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情長存的亞美尼亞

“Who, after all, speaks today of the annihilation of the Armenians?” Adolf Hitler

二戰结束後,所有二戰罪行都在紐倫堡戰罪大審會舉行,這些審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對納粹德國政治、軍事、司法和經濟領導人員的起訴。檢查官提出來的證據之一,就是希特拉(Adolf Hitler) 在入侵波蘭前夕,對將軍們發表演說, 為了他們在戰事中不帶人性地殺,他說:「亞美尼亞人被滅絕,今天還有誰在談呢?」

希特拉所說的就是1915年的亞美尼亞大屠殺(The Armenian Genocide) 。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 ) (後稱土耳其)在1915年於境內大肆把亞美尼亞人屠殺,事情的表面上是忠誠問題,把異見份子遞解到邊疆, 實際上是把150萬亞美尼亞人送上山槍殺,從富有的亞美尼亞人強搶大量的土地、財富和資本,實現鄂圖曼土耳其的經濟融合。其實在20世紀初,鄂圖曼已嚴重衰落,然而大國心態加上帝國民粹主義強烈,一心組成一個只有穆斯林的統一民族,作為鄂圖曼土耳其民族骨幹,在他們眼中此處是沒有基督徒的位置,於是把自古以來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視為毒藥,得而誅之。

當時德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向國內發回一份電報,描述了鄂圖曼土耳其的策略。他在電報中寫到:「奧斯曼法庭借是次戰爭之機,將國內敵人- 基督教徒置於死地。軍隊圍捕「叛逆」的亞美尼亞人,把他們趕上大篷車,運到北部沙漠深處的荒野,在那裏將他們槍殺。

不止如此,在大篷車內最可悲是婦女,大多被輪姦,年輕和樣子比較好的被賣作奴隸,而有些更被貧窮家庭領走作媳婦,那些倖存的亞美尼亞婦女不比死去的人幸運,她們很多也被迫由基督教轉信穆斯林,過着改頭換面的生活,身不如死,就此一生。

當屠殺正在大規模地發生,駐阿勒頗(敘利亞第二大城市)的美國領事震驚不已,早在傳回美國的報告書中描述此乃有計劃性的「大規模抄家滅族、消滅亞美尼亞人的最後一擊」。

邱吉爾在他 1929 年的著作《世界危機》(World Crisis)中寫道:「1915 年,土耳其政府心狠手辣地開始屠殺、驅離小亞細亞的亞美尼亞人……以一道行政命令,整區塗炭……毫無疑問,此次罪行乃是有計畫有準備,為了政治因素而執行的。」

如此的迫害和屠殺,當時數以十萬計的亞美尼亞人帶着家人,攀山涉水,𡚒不顧身地逃亡,途中病死的病死,被鄂圖曼土耳其軍殺的殺,屍身處處,能着陸海外土壤的是直正的倖存者。 如今海外亞美尼亞僑民超過八百萬, 大多在美國,英國,歐洲等國落地生根。逃難經歷慘絕人寰,當時國際一直知道大屠殺的發生,但因為現實政治(realpolitik) 美國也只是一百年後的2021年才確認1915年亞美尼亞人的悲絕。

在這一百年,足足經歷三代,成功移民的亞美尼亞人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一直沒有忘記亞美尼亞人的本來身份,在生長地方每代的他們,也四出奔走為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尋求公義。

另外當年倖存的亞美尼亞人有些南逃至敍利亞東部沙漠,或者近年慘遭戰火蹂躪的古城阿勒頗(Aleppo),有些則逃難至現今黎巴嫩,在貝魯特城外的難民營定居,就此成為當地亞美尼亞社區的雛型。今天區內掛滿亞美尼亞國旗,到處都有反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塗鴉。居民至今還是以亞美尼亞語為日常用語,偶爾夾雜阿拉伯語,他們會聚集收看新聞報道母國戰事,有商店繼續播放亞美尼亞愛國歌曲。

雖然海外亞美尼亞人和現居黎巴嫩,甚至和高加索的亞美尼亞人天各一方,但每當家鄉戰火重燃,那種民族集體記憶又再度被喚醒,散落全世界的亞美尼亞人,都用自己方法去為戰火中的亞美尼亞人提供資援,美藉第三代亞美尼亞人Kim Kardashian (模特兒,兼剛和Kanye West 離婚)就捐了100萬美金給亞美尼亞基金 Hayastan All Armenian Fund。

2020年,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疆再度捲入納哥諾卡拉巴克(納卡)地區(Nagorno-Karabakh)的軍事衝突。此戰雙方死傷無數,協議了停火又不是停火, 雙方各執一詞,其間亞塞拜疆得到土耳其的軍事支持,火力大增。那時全球多個城市都有亞美尼亞人和其支持者上街,包括洛杉磯、波士頓、紐約、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甚至是黎巴嫩貝魯特。洛杉磯的亞美尼亞人更到駐當地的土耳其領事館外抗議,反對土耳其在背後力撐阿塞拜疆攻擊納卡。美籍亞美尼亞人擁有成熟的遊說團,在積極遊說下,洛杉磯市長Eric Garcetti,在Twitter表態支持在美國的亞美尼亞人行動,還聯同多名市長去信我當時美國國務卿Mike Pompeo,要求美國介入衝突,令雙方重返談判桌,並施壓世仇土耳其,阻止對方介入。

人有命運,地有地運, 國有國運,每個地方的盛衰起因,錯綜複雜,業感緣起,生死流轉,眾政權多年的貪和業,說穿了一直也是圍繞着希特拉的排他,滅絕,民粹,而且一直否認罪行,一直也有屠殺, 人類不應忘記盧旺達,亞美尼亞,二戰猶太,還有更多未能詳述的血史。

大阿勒山是土耳其近伊朗和亞美尼亞的一座山,是亞美尼亞的象徵。 它代表重生。因為亞美尼亞就是聖經中諾亞方舟諾亞的曾孫海格(Hayk)創立,是洪荒過後人們踏足的第一片土地。

重生,我們的確要存希望,像世代亞美尼亞人。土耳其從不承認大屠殺,歷史可以是Winner’s story, 任當權者抹去塗改,但人類歷史,自己的故事,可以是口述,亞美尼亞人式的把經歷不斷提醒,延續。 但願所有眾業皆有化解的出口,每人苦難過後也得到重生。

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

「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是本地作家韓麗珠的作品《風箏家族》的其中一句。

我喜歡此句,即時用電子筆圈下。 窗外的世界的確紛亂。 我像村上春樹的父親,每早跪在佛像面前唸經持咒,然後打掃家務,因為平時用除塵纸拖地,就算日本製的除麈紙,靜電吸力有時也力有不逮。每每一拖,都會把掉落地上的頭髮,迫到絕角,被椅子,桌子囚禁在腳下。 當陽光瀉進屋內,我看見無辜的掉髮,就會把椅子腳提起,釋放掉髮於垃圾桶中。一輪家務,坐在沙發滑手機,看新聞,足不出戶地見識世界荒謬的新高度。病毒變種,政治擦鞋,教授被學生舉報,世界被狂妄吞噬着⋯⋯ 窗外淩亂得有點司空見慣,不怪才怪,但意識下就是不可被慣。

我把精神重回《風箏家族》,以書中的荒誔異象對抗現世異象,以毒攻毒。整本書是關於六個短篇小説,而《風箏家族》是其中一短篇,作者也是以此篇作為整本書的書名。故事主角生長於一個肥胖家族,她們的胖不是簡單的胖,是脂肪橫生,體積大到連房間也擠不下,是種不由自控的胖。就算外婆曾經常試食得很少,到最後她也是不自禁地什麼也吃,包括牆,珍珠頸鏈,小孩家課冊,什麼也吃,外婆最後胖到沒有一張床能支撐,要軟癱在地上,而且再沒有衣服合適她,要把幾張窗簾縫上,遮蔽她身體。最後階段,她胖得像大型的地上脹大的水泡軟墊,胖得不能站立,不能出房門。離開人世後,外婆被解剖,肚入面的全是家人的物品,家人蹲下在一籃籃的東西中領回自己的失物,像是在分配遺產。

故事中的媽媽也是個肥胖的人,不過尚未達至外婆那種極端肥胖,但她也是胖,是脂肪横生的前期。姨媽也是胖,胖得要用裙襬來遮蓋身體,臉容五觀也被脂肪增加而崩塌。 整個家族只有妹妹是沒有肥胖基因,她很輕,如風箏的重量,風一來可飛上天。 主角和妹妹一樣一直不想肥,可是只有妹妹很瘦,甚至瘦骨嶙峋,她後來喜愛在窗口裸露她的身體,引來不同男人觀看,甚至撫摸。

主角有日感到家中實在令她不能呼吸,自己體重和命運有種不能承受之輕,她去探望肥胖姨媽,和姨媽相處,她察覺到有個男人每日某一個時段也會在窗外遠處等姨媽,而姨媽也知道此事。從前的姨媽纖瘦漂亮,和很多男人在一起,令她得到很多事業上的好處。然而,人到中年,她變得越來越胖,直至到失去了前半生得到的所有,胖到無法擠進她的車輛,最後她賣掉那車。

可能因為年纪比較輕,主角一直也能維持不胖的狀態。縱使她知道横向式的胖會是她的將來,她也盡力克制,奈何原來家族肥胖的由來,都跟男人有關。 當主角和等待姨媽的男人隔空跳了隻舞,而男人的目光依然是胖姨媽,主角就開始吃樹皮,吃燈柱。 男人最後告訴她,他找到方法去控制他自己的肚脹,也漸漸忘記他和姨媽的約定,男人充滿信心,頭也不回向前走,主角回望,知道再不會見到他,是最後的背影,而她開始肥了。

主角的媽媽一直想念她丈夫,亦是主角的爸爸。她特別響往丈夫的胖影子,是個胖得像打開太陽傘的倒影,媽媽喜歡站在他影子下乘涼,丈夫看不到自己背面,看不到媽媽,以爲她遲到,對着她,他總是忍不住暴戾,會狂打她臉,一下百巴掌地打,但媽媽還是留下,原諒他。 只是時間一久,家内不向西面,影子被照得不夠深遂,媽媽在日常中已找不到她愛的大影子,她只能嗅到丈夫頸後的臭味。丈夫影子的消失,令她對他的忍耐和愛護也没有了,媽媽叫他離開,但是離開後,媽媽又不斷重覆那影子,歸究家的坐向使影子消失,她每重覆一次,就胖一次。

身輕如燕只有妹妹,她常蜷縮在枱底,或全裸地騎在陽台睡,許多男粉絲每天也駐足她家去觀賞她,而她只是自顧自的睡覺。有日妹妹挨着牆睡,頭顱就被鄰家鑽牆技工鑽破,即時死亡,所以在肥胖家族中,由始至终也瘦的就只有妹妹能打破那永劫輪廻的胖。

作家董啟章說《風筝家族》 並不是一個肥胖基因遺傳的故事,其意義在於意識形態的消長和對應,胖和瘦,膨脹和蒌縮,暴發和枯竭,故事的女性如姨媽年輕時骨瘦如柴,年老後卻不受控制地發肥。 韓麗珠在一訪問曾說,閲讀世界不止作者是創造者,讀者也是故事的創造者,因為在看一段文字,一個故事,讀者怎樣去用自己的鎖匙去開啟作者提供的故事,可以說是任自己去想像去領會。我想起多年前在雲門舞集來香港的座談會,有現場觀眾問,那舞,那圓代表什麼?林懷民說 「你認為是什麼,就是什麼。」

《風箏家族》 此章節 (不是整本書)給我的感覺是,是命運,是愛情,也是人與人交流的情感。 肥胖是命中注定,基因沒得選,而媽媽,姨媽,甚至主角在成長,成熟漸老的過程中,等待,失落,被嫌棄,生命的落差都令自己消極,喪失自己,全可以說是不由自主地肥胖,而故事中妹妹因為早死而擺脫了肥胖的命運,死亡把一齊都劃上句號。我覺得如果肥胖真是成長跌墜不如意的縮影,那麼死亡不是生命的斷氣,可能是把欲望之斷盡,把壞死的情感連根拔起,把世俗觀念打碎再分解,從之我們就可死過活來,面對窗子以外凌亂的世界。

記《後話西遊 》

因為疫情,第49屆香港藝術節把一些音樂劇場,都改為缐上觀看,其中《後話西遊》是一套我非常欣賞的本地作品。 劇本及音樂創作是江駿傑,導演黃俊達, 和一羣很有才華的樂師及粵曲演出者。

《後話西遊》 其實是以《西遊記》作幌子,以經典家傳戶曉的角色,和「取西經」之任重而道遠,作為此劇的本來骨幹。因為經典的耳熟能詳,觀衆都明白其角色和任務設定,巧妙地刪減解釋故事來龍去脈的必要性。《後話西遊》可以說是借西遊之名,作此劇的衣服,內在的精神意義,根本和《西遊記》是完全不同。

在一篇訪問中,《後話西遊》的劇本創作者-江駿傑說古時戲曲文本和當時社會環境息息相關,相當於今天的戲劇,他常反思為何當今粵劇卻顯得離地,脫離時代? 他一直希望可創新,在思考和實驗下,他開始明白到「創新」非要掏空粵劇的一切,而是在唱、唸、做、打的基本功上探索更多可能性。

我相信就是在「創新」 粵劇的目標下,江駿傑等藝術工作者,成功地為傳统加上當代意義,投入了城市命運。在《後話西遊》中看到人性的縮影。徒弟孫悟空,豬八戒,沙僧跟隨師父唐三藏去取西經,誰知歷盡千辛萬苦,取得竟是一本無字天書。

無字? 天書不是白紙黑字的嗎? 無字? 等如踢波無龍門,任踢,規條皆空,球證話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甘心嗎? 又等如一紙婚書,原來白紙一張,什麼也沒有,誓言是假的,承諾也是虚,憤怒嗎? 原來一直追尋的希望也是泡影,人生夢幻一埸,感到lost 嗎?

眾徒弟也是人,受亦如是,當知道經書是無字時,他們從沉默中醒來,各人的反應與領悟都不同,由於感受南轅北轍,他們都被放到對立面。豬八戒選擇順從命運,孫悟空難忘初衷。沙僧失落,既摧毀,又成就了某程度上的自己。

唐三藏為了服衆,向徒兒不斷灌輸:「我相即是非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 此乃千真萬確的一道真經⋯」 並希望徒兒随師回凡間。

徒兒們說那回程不好行, 孫悟空更是憤怒,他不明白為何還要走回程路,因為他看到蟠桃受難的過程,衆生受難就是錯在太愛。正如《白蛇傳》中,蛇也許喜愛吃蟠桃,但白夭夭闖入蟠桃園不是為了自己,她是為了紫宣可以升天。有情人都是有些傻,為了別人都願意犧牲自己。衆生為了蟠桃,相繼受苦,每一次都是錯在非常愛,苦在命運錯付。孫悟空看見過佛祖,那人披上佛祖袈裟,一見面要的是金銀珠寶。悟空告訴唐三藏,那是上演的一場假正經!

唐三藏氣壞了,命令徒弟們必定要跟隨他,忠於他,要不然是一埸審判,一埸殺機,一場風暴,靠牆下,死亡⋯

唐三藏不停扭曲事實,每天都説那是千真萬確的一本真經。 徒弟們唯有和議,口𥚃認同是無花無假的一本真經,但那憤怒一直在滾大,一直在燃燒。

舞台上,衆徒唱 「眼在燃燒,色在燃燒,眼色在燃燒,眼足在燃燒,一切在燃燒⋯」

唐三藏: 悟空引路,我們去吧
悟空: 無路可出呀
是樂苦,不樂苦,其也在燃燒
唐三藏 : 如何燃燒呢?
沙僧在地上以背爬行,於唐僧的兩腳之間
沙僧: 以我無量八千萬之劫,燃燒。以我恆河沙數,無論衆生之夀者相在燃燒,以我三千大千世界之微麈之仇恨在燃燒 ,憤怒變成潔白的靈魂⋯

(如果憤怒是罪,造成那憤怒的前身和結果,都源自一顆純潔天真的靈魂)

唐三藏被嚇得步履不穩,驚驚愕愕 。舞台上那聲音以國語說 「死亡的鐘聲,等待每日的大餐,權力的蓮花」

悟空和唐三藏對坐, 悟空欲殺唐三藏
唐三藏: 妄念! 該罰!
而悟空,沙僧等人持椅子,一路迫緊,一邊行,一邊以粵曲唱「取經實是詭計的花開,是安排了的天災,是最後黎明時代,一切都在燃燒,謊言燃燒,恥辱燃燒。」

唐三藏說聖杖在此,徒弟說玉石俱焚! 拔河大戰正式開始,難分難解之際,豬八戒此時跟大師兄唱:
「呢呢呢亡魄客,可聽到明日的歡呼,埋怨聽空,只錄得尷尬既爬恨,漫漫既西行,左右兼顧,靠山食山,有水食水 ,有乜食乜、各自執生,不分福與禍,今天船任於汪洋大海,可以任你掌舵」
豬八戒欲勸悟空和唐三藏講和,因為下了凡間,就成了權威,只差今日雙方的大筆揮豪。

沙僧說可惜石頭已裸露出结局,是笑話的亂錄。悟空誓不低頭,衆徒弟的憤怒,不斷在燃燒至大閙天宫。唐三藏狠斥此乃造返,誓難饒! 悟空被勒緊脖子。 唐三藏說「燃燒吧,我要長生不老。」

悟空也曾經動念真情,曾經誠心念佛,劇中唐三藏和徒弟常背頌着 《金剛經》的一句 「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師傅和徒弟們也朗朗上口,彷彿也明白衆生煩惱之痛苦,全因我們執於此相,以為看到的事是真,以假當真,把不真實的事,當成永恆。

明白歸明白,實行到叫佛陀,被煩惱絆倒叫凡夫。「我」 的概念型成,由我們從世俗所認識而開始,何為我、何為我所,何為好,何為壞,何為多、何為少、何為來、何為去、何為生、何為死等等,種種我執都使我們心裡產生煩惱。

悟空也是身不由己,他看到自己被世俗的權力貪婪擺佈,是詭計,是欺騙。不忿希望變成絕望,所以一直力挽狂瀾,在狂濤中掙扎,欲尋回自己的初心和唐三藏承諾過他的希望,希望落空,迎來寧投熊熊烈火,光盡而滅的決心。

唐三藏得到最後勝利,在雪中原地圓轉,可是勝利一閃即逝。他身上倒影着槍管的红外綫,徒弟在反撲,一輪激戰,唐三藏在逃難時把黃西裝掉下。一個轉身,沙僧穿上了。 他說「該時候,掉換角色」 唐三藏問 你唔怕罪孽心重? 沙僧大笑,奸笑⋯⋯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衆徒弟繞着唐三藏轉,說奴隸!奴隸!奴隸!

唐三藏問:「我等何罪」
我曾是天神,關之天事,無得可憐
唐三藏 :「一早知嘵」
唐三藏把徒弟們殺掉, 然後一拐一拐地迎接一輛中港車牌神秘車。 他向坐在房車上的老闆膜拜。最後老闆一下殺了唐三藏,唤醒了徒弟。徒弟把已死的沙僧放在車尾,再登上老闆的1688 (一路發發)隨風而去。

劇終,但思潮起伏,可能徒弟坐上1688後,成了下一個唐三藏,五藴皆空,此空乃變。我想起一出埸的粵曲南音,不斷低吟 「如來如去」~ 《金剛經》云:「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意即現在擁有之所有,如財富,健康,愛情,外貌都是假象,從不是自己,一切如來如去。來的時候不必興奮,去的時候不需難過,因為如來如去,乃正常的事。聖嚴法師曾說: 「佛本如如不動,因為眾生心動,誤將如來如去,當作有來有去。其實啊!不來也不去!」

導演黃俊達在《後話西遊》 的映後訪問說 「如來如去,到最後人是一個循環,所有事都是過渡,人在過渡中可以得到什麼,在創作過程中可以得到什麼東西。將來條路如何走⋯此劇是傳統上加以現代世界觀。」

凡夫俗子的世界,煩惱總會有,如來如去,是沒有來也沒有去, 終點彷彿也是起點,導演提及所有事也是過渡,即是沒有結局,也沒有永恆,像大河流水,沒有盡頭,世間一直也是滙聚,結集,瀉下,是宇宙的循環。此刻,我們只在河流的某處,過渡着。

在過渡中,結局不是結局,起點不是起點,作為小水點,大海之一員,我們在海洋中,瀑布下爆發過。現在成川也好,成流也好,成海也好,任何領域,做好自己。

鼠疫, 又如何

「所有人都認為好正常」

「但係其實個社會已經好醜陋 」

「了解一個城市的方法就係要問下自己,你用乜野態度去工作,去表達愛和面對死亡」

又是不存在地存在去觀賞 「49屆香港藝術節」 的付費線上舞台劇。 今次看《鼠疫》, 故事改編自卡繆(Albert Camus)的小說《La Peste》,原著於1947年,二戰後出版,故事背景設定在北非阿爾及利亞的法國殖民年代。 某日小城出現了不知名的隱形病疫,人心惶惶,知識份子與政府尚在爭論應否把這場病,定性為瘟疫之際,疫病已於社區蔓延,封城加上軍管人人爭相逃難……

經典就是經典,七十四年後,故事永垂不朽,似曾相識,活現眼前。 香港導演陳泰然自2019年11月已開始改編粵語版劇本。那時全球疫情尚未爆發,所以在一訪問中,他說此次劇本這麼緊貼世纪疫情,只是一場巧合,好處是雅俗共賞,疫情中的立埸對立,人性表現,你死我活的對敵思維,已在生活呈現,容易引起共鳴。 可惜是此劇不能作現場公演。

在1947 年,卡缪表面是說鼠疫,其實是以「黑死病」來隱喻納粹主義,並以主角們面對「黑死病」的態度,象徵法國人對國家淪陷於納粹魔掌的各種反應,折現在極權下的不同人性表現。 自此,故事中的「黑死病」 就變成了一個variable, 可以從 「病」 寓意出任何一個時代的社會危機。 2017年,英國導演Neil Bartlett 就把 「黑死病」 喻為英國脫歐的迷茫。2021年,香港版的 《鼠疫》 也增添很多本土元素,全劇沒有指名道姓,爆發疫症的大都會城市是香港,但就是感覺到。

「我認為生活係呢個城市,係刺激和空虚同時存在,因為佢地真係好悶,所以佢地將所有野變成一個習慣,所有人做野都好努力,但佢地只係為咗賺錢,你地成日都聽到佢地好鐘意講 「唔好阻住我返工」」

除了廣東話讀白外,也是香港人的回心微笑,有苦自己知。香港人是好 「鐘意」 返工,十號風球後,我們都跨過倒下的大樹,踏着散落地上的亂葉,返工帶點險象環生,但又Fedex 式的使命必達。 社會運動之際,丁點也不能被拖延,得要去返工,猶記得電視台訪問一個老年人,她說 「人就係要生存,返工就係生存一種,在一呼一吸間! 」 我當時看着公司大螢幕,難以形容的皮笑肉不笑。至於老年人還在社會拼𡚒,當然多謝老人的貢獻,也側面帶出「大都會」香港的可悲,樓價2萬港元一呎。 (1美金= 7.8 港元) 大都會「繁榮」 得冒汗。

香港版《鼠疫》 一開場以眾主角出席證人聽證會,來重組疫情。有醫生,有旅人,有義工,有記者,有地下走私商人。大家對「真相」各有立場,對如何恢復「正常」也各有看法。有幾場戲,我特別印象深刻。有一場,演員在講述疫情的確診數子幾何攀升,衆演員一下好像共同商討。下一秒,前一個往後退,逐個退,像亂象,像被打亂,然後又回到起點。節奏之快和那躍動,令人感受到劇場的張力。

又有一幕,到關鍵時刻五人一字排開,齊齊一字型,同往一個方向,打了半個轉,再直面觀眾。導演陳泰來後來在一訪問,認為這一字排,是演員帶給作品一種團結的力量,一種人存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一種不同但又能放在一起的美感。

劇中有一個角色叫John (原著叫Tarrou) 性格偉大而浪漫。是一位旅人,是此城的一名過客,但在鼠疫肆虐時,他並沒有設法逃離,退縮,並主動請纓成立「前線衛生隊」,負責運送屍體到墳場等高危工作,跟Dr Rex 並肩作戰。在染病的死前一晚,也是城市通關的第一天。John返到自己間房,懷疑自己道 「我自己係咪已經準備得好重新開始,或者我係日與夜之間,會發現有D時刻自己好軟弱,而呢一D時刻就係我真正驚既野,突然之間我覺得非常之攰。」

此話,此情緒,並不陌生。在此城,有多少個夜晚是如斯無助,無力,胸撕肺裂的痛但無言。第二天朦朧在街上,一切正常,但有多麼希望找到同是感覺無助的人,同哭又好,同鬧又好。

醫生Rex 在作供時說:「 我相信作為證人,係有責任企係受害人個邊,即係話我哋要根據我哋共同擁有既野作為基礎。將自己代入自己身邊市民既角色,呢幾樣野包括愛,痛苦和隔漠。要將呢啲巿民感受盡可能表達出嚟,換句話講,我哋一定要提及身邊每一個人。」

此話句句鏗鏘,此城每一個也值得尊重,也值得重視,因為每一個經歷過的人也不好過。

醫生Rex拿起John的生前筆記本並說:「但即使係咁,始終都有個人,我覺得我係唔能夠代表佢發聲,呢個就係John 記下既 「我認為佢真正犯下既罪行係容許自己內心,去認同呢個世界可以有啲野去隨時殺晒身邊既市民,殺死啲小朋友,佢做既其他野我都可以理解,但呢樣野我只可以選擇「原諒」佢。 我唸呢件事可以作為證供的總結」

醫生再說 「啲人既内心係好無知,我既意思係好孤獨。」
The evil that is in the world almost always comes from ignorance, and good intentions may do as much harm as malevolence if they lack understanding ~ Albert Camus

下一埸戲,離開證人庭,回家途中,並肩作戰的Joseph 在街,攔住醫生 「前方有槍戰!佢地向古先生窗口發射,我要救佢」 醫生截住,大家互相看形勢,看到古先生反擊,看到古先生被打,狠狠的被打中肺,打中胃⋯

古先生說:「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你知道我有乜嘢感覺?」 每一個表達方法也有相當層次,驚恐,憤怒,懷恨,喃喃接受。

醫生說 「有一班人向我地行過黎,佢地睇到我地睇到發生既事」 有個警察話 「繼續行啦,呢度冇野睇」 所以我哋(醫生和Joseph ) 就望咗第二個方向。 視而不見,不看也看過了,腦海記了下來。

天已黑,街道靜了下來,然後又嘈吵。Joseph 和醫生說再見 「我完成咗封信,所有野你都要叫返正確既名,刪除所有形容詞,我返去做野 。」 再三叮囑醫生要改內容,醫生明白,沒有作聲,明顯地二人就算做一套,心想另一套,各有所思。

臨結尾的一埸,一刻此城正在放煙花,煙花?D人問究竟係乜意思呀?疫症? 生命就係咁簡單,D人話生命就係一場疫症? 死了的John 說 「唔使檐心我咼,我仲有大把生命去燃燒。咁你仲想得到D乜嘢?一個紀念碑?一個博物館?一套戲去紀念英勇犠牲的人?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

此幕發人心省,二戰後,柏林有「戰爭與暴政犧牲者紀念館」, 世界歷史令大家也知戰爭的禍害。1969年,有首歌曲叫Give Peace A Chance, Bob Dylan 有首名曲Blowin` In The Wind 。 2004年, Steve Earle 也唱着Rich Man’s War ⋯ 人類反思戰爭不夠嗎? 人類忘記了二戰猶太人被屠殺嗎? 我們說得出歷史,但2021年,屠殺依然存在,在不同地方,只是視而不見,而且還朝着戰爭方向出發,放眼中東,烏克蘭,缅甸……

如劇中呢喃:
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人類永遠都會係一樣!

醫生望着煙花, 感慨萬千 「佢哋要用噪音,煙花,去忘記,見到星星,花火,劃破黑夜既長空,當一切吵吵閙鬧此起彼落,我決定將所有野寫低,我決定不能做沉默既人,要為所有的不公發聲⋯⋯」 很多人也不沉默,但世界變了樣,你有你的不沉默,權力有權力的方法令你口啞,也有他們的方法去以偽自由主義反攻自由主義。

世界從不單純。《鼠疫》的原著作家卡繆, 1942年離開他的出生地,阿爾及利亞前往巴黎,開始秘密活躍於地下抵抗運動,後來成為地下報章《戰鬥報》(Combat)的總編輯。他的小說帶給讀者 「悲觀但不消極」的哲學。2021年,全球危於疫情災難,無一幸免,可能是人類共業,也是宇宙萬物的反撲,有學者說疫苖會使危機解除,我想可以紓緩,但不能根治。又像《鼠疫》 中的危機,各國都希望可以盡快回復「正常」 ,但是人類應該都心中有數,「正常」~以前的方式也有限期,環境生態危機,一直也在,只是我們視而不見,見到又擱在一旁。

疫症或危機一直存着,只是蠢蠢欲動,像睡火山在當下爆發了。什麼時代也好,社會撕裂之間,矛盾之中,也有人心的一面。從來希望與絕望皆虚,希望未必是如願,絕望又未必是那麼絕,就算在絕土下,也有仙人掌在生存,卡缪的精神一直都是,以良知回應荒謬,以希望存活下去。

「習慣於絕望比絕望本身更加不幸」卡繆

一切皆流

台灣作家胡晴舫在《我香港,我街道》 寫推薦序 「如果香港不屬於任何人」 。她說「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兩次,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如是說。 「大河浩浩蕩蕩,湍流不息,當你踏入河流第二次時,已非五分鐘前你提腳離開的河水。瞬息萬變為事物的本質;變,纔是不變。」

胡晴舫說 「當我轉身進入一間軒尼詩道的麵包坊,買個菠蘿包,回頭推門出來,我瞬時領悟: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條香港街道兩次。我已回不去剛剛我站立的街頭……

只是開首的此兩段,已令我重新悟起,一切皆流,無物常住,萬法皆虚,唯有變是真。什麼事也像一切都存在,同時又不存在,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產生缘起和缘滅。道理略懂,只是没有想過連買個菠蘿飽,也真的此一分鐘,回不去前一分鐘,就算可再買菠蘿飽,那出爐的熱度,周遭的氣息,人來人往的臉孔已有不同。

再定神把時間軸拉遠,從前街角盡頭的鋪位是上海雜貨鋪,十數條咸魚被懸吊在鋪的半空,外公有時整條買下,有時只要其中一部位,店鋪老闆把方方塊塊的咸魚用米灰色的蠟纸包着,加一條草繩綁着。膠袋未普及前,真是什麼也靠那條草繩。 從前,超市的雞蛋是没有盒裝,雞蛋像現在陳列橙和蘋果的模樣,一大座山似的鋪着,上面吊着幾盞用紅色膠罩着的燈泡,選雞蛋時就從雞蛋山去選隻大蛋,往燈泡照,平均地通透就是優良,混濁一片就是壞蛋。

有時雞蛋山的某些雞蛋,會局部地沾上蛋漿,那就是粗暴的蛋碰蛋下場。往事細細絮絮地在腦海低語,雞蛋是雞蛋,但已不是從前的雞蛋,現在超市售蛋也講求包裝文化,那兒出産,和用什麼飼養。而上海亁貨店的老闆,早就把自置鋪位租給連鎖地產公司,外公去世後,我也沒有再吃過咸魚,還記得他最愛吃咸魚蒸肉餅。種種事情,都在香港發生,有時社會的變化,大是大非才猛然醒覺,感覺不對勁。反而點點滴滴的變,如潮水的節奏起伏,理所當然得令人難以察覺,任何事的本質也是只有眼前路,而没有身後身。

我已很久没有看電視,不過我愛在YouTube 看trending 的YouTube 片。是晚我看到本地歌手鄭中基在中環海濱活動空間舉行的演唱會,唱功有自己風格的他,邀請了本地組合, Rubberband, 兩位本地樂壇歌手柳應廷(Jer) 和吳林峰作嘉賓。 我看到雞蛋山的消失,蛋碰蛋的蛋漿互相沾污也沒有了。我看到本地蛋的卵優過程逐漸被注意。我感覺到變化就是眼前路。曾經的某年,謝霆鋒在頒獎禮說 「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 此話當時成了話題。(但我當時覺得,哦⋯實在是靚仔話乜都懶係野,我而家依然覺得係) 如果得罪了鋒迷,咁就當我讚他靚仔lor。 我覺得如果他當時的說話是得到掌聲的話,那麼我看到本地歌手的掙扎,常試,努力不懈去創作,更表現出一個實幹的樂壇,更值得掌聲。 (俾D掌聲唔該)

當然 “No matter how hard you try, you can never please everyone” 本地蛋未必在超市成為top selling item, 但起碼本地蛋是一隻敢於面對成敗的蛋。今天未必覺得它含營養,未必人人欣賞,但一切皆流,無物常住,他們也在變。

可是很多的變是不由自主,身不由己。張國榮飾演的歐楊修在《東邪西毒》中說:「曾經聽人講過,當你唔可以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嘅,就係令自己唔好忘記。」

”You could not step twice into the same rivers; for other waters are ever flowing on to you. ”Heraclitus

書評 《咖啡人生》

最近讀着《咖啡人生》一書,由大坊勝次和森光宗男合著, 他們兩位也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咖啡店職人,堅持以法蘭絨濾弄手沖咖啡,法蘭絨濾冲咖啡跟濾紙沖咖啡的程序相同,不過法蘭絨網眼更大,質地柔軟,沒有紙漿的味道,通透性好,能讓咖啡液中保留更多油脂,萃取的咖啡有一種醇和。

法蘭絨手沖咖啡實屬慢工出細貨,他們兩間店的咖啡壺,都是五人用的不鏽鋼水壺,各自用石頭和木槌砸過注水口,調節注水量,讓萃取咖啡的水是涓涓細流,緩緩地沖,一滴接一滴。大坊和森光都很清楚自己,他們一生受法蘭絨手沖咖啡所感動,宗於咖啡,堅持細水涓流的咖啡味道。

此書其實是收錄大坊和森光,兩位咖啡大師的二人對談。當他們說着早期經營咖啡店的困難,有客人嫌味道太苦,在生意和堅持的衡量下,最後關頭也只是「幸好」地捱了過去,當時森光的店是靠熟客的預繳消費券來維持,所以他每遇到困難,都交給咖啡之神去引領,也不想多了。森光宗男謙稱自己不想多,但其實他把咖啡領會到出神入化。當欣賞熊谷守一的畫 《鳳蝶》時,覺得畫作背景土黄色是通奏低音,咖啡甜是葉的綠色,酸則是橘色的花,苦就是蝴蝶的深紫色,此畫可說是森光心目中的咖啡三和絃。

熊谷守一的《鳯蝶》

森光以畫的顏色作咖啡味道的比例,令我努力在腦海搜尋自己體會過的咖啡,苦,甘,澀,甜 。 我自己喝咖啡很簡單,就是即沖二合一,在咖啡廳上點咖啡,可以不加糖,但不能不加奶,如果不加奶的咖啡,只接受到cold brew, 自己喝咖啡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抖起精神,撐起一日的能量。

不是coffee lover, 書中的技巧心得、未能全然領會,但也喜歡二人從弄咖啡領會到的人生哲理。森光宗男有次去咖啡產地,體會到自己心裡有些東西是不會跟著時代改變。任時代改變,天變地變,旁枝未節任然地變,周遭環境變得令咖啡店也要作出改變,但他心中有一件事,本質是不變。他相信改變是枝葉,但那不變是核心的原則、堅守傳統,那初心,他常記著當初開咖啡店的理由。

森光宗男和大坊勝次也有一樣的咖啡堅持,他們一站上櫃檯,就集中心神,保持心靈平靜,找回追求咖啡特性的初衷。每天的咖啡豆特性不同,虑理方式也不一樣,他們不斷思考,樂此不疲地重覆,反覆操作,熟能生巧。森光説是在百變中尋找自己的味道。

我想處理咖啡之技巧,也像我們處理自己的人生,我們堅持是什麼,背後理念又是什麼?理念又有多深,有多穏?旁邊的改變衝擊着理念,考驗着我們的堅持,人生的處事能耐,就是我們從
法蘭絨濾萃出的咖啡,經驗培養出自身的感性, 影響我們喜歡的餘韻。 就如有人喜歡甜,因為需要愉悦,有人喜歡苦甘,因為享受苦盡甘來的味道輪廻。像音樂,有人喜歡輕快,有人欣賞沉鬱。那味道,那感性,都受人生經歴和核心價值影響。從前我喜歡咖啡加糖加奶,記得有天我不再加糖,因為太甜會變酸,而且喝下開會,處理苦差,無糖咖啡很貼題。

怎樣是好咖啡? 森光宗男說 「慢慢來」 。像熊谷守一的畫作精神,不用求好,拙劣也是繪畫一部份的心態。弄咖啡,一滴幾滴熱水,随機滴落,保持随機性,才有深厚韻味。

森光和大坊多次提起日式古典料理法,文火慢烹,漸轉強火沸騰,沸騰後火勢漸弱,蓋中餘溫細悶。好普通的慢火沸騰技巧,但再普通的原則,你每天做,心無旁騖地專注去做就不再普通。此咖啡心得,又像我們處理世間事的方法。凡事掌握一個普遍法則,可解決各種問題。因為回歸普遍法則,方能暸解當中玄機。農夫在地上播種,種子發芽在土裡生根,然後開花,也是文火慢烹,漸轉強火沸騰的道理。假如我們做一件事,持初心,擁信念,堅韌地文火慢烹,時間線上,必有所成,此乃定律,而那韌力包含等待。

森光宗男在《咖啡人生》此書推出時,已不幸離世,他的美美珈琲館由他的終生伴侶接手。太太平時在森光旁邊看着,也學着。丈夫仙遊,她肩負起烘豆,以及法蘭絨濾泡的技術,學着森光那樣滴滴涓涓的萃出咖啡,從技巧上回憶丈夫,彷彿在重覆不斷地弄咖啡的過程中,她和丈夫精神合一,不怎孤單。

森光宗男最尊敬的作家是稻垣足穗,稻垣說「人生不外乎一種回憶,從整個宇宙觀點來看,每個人的人生,太微不足道,過去的一切就像夢境,我們都是自己,也都不是自己,我們只顧看清別人,卻不暸解真正的自己。」

當頭棒喝,我了解自己嗎?了解自己的方法就是尋找自己的本性,本來的面目。我相信森光宗男,大坊勝次已在西西弗斯式的不斷重複,在咖啡中已找到自己,而森光的太太在弄咖啡的過程中,也遇到森光。

森光宗男把咖啡套用在人生,音樂,繪畫,文化。我最愛此段,森光説「假設自己是一個色塊,套句畫家平野遼的說法,大概是「不暗也不亮」的顏色。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有跨越自己的課題,過程中夾雜歡喜和悲傷,換言之,我們都是過着平凡人的生活罷了。」在此,森光太太跨越了,而每人遇上命題的難時,那處理,面對困難的方法,迎向將來的勇氣,堅守活着的原則,也是一種人生跨越。

人以有限生命可以全心追求咖啡,但也不可能永遠走在這條路上,因為人終須一死。然而,當人生在世,真正活過的話,內在核心是不會改變,有些核心是咖啡,有些是茶道,有些是太極,有些是爬山,有些是佛學。把自己投入自身的感動,堅持,和修正,去除外在多餘雜質,專心去體會,定能照見本性。

森光宗男說咖啡撫慰人心,在經營咖啡店中,處處艱辛,咖啡雖苦,日子卻一點也不苦,因為他就在咖啡的求道上。他說咖啡要包含苦味,甘味,酸味以及淡淡的澀味,才是藴釀一杯幸福的咖啡。苦是幸福嗎?見仁見智,但實是咖啡最初之原味,也是咖啡的本來色彩和音階。烘培和萃取只是呈現咖啡本來面目的方法。

人生像咖啡,其味是苦,是甘,是澀。也是甜。找回最初命運的味道,各人不同,經驗不同,而烘焙和萃取人生之流的方法,慢慢來吧,一滴一涓地沖,接受拙劣的自己也是人生一部份。像經營咖啡室般,慢慢修正,但初心不變,初心是什麼?就推進地想,做人,持什麼價值,又持什麼原則才不驚動因果。

慢工細活,不能發逹,但就是回歸真我的方法。

「咖啡是個精緻世界,不要隨波逐流。」森光宗男

森光宗男的美美珈琲室内部 (相片由網絡截取)

書評: 《你說,寮國到底有什麼?》

看此書,因為村上春樹 (不是他的粉絲,但都會慕名而看他的作品)閲上幾頁,噢!原來是他的遊記,感覺就如他有回在Boston 的河邊跑步,感到心情舒坦。

村上春樹原來很可愛,常帶點幽默,他加以解釋什麼是 「心情舒坦」 ,就是 「啊,我這個人,基本上沒有特別意義,不過又實際上,無論如何依然擁有未端的自我,以眾不合理的卑微而紛亂的萬物之一,存在這裡般的事實。」我想一想,咁咪即係廢囉! (廣東話)此段又確實啟發到我下次介紹自己,或重設網絡profile 時,可以說自己為一個心情舒坦的人。(即廢人)

說回本書,是收錄村上春樹走訪7個國家,11個地方的的旅行隨筆,內容生動有趣。 很多評論說 「這是最有温度的遊記」,可能是書中平淡輕盈,但閒情間又有些人生唏噓,灰諧之中又滲出人生重量,像涷水遇上熱水,瞬間變成溫水,輕快中的一絲沉思。

我個人最愛 「冰島」那章,原來冰島又名「世界海鸚首都」,海鸚的父母在養育小海鸚的某一天,會遺下乳臭未乾的小海鸚在巢。可憐的小海鸚到那天,就由等待的肚餓,到迫不得已地自食其力。短時間內,要覓食又要學飛,沒有mentor 下去領略求生技能,生存到的是by chance, by luck!有些海鸚會弄錯方向,不往大海飛出,牠們會被城市的光吸引,飛入市內,空無食物,餓死街頭,或被貓狗襲擊。冰島有個文化,都會教孩子們把迷路幼鸚放進紙箱,帶回家餵。到早晨就帶小鸚到海邊,讓牠們順利地重回大海,此計劃叫「拯救小海鸚作戰計畫」。在回程的渡輪甲板上,村上春樹親眼看到一名父親帶着小男孩,從紙箱掏出一隻小海鸚,小孩摸摸海鸚的頭,喃喃說了幾句,「要乖乖喲」就把小鳥拋上夾着雨的強風。小海鸚乘風而去,然後降落在海面漂浮,慢慢地在眼前消失。村上春樹忍不住說 「加油喔!」頑張って! (頑強地𡚒進!我估架姐,一個頑字咪估成句日文咁意思囉,至於張字就可能是充滿張力!力量的表現。很多時斷估無痛苦。在日本搭地鐵都係咁靠一個字估乍麻)(廣東話)

如果我無記錯,村上春樹在此書說了三次「加油!」 或 「加加油」 。 「加加油」 的那次,又是在冰島,他在酒店的浴室發現一隻小蜘蛛,由於昆蟲很難在極涷下生存,所以他在浴室看到小蜘蛛,那麼頑強的𡚒進,他不禁又對蜘蛛說 「加加油!」

第三次的 「加油」是在芬蘭,和當地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吃午飯時,村上春樹慣常問 「業務怎樣?」,回覆也是慣常的差。因為全球生意也難做,每盤生意也有一本難唸的經。不過芬蘭的難唸的經是,當地讀者英語水平高,所以在芬蘭版未出時,已看過英文版,但出版社老闆對芬蘭語有自豪感,認為書藉以芬蘭語出版是一種使命感。村上春樹知道後又不禁要「加油!」 不過,一說到芬蘭假期,出版社衆人又把生意拋諸腦後,今朝有酒今朝醉,年關難過年年過。 (哈哈哈⋯ 我輕笑着,不過個人覺得村上春樹的中譯比英文版更好,尤其《棄貓》)

另一個我最有感受的片段,就是一些重訪,一些回首。有次,他重回希臘,散步到舊港。記憶中那兒有一艘古老貨船,船體生鏽。對岸有一所老修道院,海岬尖端有一座白色燈塔,塔外圍着栅欄,有一隻健壯的雄山羊,以執拗的眼光窂窂睥睨着周圍。村上記得那羊,二十四年前,他欲逃離日本的煩事,偕太太在希臘旅居三個月,入住米克諾斯公寓的十九號房,在那兒寫出《挪威的森林》最初的幾章,他記得那年很凍,他一邊發抖一邊寫,窗外是滿佈石頭的原野,有一羣羊在吃草。 二十四年後,村上重回希臘,米克諾斯公寓已不接受長期出租,變成一羣住宅,旁邊起了一棟時尚豪華酒店,村上夫婦這次就入住酒店。經過從前的十九號房,他打聽當年公寓的管理員,也是他好友的近況,原來此老朋友五年前已過身,他祈願朋友可享冥福。從前的希臘寧靜,現在則有很多電單車聲,從前島上幾乎沒有遇到日本人,現在到處也是中國遊客的聲音,從前希臘咖啡像雀巢咖啡,現在是美味而有質量,從前希臘簡樸,現在城市化了,生活指數也提高了。時間總在不知不覺間溜走。

村上在最終章回憶日本熊本縣,四十八年前,年輕的村上一個人到陌生的土地旅行時,光是呼吸,都會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變大人了似的。那次就是去熊本縣,他平生第一次旅遊。從前只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村上,如今他已是位多次被提名諾貝爾文學奬的文學作家,日本之光。時間在變,熊本縣變了,他自己也演變了。

村上說 「旅行如果一切都順利,就不叫做旅行」 ,「旅行是一件好事,雖然會有疲倦,會有失望,但一定也會有什麼。」假若人生像一次旅行,人生如果順利,就不叫人生。人生,雖有疲倦,會有失望,但一定也會有什麼。

我想任誰,甚至年輕的村上,也曾是在燈塔圍欄內倔強眼神的雄山羊,冰島浴室的小蜘蛛,也是在孩子小手的小海鸚,拼命拍着翅膀,努力地長大。我們曾經或現在,可能也在生命中堅𡚒前進。歷過風霜的作家村上春樹,把所有生存掙扎,看在眼裏,他明白那些都是一線生機,他知那難,所以向一線生機,說聲「加油!」 希望我們人人也可由小海鸚變成大海鸚,老海鸚。過盡千關萬關,某日有條件地向艱難中的小海鸚說聲 「加油!」

「寮國到底有什麼」是村上由越南去寮國時,關員問他的一句。潛台詞就是越南有什麼沒有,而寮國有? 村上當時呆着,其實他也不知道。我想假若人生真是一場旅遊,人間道的關員問 「人生到底有什麼?」 我相信大家也不知道,做人,做個好人,探索下吧!我們赤祼的誕生,在無窮的可能性的宇宙下,希望以赤子無罪之心頑𡚒前進,今生盡量無債無仇,他生小債小業,追求人生的善良小確幸。

村上春樹, 24年後重回以前在希臘住過的19 號屋,物非人長,回首,拍個照,寫下文字,又收錄成書。

兵者,詭道也

最近在YouTube 快速看了陸劇《上陽賦》,相熟朋友知道後,大感我政治正確。 其實我只是看了5集,每集10分鐘的精華,大概已知故事內容。

《上陽賦》 的背景是大成,屬東晉晚期,故事最後是結束東晉。 歷史的軌道上,東晉後就是劉宋朝代,而劉宋的開國皇帝名劉裕。 相信劇中的蕭綦(周一圍飾)就是劉裕。蕭綦出身貧寒,驍勇善戰,屢立戰功,他常讀兵書,所以頗為足智多謀、胸有乾坤,深謀遠慮。 面對愛妻王儇 (章子怡飾) 他不時自嘲自己是妄夫。 故事中王儇是當朝宰相之女兒,王家歴代的女兒也是皇后。蕭綦雖是戰神,但依然配不上王儇,因為王儇美麗,富有,聰明。王儇的父親不把愛女許配給大皇子或三皇子,而是鎮守邊疆的蕭綦,因為作為宰相的他想謀奪帝位,看上蕭綦的二十萬兵權,所以就把愛女下嫁邊疆。

婚後,王儇發覺蕭綦和三皇子(青梅竹馬)不同,三皇子愛好浮華玩樂,而蕭綦勤力簡樸,可能常研兵法,蕭綦並不愚蠢,而且智慧也高,他有回告訴王儇,六盤不是他滅的,而是六盤内的皇族兄弟相殘,就把滅六盤之事,當作是他蕭綦所造成。 王儇問,那為何你不告訴賀蘭箴(六盤其中一王) 還放走他,送回忽蘭。蕭綦說 「兵者,詭道也,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就是讓賀蘭箴回去,爭奪王位,令忽蘭內鬥,那就可坐收漁翁之利。

劇情發展,也是估計之中,婚後王儇深愛蕭綦,夫婦恩愛非常,而且王儇因為自少有學識,也略懂兵法,她心性善良,勇敢,果斷,有一套冶國視野,屢屢合與丈夫把寧朔管治得昌盛太平。因此忽蘭的賀蘭箴,蕭綦下屬宋將軍,三皇子後來成為皇上,都被王儇迷倒。為了能娶到王儇,都不介意成為她的第二任丈夫,因此衆君不約而同,也起了為了得到她,得成為當今皇上的野心,以威權奪美人⋯⋯ 個人對此發展,覺得相當矯情,毛管秒戙,so dog’s blood (港式英語)。張愛玲説婚姻説破了,就是長期賣淫。賣淫目標只此唯一還好,假若被迫地有太多目標,實在坎坷。 幸好,王儇最後只有蕭綦,但中途的鄰國強搶,蘭花暗示,皇上威嚇,武統為紅顏,實在好好地一個人,也被物化妓化。人家都常大聲說不,還天天虎視眈眈。YouTube 世界有樣好,一按秒速棄劇,天下太平。

對於此劇,倒是一句 「兵者,詭道也。」 令我生起興趣。Google 其意思,原來此乃《孫子兵法》 的戰術哲學,第一層次是「詐」,就是欺瞞對方,迷惑對方、或者隱藏自己意圖,讓對方猜不透。能戰時,扮軟弱。 要打時,裝退卻。要攻近時,裝攻擊其遠處。總之,就是讓敵人在信息方面產生誤判,扮豬食老虎。再三細讀,vice versa, 能戰時,扮軟弱,那麼脆弱時,是否扮雄壯?

第二層次是「亂」, 意思是使敵人方寸大亂。讓敵方指揮中樞失靈,內部勢力分裂,或體力,國力過度消耗。 第一層次的「詐」是騙其意識。 而第二層次的 「亂」 就是現實的亂,的確的亂。 至於用什麼方法令其亂呢?「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即對方貪利,就用小利引誘,乘對方混亂時攻之。若對方力量充實,就要防備。對方兵強卒銳,就避其鋒芒。對方氣勢洶洶,就設法擾亂它。對方謙卑就要使之驕橫,對方安逸就使之疲勞。對方很團結,就要離間其中。要取對方沒有防備處攻擊,在對方料想不到的地方採取行動,進而取得勝利。 世事輪迴千年萬年,人間亂象永無止,我一時不知古時今時,還是自古諷今。

第三個層次是「奇」,奇並不是指奇兵突擊,而是指回歸自我的增值,像要成為職業跑手,定必提升體能。「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哉」。《孫子兵法》的意思是,酸、甜、苦、辣、咸不過五味,而五種味道的組合變化,永遠也嘗不完。戰爭指揮者對軍事實力的運用不過「奇」、「正」兩種,而「奇」、「正」的組合變化,永遠無窮無盡。奇正相生、相互轉化,就好比圓環旋繞,無始無終,誰能窮盡呢。簡而言之,「奇」就是指揮官的意識,性情,知識結構等等這些主觀因素的結合。統帥要知識高,富內涵,持堅忍,能收能放,勝不驕,敗不餒,才能奇正相生。 所言甚是! 蕭綦在一役中,受三皇子所害,雄軍差不多全沒,部下臨死前,設計令蕭綦被誤以為已死,免於被追殺而得以存活。過程中他的心理質素富回彈力,倒下,起身,整理思緒,再次上路。他明白意志不能滅,絕望和希望都是虚幻,世事變幻,勝未必是勝,敗未算是敗,所以必須此刻不餒,才能把拙境轉化,產生奇正互生的力量。不歴風雨,不見彩虹,靠自己。

粗略理解《孫子兵法》的兵者詭道,「詐」,「亂」,「奇」,我覺得其實也像一種突破框框的思維(thinking out of the box ) 不過,《孫子兵法》 提供了作戰的scenario, 令人有更深層次的掌握怎去突破。 兵者詭道一說,其實不詭異,也不存陰謀。兵者行軍時就是以「法無定法」去思考,即是法則是沒有一定的,萬物皆變,所以沒有一成不變的法。當兵者明白了這一點,就懂得,原來沒有固定的法則,其實就是一種法則。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孫子兵法》

相片由網絡下載,《孫子丘法漫畫》

居山一千年

新華社駐港記者張修智,以他在港三年的居港體驗,寫了一本關於香港的書 《嘗僑居是山》。我拿起書,微微淺笑,然後看到香港作家廖偉棠說 「他看見了一個靜水流深的香港。」 我翻開書錄,說金庸、小思、龍應台、楊振寧、李嘉城及其他民生百姓的故事。 我沒有把書買下,但尤愛這動人的書名 「嘗僑居是山」 。「嘗僑居是山」 是源自佛經的一個小故事。一隻鸚鵡,曾居某山,與山中飛禽走獸和樂融洽,後來鸚鵡離開此山。一日遠遠看見山中大火,雖然體單力薄,仍飛越陀山,不停取水灑之。天神有感,雖有志意,但實在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乃愚行。一只飛鳥所灑之滴水,怎能滅火。鸚鵡答神:「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曾在此山居住,實在不忍心。

回家,倚窗細讀羅永生著的 《思想香港》。此書以一套曾在牛棚藝術館上演過的劇《漁港夢百年》作開首,《漁》劇其實是一套香港歷史劇,假如2021年是香港夜空上的一顆星星,那全套劇就是香港銀河系的大脈絡,由古老歷史,冷戰,六七十年代,九七,如今,未來,作骨幹。貫穿此劇的角色,就是漁村的原居民,半人半魚的盧亭族人,在此山,他由不太有思想都變成有些想法。

原來根據《維基百科》轉述的古書,盧亭族真有其族,他們聚居於香港大奚山(即今日的大嶼山)。本來大奚山上與世無爭。南宋年間,朝廷以盧亭族人販賣私盬,出兵大奚山,把島民大屠殺。盧亭族被殲滅,族的悻存者就是今天香港蜑(蛋)家人的始祖,即是水上人。因為天性以海謀生,信奉神明,所以香港的很多天后古廟,洪聖廟也是水上人所建。水上人雖是香港原居民,但一直被陸上人排斥,他們被視為低賤,非人,他者。不止陸上人排斥,連當時朝廷也對水上人,特別歧視,處理不公,所以水上人不時也反抗,復仇,甚至起兵戰生死。蜑族水上人就是此山最早受壓的一羣,千年壓迫,扺抗千年。

劇中半人半魚的盧亭捲入一場又一場歷史事件,但其實一切人事物都是應盧亭呼召而生。 可能生於海洋,自成一閣,往往開放機變,漁港的位置四通八逹,往來的人有洋人,中原王朝,日本皇軍。 可能正在此中央,盧亭魚頭人身,旣非洋人,亦非中國人,有點兩面不是人。

後殖民時代,二十年間迅速進化,盧亭脫去鱗片,用肺呼吸,長出人手,過程痛苦,自我意識日增。 他慢慢開始變成人,明白什麼是政治語言,有些一鳴驚人,一言既出,萬民景仰。有些比較多言,不過多言背後,還是暗渡陳倉。有些獨裁比較仁慈,有些殘忍。在千絲萬縷的過程中,政治十分複雜,不乏種種勾结。

盧亭經歷所有壓迫,有日手執鎌刀,走上其前塵族人所謂的「不歸路」,正當與蓋世太保決一死戰時,盧亭人竟用䥥刀自去手腳,自閹變回魚,回歸所謂永遠沉默真實的海洋。 一躍進海,向東,就會忘記自身是盧亭族,養育他的大嶼山,終生為奴。向西,就超越海界,往棲息的海域遷徙。

書中的後大半部份,就是以歷史新聞篇幅來填補,(puzzle up)一些已被遺忘的本土歷史小碎片。如冷戰年代,中美關係惡化,敵對格局延伸至香港。美國當時說要把香港視作民主堡壘,東方柏林,抵抗共産主義的地盤。可是香港直至1996年,回歸前夕,香港的民主制度也未完善。假如真的是美國所指是東方柏林,豈不可笑。

英國當時處於左右兩難的尷尬位置,一方面是美國盟友,另一方面,港英政府不想與中國共產黨關係惡化。因為英國在二戰後元氣大傷,所以為了喘息,得維持遠東地區的穏定。港英政府表面從美,實在不願香港成為反共戰線,於是採取政治中立的態度,左派就在此時有着獨特的發展空間,也間接形成後來百花齊放的「火紅年代」。因此港英的每一步都充滿自身英國的盤算,而冷戰時代的美國雖然強大,但當時反共政策實是搖擺不定。搖擺,因為要摘樹上的果子,搖擺樹幹也是取得果實的方法。 冷戰帳幕的背後。各國實在只是各懷鬼胎,而香港就是在各方張力下,身不由己地活着。

世界歷史如大太極,本土歷史如小太極。 太極命數一直在變,但不變的彷彿是各國都只為其利益的本性。書中有其他本土歷史,如珠海書院把學生鎭壓,開除。縱使因為介紹殷海光的自由主義文章,以被革令退學,是多麼的不公,不義。各大專校的學生會也撐珠海學生。而珠海書院並無動搖之心,因為倚賴國民黨蔣介石的珠海書院就是傀儡皇帝,以蔣介石清除手法來處理異己,是學院生存的方法。 原來傀儡代代有,成為傀儡就要切斷靈魂的觸覺。

任時間巨輪再輾過,世事再變,太極輪盤如何放,會發覺世界大局如斯複雜,每一地方也有沒有靈魂觸覺的蓋世太保,切掉同情和慈愛,才能各懷鬼胎。 世界大局很複雜,今天伸出援手助之的人,也有其利益的盤算,没有任何terms是unconditional, 今天助你,他朝才發覺是騙你。

看着《思想香港》 在此山,望那山,一眺看到緬甸。我抬頭望那星,想起鄂蘭的著作《黑暗時代群像》,她說「黑暗時代不在少數,它們的公共領域總是一片模糊,社會則是一片混沌,以致少有人會去過問公共事務。」即是黑暗時代既非歷史上的特定時期,而是人類歷史的共相。

她另一句名言是:「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代,人們還是有期望光明的權利,而光明與其說是來自於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熒熒微光。當眾星火看見彼此,每一朵火焰便更為明亮,因為它們看見對方,並期待相互輝映。」

春天驚蟄

初春回暖,飛雨如絲, 回南天的四日四夜,潮濕多霧得有點邪。 晚雷響起,驚蟄即臨。 驚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其中一節,而二十四節就是古人知道農作物的豐收有賴氣候,於是就以天時地利的變化,來編制曆法。

曆法上的驚蟄代表大地回春,又指蟄伏地下冬眠的昆蟲會隨着暖和而驚醒過來,蠢蠢欲動。 古代郷間有個習俗,他們相信聲音可鎮住昆蟲,於是春雷一鳴,就急忙拍打枕頭被鋪,藉着雷聲和啪喇啪喇的聲響,嚇走牀上的蚤和牆角的小蟲。

春天的香港,早上起來打開小窗,迎來的空氣,沉重、穢濁,黏滯。像外邪也像濕邪。 根據中醫學説,什麼邪也好, 都是萬病之源。 解邪之道一定要吃健脾益氣、除濕利尿的食物。如紅豆、薏仁、綠豆、冬瓜、絲瓜、 扁豆等⋯ 還有,務必戒酒。

已經邪到不醒還喝酒? 我一邊想着要吃什麼,一邊刷牙,突然給我看到一隻小蟲, 在磁磚小步前行,我伸出手指壓下去,牠從縫間逃出,急步向另一方向走。如果我用手指再壓,小蟲逃出機會實在不大。 由於小蟲不算靈活,我還有時間思考,我拿起小小的白色紙巾鋪直,讓小蟲爬上紙巾,形成黑白分明。 我打開小窗,把紙巾緩緩斜放於小窗台,小蟲順着小小的地深引力,滑出外面。「前面不遠就是公園,有樹,有花,去吧,回去吧!」我告訴小蟲。

黑色的一點,努力走着。 關窗時,才發覺樹上無數的小鳥在吱吱渣渣,那環迴立體聲,像高談闊論着香港的濕邪。制邪除了以聲嚇蟲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拜祭白虎,以獸中之王之勇武,去鎮壓害蟲及驅除百邪千害。時代變遷,祭白虎變成祭紙老虎,驚蟄變成打小人,趕走的不是蟲是瘟神。

瘟神又的確比蟲更禍害。Rachel Carson 著的Silent Spring, (中譯:寂靜的春天)就道出大自然的失衡,不在於害蟲,不在於多元的聲音, 禍根是杜絕蟲類的化學物質。如果周遭沒了蟲鳴鳥叫,春天寂靜如死。In nature, nothing exists alone.

不知從何時起,人類為了農作物得以長期豐收,把本來多元的土地生產力,單一化地只種一種植物,如橡樹。由於土地單一化,蟲子容易棲身,依賴橡樹的蟲子一下多起來。人類不喜蟲嗚,不理自己干擾自然定律,不分青紅皂白,拒絕和大自然溝通,以化學物質來杜蟲。一噴化學物質,把所有蟲類,好蟲,壞蟲,瞬間滅絕。世間從此和諧,無聲的夜晚,製造出來的寂靜,只剩不安的風聲。

蟲類畢竟是大自然的一員,有着自然的適應能力,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再有化學杜蟲物質灑在蟲身時,蟲類不是即時死亡,而是更勇武的反撲。 因為杜不絕天下間所有的蟲,人類就越下越重藥,蟲是死了,但忘記了蟲藥的可怕,放射性物質,隨風飄落,滲入土壤,野草,玉米,麥子。 繼而人類吸收了,沉積於母乳。 人類最終杜蟲終害己。 以為嬴了蟲類,實在是蟲類在大自然不斷輪迴反撲。

任何輪迴的生命都需要時間。我想起本地藝術家勞麗麗以《寂靜春天來臨前》為題,創作的多媒體錄像展覽。她回顧農耕組織「生活館」的十年。展覽錄像的開首讀白,就是勞麗麗的農務師父,師父說:「十年不值一提。」師父睿智,十年,在宇宙自然間,真的不算什麼。

我印象尤深,還有勞麗麗的一番話,她說 「從耕作農業中,我發現世界真的不是二元,最好的農務就是以方法使最多農作物,共生共存。」

她還有這句 :「有時好似悲觀地認為地獄會來臨,但我覺得地獄或天堂都不會來臨,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