱,紙幣的價值都是虛幻,人們曾經追逐而生,如獲至寶。時代一過,價值全無下實屬廢紙一張。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五藴皆空,一切皆有盡頭。

人間走過的路都是往昔,留下的是此岸對彼岸的一種無限思念。

六月飛霜,一切可好

我喜歡做Sunday driver,獨個兒駕車在屯門公路飛馳一圈再回家,假日的屯門公路少車,日間兩旁的景色特別怡人。假如要數香港最美麗的大宅區域,傳統半山,山頂,甚至赤柱一帶以外,屯門青山公路灣區可算是一個隱世的桃花源,那邊的大宅可望無敵大海景,生活配套未至方便完善,不過住大宅地段的人都不會講求方便,反而渴求一種外國風情。這些洋房大宅價值多少,我倒沒有考究,像凡人看見《蒙娜麗莎》只能欣賞,妄想擁有。

車廂的音樂播放器中有幾首歌,其中我特別喜愛一邊飄馳,一邊聽內地樂隧「剌蝟」的《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此曲18年發表,是專輯《生之響往》的其中一首歌。樂隊才華洋溢,但各人的命途都不順遂。主唱趙子健經歷住院和失戀,鼓手石璐是名單親媽媽,摃上樂工作和離婚後的生活壓力,結他手何一帆則一直默默追夢,持續在樂隊發展。

說起追夢,我想起近日王菀之在張敬軒尾場演唱會的一番話,她說:「張敬軒,你過得好嗎?喺冇見嘅日子,我同你同好多人一樣都追尋自己嘅夢想,有時好困難,但冇諗過放棄…」 「如果放棄就成定局,但唔放棄一路行落去就仲有希望,所以我哋彼此都要繼續努力。無論將來係點,我都祝福你未來有更多個20年,做你夢想做嘅嘢,生活開心自在﹗」 我相信此番說話不止送給張敬軒,是送給每一個存活於在夢想爭扎中的人。

「沒有夢想,跟條咸魚有什麼分別?」我們這一代人,經歷經濟下行,疫情不穩,靈魂在枯燥艱難的生活中不斷被消磨。很多時不是想和咸魚並列,而是一種身不由己。夢想過,常試過,遺憾中,有日發覺已不再年輕,不敢持希望,也不再存志氣。

我也不再響往在屯門公路飛馳。老了,心境也變了。然而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我們的上一代,又豈不是如此捱過來。

外婆是順德人,九十多歲高齡的她,在她離開的一刻,低聲喊著 「牛乳⋯牛乳⋯大姐⋯大姐」床邊有什麼人,她已記不起那些臉朧,那些名字。少女時代的她在順德街頭賣牛乳,戲棚有戲上演時,就改賣花生。她口中的大姐就是跟她相依為命的親家姐。聽外婆說,大姐才貌俱備,是個美人,好嗓子,記性又好,為了賺錢,她成了戲棚的花旦,家姐賣唱,妹妹則在棚內賣花生。外婆說在姐姐的保護下,生活比很多人好,可惜天妒紅顔,是不幸也是幸運,姐姐在內戰爆發的第一天,急病離逝。

外婆把她埋在一棵大樹下,正因如此,外婆常常一見大樹就向樹根拜,拜樹,拜根,拜樹葉,更命令孩童的我和表哥,表姐一同拜。她常跟我們說「牛乳的故事」,內戰的第一天,姐姐死去,卻迎來只有一臉之緣的公公。公公是香港人,有次回鄕在街上跟外婆買過一樽牛乳,對她念念不忘。知悉局勢不穩,由香港回順德尋找她。外婆一直深信,公公是大姐的禮物。大姐走了,跟一個陌生男子去香港,成了人生的分水嶺。

她不知道此男人是好還是壞,外婆覺得公公壞極有限,實在是名文弱書生,怕老鼠,怕昆蟲,怕蟑螂,怕蛇。外婆兒時為了生存,什麼也不怕,走難時,有條蛇纏著公公的腳,她用樹杈瞄準蛇,一手固定木杈,另一手捏住蛇頭,然後掟進海。外婆說當時怕嚇壞公公,沒有把蛇即場殺死並烹煮。如果只有她和大姐,二人必定生火烤串來吃。我沒有見過外婆捉蛇,不過我親眼見過她捉鼠。從前家內添置了新廚櫃,有一隻老鼠及一羣小鼠不知從何處鑽進牆壁和㕑櫃之間的小洞。外婆徒手把大鼠捉住,拋進膠袋,打個結。然後再徒手把八隻小鼠,逐隻放進大酒樽,釀老鼠酒。小時候的我看到此情此景,三晚睡不著,不敢踏入廚房半步。

外婆說:「妹!唔好生人唔生膽,怎走難?下次再有老鼠,我教你捉!」幸好,公公把廚櫃的洞補了,從此再沒有老鼠。

上一代人就是如此,走難和生存成了一代人的共同經歷。外婆來到香港後沒有再賣牛乳和花生,從商的公公不是很富有,但能令她生活無憂,兩口子住在太子道西舊樓,並生了2名女兒,分別就是我媽和姨媽。外婆目不識丁,但就不知從那兒明白,在香港一定要懂「雞腸」(即是英文),她把2名女兒都送到附近的英文女校唸書,漸漸地她就算不懂英文,也懂得唸那所女校的英文讀音,發音標準。外公和外婆沒有傳統重男輕女的思維,就算是女兒或孫女,他們都重視女生的教育。外婆很開明,但可算是「第一代港女」,她的經歷令她深深體會「一定要嫁個有錢人」,此話由她說出簡直鏗鏘有力。

外婆有個「港女」習慣,她很喜歡看人家「面相」,我媽,姨媽,表姐和我的面相,都被她評擊一番。媽媽和姨媽嫁了以後,外婆就把相學精力集中於我和表姐的鼻樑上。聽說「嫁個有錢人」一定要鼻樑挺直,鼻頭有肉,鼻翼厚。本來我和表姐根本不希罕嫁個什麼人,不嫁又如何?只是外婆每次也評擊我們鼻扁,鼻頭欠肉,又說我有個貓鼻等。我和表姐有次不忿,問道:「其實什麼鼻是最好呢?」外婆很認真地說:「你們看,我個鼻是最好,咁先叫有肉,咁先叫鼻高,你哋俾心機讀書啦,你哋不能嫁個有錢人?簡直冇望呀。你睇我,鼻高高,不用讀書。」

「第一代港女」的外婆充滿港女的厲害,話說表姐在辯論學會中認識了另一名校的男生,2人自自然然地拍拖起來,有回被揭發了,外婆把男孩請回家作個interview,並把我叫來旁觀。第一句,她問 「你屋企住邊架?」男生答:「大坑豪苑」 外婆問:「你邊間學校?幾年班?打算讀什麼系?」 男生答:「聖保羅男女,我未入大學,我會努力⋯」然後,那男生匆勿奪門而去。表姐想追也被禁止。外婆說:「問多句都招架不住,冇鬼用,你唔好打電話俾他呀,等他打電話來,如果一個男人真係鐘意你,自然會赴湯蹈火去找你,你看你公公對我?如果他一下被打沉,此類男生,扔掉他啦!」

一星期後,那男生致電表姐,外婆搶了電話又為男生安排了interview,此次男生說家人會送他去美國讀法律,他是認真的。外婆手持一隻Harvard University 出品的大學咖啡杯,冷冷地問:「什麼大學呀?」男生說:「不是哈佛,是Cornell。」外婆根本不知什麼是哈佛,什麼是康乃爾,看到男生沒有被拋窒,就容許表姐跟他拍拖。此男生後來成了我的表姐夫。外婆的港女式厲害就是其一石二鳥的策略,她叫沒有拍拖的我旁聽,就是要给我壓力,男生起碼要如此,要不然你莫想帶回家。

後來的日子,外婆望穿秋水也沒有看到我請任何男生回家給她interview,已大副把標準下降,甚至介紹什麼什麼太太個兒子,什麼什麼表姐夫的朋友,通常我看一下答:「我喜歡一個人。」下一句外婆必定説:「老了,你怎麼辨,沒有另一半,你怎麼過活?」「我不同呀,我有思想,我有工作,自給自足,生時一個人,走時一個人,最緊要人生一埸好死!黑頭人送白頭人,那是最好的結局。」

那次,外婆給我氣到半死, 又無從反駁。 外婆在最後的日子,終於香港,而公公終於1996年。 96 年的那天,外婆說,公公有福呀,他看不到回歸後的香港。 如今,我想説外婆有福呀,她終於2018年,香港尚算未變。同年「刺蝟樂隊」創作的專輯《生之響往》面世,其中一曲有此句歌詞「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2022年,在YouTube 重聽此曲,令我想起不久前上海公寓居委會幹部偕同警察穿著全套防護服與頭盔,要求確診者的鄰居全家轉運隔離。應門的年輕男子認為一家人核酸檢測皆為陰性,警察無權要求轉運,然後警察指著他威脅:「如果你拒絕被轉運,將會受到治安處罰。處罰以後,要影響你的三代。」對此,男子回答:「我們是最後一代,謝謝。」

「張敬軒,你過得好嗎?喺冇見嘅日子,我同你同好多人一樣都追尋自己嘅夢想,有時好困難,但冇諗過放棄…」「如果放棄就成定局,但唔放棄一路行落去就仲有希望,所以我哋彼此都要繼續努力。無論將來係點,我都祝福你未來有更多個20年,做你夢想做嘅嘢,生活開心自在﹗」

張敬軒聽後,眼涙奪眶而出,六月飛霜,一切可好。

記一下「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

水文來的 ~

香港作家陳慧有本著作名《拾香記》,故事以一家十二口的大家庭故事作骨幹,從十位兄弟姊妹及父母的命運,襯托出香港的時代變化。《拾香記》的書評,我曾經寫過,幸好當時寫下,以至今天重看時,依舊憶起一種香港情懐。

2 星期前,東鐡過海綫通車,全綫分別由落馬洲及羅湖站出發,意味著新界北區,甚至與深圳福田接駁的羅湖,能直達香港的商業命脈 – 金鐘及會展。從前東鐡的尾站是九龍紅磡,現在全綫的尾站則是金鐘。邊境地區跟金融區域的距離大副縮短,而且北部的邊界也會隨著人口的流動而變得模糊。

一切的模糊及變化也不會感到意外吧,只是不其然我想起《拾香記》中的四哥是名養子(名四海),當年「石硤尾大火」,爸爸(名連城)在電視新聞看到火埸中,無數家庭被大火吞噬,很多孩童喪失摯親,連城跑進火場,把四海救出來,待他如親兒。上一代的香港人,大都是從內地逃難到港,什麼大事發生,也事事關己,彼此互助,持一份憐憫心。

四海是讀書材料,連家把他送往美國進修。最後他不負所望,成為了一名著名建築師。十名子女當中,除了四哥有書緣外,排名第五的親生女兒(名五美)也是一名才女,自少品學兼優,樣子甜美,是港大醫學院的校花,最後成為了著名的婦科醫生。

颱風「溫黛」襲港時,孩童的四海幫五美擋著玻璃窗的碎片,使五美的美貌得以保存,而四海的眼角則留下刀疤。各自事業有成後,四哥跟五妹求婚,他明白在香港一直以兄妹相稱的他們,難以逃過別人的目光,他告訴五妹:「不如我們就去英國過新生活吧。 」

五妹不是不喜歡四哥,而是不甘做個傳統女人,她喜歡自由,想成為全港數一數二的婦科醫生,結果她做到了,孤身一人也不覺是遺憾。四哥被拒絕後,很傷心。有次他跟十妹(家中最細的妹妹)坦承自己深愛五妹,不過已被五妹拒絕了。

十妹問四哥:「你何時會再回港?」四哥說:「地鐵由上環通車到鰂魚涌時,我就會回來。」

故事中的四哥當然再沒有回港,而且香港的鐵路系統,又怎止由上環至鰂魚涌,現在港島綫的尾站是柴灣。此路線的另一端,更可直達香港大學站,甚至堅尼地城。地鐵系統比往日更加四通八達,將軍澳綫的落成,令寶琳站可直去鰂魚涌及北角。因此有人說將軍澳的新樓潛力,交通及大型購物中心等配套之強大,把傳統中產屋苑的太古城也比下去。

將軍澳也能比媲美太古城?不足為奇,若果錦上路也可成為樓市新貴時,真的英雄莫問出處。四哥長居英國後,再也沒有回港,尤如香港的放眼北部發展之後,就再也回不了頭。朋友告知新世界發展有個大型項目,將斥資超過100億元,發展深圳太子灣大型一站式綜合項目,項目坐落於蛇口的全新郵輪碼頭旁,落成後勢將成為深圳最大的海濱文化零售商業區。可想而知中產人口及地區洗牌已經開始。

金融界的朋友說:「機會去哪,我就去哪,其他不多想。」她說得坦白,我也不作掩飾自己的「常懐舊」。

不知從何時起,我愛回味香港的昔日照片,愛上一種濃情。幾日前不經意地看到「舊香港照片館」的FB, 發佈了英國攝影師Keith Macgregor 在《Hong Kong in 70-80s》的一些照片。漁人在水中探戈,紅白廣告燈牌下的城市脈動,古帆飄遊在維港,相映著不算太高的商業大廈,沉實而不浮誇。竹棚工人在烈日下爬格子,又是另一經典,那種堅實穩紥的進步,簡直超越「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

說起東鐡過海綫的宣傳口號,竟然還有首歌,我在電視看到此宣傳片時,未播到一半,我已熄機。歌沒有問題,原創者羅生沒有問題,問題是製作的美感欠奉,懷舊不懐舊,潮流更加稱不上,有些不倫不類地在卡在80年代,應有的時代感像跌入了黑洞,可算是廣告界大倒退。個人認為原創者羅先生,跟一眾鐵路迷合唱的Remix 比官方廣告做得更好!

算吧!此刻的香港常常如此,什麼事也跑音變調,見怪不怪,我想東鐡高層在批准此宣傳片的時候,也是為搏港人一笑。

今日,網絡新聞說香港會計專業組織低調公佈停止與美國互認。我靜靜地讀著,此刻香港真的需要一種麻醉,不談政治,腦中想起「東鐡過海真的好興奮」非官方remix 版。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 委內瑞拉

為何一個石油資源豐厚的國家,窮得只有飢荒,罪案,和難民?一切由英雄開始。

西蒙·玻利瓦交響樂團 (Simón Bolívar Symphony Orchestra ) 是由委內瑞拉青少年管弦樂團系統所建立,樂團成員都是委內瑞拉最優秀的音樂家。說起此樂團不得不提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玻利瓦出生在十六世紀一個西班牙血統貴族家庭。家中擁金礦、糖廠、房產、呢絨等商店、有一大片種植園和一千多名奴隸。家境富裕的他,童年應該衣食無憂,可是在玻利瓦爾三歲那年,其父親逝世。六年後,他的母親也不幸離世。

玻利瓦爾成為一個孤兒,他和兄弟姐妹一起在幾名近親家中生活,寄人籬下。他性格執拗,常常不服管教,但為了玻利瓦爾父母遺下的財產,兩名舅父都為爭奪他的監護權而長期打官司。擁有他的監護權和接納他是兩回事,於是不久將他送入軍校。

後來玻利瓦爾離開舅父家,到公立初級學校的老師家裡居住。在那裡,玻利瓦爾學習了古典文學和法語,並受老師影響,他推崇政府應有平等和自由的理念。青年時期的玻利瓦爾利用家族遺產,啟程去西班牙,法國等地遊歷。玻利瓦爾在少年時期讀過約翰·洛克、盧梭、伏爾泰和孟德斯鳩等哲學家的著作,因此早期十分欽佩拿破崙的才能和勳業。定居巴黎後,他成為了拿破崙的隨從官。不過後期他對拿破崙的稱帝十分反感,鄙視其個人野心。

1807年當他回到委內瑞拉時,他發現委內瑞拉人分為兩種,一種忠於西班牙,另一種希望獨立。 1808年拿破崙入侵西班牙並囚禁國王費迪南德七世,此時許多委內瑞拉人不再效忠西班牙,使獨立運動有了曙光。 玻利瓦爾一生都在協助解放殖民,以「解放者」自居而不稱帝。他是南美大陸的英雄人物,也是拉丁美洲獨立戰爭的先驅,先後領導軍隊從西班牙殖民統治中解放了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厄瓜多、巴拿馬、秘魯和玻利維亞,被稱為南美洲的解放者”、“委內瑞拉國父”。

委內瑞拉國父- 玻利瓦爾

説起對拿破崙反感的人,不得不提貝多芬。1803年貝多芬受法國大革命的理念而感動,以拿破崙作為解放人民的英雄,他認為拿破崙代表著自由,平等。一日,貝多芬的學生告訴他,拿破崙要登基稱帝了。貝多芬怒說:「難道他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嗎? 他現在也會開始尊橫,踐踏人權,肆意妄為。居於萬民之上,他將會成為一個暴君!」

左為貝多芬,石為拿破崙

據說原本的「第三交響曲」的第一頁寫:「為拿破崙而作。」他憤然把「第三交響曲」扔在地上,把 「波拿巴交響曲」(The Bonaparte Symphony )改為「英雄」 (Eroica),而曲中的「英雄」不再代表拿破崙,而是所有世人面對惡行時,繼續選擇音樂和人性,即是每一個人也能成為英雄。

委內瑞拉國父-玻利瓦和貝多芬怎也沒想到200年後的執政獨裁都以他們之名偽飾自已的絕對威權。

把玻利瓦,貝多芬,和英雄連繫起來就是委內瑞拉的故事。

故事可回朔到委內瑞拉的已故前任總統查韋斯(Hugo Rafel Chavez Frias) ,委內瑞拉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石油蘊藏量是世界第一,全世界有20%的石油都來自委內瑞拉。2000年代早期,查韋斯趕走石油公司的外資股東,把委內瑞拉石油公司(PDVSA)納入自己的控制權。自從石油開採變成一個中央高度控制的單位後,政企合一令石油公司管理層的監督責任完全失守。

查韋斯為保存個人的政冶權力,就推行一個以玻利瓦命名的社會主義計劃名為- 玻利瓦爾任務 (Bolivarian Missions)。此任務名義上是對抗貧窮,為貧困人民設立數以千計的免費診所,大力推動貧困人民的識字計劃及執行糧食與住所的補助。計劃的確令出生死亡率顯著降低,因此玻利瓦爾任務及查韋斯有一定支持者。 而大部分的國家社會福利開支都是由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盈利所得,國家花在社會福利上的開支有700億美元,但在石油探勘的經費僅有10億。由於投資石油開採的資源不足,委內瑞拉就算有豐厚的石油也無力開採。

富社會主義的玻利瓦爾任務,侵蝕了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利潤外,很多大型莊園,工廠也被政府徵收。政府把數以千計的免費土地,提供給過去沒有土地的貧窮農民耕作。有人歡喜有人愁,最底層的農民得到土地,但大企業則被逐一收歸國有。公共開支如麵粉,食油,衞生紙等日常生活用品的價格被設上限,小企業也變得無利可圖,迫不得已地撤出市場。出口方面,高油價令其貨幣匯率上升,委內瑞拉的貨幣比其他國家的幣值強,反令委內瑞拉的出口競爭力急速下降。

2008年全球的油價上升,為委內瑞拉帶來前所未有的資金。查維斯能夠不惜工本地補貼人民的各項福利。由於全國過份依賴石油,油價高企時國家自然有足夠資金,民心亦能穩著。

2012年前總統查韋斯在任時因病去世,由當時副總統,現任總統馬杜洛(Nicolas Maduro)接任。馬杜洛不止繼任了查韋斯的總統寶座,更把社會主義經濟承接下去。委內瑞拉的運氣彷彿已盡,油價在2014年急速下滑,委內瑞拉的收入大減一半,入不敷支的情況下,民生衰退。而且隨著當時國際原油價格不斷下跌,其他國家對委內瑞拉的石油需求亦進一步下降,反之進口產品價格持續上升,因此貧窮,通貨膨脹,物資短缺等問題日益嚴重。公共建設及基本藥物在公營醫療體系下相當缺乏,社會問題不但未能解決,政府更以玻利瓦爾運動為名,以反帝國主義思想阻止公民社會的衍生,阻礙草根階層的政治參與,並籍反貧窮運動灌輸愛國主義。

2016年委內瑞拉的通脹率高達800%。2017年人民為了阻止總統擴權,數百萬委內瑞拉人上街參與一場沒有法律效力的公投,目的是阻止總統馬杜洛解散國會,重新修憲,不過儘管投票踴躍,公投結果毫無約束性,投票過程更爆發了政府民兵槍擊手無寸鐵的市民。軍民衝突觸發到社會臨界點,經濟失控,通貨膨脹爆炸,國家陷入崩潰邊緣,首都卡拉卡斯更陷入長期的街頭抗爭,水砲,催淚彈,汽油彈滿街都是。另一方面,馬杜洛手執大權並豪不退讓,更頒布命令成立絕對權力的「修憲議會」。

強權硬施下,抗爭的人民,日以繼夜地上街抗議互相支援,和平的抗爭演變成激烈的社會衝突,政府又毫不退讓。有些委內瑞拉人民就算不是行動派,看到政府的暴政不公,內心也不禁泛起唇亡齒寒的悲啼。

不作聲,不代表没有感受,從不表態,也不代表沒有立埸。居美的委內瑞拉籍的指揮家-杜達美,就是一個例子。

杜達美天才橫溢,二十三歲便接管成為洛杉磯愛樂(Los Angeles Philharmonic)的音樂總監,他的成功可說是有賴委內瑞拉「國立青少年管弦樂團系統 」(簡稱El Sistema)的栽培, 而此「系統」的音樂教育是由前總統查韋斯支持和資助。 可以說沒有「系統」,就沒有杜達美。 由於「系統」敎育太接近政冶權力中心,所以「系統」的人在政治議題上也得小心翼翼。

2014 年,委內瑞拉的經濟政策,令通脹率上升百倍,物資嚴重短缺, 暴力犯罪率飆升等問題, 引爆了連串的示威抗議。當時杜達美對國內情況保持沉默,在「委內瑞拉之春」爆發初期,他還為政府指揮音樂會。 2015 年,他於《洛杉磯時報》發表了一篇題為「我為何不談委內瑞拉政治」的文章,他説「我被示威者深深感動,即使並不同意他們所有的見解,亦感受到他們的熱情,且聽到他們的心聲」,另一方面則謂「即使不一定同意他們所有決策,仍尊重委內瑞拉的執政者」,並堅持「沒有政治立場」,希望「系統」不要成為政治分歧的犧牲品。

委內瑞拉籍指揮家- 杜達美

直至2017年4月,有「系統教育計劃」的學員前往排練時,路過抗爭據點而被政府無差別的暴力拘禁。一個月後,5月3日,年輕的中提琴家Armando Canizales途徑示威行列,不幸地遭煙霧彈擊中頸部,送院不治。此事令杜達美處於政治震央,身為「系統」的人,他應保持政治中立,但繼續維持沉默則會惹來國際輿論及評擊。

委內瑞拉的內亂持續,國際壓力升溫令杜達美忍不住公開向馬杜洛表示「夠了!」,並呼籲執政者尋找可行方法,傾聽委內瑞拉人民的聲音。

杜達美的聲明一出,代表他跟委內瑞拉執政權劃清界線,國際媒體爭相報導。馬杜洛反擊並表示長居洛杉磯的杜達美,已經被委內瑞拉的敵人欺騙,背叛社會主義政府,背叛社會主義多年來培育他出來的「系統」。同年八月,原本由杜達美率領的委內瑞拉國家靑少年管弦樂團的美國巡迴演出,及亞洲巡迴演出,都被委內瑞拉政府取消。

綵排已久的古典音樂曲目無緣在外國表演,但此事令杜達美本來演出的「貝多芬交響曲」更被關注,因為曲目中的「第三號交響曲」,強烈表達了貝多芬嚮往法國大革命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貝多芬初時以為拿破崙是「英雄」,後來認知了「革命」的衣裳下,還不過是個專權。音樂彷彿警醒著世人,世代交替,人心險惡。

委內瑞拉的政局日漸惡化,反對派領袖瓜伊多(Juan Gerardo Guaido Marquez) 在2019年1月10日宣示就任臨時總統,接掌國家行政權力,並舉行大選。他隨即獲當時的美國總統川普承認。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和其他許多歐洲國家隨後跟隨美國陣營,支持反對派領袖瓜伊多的臨時政府。馬杜洛還以顏色,宣布與美國斷交,要求美國外交人員3天內離境。於是反對黨與執政黨的支持者,在首都卡拉卡斯等地又爆發衝突。

由19年至今,委內瑞拉出現了2個總统,雖然瓜伊多在早期得到國際認同及民眾支持,但馬杜洛依舊軍權大握,並得到中國的支持,近年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更成為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的合資者。

由於反對派的瓜伊多在國內的實權受到嚴重制肘,根本推動不了國家任何改革,反對派內部陣營也逐漸分裂。兩個總統下的委內瑞拉令政局更加不穩,美國就馬杜洛政府的人權問題而制裁委內瑞拉石油,不但不能打擊馬杜洛,反而令委內瑞拉人民更加民不聊生,經濟萎靡,飢荒肆虐,罪案猖獗。中產階級對國家的信心盡失,生活崩塌下,人們都選擇移民。合法和非法移民的人衆多,有些移民美國,有些移民哥倫比亞,更多的是成為難民流落到拉丁美洲及其他中美洲國家。

俄烏戰事持續,國際油價持續創下新高,全球的能源危機令委內瑞拉的經濟出現一個新轉機,就是美國考慮禁止俄羅斯石油進口之際,有機會檢討前總統川普任內留下的制裁委內瑞拉的石油政策。根據2022年4月19日 ,RFI法文網«原材料»專欄(Chronique des Matières Premières)報導,此個經濟機會令委內瑞拉的親反對派社會名流也請求美國取消制裁,以便准許西方石油企業重返委內瑞拉,讓石油業得以復蘇,改善民生。

在此文章收筆之時,國際油價由升轉跌,因為委內瑞拉已證實美國將允許仍在委內瑞拉運營的歐洲公司,把更多石油轉運到歐洲,並允許雪佛龍能源公司(Chevron)恢復在委內瑞拉營運談判。此項政策即時生效,同時也代表美國簡接承認馬杜洛政府的總統權。在現實政治下,全球能源緊張,及委內瑞拉反對派在國內的支持度已趨下跌,美國的外交轉軚也是無可厚非。

尊權生生不滅,因為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唯願在聽貝多芬的「英雄」時,人間不缺渴望自由,平等,公義的夢想,在權欲世界下,凡事保存人性的考量。

任何地方也有一把聲音 – 白俄羅斯

最近有些鬱悶,可能看到上海,吉林,甚至更多不同地方的聽不到的聲音。 然而,世界上無時無刻也有很多不同聲音,奈何發聲的人,聲音微弱,脖子都被扭著。


有人說他們自找的,什麼也做不到! 又有人說他們姑息養奸, 其實很多聲音只是身不由己。


俄烏戰爭中,白俄羅斯跟俄羅斯並肩作戰,那麼白俄羅斯人的聲音又是什麼呢? 傳媒目光甚少提及白俄羅斯人,我也無從得知白俄羅斯人的立場,但從他們的歷史,我相信他們很多聲音都被打壓,人民有什麼好說,又有什麼能說。

1986年4月26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核反應堆發生爆炸,鄰近的白俄羅斯居民失去了一切。一些人當場死亡,更多人要撤離,被迫放棄所有家產。成千上萬畝的土地被核污染,土地受污,禍延幾代,1986年的白俄羅斯人也因20噸高輻射核燃料洩露而感染了各種疾病。死亡不可怕,一死了之,反而生存的人,所受的是地獄之章的開始,苦不堪言。

著名記者,白俄羅斯作家,兼2015年諾貝爾文學奬得主,阿列克西耶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用三年時間採訪了這場災難中的幸存者。在這個核毒的地獄中,每個人也不得不認命,每一把受訪聲音透出來的是憤怒、恐懼、堅忍、和勇氣。

「切爾諾貝爾災難之後,我們便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事實上,兩次禍害幾乎同時發生──一次是切爾諾貝爾無比嚴重的程度,一次是龐大的社會主義大陸坍塌造成的社會禍害。」列克西耶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


列克西耶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所說的社會禍害是指,1991年蘇聯解體後,白俄羅斯真正獨立成為一個國家。可是這29年內,整個國家只有一位總統,盧卡申科。

盧卡申科曾是白俄羅斯一個國營農場的負責人,當年議會的反腐敗委員會中表現出色,於1994年成功執掌國家大權。1996年白俄羅斯舉行全民公投,擴大了總統的權限,也使他的總統任期延長了兩年。2001年,盧卡申科再次當選,西方民主觀察人士已批評選舉並不民主。

2020年,被視為「歐洲最後的獨裁者」盧卡申科六度連任,這次選舉結果同樣是嚴重舞幣,觸發了大規模示威。

盧卡申科曾經警告任何人膽敢參加反對派的抗議示威,將會受到像恐怖分子一樣的待遇,「我們將掐斷他們的脖子,就像掐斷鴨脖子一樣。」掐斷鴨脖子的手法,就是鎖國屠城,斷網,派出軍隊配合防暴警察大規模鎮壓。

不料鎮壓過程中,媒體傳出的軍警圍毆婦孺、警車輾斃示威者、民眾被震撼彈炸斷四肢的殘酷畫面,是次徹底激怒了白俄羅斯民眾,讓最初和平的群眾示威,瞬即演變成推翻暴政、人民起義的「街頭革命」。

二十九年内政冶迫壓,本土白俄羅斯文化被去化,對立聲音一一被毁滅,所有手段令極大部分人一早已對紅色力量不信任。本土意識的萌芽,人民䦕始自覺,欲尋找自己的根,和尊嚴。 就連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列克西耶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也高呼盧卡申科必須下台。

所有情節也似曾熟悉,白俄羅斯人民發聲過!掙扎過!反抗過!造夢過!

抗爭終究是誰對誰錯各持己見,結論如何,無人知曉。 彷彿任何事也不能盡信表象,一切皆苦。

我想起康拉德 (Joseph Conrad), 他在未成為職業作家前,作為一名水手,從甲板上看見浪花打現異見者,從異見之身,他看見了一個人。他也看見了「一個全球各地互相關聯的世界」,亦即我們現在所居的這個世界,所居之世界必有絕對權力,必有對立,必有反抗。而這方程式永劫輪迴,在每個角落逐漸顯現。

太陽之下無新事,人性皆是之。

白俄羅斯人在那次抗爭中徹底失敗,歐盟雖予制裁,但令白俄羅斯更加倚仗普京,形成今日烏俄戰爭中,助俄攻烏之幫兇。

若今日有一千秋倒下,可能另一千秋已在暗角,但願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叢林,血肉之軀不再永劫不復,再無地獄。

首位白俄羅斯籍的諾貝爾文學得奬作家Svetlana Alexievich 説

「我是為了觀察丶細微差別丶細節而尋找生命。因為我對生命感興趣的,不是事件本身,不是戰爭本身,不是切爾諾貝爾本身,不是自殺本身。我感興趣的是人類發生了什麼事,人類在我們自己的時代發生了什麼事。人如何行事,如何反應。他身上有多少是生物的人,有多少是他時代的人,有多少是人類的人。」

若你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不代表他們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曾經的聲嘶力竭傷了聲帶,如今聲音微弱,但只要你願意觀察,願意尋找。

任何地方也有一把聲音⋯⋯

地獄中的烏克蘭一錘摔爛虚偽

烏克蘭的故事你聽夠了嗎? 戰爭的猙獰令人心寒齒冷,然而當今除了俄烏大戰外,很多國度例如也門,巴勒斯坦, 阿富汗也活在戰爭中,生靈塗碳。世界的殘酷何其多,此篇只能略說烏克蘭某一角落的戰爭視角。祈願文字帶來更多世間理解及慈悲,合十。

1864的夏天,24歲的俄羅斯著名作曲家柴可夫斯基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住在烏克蘭東北部托斯提耶納(Trostyanets)的一間別墅,他在那兒完成了第一部交響樂作品「風暴序曲」(The Storm, Op. 76)。

158年前的「風暴」是音樂,158年後的「風暴」是戰爭。 托斯提耶納距離俄羅斯邊境20英里,人口只有1萬9000人,烏俄大戰中,此城是最早落入俄羅斯手中的城市之一,然而像許多其他烏克蘭城市的命運一樣,今日失守,明日又被烏軍收復失地,後日又再失守,可謂無古無今,無始無終。

戰爭週而復始,不斷循環,看不到的盡頭,托斯提耶納的人究竟怎樣過?

為了了解烏克蘭局勢,我在Twitter 追蹤了好幾個目前在烏克蘭採訪的記者及烏克蘭作家等。

Shaun Walker ( The Guardian 記者,曾駐莫斯科10年) 和攝影師Anastasia Taylor-Lind,在烏軍奪回托斯提耶納的控制權後,進入市內拍下一些俄軍曾佔領地方的證據,及採訪活在戰爭中的烏克蘭平民。

照片來自Shaun Walker 的Twitter, 可見俄軍曾以烏克蘭的平民學校作基地,什麼也搗破,錘碎。

俄軍佔領托斯提耶納的時候,烏克蘭人都躲在地下密室,有時200-300 人共處於內,惶恐,漆黑,飢渴,缺藥,孩子的哭聲等,都令人陷於崩潰。烏軍一重奪控制權後,人們才得以重見天日。雖是短暫,但都算是精神「放鬆」的一刻。

烏克蘭人在排隊領取物資時,一看到記者,紛紛上前表達俄軍的惡行, “They smashed my place up.” “They stole everything, even my underwear.” “They killed a guy on my street.” “The fuckers stole my laptop and my aftershave.” ( 「他們摔碎我的住處」、「他們偷走我所有東西、包括我的內褲」、「他們把街上一男子殺死」 、「那混蛋把我的手提電腦及鬚後水偷走」)

一個女人告訴記者, 她有日返回自己的髮型屋,發現俄軍偷走了收銀機的錢、名貴的洗頭水、漂染劑、風筒、修甲工具、梳化、洗髮椅、燈泡、牆上的畫作等。她覺得俄軍會寄給在俄羅斯的妻女及情婦。全店只剩一台他們沒有氣力搬走的冷氣,臨走更在店內剃鬚剪髮。

照片來自The Guardian, 此文章所寫的髮型屋故事,士多的故事也是由The Guardian 刊登的一箭採訪文章所知,文章詳情在本文未的參考內容

遺下一地毛髮後,又在鄰店的士多席地大便,遺下無數個糞山,可想而知當人們在地下室躲避時,俄軍在這無人村落大模大樣的破壞,像羣魔走入人道,食人,瘋搗,狂拉。

「戰利品」 如內褲,單人床,電腦等都是身外物。 《英國獨立電視台》(ITV)日前訪問另一戰區- 伊曼基夫(Ivankiv),俄軍佔領當地35天, 小鎮的狀況隨著俄軍逐漸撤退到烏克蘭東部,才為外界所知。

一對分別是15歲和16歲的姊妹一直躲藏在地下室,俄軍發現此兩名孩子後,把她們的頭髮固定在牆,接著被眾軍輪姦,及性虐待,人間地獄莫過如此。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曾以手機播放1段20秒震耳欲聾的空襲警報音檔,「這是烏克蘭人數小時,數天,數週以來一直聽到的聲音,警報聲伴隨烏克蘭人生活,工作與嘗試入睡,20秒的空襲警報之後,又是默默迎來另一段20秒⋯⋯」

回想此番說話,我想起那兩姐妹,其他弱女婦人的聲嘶慘呼,平民的淒厲哀號,又豈不是20秒接20秒。

地藏經有云 「聖母,若有眾生,作如是罪,當墮五無間地獄,求暫停苦一念不得。」

可是這兩位姐妹犯了什麼罪?當受如此之苦? 性侵嗜血的俄軍當下又有何報?

我不知道,彷彿下世才受吧,但此悲,此傷,此劫,此恨,深深烙印在每個烏克蘭人身上。俄軍施然離去,不帶走任何責任,苟且活命的人又如何呢,20秒的不斷,何時結束,就算結束又如何重新修復。

說回柴可夫斯基的故居- 托斯提耶納, 因為靠近俄羅斯邊界, 10年前此地方親俄勢力強大,如今每一個生環的托斯提耶納人都憎恨俄羅斯,大駡俄羅斯人為 . “Barbarians!” “Pigs!” “Bastards!” (蠻族! 豬!雜種!)

生還下來的人還能駡,而且只能駡。烏克蘭布查鎮(Bucha)近百名平民被俄軍屠殺就只能含恨而終,不過起碼離開人間地獄,當得解脫。

人身解脫,但此恨綿綿無絕期,此埸戰爭至今未能成功奪取什麼,又未能達至任何和解,但已釋出世代仇恨。

The New York Times 近日查證一段影像,一群烏克蘭士兵在基輔以西的一個村莊外殺害俄軍俘虜。影片內一名男子喊「他還活著,拍下這些劫掠者。看呀,他還活著,還在喘」。

被拍者是一名滿身是傷的俄軍,還有呼吸,然後一名士兵朝他再開2槍,看對方還在動時就補多一槍,傷者沒有再動。死者旁邊還有至少3具俄軍屍體,其中一人頭部傷勢明顯,雙手被反綁。4名死者全都身著迷彩服,3人手臂上榜有俄軍識別標誌的白布條,屍橫遍野,所有人都血泊街頭。

戰爭就是如此,任何人也會成魔,成魔之後的業就算隨身也得暫時忘卻,來換取洩恨的快感。

「若經千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

然而,人又為何變得瘋狂呢? 人人亦如是,凡人在戰爭中也會被扭曲人性。

Joseph Conrad著的經典名作《黑暗之心》 (The Heart of Darkness)的中譯本有此句:

「我看到蝸牛,爬在剃刀的邊緣之上,在夢中,是惡夢。它們在那裡爬行,滑動,在剃刀的邊緣上。」

此書以一個白人深入剛果的所見所聞,引出西方社會當時名義上以 「輸出文明」 去探索「侵略剛果」 帶來的經濟效益。 在黑暗的森林中,內戰叢生。戰爭中的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猶如 「蝸牛爬過剃刀邊緣」 。

時刻受到死亡威脅的狀態下,任何人也很難保持清醒的頭腦,無法排遣的恐懼,植入內心。 戰爭是瘋狂和理智的拉鋸戰,瞬間的內心軟弱就會導致人性的瘋狂。

《黑暗之心》 其後被改編為電影《現代啓示錄》(Apocalypse Now ),影片以越戰作背景,電影中的人面部的陰影分成黑白兩個區域,一邊是純真的人性,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罪惡。

戰爭是玩弄人性的遊戲,善與惡的博弈,誰勝誰負都不再重要。電影中有一段引述書中的說話:

「我們是空心人,我們填滿東西倚在一起,頭顱裝滿稻草,我們低語時聲音乾枯,沉默而沒有意義……沒有色彩的影子,癱瘓的力量,沒有動作的手勢……」

比死亡更大的悲劇,是瘋狂。

在烏俄大戰中,比瘋狂更大的悲劇是發動戰爭的人擁有的絕對權力,助紂為虐的北約,聯合國,及戴上文明面具的偽善。

北約在戰事至今一直以不導致第三世界大戰為由, 拒絕設立No Fly Zone, 設立還是不設立,皆有各自立場,但是很多烏克蘭人一直怒氣滿腹 , 今天的厄苦,不是他們沒有及早謀籌,而是一直被其他大國制肘。

14年前在布加勒斯特舉行的北約峰會,烏克蘭就是差一點點,就有機會成為北約成員,可惜當年法國和德國為了安撫俄羅斯,拒絕烏克蘭加入北約。

2021年, 烏克蘭打算購買美國巴雷特步槍和立陶宛無人機反制槍,並已為這些武器付錢,可惜默克爾親自封鎖北約對烏克蘭出售武器。同年8月,澤連斯基在默克爾訪問基輔期間曾親自請求她解除供應禁令,默克爾回說 「不可能」。 11月,德國最終取消向烏克蘭轉讓無人機反制槍的否決權,但購買美國步槍仍然受阻。

相片來自”Angela Merkel Urges High Level Meeting on Eastern Ukraine in Farewell Meeting in Kyiv, Euronews, 23/8/21.

澤連斯基說:「我希望每個俄羅斯士兵的母親都能看到在布查、在伊爾平、在霍斯托梅爾被殺害的人的屍體。這些死難者做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被殺害?那個在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做了什麼?為什麼在一個普通的和平城市的普通平民被折磨致死?為什麼婦女在耳朵上的耳環被扯下來後被勒死?婦女怎麼能在孩子面前被強姦和殺害?他們的屍體怎麼能在死後還被褻瀆?他們為什麼要用坦克碾壓人們的屍體?烏克蘭的布查城對你們俄羅斯做了什麼?這一切是如何變成可能的?」

「我邀請默克爾夫人和薩科齊先生訪問布查,看看向俄羅斯讓步的政策在14年裡帶來了什麼,親眼看看那些被折磨的烏克蘭男女。」

默克爾其後通過發言人發表的一份簡短聲明中表示,她 「為自己在2008年布加勒斯特北約峰會上的決定承擔責任。」

世界大局的搏奕中,各國都有自身的考量都源自利益,不是什麼公義。此點很多國家領導人,甚至政治家深明此理,但不攻破。

不過今日的澤連斯基有什麼不能説,又有什麼不敢說。

我想起胡遷著的《大裂》 其中的一個短篇故事,〈張莫西去沙漠〉, 主角張莫西感到體制的殘酷, 不公不義, 「成功」的人都互相奉承,他欲反抗最後卻被反制。

「張莫西去了沙漠, 一錘摔爛虚偽,都知道這種耶穌式的悲憫是在尼采瘋狂前一刻爆發的 — 他在都靈抱著一頭老馬痛哭」

參考資料:
“‘Barbarians: Russian troops leave grisly mark on town of Trostianets” The Guardian, 5 April 2022, URL.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apr/05/barbarians-russian-troops-leave-grisly-mark-on-ukraine-town-of-trostiane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