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驚蟄

初春回暖,飛雨如絲, 回南天的四日四夜,潮濕多霧得有點邪。 晚雷響起,驚蟄即臨。 驚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其中一節,而二十四節就是古人知道農作物的豐收有賴氣候,於是就以天時地利的變化,來編制曆法。

曆法上的驚蟄代表大地回春,又指蟄伏地下冬眠的昆蟲會隨着暖和而驚醒過來,蠢蠢欲動。 古代郷間有個習俗,他們相信聲音可鎮住昆蟲,於是春雷一鳴,就急忙拍打枕頭被鋪,藉着雷聲和啪喇啪喇的聲響,嚇走牀上的蚤和牆角的小蟲。

春天的香港,早上起來打開小窗,迎來的空氣,沉重、穢濁,黏滯。像外邪也像濕邪。 根據中醫學説,什麼邪也好, 都是萬病之源。 解邪之道一定要吃健脾益氣、除濕利尿的食物。如紅豆、薏仁、綠豆、冬瓜、絲瓜、 扁豆等⋯ 還有,務必戒酒。

已經邪到不醒還喝酒? 我一邊想着要吃什麼,一邊刷牙,突然給我看到一隻小蟲, 在磁磚小步前行,我伸出手指壓下去,牠從縫間逃出,急步向另一方向走。如果我用手指再壓,小蟲逃出機會實在不大。 由於小蟲不算靈活,我還有時間思考,我拿起小小的白色紙巾鋪直,讓小蟲爬上紙巾,形成黑白分明。 我打開小窗,把紙巾緩緩斜放於小窗台,小蟲順着小小的地深引力,滑出外面。「前面不遠就是公園,有樹,有花,去吧,回去吧!」我告訴小蟲。

黑色的一點,努力走着。 關窗時,才發覺樹上無數的小鳥在吱吱渣渣,那環迴立體聲,像高談闊論着香港的濕邪。制邪除了以聲嚇蟲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拜祭白虎,以獸中之王之勇武,去鎮壓害蟲及驅除百邪千害。時代變遷,祭白虎變成祭紙老虎,驚蟄變成打小人,趕走的不是蟲是瘟神。

瘟神又的確比蟲更禍害。Rachel Carson 著的Silent Spring, (中譯:寂靜的春天)就道出大自然的失衡,不在於害蟲,不在於多元的聲音, 禍根是杜絕蟲類的化學物質。如果周遭沒了蟲鳴鳥叫,春天寂靜如死。In nature, nothing exists alone.

不知從何時起,人類為了農作物得以長期豐收,把本來多元的土地生產力,單一化地只種一種植物,如橡樹。由於土地單一化,蟲子容易棲身,依賴橡樹的蟲子一下多起來。人類不喜蟲嗚,不理自己干擾自然定律,不分青紅皂白,拒絕和大自然溝通,以化學物質來杜蟲。一噴化學物質,把所有蟲類,好蟲,壞蟲,瞬間滅絕。世間從此和諧,無聲的夜晚,製造出來的寂靜,只剩不安的風聲。

蟲類畢竟是大自然的一員,有着自然的適應能力,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再有化學杜蟲物質灑在蟲身時,蟲類不是即時死亡,而是更勇武的反撲。 因為杜不絕天下間所有的蟲,人類就越下越重藥,蟲是死了,但忘記了蟲藥的可怕,放射性物質,隨風飄落,滲入土壤,野草,玉米,麥子。 繼而人類吸收了,沉積於母乳。 人類最終杜蟲終害己。 以為嬴了蟲類,實在是蟲類在大自然不斷輪迴反撲。

任何輪迴的生命都需要時間。我想起本地藝術家勞麗麗以《寂靜春天來臨前》為題,創作的多媒體錄像展覽。她回顧農耕組織「生活館」的十年。展覽錄像的開首讀白,就是勞麗麗的農務師父,師父說:「十年不值一提。」師父睿智,十年,在宇宙自然間,真的不算什麼。

我印象尤深,還有勞麗麗的一番話,她說 「從耕作農業中,我發現世界真的不是二元,最好的農務就是以方法使最多農作物,共生共存。」

她還有這句 :「有時好似悲觀地認為地獄會來臨,但我覺得地獄或天堂都不會來臨,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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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木棉

昨夜突然灑了一陣雨,濕轆轆的霧氣加雨點突撲於窗。天文台說明日天氣驟降至18 度。 18 度又不算低温,但一早已踏入和暖的春天,驟然的18度有點不可思議,半信半疑。

第二天醒來,雨停了,雨後乾爽,令氣温真的降到早秋凉意。 我想起天文台的預報,也想起了窗外幾棵木棉樹已盛開着。 大朵的紅花,已散開在樹枝上。 木棉樹的姿態四季分明,春天滿樹紅花,夏天綠葉成蔭,秋天樹葉枯黃,冬天落葉蕭瑟。 從前木棉樹是很準的寒暑表, 只要木棉花開,就代表天氣、已完全地擁抱暖洋。 突然的驟凉,而木棉花又同時盛放,代表植物生態已被全球暖化,打亂了週期。

我把昨天買回家的本地京葱和韮菜花,從蔬菜櫃拿出,弄乾,用乾布裹着,再放循環再用的密實保鲜袋,放回菜櫃,拉長其新鲜度。望出厨房窗外,鄰居還是未租出,我也樂得享受没有鄰居的寧静。

是日早餐,我把泰國秋葵洗滌,放入熱開水煮熟。 賣菜美少女教我直接在秋葵淋上豉油就可。 聽還聽,做還做,我頑固地只把秋葵煮熟,然後直接吃下那天然的味道。 可以說没有太大口感,但一咬下去,帶點綠色的清新。

吃完早餐,抹去昨夜遺黏在窗邊的霧氣,不白不灰的天空,像秋又像夏。我想如果我是木棉樹,我也被氣象弄得無所適從。春天開花,夏天盛葉,秋天枯黄, 我應怎樣,說還是不說,聽還是不聽,想還是不想,生態被複雜化了,應怎樣繼續迎合春夏秋冬。木棉樹一早已察覺全球暖化,比赤度更赤,彷彿世界再沒有淨土。又叫英雄樹的木棉一早已明白,英雄也沒能力挽救自然,氣候暖化是人類貪婪的共業,只是一些地方比較少暖化,一些地方已高度,極至地暖化。

木棉樹其實一早已呐喊着。紅花,綠葉,黃葉,不分季節地迷失盛放。呼救着!看看我吧,我已被打殘了,我的世界已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世界。

木棉樹說 「如果我們已很努力,世界也沒有變好,怎麼辨?」 旁邊的木棉樹說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木棉樹說 「真的嗎?」 旁邊的木棉說 「假的,但在任何土壤,也得站着,不要倒下。」

閒事一則

有一種人千萬不可给真實資料他們,那就是系統,尤其地產公司的系統。

年輕時, 視香港為家,也要解決住的問題,需要找地產經紀去物色居所。 他問我貴姓,和電話號碼,我如實回答。 後果就來了,第二天我在公司忙着,電話響起,是地產經紀,我禮貌地掛線。隔了兩小時,入會議室的一刻,電話又響起,我本能地應了電話,草草說了些話,在門外匆匆掛線,熄機。再開機時,是一連串的留言訊息,像凋零落散的一地枯葉,一個又一個,好不容易才清理掉。過幾天,我在超市,匆忙結賬時,電話又響起。在家中看書,又響。和朋友吃飯,電話又再又再響起,當然全是地產經紀,而且不是那個跟我見過面的經紀。而是另一分行的同事。

我想我的電話號碼已被輸入地產公司的網络系统,因此,每個地産經纪也「一盡己任」地cold call 我。每一次的cold call, 我也在做其他事情,所以他們的殷勤cold call 令我覺得自己被locate, 被監控,被窺看着。 有點防不勝防,一應電話,就會接收到他們提供的誤導性市場資訊。「最近升了多少,如你這個位入,又有利可圖 bla bla bla bla bla ⋯⋯ 。」 「我要想想⋯」 一會過後, 電話又響 「市場現在是如此⋯⋯⋯ 你要不現在决定就太遲了。」 我聽着,像威嚇,掛缐關機。我打開手提電腦,電郵至地産公司總部,請將我電話號碼及個人資料在你們的系統取消,要不然我會投訴你們滋擾,專業不再。

自此,我學會了,個人資料在我手,真的不能輕易給予地產公司的系統。 有回,真的要找地產公司, 我只提供自己想說的姓名及電話, 我姓郭,電話,就給他以前的手電號碼。 經紀當場回撥,並印證我手提。 電話沒有響,我一貫自信地望着他,微笑 「是假的,因為我見過鬼,怕奪命追魂call, 你給我卡片,我會找你。」 那次反客為主,感覺良好。

另外幾次,去其他地產公司,也是提供假電話,沒有被即場核實真偽,但我想他們過後會知道那手電號碼是空號,可能工作令我明白保護自己是關鍵,知道假又如何? 一涉及人為的事,就有機會出錯,寫錯,聽錯,記錯等。 如果做前缐工作的人定會明白,一談到operation的事,越簡單,越出錯,一步錯,步步錯,而且那錯可能很荒謬甚至低智。 相信霍金也會寫錯字,不是什麼國家大罪吧。因此我對於自己記錯電話,並沒有自責。

前天,要到地產公司一趟,自己記性又即時差起來,連自己姓什麼也忘掉了。 回家,我歇着,沉溺在沒有電話鈴聲的平靜,真是太美好了。 美好的時刻,一定要讀梭羅的《湖濱散記》 The mass of men lead 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 and go to the grave with the song still in them. 大多數人過着一種平靜的絕望生活,他們心中的歌和他們一起埋入墳墓。

梭羅生活得既詩意而神聖,他說清醒就是生活,於是他一邊喝咖啡,吃麵包卷,一邊讀報紙,知道了這天早晨的Walden Pond, 有一個人的眼睛被挖掉了,一點也不在乎他自己就生活在這個世界最深不可測的大黑洞裏,因為自己的眼睛早就是沒有瞳孔。 所有的事情,不論是善的還是惡的,都像水流一樣從我們的身邊流過。 有一個章節,梭羅說時間只是我垂釣的溪,我喝溪水,喝水時我看到那沙底,它多麼淺啊,那淺淺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恆留了下來。

從前的溪水是多麼的清澈透明,可以喝。我當然聽過,也從書本上知道前人都是如此隨性地喝。記得有次我在香港的沙灘,望着那水,也是淺淺的但不澈,是濁,很混濁,就算眼睛沒有曈孔的人也知道,喝了,就算不死,也會病到不得好死。 所以大家見字飲水,也得喝正常水。

那麼混濁不清的海洋我們就此拋棄嗎? 不,香港原來有蠔,只要在近岸放置蠔殻及蠔,就能修復蠔礁生態,蠔會自然地過濾水中的浮游生物,達淨化效果。蠔殼及蠔隙會吸引其他海洋生物聚居,逐步建立一層層的食物鏈及生態系統,此蠔礁就如一花一世界,在每一個蠔中,有一世界,只要積聚蠔,青口,扇貝等貝類生物,它們就能互相給予彼此能量,相濡以沫,繁殖,壯大,型成的自然生態,就能阻擋風浪,減少水土流失,改善水質。修復蠔礁生態很簡單,把同是貝類的生物聚起來就是了。

大自然真美,處處也是生存智慧,腐壞水質總得有蠔去接捧淨化。海洋中的能量交接是维護海洋的養份,自然只懂宗於自己,以己身自然之道打撃混濁。我又想起梭羅,他不從於不義,響往自然,他的精神在後世不斷地接捧。

相片:來自香港自然保護協會 – 蠔礁

幾世輪迴

從前我常想來生要成為一棵樹,屹立於風雨,見證朝野交替,生死輪迴,雨點從枝葉滑下成為對眾生的垂涙。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金剛經重複最多的一段。樹,彷彿苦楝在不同季節,不同時代的諸相非相。

戰國時代,越王允常去世,其兒子勾踐繼位。鄰國吳王趁著越國國喪之際,決定發兵攻打越國,吳國的大將伍子胥覺得趁著人家辦喪事,興兵動武,不合乎道義,就上諫勸阻,當然吳王不聽計從。吳軍浩浩蕩蕩殺到越國,年輕越王勾踐趕緊起兵相迎,兩軍對壘,幾次交鋒,難分難解。吳王身經百戰,經驗十足,他見勾踐年輕氣盛,就命令兵士守護不出,以待時機。

久攻吳軍不下,越王勾踐也十分焦急。此時他採納了謀士的建議,把軍中的三百名囚犯帶到陣前,一百人為一排,一共三排,赤裸上身,手持利劍,直對吳軍,而越軍就偃旗息鼓,悄無聲息。第一排為首的囚犯跨出隊伍,大步走到吳軍面前,喊道:「我主越王得罪上國,我等願為越王請罪。」說完,他把劍往脖子上一橫,自刎而死。接著,第二個又走上來,情形和先前一樣。吳軍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事,既吃驚又好奇。他們瞪大眼睛看著,手中的弓矢鬆弛了,干戈也垂了下來,軍心鬆散變成看戲。

一個時辰過去了,吳軍陣前倒下了幾十具屍首。突然天降霹靂。原來,是越軍的戰鼓擂響入耳,心中充滿憤怒的越兵,下山如猛虎,眨眼沖入吳軍陣地。吳軍措手不及,頓時大亂,吳王因此也受了重傷,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他臨死時候告訴其子夫差 「一定要為我報仇!」
報仇!因為此仗敗得冤枉,敗在被陰險!
吳王死後,夫差繼位。他為了不忘父親的遺囑,讓下人每天提醒他幾次。一早起來,他的手下就會大喊:「夫差,你忘了越王殺死了你父親嗎?」夫差含涙答道:「不敢忘!」

此敗未敗,此仇未敢忘。吳國勤練兵馬,劍指越國。兩年過去了,吳王夫差認為時機已到,親自率兵攻打越國。消息傳來,越王勾踐趕緊召集軍隊,要先發制人,在吳軍還沒有打進來的時候,去討伐吳國。越王勾踐的手下,勸諫勾踐,大王只要堅守城池,不需交戰。勾踐當然不聽。結果,兩軍在太湖一帶打了一仗,越軍大敗,越王勾踐只帶了五千殘兵敗將逃到會稽山躲了起來。

在樹下,勾踐悔不當初,往日的勝變了今天的敗。他問范蠡「怎麼辦?」范蠡說:「為了東山再起,現在只能卑躬屈膝,用盡一切手段向吳王求和。」勾踐想一想,答應! 越王求和並承諾會忠心服侍吳王。

吳國的伍子胥大力反對,覺得斬草要除根,殺了越王。可惜吳王夫差想起父親的屈辱,恨不得把越王勾踐折磨一番。於是吳王夫差答應了勾踐的求和,但就是要勾踐夫婦要到吳國去做他的奴僕。在吳國,勾踐和夫人每日給夫差餵馬,擔水切草,除糞刷馬,沒有一絲怨恨之色,沒有半點嘆息之聲。夫差幾次派人偷偷地窺視他們,所見到的情景都是一樣的。三年過去了,夫差每次出去遊玩,勾踐總是拿著馬鞭走在前面,以便替夫差引導車子。有一次,夫差生病,句踐竟然用嘴替夫差嘗糞便的味道,他說這樣可以測出夫差的病,夫差大為感動,以為勾踐真的喪失了復國之志,真心歸服於他,便放勾踐回越國。

勾踐報仇,十年未晚,為免自己忘仇喪志,他搬進簡陋的房子,把蓆子撤去,用柴草當褥子。他還在吃飯的地方掛一個苦膽,每頓飯前都先嘗一嘗苦味,他還時常哭著說﹕「會稽,會稽⋯⋯」不曾忘記會稽失敗被俘的時候的恥辱。此乃《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越王勾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

為了國強,勾踐親自參加耕種,叫他夫人和普通婦女一起織布,鼓勵生產。戰爭令越國的青壯年男性死了不少,還有一些被吳國擄去當奴隸,所以,人口大大減少。勾踐鼓勵青年男女多生孩子。他用文種管理政事,用范蠡訓練人馬,越國上下一心,就是想讓國家快點強大起來。

自己強大,也要敵方積弱,把西施送給夫差,等如放隻老鼠入米缸。然後就是等待吳王沉迷女色,吳國糧食失收,忠臣伍子胥被殺,
這時,勾踐問范蠡:「這回可以出兵了吧?」
范蠡搖搖頭,說:「還不可以。」等待還需要時機,十年又十年,有年夫差率精兵北上,與中原的諸侯們會盟。這一下,吳國的國內變得十分空虛。越王勾踐集中了訓練有素的兵士,一氣攻下了吳都姑蘇。

吳王夫差帶兵遠道趕回來,勉強與越軍打了一仗,結果大敗。他幾次派人向勾踐求和,勾踐答應了他。又過了幾年,越王勾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大規模地進攻吳國,把吳國圍了整整兩個春秋。夫差再次求和,越王勾踐沒有答應,最後,吳都城被破,夫差走投無路,拔劍自殺。

臥薪嘗膽二十二年,終於等到了勝利的這一天,勾踐終滅吳,成為霸主。大樹見證勾踐被俘,於吳為奴,又見其卧薪嘗膽,復仇路上停濟時,黑夜中的光芒令勾踐重燃希望,生吞的苦教曉他堅忍是苦,但苦盡甘會來。清代文學家蒲松齡如此說勾踐,「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蜀楚,苦心人天不負,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幾世輪迴,諸相非相,樹影婆娑,此勝乃長勝嗎?在越王勾踐以後,越國再也沒有出現什麼雄才大略的君主,最後被楚國吞併,楚國又是勝利嗎?歷史告訴我們,任何朝代也會衰落,勝負只是音樂椅的輪迴,秦軍最後攻破楚都,楚國正式滅亡,所以諸相非相。然而幾世輪迴,歷史依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國仇家恨在麈世奔騰。樹影婆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今天的勝不是勝,敗不是敗。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偷窺世情。」
林夕

書評:《香港風情畫-八十年代的那人.那事.那景 》

《香港風情畫-八十年代的那人.那事.那景 》 是一本很輕鬆而又帶深意的書。作者釋本有是一個香港土生土長,早期留學日本的僧人。他以其畫功,繪出香港的八十年代。即將移民的朋友對我說,我們這一代是幸福的最後一代,因為我們走過八十年代,踏過九十年代,見證過東方之珠。

「東方之珠」 (1991年版) 羅大佑的曲,羅大佑的詞。 他寫道:
小河彎彎向南流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東方之珠我的愛人
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

八十年代的繁華帶動九十年代的經濟起飛,社會一方面纸醉金迷,另一方面又能保存尋常百姓的小確幸,例如《歡樂今宵》帶來的家庭浪漫。上茶樓,街上還有臭豆腐,糖葱餅,各式其式的本土小食,其存在就是香港味蕾,我們共同喜歡的味道。

我和朋友的童年很單純,就是放學回家看叮噹,千年女王,神秘的花園,IQ 博士。午睡然後晚飯,沒有什麼興趣班。 回校,也是沒太大作為。小女孩最愛就是一排胖胖的坐在石欄上,大家也腳不貼地,然後一起吃福麵。用小拳頭敲碎未開的福麵,隔着包裝袋再整碎它,然後打開,把味粉倒入福麵,再shake shake,這就是小孩的浪漫。

我們會說明星,一起唱兒歌,但又嫌兒歌太幼稚,我們會問 「你姐姐喜歡什麼明星?」同學答 「家姐喜歡達明一派 「十個救火的少年」,好像是有什麼特別意義。」 大家也不明其意,不過重點是要知道誰是「達明一派」。

我們再長大一些,都會唱「海闊天空」,家駒在日本昏迷被搶救,同學們都在摺星星,紙鶴。 懂摺的不厭其煩地教不懂摺的,每人都在摺,因為代表希望。我已忘了怎樣摺紙鶴。那年的紙鶴只是敷衍傷心的朋友。我沒有什麽大感覺,不過為了融入其中,我要掩飾自己不是太傷心,只是很遺憾。

我欣賞Beyond 不過很喜歡羅大佑的「皇后大道東」 。因為很代表當時的香港。後來有夜在外國,「東方之珠」令我思鄉。

月兒彎彎的海港
夜色深深 燈火閃亮
東方之珠 整夜未眠
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有年整夜未眠,在報章看到一個位於時代廣場的千鶴陣,超過一千隻紙鶴圍成一個大圓圈,大圓由無數個小圓型成,像漩渦由圓心散開。 我想起雲門舞習的「流浪者之歌」 那金稻形成圓心,像河水的漩渦,是悉達多離開城市,重獲自由,自我覺知下,走去河邊。看到的就是水中的漩渦,本來的自己彷佛在呼喚。我是誰?能否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由於那次展覽是自發性的行為藝術,未得時代廣場許可,所以警察一到,市民就趕快把千鶴移走。
纸鹤代表和平,没有衝突的世界,以希望呼唤着。作者釋本有畫出香港八十年代的溫馨和包容,他提到從前的九龍皇帝,曾灶財四處在牆身,郵筒,山坡上,以塗鴉宣示他的九龍主權。可算是第一個爭取「九龍獨立」的「皇帝」,也是最早奉行公民抗命的人。走過八十年代的香港人都會親眼見過「九龍皇帝」在街角的背影。他的畢生堅持,到死也忠於自己,是經典的本土浪漫。

我特别喜歡《香港風情畫》附錄的「外篇」。《一九八四福來邨——街坊陳偉強的故事》,主角患腦癌,從廣州坐和諧號回到1984,家門牌號名1997。主角的弟弟喜歡機動遊戲,於是他一直想帶弟弟去茘園見識,奈何缺錢。為了賺些零錢,主角在批發店買了一袋汽球,把它們拆散。週未,當個汽球小販,賣汽球旁就是主角的好朋友龍哥。站了一整天,主角只賣了一個汽球,而龍哥也沒有很多打賞。誰知警察來以無牌擺賣條例拘捕他們。龍哥說他不介意被警察拘捕,只在乎音樂的態度。現今我們叫龍哥作busking 歌手,他在乎的精神,我想是很多街頭表演者,藝術工作者,千鶴創作者所共有的浪漫。主角最後病了,欲消業障,他坐一架2046的巴士出家去。

「東方之珠」最後一段是這樣:
讓海風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淚珠彷彿都說出你的尊嚴
讓海潮伴我來保佑你
請別忘記我永遠不變黃色的臉

主角臨死看到曲道彎彎的樓梯,心想 「我會不斷輪廻嗎?」回想人生一切的夢想,失落,𡚒鬥,歡樂,寒冷。主角在船上覺得香港原來很美,要跟她道別嗎?記起師父曾說「其實你一直捉到的只是泡影。」

什麼也沒發生

星期日新聞一則: 市民因為一件事,一直隱身,不敢挺身作證,而因為目睹一件事,令他在過去一年一直備受困擾,最後關頭他挺身作證,感覺如釋重負,因為做了件好事。

新聞二則: 一名成功内地商人,早年移居香港,今晨憂鬱症發作,在其半山豪宅自殺身亡。

喝杯咖啡,我想起數日前看畢陳冠中的《北京零距離》。 此小説三十萬字,虚實交織,科幻迷思似真又假。秘章之主角張合作,他是一位誓死保衛毛主席的衞士,忠於黨忠於國,誠實厚道,質樸,永遠按指示一板一眼做事。手槍射擊甚為出色,他亦是當面聆聽過毛主席的教誨。在黨的項目面試中,張合作豪不猶豫地說 「衛士第一原則就是保密。」 面試官深知保衞毛主席腦袋的重任交給他是最好不過。張合作為了看守毛主席的腦袋,甘願斷絕外來聯繫,生活單調乏味刻板。 四十餘年的漫長歲月,原來人與生俱來是有思想,一個最刻板守諾的甲級衞兵也悟出一些想法。

守護毛主席腦袋的人本來有四個人,一個負責伙食,一個負責科學上的維持腦袋存活,一個負責機械,一個就是衆人的看守者張合作。四人住在北京城中的一所古老四合院。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扮作一家人。日子悶透了,有晚負責科學的人欲強姦煮伙食的年輕大媽,事敗不果。年輕大媽第二天,因為沒有人為她出頭,憤然離隊。 張合作以後就除了看守也要負責幾人伙食。有日,他為了省路,就在隔璧臨時露天攤販市場隨便買點食材。賣大肉的個體戶攤販突然問他 「你媳婦兒咋不來了?你們家的老爺子呢,咋也不見了?你家幾口?你家院子幾進,兩進還是三進?」張合作支吾不接。 那肉販有點搓火,甩了一句話過來:「甭以為老百姓啥都不懂,眼皮子底下這點事兒誰不知道啊!」

張合作向上級匯報了經過,覺得在人民眼皮底下也不儍 ,如此下去,保存毛腦的項目終會敗露。幾天後他騎自行車出門,經過隔壁的臨時攤販市場,眼睛一掃那肉販原來所在的那個位置,竟然人和攤檔都不在了!張合作不由自主地停車發愣,旁邊的大媽一臉不屑的自言自語:「失蹤了唄,啥玩意兒,丫礙著誰了!」他隱隱感到,這個國家是吃人的機器。

張合作驚覺自己的舉報是會給別人帶來後果。自己做了件壞事,為了保護別人,他更隔絕與任何其他人交往,不再連續光顧同一個攤販或同一家商店,而是騎著自行車,去到外面更遠的社區。

走着走着,他發現北京街頭民風在變,到處都是商品廣告,年輕人奇裝異服,空氣中飄著靡靡之音。 毛主席只逝世幾年,他所認識的世界已經不是毛主席的世界了。張合作很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沒人可以跟他交流。辦公室有道命令,毛腦實驗庫是嚴禁訂閱報刊,沒有收音機可聽廣播,更不配備電視機看新聞聯播。張合作每次騎車經過北京日報社的報紙閱覽櫥窗,都禁不住停下來跟市民一起站著讀報。這樣,他天天出門,天天換地方,還越走越遠,在不同街頭免費讀報。他學到通貨膨脹,商品經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等新詞句,發覺菜價副食果然不斷在調升,他領來的經費越來越不好使。有回,張合作看到沿路上京上訪的人民,讀着他們派發的申冤單張。他更氣憤,意難平,覺得一定是國民黨走回來做的「好事」。

後來張合作的上司肖三退休,肖三沒想到他自己趕上了新領導主張的反腐,大肆整頓軍隊、清除異己的新常態。本來他與軍隊哪一系的貪腐利益集團都不沾邊,但在黨的一切從嚴下,剛到年齡辦離休,就要接受離職審核,直接被軍紀委從辦公室帶走協助調查。由於不能透露毛腦實驗庫的機密,交代不清,無私顯見私,受盡刑求,投訴無門,知道毛腦项目的政委又自保而不敢挺他。忠於黨一生的肖三最後被關上,連妻子最後一面也不能見。兩名兒子為肖三奔波,為了使父親脱罪,把毛腦项目告知一個生物再生科技的商人,他行事高調,常以明星姿態出現在全國大小場合,富甲天下的他,樂於當人民明星,享受萬民膜拜。當知道毛腦尚存活於人間,他興奮莫名,一時忘了領天下,真正萬民敬仰是另有其人。商人視毛腦復活為目標,開出價錢和肖三做交易。肖三被折磨的經歷由忠於黨變成恨,他决定把毛腦項目的資料賣给商人,不料交易的内容被部門截聽了。第二天,商人,肖三和兩名兒子一同被消失。

張合作的新上司就是以前差點被強姦的弄伙食年輕大媽。她上任後知道自己的權力可隻手遮天,就肆無忌憚地濫用權力,甚至剋扣張合作等人的工資,更想私下把保存毛腦的技工革走。被革走的技工和另一名技術員有私情,他們在没有選擇下燒炭殉情。張合作的界線逹至顶點,不公不義不能申訴,他拿出滅聲手槍,一槍打入新上司的後腦,把三具屍體埋了。 一生忠於毛主席的他在想,假如毛主席真的復活,最不想此事發生的人一定是當權者。張合作洞悉軍隊遲早會來。他執意違抗軍令,守護毛腦至最後,面對數支小隊,前後夾攻,他大呼「毛主席萬歲!」然後自殺身亡。毛的腦最終被毀滅,四合院被夷為平地,灌入水泥,交到發展商之手。世界如常在轉,什麼也沒發生。

在一訪問中,有讀者問陳冠中「權力互相吞噬」是他對歷史的看法嗎?他坦言「—言難盡」。我想起李怡說 「歷史除了年代和人名是真,其他也是假的。小說除了年代和人名是假,其他也是真的 。」

讀歷史,看小說,閲新聞,都是人的故事。有枯有榮,有時有感人間故事已喪失明天會更好的機會,但那山那樹又提醒我大自然的規律,宇宙的法則。世間一切萬法,無一是常住不變的。當一種事物發展到極點時,就要走向反面,舊事物滅亡,新事物出現。這是宇宙發展的必然規律,因此我們不能喪失想象明天會更好的能力。

截圖網络: 陳冠中專訪 ,手上寫着 「什麼都沒有發生」
北京零公里- 小說就是虛構故事

能量

林心如說讓她重拾能量的moment 是每晚丈夫和女兒已熟睡,她獨個兒在客廳喝杯酒。 我自己的能量moment 是每早起床,一人跪下唸經,然後一個人坐在梳化讀新聞。

今天的新聞一點也不好,如果不是不想麻木,真的不會再看。實在由某年某月某日起有什麽新聞是正常。不正常已經是新常態,但新常態中,不解之事每次也超出预期的高度,深不可測。

「在一個沒有聽者的世界、說還是不說、就不是問題了、不是嗎、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為什麼還要說、說了又能怎樣、不是說、說了也觸碰不到聽眾、不會有傳播、更甭提被理解、說了也是白說、這種時候說還是不說又有什麼分別、非得要說、不過是自言自語、唯一聽者、就是自己、自己說、自己聽⋯」我翻開第一章的《北京零公里》 寫得真好,我讀着文字,其實說中心事。

故事主角余阿芒在1989年6月4日死亡,死時一槍致命,所以额頭有個爆花,通常死於非命的人都會被困在一個北京地下城,叫活貨哪吒城。在地下城的活貨(即是亡靈),他們的精神面貌都是以死前一刻的執念作定形。假如死前,心懷怨恨,活貨在地下城就會時刻疾惡如仇,永無休止,不得平靜。假如死前,充滿愛情的濶澤,死後就會如沐春風,永存愛意。

余阿芒,只有13歲,死前一心就是見証歷史,成為歷史學家,所以死後他在地下城,不斷追朔歴史。死前執念成為他死後在地下城的渴求和目標。歷史上死於非命的歷史人物有很多,包括文天祥,袁崇煥等。余阿芒就是靠採訪歷史人物,來了解北京八百年的血史。活貨的生命力不靠食物,而是靠人間的思念,只要人間還有人常思常念,那活貨就會有能量。就算生前是戰場或革命烈士,沒有被思念的人就是被遺忘,成了没有能量的活貨,像垂死的植物人,只存於空間,是貨不是活。

死後30年仍有能量的活貨不多,而余阿芒死亡那天,也有很多人同樣集體死亡,那堆集體死亡的人和余阿芒一樣,至今依然有能量。因為每年那天,香港都會有一大羣人為他們悼念,那思那念成了三十年不斷弦的能量,所以余阿芒至今還有能量四處走動和動動腦袋。

陳冠中,《北京零距離》的作者,構思得真妙,余阿芒就算成為陰間的歴史學家,四周的活貨各持所怨,所恨,所愛,沒有思想。那余阿芒的歷史歸納整理又有何用?因為在不能說的世界,說了又能怎樣的處境,說了和不說又沒有什麼分別,誰也是佘阿芒。

細想一層,真的是余阿芒,世間的生存的規則都涉及能量轉移,包括光合作用,將二氧化碳轉為氧氣。佘阿芒靠凡間思念轉化為能量,作家學者需要讀者支持才有能量。社會上持理念的生活商圈靠同道人光顧才有能量。我每天在mail box / chat room 讀到朋友的電郵,短訊,互相關心,互相廻向,成了我的能量。有能量才可存活。只要存活着就可參與能量轉移。

20210201

2000年的時候, 朋友突然叫我把年份寫出來。 「寫呀, 一定要寫。」 寫開19XX年的我們,突然一同步入20XX年代,那天寫下2/1/2000 的心情,頗有時代感。還記得那刻,因為朋友太可愛了,女生麻,大家圍在一團,然後嘻嘻哈哈,很無聊的簡單。

今天起床,我突然記起此事,沒有把2021寫出,但心裡想着,任何日子,任何一刻,在銀河中,有你有我,有喜有悲的。有人為新年伊始而興奮雀躍,有人為人生命途的必然而流淚。 有人在新一年充滿希望,有人過後發覺希望原是撲空。我望出窗外,有點茫茫然。

如常地跪拜,合十,把每一佛號也迴向受苦的人,及靈魂。 然後我又如常地翻閲手機的短訊,各大平台,IG等。看到朋友的update, 看到飛鳥在夕霞中傲翔, 型態很美。殺那間我想起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莊子- 逍遙遊》 的第一段

北池有條大魚叫做「鯤」。鯤其實是魚卵,莊子用極細小的魚卵來命名一條極大的魚,寓意凡夫莫執著實相,看到的小,不是小,看到的大,不是大。當我們放下事實外相,不再釐清,彷彿就是回歸生命的自在。這才是大,才是道。

最後,鯤變成了鵬,空中的大鵬非真實,牠的前身原是鲲,鲲轉為鵬,而鹏往後也可能變為他物。我看着那鹏,想起牠就是鯤。 我一直喜愛天地一沙鷗的故事 (Joh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 那沙鷗就是自己。 我又想起那鹏,那鯤, 北冥有魚,北冥在那? 北海? 不,我猛然發覺北冥就是自心,我就是那魚,然後轉鵬,冥冥輪迴,方得此身。

本想回到閲讀世界,又發覺朋友已登上山脊,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山峰山影,真的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勢。而前行的路好像很難,回頭一看又輕舟已過萬重山。 隔着屏幕,我感到山脈的安穩,假若山中有神,看着空中有大鵬,海中有巨鯤,山脊上有人。在山神眼中,眾生如此,人來人往,不同的人,不同思維,不同命途,不同前路。

山神容許人踏在其土,從高俯瞰此城。那山在說,於此我看到永恆,永恆不在眾生,在自然。是那泥土,是那石頭,不過它們也有前身。一切也會轉化,永恆是大自然的法則,大自然的美麗。

北冥有魚 (相片由網路載出)

佩服台灣

我不是想說疫情的處理,也不是想說醫療有多好, 台灣有多好住等。 我是想説台灣的一些人文思維, 有時人文素養令平凡事也變得美麗。 無聊遊走YouTube 被我發現有一個Porsche x 伍佰的電動車特輯,當然片如其名,就是推銷那台電動車。 我看了2 輯,伍佰成了廣告片的靈魂,可能先入為主,伍佰做完2 輯後,改換成其他明星主持,我就再沒有興趣續看。因為伍佰sell 車的技巧很subtle, 很自然,而且風趣。幽默之中帶點深度。

例如伍佰駕駛那車,載着江振誠到石牌的一間賣蛋餅的早餐店。伍佰說 「 我們就尋回初心吧」 可能我對「初心」 這詞特別觸動,因為勿忘初心,方得始終。初心就算易得,也不易守,所以要勤心莫退,常閱初心。

又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伍佰提起初心,因為他最近的演唱會主題名「初心」,而江振誠曾經有部以他為藍本的紀錄電影,也是叫「初心」。就算是打「初心」的廣告,也打得帶點智慧。伍佰與江振誠的對話,訴說彼此的「初心」也略談Porsche 的 「初心」 。 我回心微笑,可能是廣告人的功力,又可能是伍佰,初心被切入得不經不覺,漂漂亮亮。

江振誠說這早餐店很特別,是我小時候上學前必吃,我一直以為蛋餅是這樣的,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外面的蛋餅不是這樣,但還是此早餐店的蛋餅最好,最是台灣。伍佰自然地回應,而早餐店是不知自己與人不同,也不知自己有多棒, 對嗎? 江振誠遲疑一下,不知道, 而有時我們離開了台灣,在遠方用另一角度來看台灣,才發現原來這些都是我們特別的地方。

我看着屏幕, Wow! (回音) 是的! 是真的! 從他者,我看到自己。 可能是二元思維,例如她美,我看到我的醜,但二元又可能成了一面鏡子,她暴臊,所以我謙和,我警醒自己。從他者,我領會自己,從他者,我了解自己。 從他者,我分辨出自己。

有回離開香港久了,下班時間我站在觀塘的行人天橋,往下看,那川流不息的人流,水洩不通的車龍。我閉上眼,所有聲音都是匆匆的腳步聲,不耐煩的車聲,街旁小販零聲的叫賣,都是香港的聲音。是忙,是累,是無奈,但節奏仍是一首快板樂章。 在其他地方,縱使是忙,你也找不到香港式的快板。

江振誠在星加坡把自己同名餐廳推進到行內的顛峰,然後他歸零,reset, 重回台灣,拾起初心,尋找台灣味道。 他說所有食物都有一個時代刻痕,例如黃豆, 可以是豆漿,豆腐,豆干,腐皮,豆煎餅等,不同型式的出現也是那地方的發展影子,走過的路。台灣黃豆就是其中一個台灣故事。

說起台灣的故事,我想起地瓜粥,孩童時代,大約5,6 歳常跟爸爸到台灣工作。開完會後爸爸的生意伙伴帶我們到一間小巷老店吃地瓜粥,小小的木板櫈,可摺疊的木板枱,店的老姨姨端上一碗熱棉棉的地瓜粥,記憶中像糊多些,旁邊佐有醃製的蘿蔔干,豆豉及花生。我從不喜愛吃粥,但那地瓜粥之美味,數十年後的我依然記得,而且再沒有在其他地方吃過那種軟棉,而帶着天然微甜的粥。

那時我才知道地瓜即是蕃薯。 蕃薯是五十年代台灣尋常百姓的主食。在那年代,物資匱乏,米糧短缺,一般家庭收入低微,不能購買米麵等,於是易於種植的地瓜就成為主要食糧。 江振誠在一訪問中提到滷肉飯,那是台灣上一代走天涯的刻苦歲月,所以滷肉飯是要跟着摺疊木板櫈,這才叫匹配。

我想地瓜粥和滷肉飯都是那年代的產物。我喜歡地瓜粥,滷肉飯我就只是一般,因為自少不太喜歡吃肉。以前在沙田廣場有間台灣料理餐廳, 我看着餐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地瓜粥。可能社會發達了,肉食需求可供可求。平凡的地瓜粥未必太受歡迎,不過每次回憶一勾起那碗地瓜粥,我就會想起上一代打拼的日子,憶苦思甜。天下間之大城小事,都是有一個家,有一個我。

我最欣賞江振誠的一段說話,他說他欲找出台灣的DNA, 然後才有辨法跟別人自我介紹和區隔,慢慢地大家就會對台灣味這回事有更淸楚的輪廓。

我覺得這簡直是一條普世Formula, 是台灣味道尋找的思路,由追朔遠古味道的歷史到近年發展,抽出本質,就是傳承台灣味道的初心,台灣味蕾的DNA, 例如鹽酥,三杯,紅糟,甚至Q 等。

我再想其實此formula 是路路皆通,不單可以尋找一地方的味覺本質,也可以是尋找一地方的自我角色, 例如香港,由歷史至今,找出香港人的DNA, 然後我們就可以跟別人區別和介紹自己,慢慢地香港人就有一個輪廓,像蛋餅早餐店一樣,這些特色,我們一早已擁有,也是很棒,只是我們一直沒有察覺。

有時自身也會迷失,常常失去我,可能是工作令自己迷失,又可能是情,又有可能是煩惱。迷失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但我們可以想回我們自己的DNA, 自己的初心,本質,本來的面目。

生命至高的成就是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而面對自己是誰的過程就是探求自己本來的面目。聖嚴法師曾說本來的面目就是不斷地面對,接受,處理,放下。

說回此文的初心,怎可不佩服台灣,由伍佰,江振誠,到聖嚴法師, 全是台灣人,人文思哲成就美麗的台灣,美麗台灣又孕育出一島的風采。

聖誕希望

「這城沒有缺什麼,唯獨欠了一份從容」 – 默泉 《浮生誌》

我立刻查看出版年份,2017年初版,難怪我城的缺點被簡單化了。 如果我城當下只著重營營役役,只欠一份從容,多好! 如今,我城欠缺很多,說不盡的低氣壓,低氣壓又導致高血壓,心臟不時不勝負荷,不過也潛藏了很多。 從前,我總愛看維港景色,就算在尖沙咀誠品閒晃,也會不自覺地望出窗外。看看船,看看海,搜尋那古老帆船- 鴨靈號在海面悠悠擦過的影子, 是The Past Meets The Present 的香港故事。我一直以為那是美,原來最美的香港不在海港,是岸上的靈魂。

最近, 愛上閲讀默泉的《浮生誌》,沒有小說般的延續性,沒有追逐情節的迫切感。此書像午後的伯爵曲奇,嘗着是優閒,也帶味覺餘韻。我用閲讀梭羅《湖濱散記》的速度來看,每天一小節,泡一杯玫瑰花烏龍茶在旁,漫不經心地讀,然後又細細翻閲。

剛剛讀上此段:
「人類沒法想像一種沒有時間的存在方式,就如魚沒法想像沒有海洋的天地。因為活在時間中才有「先後」 「因果」 「始終」。 」

說得真好!疫情蔓延的當下,是因還是果?是先還是後? 是始還是終?卡謬在1947年寫的小說「瘟疫」,他說 「疫病」 是災難,像上天給人類的功課,所以沒有任何災難是事不關己,沒有痛苦需要幸災樂禍。武漢出現的病毒,意大利也受影響,英國的變種病毒,香港也不能獨善其身。 一切的因就是眾生的因,一切的果就是眾生的業。

有年,我閒遊摩羅上街,又名古董街,我在一間賣古玩店家買了一本大約1930年代的線裝「觀無量壽經」。
那經已殘舊毀損,有點支離破碎。我細心翻閲。店主是個老頭,他望望我,沒太理會。 我看到最後一頁,寫着 「敬慎因果」。 我心被猛敲一下,小心翼翼地合上書。「老闆多少錢?」老頭笑逐顏開,開了個有緣人價。不貴,但也未必有人會買。 我還記得老闆説 「如果你認為價太高,告訴我,你想多少?」 我微笑 「老闆,既是有緣,我也心甘情願」 我照他説的付款,把書角那碎出來的也拾回。那晚回家,我靜靜地拿出來,我常試修補,最後由它維持殘狀。我把它放入一個金黃色的經袋。放入時,又拿出,那次就是第一次仔細讀起「觀無量壽經」。

觀無量壽經講述一個「未生怨」故事。一個逆子囚禁父親,篡奪王位,要把老國王活活餓死。皇后每天偷偷在身上塗了蜜和酥麵,進入大牢探監,讓老國王吃麵和蜜,苟且殘活。老國王多時還沒被餓死。逆子很驚奇,查出原來是母親暗中作怪,一怒之下,把母親也關了起來。究竟為何會生下這樣殘暴不仁的皇兒呢?皇后一直在想,為何如此。佛陀在獄中為皇后講述因緣究竟,提出「九品往生」的理論,通過「十六觀」一層一層讓皇后看到前因後果。

原來國王夫婦曾經日盼夜望,希望早點有子嗣,可以繼承王朝大業。於是找高人卜卦推算, 算到未來的皇子正在山上修道還沒死,所以不能轉世投胎。國王夫婦心急如焚,得子的念頭成為貪念,於是把山上老僧趕盡殺絕,切斷水源,阻絕其生路,這下令修道老僧慘死。

老僧死了,但皇后還沒有懷孕跡象,國王再找高人卜卦推算,原來老僧臨死受盡驚嚇,投胎做了兔子。國王立刻追查,查到兔子行蹤,下令捕殺,讓兔子趕快投胎。兔子死了,六道輪迴,轉世投胎。皇后果然懷孕,生下了彷彿比仇敵更兇殘的皇子。因為前生結下的怨,今生成了與父母為敵的逆子。

其實眾生如此, 世間上,生活𥚃,沒有無仇無怨的恨,沒有不明不白的愛,沒有不成理由的災難,沒有解釋不清楚的糾纏。 這就是冥冥中的主宰。

金庸筆下的楊過, 其斷臂就是全因郭芙。郭芙明明是喜歡楊過,但陰差陽錯的砍斷楊過的胳膊。一切也是因果。 當年楊過的父親楊康在郭靖背後偷襲,一刀捅進郭靖的後背,幸虧郭靖習得九陰真經加上黃蓉的幫助,在牛家村的密室了療傷七天七夜才得以脫險。此因此債,要還要償。因果如此,郭芙冥冥中替她父親砍了楊過一刀,父債子還,在因果記事薄上,清了。公不公平,不是當事人決定,是自身在宇宙間的前因後果。

The Past Meets The Present, 只是你不知道自己的The Past。

疫情不斷蔓延擴散,唏噓悲憫,我想記起「觀無量壽經」的最後一句,敬慎因果。凡人沒有能力以十六觀去抽絲剝繭,因此我們常常陷入因果循環,自怨自艾。

在2020年,平安夜的這一天,聖誕樹和耶穌的誕生都是希望的象徵。希望是需要的,眾生皆在冥冥中的因果,身不由己,合十敬慎,祈希此城,此身能解脫因果。人生如能處處從容,處處放過,彷彿是解除,或避免前因的第一步。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 Oscar Wilde

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