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鈴花下的兩本書

英國的櫻花差不多完全花落, 再次進入休期狀態。藍鈴花(Bluebell) 就接著擋期處處盛放。 藍鈴花有個特點,就是在枝頭開花,花的形狀像個小鈴。每個開花的地方,都會有十幾朵藍鈴花盛放,很容易就形成一串一串小花向你低垂,十數串藍色小花聚在一起,像個含蓄高貴的女孩,時時低頭,羞澀但骨子裡有一種不屈的靈魂。

藍鈴花通常在倫敦西南的Richmond Park, 北面的Highgate Wood, 東南的Oxleas Wood, 及倫敦東的Chalet Wood 找到,但假如沒有去這些知名公園尋找花海打卡的話,其實在街頭,甚至一些小公園也能看到藍鈴花的美態。

不知怎的我常主觀認為英國或歐洲的花偏向實色,色彩斑斕, 例如藍鈴花就藍中帶紫,倔強皇室藍之中帶點溫柔。 香港此時期也是花期盛放的季節,五月通常就是大花紫薇大放異彩的月份,從前家門就有一棵大花紫薇,拍攝手殘的我,隨意把手機對準紫薇,粉紫配上夏天的淨空粉藍,一下就形成一副自得其樂,普通層次的相片。把相片上傳IG, 又傳VERO , 一刻即時成為永恆。

此世間沒有永恆,英國沒有,加拿大沒有,香港自然更加沒有,而且褪變的速度很快。此星期看了兩本書, 一本是《廢墟筆記- 國安時代讀書報告》,作者是默泉。 全書280 多頁,一小時看畢,沉重的情緒伴著書中描述的法庭旁聽經驗,及許多的新聞時刻,那黑暗的隧道還是瀝瀝在目。

此隨道現今並未有盡頭,更加未見光明。 默泉說留下及離去突然成了港人的靈魂交差點,許智峯選擇離開,黎智英選擇留下,留下及離去也沒有對錯的。她覺得有些人必須離去,保存剩下的燭光, 同時有些人又必須留下讓那道堅心不退。 全世界的毅行者都有個特質,就是在馬拉松中多疲多倦亦好,內心的堅忍不退,旁人摸不清跑手的堅定有多深,只有自己心中數。

我每日都會掃手機看新聞, 香港政治漫畫家尊子為明報效力四十年的政治漫畫專欄被停。作品更被公共圖書館下架,明報沒有說明停載的原因。 下一則新聞就是最新的民意調查顯示,60%香港人認為整體傳媒的言論自由被收窄,記者問前記協主席楊建興,他精辟地說香港人眼晴是雪亮的。 幾篇新聞都是簡單敍述,沒有加以評論。 我看到在大石隙縫中爭扎求存的小草,就算只是一寸泥土,一啖空氣,也想冒出頭,透透氣,讓你我看見。 尊子初步回應事件時形容停刊的決定也是今天「香港故事」的一部分,談及個人感受則表示「縱是崎嶇,總有前路的」。

看著藍鈴花,她低頭但嬌美。倫敦一陣怪風把她吹得東歪西倒,風一停,她又回復原狀。 低頭不代表卑屈,反像帆船原理一樣,要完好無缺,一帆風順不是橫衝直撞,而是要掌握風、帆,船舵及豐富的航海經驗。當風從正面吹來時, 帆船絕對不可以迎面航行,因為那是一道「不可航行區」(No Go Zone)。 不能迎風而行就寸步不進嗎? 不是,經驗豐富者可以乘風而行,往迎風方傾則45°航行,此稱為「貼風航行」(Close Haul)。

借風力來存實力,藍鈴花就是如此低頭乘風,屹立於泥,不亢不卑,她知道萬物有時, 花開有時,花落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泣有時,歡笑有時。而整個五月花期就是她的天下。

在藍鈴花旁,我讀著另一本書 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中文譯名(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作者Ocean Vuong 35歲已經成為文壇小巨人,現在New York University 當客席教授。他出生自越南西貢,兩歲隨母親移居美國,落戶康涅狄格州( Connecticut) 生活窮困刻苦,媽媽日以繼夜地在指甲店做修甲員,目不識丁的她性情時而暴燥會虐打年少的作者,又時而溫柔,保護在飛機遇上逆流的兒子。

全書由作者以little dog 的名字帶出他的家中兩代人的人生路。 她外婆在越戰下和一個美籍軍人結婚,生下作者的媽媽,然後軍人因為戰爭和外婆分開,外婆為了生計,及養育女兒(作者媽媽)成為一名妓女。 作者媽媽因為家庭貧困,從來沒有接受教育,嫁着一個暴力虐打她的男人,最後男人離開,剩下她和幼兒的作者。她什麼也不懂,也是只懂以暴力處理自己的兒子。

此書就是作者的家族兩代人的生命紀錄,以回憶錄形式寫出。 故事悲啼泣哭以外,就是不能錯過作者每句文字的優美表達,生命的隱語。 作者巧妙地以不同片段連貫,例如一羣男人在恣情食啖𤠣子腦,下一幕就是男人把女人當作發洩工具。慢慢讀着,你會看到埋藏在人性下的暴力,性慾望,及吃的本質慾望。 就算我們沒有吃猴腦,也想起自身總有食啖魚鱉之輩,或食其子,或炒或煮,計其命數,千萬復倍。 自身的罪行退後一點看,只是多少和深淺之分。

為了把每一句文字也嘴嚼思考,我看得極慢,又有一段作者以帝王斑蝶隱喻移民故事,帝王斑蝶的遷徙長達四千八百三十哩,比美國還長。南遷的帝王斑蝶不會活著返北。因此每次的離去都是永遠。只有他們的孩子會北飛,只有未來能重訪過去。

他用往日片段帶出媽媽,外婆及新移民那代的生活的弱勢及邊緣。 她們走過荒涼,默默耕耘,隱藏自己,卑屈無聲,低調活著,活出自己的一片荒野,換來下一代的草原。作者帶出上一代的人生絢爛而卑微,哀傷而綺麗。

我把此書讀得很慢,每日看一章,像每日一杯苦茶。此茶極苦,因為作者的家族故事正是人間故事。後越戰中,其實也孕育出我們此一代。

作者Ocean Vuong 有另一本詩集名Time is A Mother, 是一本以他媽媽過生後探究生命的書,以詩探討生死,時間像生命之河,把一切帶走,然後一切又會回來。 有次記者問Ocean Vuong 關於俄烏戰爭的看法,他說Time is a mother, 意即時間會戰勝一切, 總有一天時間會引領我們到戰爭完結之時。

此時此刻,地球除了俄烏戰爭,其實還有蘇丹, 巴勒斯坦,以及我們自身內在的戰爭。明天是母親節,Time is a mother, 願世間,心間所有戰爭,大戰小戰得以自己圓滿。

廣告

政治的討厭之處就是從來都不顧及你和我

孔子說 : 「政者,正也。」 孫中山先生說:「政者,眾人之事 ; 治者,管理之事。所謂政治就是管理眾人之事。」天下間一樣米養百樣人,每人有不同的處境,不同的立場,為政者又怎樣解決人民的差異性(Diversity)呢?

因此很多政治家也把政治比喻作解決衝突的藝術,鄂蘭(Hannah Arendt)說政治權力是一場「同心協力的行動」,然而現實政治上同心協力的背後,就是利益角力,一方妥協退埸,另一方成功爭取,問題的本質及其衝突皆未解決。

Bernie Sanders 在2015年及2019年成為過民主黨的黨內總統參選人,可惜在後來退選。至今有不少人都認為美國錯過了一位極有能力的好總統。最近,他有本著作名為”Its OK To Be Angry About Capitalism”,他指出世界上有2種政治,一種是真實政治,另一種是娛樂政治。

真實政治是針對確切的社會民生問題而建立的政策,美國由疫情開始,有60%的人民也是餐飲餐食餐餐清,他們不是不努力工作,而是工作的收入只能負擔通脹成本,一收到人工就得交付賬單,生活困苦無助。拜登政府積極著手解決問題,撥出9 千億美元紓困案,未來分10年進行的還有2兆美元的基礎建設財政方案。 這可算是一種常試解決社會問題的真實政治,成效如何則需時間去引證,不過總要踏出第一步。

娛樂政治像是一種營銷政治的市場策略, 目標是為政治候選人拉票,一種人民以為參與某些政黨造勢大會,可以以選票去改變社會的政治活動。然而政治是一埸龐大的謊話,理論上擁有政權的人應該要解決真實的社會問題,良好的政治生態環境應是人民有權選擇自己的領導人,把政權交托給領導者,各方互相付出令社會變得更好。

理想與現實當然是截然不同的事,作者說美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寡頭政治(Oligarchy) ,人民是選出總統,但總統或其政府決定的政策未必全是為民設想。很多有利於民的政策在最後通過階段會被全國最富有的商人阻撓。

Bernie Sander指出此是一個令人羞恥的道德問題, 假如一個市民帶他去酒吧飲酒玩樂,給他$5 要他支持某一方案,他一旦接受就是行賂,可是美國有個名為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uper PAC),是2010年以後才出現, 名義上是社會的非營利組織,實質是作為總統候選人或政黨募集資金,假若政府欲實施政策令富人不利,富人可以投以一張大銀碼支票放入Super PAC, 美其名是無償捐獻作支持,實際上是買走不利自己的政治政策。

即是政策的操控權實際是落入全美國超級富有的人手上, 社會利益也向他們的集團嚴重傾斜。很多利及於民的方案因而通過不了,久而久之就成為全國的民生死結。

美國醫療保健制度就是保險公司的利益跟民生的其中一個死結。美國的醫療保險主要分私營及政府統籌。私人醫療保險公司主要透過與僱主簽訂團體健康保險,由僱主負擔大部分保費,而員工每月僅需繳納相對微薄的費用即可享用美國醫療保險。 這可算是僱主給予員工的福利項目之一,有些僱主的保險很全面,不過大部分的也是平價不濟的保險。

對於已退休的 65 歲以上老人、殘障弱勢或貧困者,美國政則會統籌社會福利資源,提供免費的醫療補助(Medicare or Medicaid)來照顧他們。根據美國普查局(United States Census Bureau)2019 的公開報告指出,擁有私營保障及政府保護的族群外,全國還有 8.5%人民,約2750 萬人介乎18 歲到 64 歲的美國人是完全沒有醫療保障的。 原因不外乎負擔不起高昂保費,被裁員而失去醫療保險福利,或是換了僱主而新僱主沒有提供等。 因此醫療問題反映出貧富懸殊問題。 很多窮人有病也不敢就醫,而富人就唯有月供昂貴保險作為健康的平安符。民眾被壓榨越多,保險公司的利益就越大。

作者在書中更直指出美國的醫藥費用極之高昂,同一隻藥加拿大的售價是美國的1/10,此也是美國大藥廠襲斷研究的成果,蓄意抬高價格,賺到最盡令貧者無法買藥,造成嚴重的社會不公。 醫療在發達國家應是基本人權,可惜在美國窮人生病尤如一種懲罰。

Bernie Sanders 近日為了推廣其著作到訪倫敦,他出席了大大小小的活動,咖啡會談,早晨新聞專訪,大談資本主義的貪婪,不過其實他所指的「貪婪」嚴格來說是企業貪婪 – Corporatism,多過資本主義。

他所指出的事情也不是新聞。 2011年的佔領華爾街運動( Occupy Wall Street Movement)就是針對他說的問題,發起人就是想帶出美國政府最上層的權力,不斷保護超級富豪的企業利益,而出賣人民,把真正的民主制度敗壞。 因此社會資源分配不公,貧富懸殊問題日益加劇。

由2011至今相隔12年, 一切問題不但未有解決更是泥足深陷, 大集團的貪婪難以控制。 有人批評人家有錢,政府要控制他們有錢就有違市場經濟。 其實Bernie Sanders 和一衆關注社會不公的人認為億萬富豪和他們擁有的公司控制過多的經濟和政治生活,危及美國民主。

疫情期間,美國政府總發放接近4,100億美元扶助經濟,而特斯拉CEO馬斯克、亞馬遜前CEO貝佐斯臉書CEO扎克伯格、Alphabet的原始創辦人Larry Page及Sergey Brin等9位美國富豪財富總額增加三千六百億美元。 即是每經歷一次經濟衰退,財富就進行重新分配,結果往往是貧富差距更加擴大。極富的人跟平民的財富距離無法拉近。

貧富懸殊, 寡頭政治,政策腐敗不止是美國問題,英國,法國,德國,歐洲甚至全世界也有此問題。 世界的遊戲規則也一樣,政治一早已是富者的局,從不顧及我,你,他,她。

Bernie Sanders 說富人擁有自己的傳媒機構,控制了社會議題及話語權,令大家罕有談及政府腐敗, 氣候惡化,貧富差距等問題,他希望以此書打開討論的第一章。

回到最早的問題 「為政者又怎樣解決人民的差異性(Diversity)呢? 」

當今的為政者首先要懂得說謊話,凡事好像是「為你好」 「幫緊你,幫緊你」。其實從不考慮人民,只考慮利益。在國與國的層面上,任何形式的地域衝突或戰爭,考量更加只有利益。

筆記 《旅人》

忘了從那份報章得知李怡先生(1936年4月13日-2022年10月5日)的離世,此消息一出,萬分失落,一輪查找確認後,立時告訴我姐。 姐和我雖分隔兩地, 但彼此的思想貼近,尤其對香港的大小事情,我們常常圍爐取暖。

姐是我在matters 認識的,這些年我最大的精神收穫,情緒依靠可說是從寫blog的文字世界𥚃獲得。近年為了方便和大哥「無法」及二哥「Kurt」 溝通,我都會把Wordpress 的新文章同時在matters 及medium 發佈。

由此從不同的文字平台,認識了很多我在香港看不到的盲點,原來自已的視角竟然如此無知狹窄,牆內的人多麼的清晣睿智,很多文字世界的情深意切不能盡錄,但在此刻的洪流下,彼此的交心令我很溫暖。

從前《蘋果日報》的年代,我媽媽最愛看名采,看到好的文章,她就會從手機分享给我,李怡是她必定拜讀的名作家。 當日李怡離世的消息,我第一個告訴姐,然後怎也不敢告訴媽媽,怕她又傷春悲秋。

過了大約一個月,姐傳來胡晴舫憶李怡的一篇文章,題目為「終須久別,為了重逢」,單看標題已知作者憶師,慨惜人生的緣盡,但又冀昐緣起再來。此世界任何人終須一死,他生能否重逢再遇,就得看看此生的願力和積下的緣份。

胡晴舫的文字溫柔細膩,姐其後推介我看胡晴舫的《無名者》, 我即時上網托朋友購買了胡晴舫的三部作品,分別是《無名者》, 《我台北,我街道》 , 及《旅人》 。 近日工事繁忙,煩瑣之事其多,《旅人》 才185頁,就斷斷續續的每晚慢讀數章。

通常185頁的書,我大約1晚,2 晚已可完成,但《旅人》此書絕對不是可以速讀的作品。整本書胡晴舫以不同的角度去解構旅人的流動意義和移動的本質。簡單來說是一本引領讀者去思考 「我們為何去旅行?」

此問題引伸到不同的旅遊原因。 在哥倫布年代,大國小國還在隱閉角落,世界未被發掘。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後再返回原來的社會,他的旅遊經驗成為了一種榮耀,他看過的,待過他國的經驗,跟未見過世界的鄉巴佬自然高人一等。

然而胡晴舫不是在說旅行是一種榮耀,反而她常試帶出旅行的榮耀一直存在,只是由哥倫布模式演變為現代消費模式,例如頭等艙及經濟艙之分,大型登山包及上等皮旅包等。在太陽底下再無新事的現代世界中,每人也是哥倫布,都不經不覺以一份高人一等的「榮耀」去旅行。

作者並沒有去批判「榮耀」,而是抽絲剝繭地去觀察旅行,旅遊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產品,自然會有低,中,高價位的市場。 除了消費外,到底我們又為什麼去旅行?

曾經有人說旅遊就是對照跟自己世界的分別,從他者看自己。當然此沒有絕對的答案,不過胡晴舫則以從不同角度去解剖一些我們容易忽略的旅遊本質。

旅遊是一個移動方式,透過當地的人,事,風景去印證自己離開一個城市,又進入另一個城市,而旅行總帶着自身的偏見,就算你有多大好奇去探討當地的民生社會,你所能認識的他方也有一個限期,例如一星期或一個月,無論你去過無數地方,也只是帶著一個鏡頭走馬看花。

「只要有旅人的眼睛存在,被觀看的城市就被迫矯情。惺惺作態之必要。」

此書沒有什麼金句節錄,但有不少句子發人深省,我最愛此句。

「旅人以為自己是自由的。雖然,自由也許是假象。」

我腦海湧出有次去台北,在一條小巷中有一頭小狗跟著我,怕狗的我越跑越快就越多狗湧出,大狗小狗追著我跑。那刻,我確切地思鄉了。我想回家,我感到孤獨。 我意識到自己是個外來者,人家每日在此地方生活,我在另一邊生活,是我打擾了此巷的小狗,所以儘管旅遊是一種自由,但本質其實是孤獨,在任何時空下,每個地方人來人往,自己永遠是個孤身的過客。此份孤身並不是空虛寂寞,反是一種平時難以捉摸的內心感覺,是種健康的孤獨。

後來回港後,無數夜晚望出𥦬外,凝視著萬家燈火,我想起自己與此塊土地的關係,縱然生於斯長於斯,對此既熟悉又陌生。又想起從前旅遊略過的地方,帶著旅人視覺去比較自己跟人家的文化,吃喝,及生活。

原來日本的壽司是甜的,倫敦的壽司是騙人的,香港的壽司傾向港式,少了很多細緻。我們難免把地方比較。胡晴舫說世界上原來只有土地,在旅居和移動之間,不論你今天因為什麼原因落地,就好好珍惜這個社會:「你要明白這個社會對你是善意的,然後好好生活,看見彼此。」

旺角的萬家燈火

略記 《流浪者旅店》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

《流浪者旅店》 (Nootebooms Hotel) 的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出生於海牙,是名荷蘭籍知名詩人,年屆89歲的他,被譽為「歐洲最後的知識分子作家」,因為他與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埃科(Umberto Eco)、雨果·克勞斯 (Hugo Claus)、艾斯特哈茲·彼得(Péter Esterházy)等人都是好朋友,可惜他們近年相繼離世,目前只剩他一人。

自1950年代起,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已出版超過50部作品。 《流浪者旅店》就是其2000 年的作品, 此書是一個好友送我,全書200幾頁, 初時我以為很易讀,原來輕視了,14篇遊記,涉及歐洲,亞洲,非洲,澳洲多個城市。

書中的內容不只是遊記,是歷史及當下的時間和空間的穿梭,思路優美之極。在意大利的曼托瓦,他看見由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就想起13世紀的曼托瓦一直由博納科爾西家族统冶,直至1328年曼托瓦發生叛亂, 扎加家族就推翻了博納科爾西家族。 在《流浪者旅店》 一書中,作者常常從今看古,歷史彷彿還在原地,成了一道影子,前世修行永遠盯着今生的人。

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

他的洞察力令我想起中學時代的英籍歷史科老師,有次跟他閒談旅遊事宜, 他說他喜愛旅遊,那年夏天他去了慕尼黑近郊的達郝集中營、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園區等等。達郝集中營其實是一個廢棄兵工廠,站在營房的空地,面對四周的深溝和高牆,雖然眼前寂靜無人,但總是念怨不休。 他說當你置身於那個環境之中,自然會想起戰爭毒氣,壓力實驗室,猶太人的苦難,及希特拉的獨裁納粹主義等。

衆所周知此場歷史之路應是人類的借鑑,可惜種族滅絕的罪業在不同領域發生。 瑞典作家Sven Lindqvist在其著作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中曾評論二戰的種族清洗只是音樂椅剛巧停頓在德國,其實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度也會發生。

大學時代拜讀Sven Lindqvist 時,並不明白音樂椅的理論,然而當我對世界有多點認識,張開眼睛多看不同地域時,頓時佩服Sven Lindqvist 的思維,人類的悲劇錯不在德國,而是獨裁下的一種嗜血的權慾。

《流浪者旅店》的英文版本比中譯本易看,因為很多歐洲地方的名字,看英文比中文容易,但中譯本的譯者把全書的靈魂極盡描摹,書腰簡潔言中,《流浪者旅店》是一場時間與空間之旅。

「一個長在旅途的人就總是身在遠方,不在此處。對自己是如此,對於別人,對於朋友們,也是如此;儘管你的確「身在彼處」,不在此處,但是你永遠留在一個地方,一直如此。」

作者說這就是「自心所在」, 聽起來多簡單,但總是需要一段很長時間,才能如實地認識到這一點,因為人總是要應對「其他人」的不理解。

我反覆地尋思此段文字,「自心所在」好難,因為要生其心,明其心,首先得如實知自心,單是透轍地明白自己,已是幾生的學問。

近日我再次翻看此書,自然地搜尋一下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的近況。原來他現時居住於西班牙的避暑別墅,那是他的住處及工作室,全屋被樹木及森林環繞。今年他病了, 而且身體虛弱了很多,走路也有些困難,不過仍可在海中𣈱泳,他笑說現在游泳比走路容易。

言談充滿老人智慧,但也不及《流浪者旅店》的百分之一精髓。 他在書中說:「旅行是不斷地與人交錯, 而你又總是孤單一人。 這就是矛盾的存在,你在世獨行,而世界又在他人掌握之中。」

認真想一下,其實不止是旅行,在任何地方生活也是不斷地與人交𣿬淺碰,相知然後分開。 每日的放工離別,回家然後又上班,每天的營營役役也是在他人的掌握中,上至地緣政冶,下至公司政治, 獨行,離開,逗留,處處身不由己。

《流浪者旅店》 有很多精辟金句,我不禁要在此記下。

「時間有時就是如此殘酷,我們沒有辦法選擇它,只能任由它吹拂自己的生命。」

「時間是沒有秘密的秘密,但它有著永遠讓人難以捉摸的形狀。」

「時間本身什麼都不是,對時間的體驗才是一切。當體驗消失,就如同一片虛空,這是死亡的象徵,然後才會全部遺忘。」

彷彿不止是時間, 「人」 本來什麼也不是, 每人都得用上天賦予的時間的領略, 人會貪,會愛,會恨, 有功,有業,然而貪戀情慾又好,貪權又好, 自私自利又好,什麼都好,一切都會緣盡,人身灰飛煙滅。

死亡彷彿才是最公平的待遇, 萬緣歸零,是人身旅遊的終結,又是另一埸宇宙旅行的開始。

塞斯·諾特博姆說:「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我閉目想了又想, 我不認識自己,我很迷惘,所以向不同目的地出發,可能最後也是一場虛空,但偏偏發現自己又在下一場旅途。

不要期望能encore

《邊一個發明了encore》由林家謙主唱, 黃偉文填詞,何秉舜,林家謙編曲。 此曲的名字很隨性,無厘頭的問誰人發明了encore。

小時候的我也問過爸爸「什麼叫encore?」 爸爸說:「即是再來一遍,again and once more」

不知何時起,encore 也有一個中文名叫 「安哥」。演唱會尾聲時,羣衆們都喊encore,一曲終會再度奏出。然而,人生都是情淚沾臆,活久了自然明白很多事情往昔又怎能encore。

此曲的名字真是突破盲腸,找到大家沒有注意的重點。誰人發明了encore?我從來沒有如此想過,但現在回想發明encore 的人真的很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一刻的encore,然後又如何?

我通常深夜聽歌,第一次聽此曲時已被歌詞觸動。

時間只有 這麼多
叫安歌 會否比較傻
臨尾跟你 再拖拖
叫安歌 門未鎖
猶似只要 叫安歌
再安歌 刻意蹉跎
一切又會 由頭開始過

同伴還在之際 用這餘熱留下壯麗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人如極細極細的蟻 從來難敵時代的洗禮
偏發明了 綿綿那約誓

簡單文字滲出共同的經歷,單是一句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 已是年輕一代的共鳴。 黃偉文有另一首舊作品,叫《傾城》由許美靜主唱,陳佳明作曲,吳慶隆編曲,曲詞皆優。近日回看,才發現原來是1997年的作品, 紅眼睛和97年也是一代人的感慨。

紅眼睛 幽幽的看著這孤城
如同苦笑 擠出的高興
全城為我 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 作分手佈景

傳說中 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 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 更動聽

由於許美靜版本不能上載,送上趙學而版本,同是出色

最近《傾城》 再次在社交平台被廣泛發佈, 原因是屋宇署根據《建築物條例》第24條,向霓虹招牌持有人發出清拆令。 其中油麻地中式裙褂老字號「冠南華」,店舖上方的兩個大型霓虹燈招牌,也因此而難逃被拆的命運。

「冠南華」於200年前在廣州創立,1920年代進駐香港,最初主力經營床上用品,後來成為裙褂專門店。因應時代潮流,再增設西式婚紗服務。屹立油麻地街頭的兩個大型霓虹招牌,「冠南華」及「冠南華婚紗」分别在82年和97年落成,一幅是藍綠色邊框配紅色中文字,另一幅則是黃色波浪邊框配紫色英文字。

成雙成對的霓虹招牌不單成了「冠南華」的特色,更曾經成為香港旅遊發展局推介的香港特色之一。香港不知何時起,口說一套,實際又是另一套。一面以霓虹燈作推銷香港的手法,一面又把霓虹折掉。2011年,政府頒布室外裝修管理規定,基於公共安全,政府對霓虹燈牌作出全新規定,霓虹燈被規限大小,而且需要五年一檢。2006年起,屋宇署便每年拆卸約 3000 個違例招牌。

違例不違例,界線嚴苛了自然把從前所有合法都變成違法。當然店家可以重新掛上「合規格」的招牌,像「冠南華」 般,新的招牌正在訂製中,不過手工,製作方法已回不去當初的原味。

「冠南華」 的霓虹燈招牌在2022年的8月20日拆下,在拆缷前的數天,市民及攝影愛好者絡繹不絕地前去打卡,紛紛緬懷一下此倆道霓虹招牌。大家也知道那晚之後,我們已回不了從前,往事不能encore。

此乃宇宙法則,命運原是虛幻,任何事也會變的。前些日子蔡瀾出席書展,被問好友倪匡離世的感想。 蔡瀾說他與倪匡之間有一個承諾:「任何一個走先都不要流淚,我們是帶歡樂畀大家,沒什麼值得哭,但當然有掛念他。」不能encore, 唯有欣然說再見。

有晚在閱讀好友送給我的倪匡舊作《倪匡談命運 》, 他整部書像在跟編者對談,倪匡言談風趣幽默,他說他曾經去找鐵板神算董慕節算命,當時董說:「你們家有八兄弟姐們。」倪匡笑了,心想這什麼狗屁大師,胡說八道,就是一騙子。他對董說:「我家七個兄弟姐妹。」董慕節讓倪匡再好好回憶一下,倪匡怒了:「我有多少個兄弟姐妹,難道我自己還不知道?」倪匡回家後,無意中和母親說起此事,母親告訴他,大師算的沒錯,還有一個夭折了。

倪匡說董慕節很準,但董就偏偏不跟倪匡算60歲以後的他。 我看了回心微笑,我爸爸也很愛去什麼什麼大師那兒算命,算命師傅說了什麼,我都忘記了,不過有其父必有其女,我沒有去算命,可是大事小事都去求簽。求完簽就去廟內師傅那處解簽,更把解簽師傅的whatsapp 抄下,閒時再問問細節。

平常三年才求一次簽的我,單是今年就已經為十幾件事求了十幾支簽。難怪今年書展最暢銷的書籍,就是風水命理學,記得書商說,可能大家也有感前路茫茫,唯有向命理追尋答案。

那麼所有簽文有沒有啟示呢? 有的!不過不是一個決斷性的答案,通常上簽也沒有絕對的好,是好中帶壞。 而下簽也不是絕對的不好,是壞中帶好,可以説凡事充滿變數。

我一直對未來心存不安,又想去求簽,直至讀到《倪匡談命運》 的其中一章 「靈界法則」, 他說 「除了鐵板神算外,還有很多方法可以確知過去,未來的人生歴程,但必然緊記,不論用任何方法算出將來的事,都是不能改變的。若是改變了,根本就是沒有那回事,既然沒有那回事,不論什麼方法都不能預知的。」

重要的話要說三次,倪匡把此話用不同方法貫穿幾個章節,像晨鐘暮鼓,當頭一棒。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要發生始終也會發生,命運已定,不能encore , 不能解決,面對它就是了。

此時此刻,新聞報導八號烈風會令低窪地區水浸,杏花邨的居民在訪問中,不徐不疾地說出屋苑在風暴前,應作的防風準備,例如海旁出入口加裝防水閘,在窗戶玻璃封膠紙,他續說:「我們盡量做足防禦措施,是不用擔心水浸的,因為是必然發生。」另一個杏花邨的師奶說:「唔驚,都係咁啦」

我想當面對未來,我們要擁有一種像杏花邨人的能耐,才能跨過昨日,期望明天。

主席先生, 我們應該怎樣辨

有個寂寞老人,妻子過世,孩子離家獨立。原本經營的生意也關閉了。他渴望有個伴,決定去買隻鸚鵡。老人去到寵物店,指著一隻鸚鵡問多少錢。

老闆回答:「這是一隻好鸚鵡,要價五千美元。」

「什麼?一隻鸚鵡怎麼可能值五千美元?」

「嗯,牠的母語是英語,牠還會說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所有歐盟的重要語言牠都會。」

「我都老了,不工作了,一點也不在乎什麼歐盟。算了,就給我旁邊那隻年輕的吧!」

「好的,不過這隻要一萬美元。」

「什麼? 一萬美元?為什麼牠值一萬美元?牠有什麼特別的嗎?」

「別看牠年輕,牠一直都在學習。牠已經會說中文、廣東話、日語,目前正在學韓語,完全就是一隻符合二十一世紀需求的鸚鵡。」 

「我在二十一世紀也活不了多久,角落那隻羽毛脫落、目光混濁的老鸚鵡呢?牠很適合我,我就買牠了。」

「我明白,但牠要價兩萬五千美元。」

「那樣的老傢伙怎麼可能值兩萬五千美元?」

「我們也不明白,只知道其他鸚鵡都尊稱牠『主席先生』。」
  
我引用這個故事不下百次,而這將是最後一回,直到今天,我仍經常被稱為「主席先生」。

上文的「我」 就是指保羅·伏爾克(Paul Volcker), 鸚鵡的故事也是出自其個人傳記的自序,《Keeping At It:The Quest for Sound Money and Good Government》

此書成編的原因是他看到美國政府的管理能力每況越下,愛之心,責之切。 書中他提到美國政黨之間,甚至政黨之內的對立,極富階層不斷擴張影響力,嚴重干擾公共政策的決定,例如軍人福利,退休基金的預算編列,外交事務,移民政策,醫療等問題。

閱讀伏爾克的著作,不得不提1980年,當時任美聯儲主席的他,因為1970年的石油危機帶來高通脹,美國通脹率高達10%,增長率又低。為了打擊通脹,伏爾克猛然把利率提高到20%,此極端利率政策持續了大約兩年。 到1982年夏天,通脹率和利率才開始急劇下降。 歷史上此段金融時期被稱為Volcker Shock,美國的高通脹危機解決了,但高利率政策直接令美國步入經濟衰退。

若干年後,伏爾克承認當時的高利率政策只顧美國,而忽略周遭的環球局勢。墨西哥因利率扯高而陷入大規模違約,並引發了拉丁美洲的債務危機。 骨牌效應下,美國的失業率也攀升至了二戰後的最高點10.8%。

由於Volcker Shock帶來的全球震蕩,經濟不景氣,以至美國政府不敢再重用他,不過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美國經歷數年的震痛,又迎來長達40年的低通脹時期,一片盛世。 有評論說繁華是伏爾克打來的根基,90年代的美聯儲領導者,只是行運醫生醫病尾。

2009年奧巴馬政府面對另一埸金融危機時,再次任命81歲的伏爾克加入了經濟復甦顧問委員會(2009-2011),在委員會上伏爾克認為金融危機全因金融部門的監管不力,例如美聯儲應負責審核金融業的吞併行為,而鮑威爾(Jerome Hayden Powell, 現任美聯儲主席) 的記錄表明他從來沒有否決過任何吞併個案。

伏爾克認為這種鬆懈削弱了行業競爭力,縱容超額利潤產生,減少對小企業的資金供應,為市場領導者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去壓榨他人。大魚吃小魚屬正常,但環境令所有小魚都死光了,整個魚塘就不健全。

伏爾克主張用《伏爾克規則》 (Volcker Rule ) 來制定嚴格的銀行法案,銀行只能通過交易來規避貨幣,以及客戶交易的風險。法案在2012年生效,行業不得不依從,其後高盛就取消了專有的股票和貨幣交易平台。 2015年,《伏爾克規則》 禁止商業銀行利用客戶存款來牟利。同年,伏爾克呼籲制定新的《布雷頓森林協議》,以規則來規範世界各國的貨幣政策。

書中伏爾克回首前塵,承認美國在領導自由新興國家同盟時,處處狂妄。 例如肆意在美國以外發動無法獲勝的長期戰爭,而且開放市場和快速創新令美國公民帶來巨大損失。 在此過程中低估了中國,中國憑藉逐漸成長的巿場規模,經濟實力,和龐大的野心,威脅著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

全書的結尾,他認為世界可以永續成長的時代已經走到盡頭了,有些人認為民主價值大獲全勝,但近年很多人發現氛圍已經完全不一樣。 過去的美國盟友信心動搖,質疑美國的領導能力,而美國向來致力推動民主和法治的願景也岌岌可危,並表示自己已經開始擔心下一次的金融危機。

伏爾克在2019年逝世,終年92歳。 此書在2018年出版,出版時尚未有俄烏戰爭,全球疫情還未爆發。 2022年的今天,俄烏戰爭持續,油價急升,糧食短缺,天然氣緊張,西方世界對普京束手無策,全球「後疫情」 經濟並未復元,同時中國的清零政策對全球出口供應鍊的影響,中美關係之差,世界各懷鬼胎等一連串的環境因素,都直接加速全球經濟衰退。

因此近月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Th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簡稱OECD)把全球GDP在2022年的增長調低到3%。 全球大局不穩,首當其衝是最貧窮國家,繼斯里蘭卡宣佈國家破產後,高人口,高通脹率的國家如:巴基斯坦,阿富汗,埃及, 巴西, 尼日尼亞, 墨西哥等, 將是芨笈可危。

骨牌效應下,落後國家運作失效,發達國家也受到衝擊。直至2022 年6 月,美國的通脹率高達9.1%, 英國更高達40 年的歷史新高9.4%,按現時美國的通脹數字,距離1980年的10% 通脹率,只是數步之遙。

很多人把2022年的通脹問題,對比1980年代。 美國會否走伏爾克政策,把利率極端扯高呢? 美國經濟學家,保羅·羅賓·克魯曼 (Paul Krugman) 認為美國只會適當地加息,因為美國失業率低,只有3.6%,而且經濟活動已開始減慢,他預測通脹率將會到頂,然後回落。

不過他認為在後疫情的新常態下,人們依然恐怕受感染,消費模式趨向商品而不是服務,在商品的需求急增下,導致海運,空運,陸運的運輸受壓,求過於供,運費成本上漲,而此亦可解釋為何通脹高企不止出現在美國,而是全球問題。

除此之外, 克魯曼認為昔日1989年代,高息歷史的經驗,不能作現今的復制,因為現時的失業率低, 不過失業率低並不等於經濟熾熱。蓬勃假象的背後,其實只是勞動人口提早退休, 缺乏新移民人口,出生率低等問題。 他認為未來的困擾,在於世界怎樣適應疫情,俄烏戰爭,和中國的清零政策。

面對後疫的未來,是一項謙恭的過程,面對失敗,然後慢慢糾正, 此世什麼也很難預測。

主席先生, 我們應該怎樣辨?

主席先生- 伏爾克說:

What’s the subject of life – to get rich? All of those fellows out there getting rich could be dancing around the real subject of life.

Paul Volcker

憶起一些日本,台灣,香港

余杰有一本書名 《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當年放在「商務印書館」的當眼處, 門前有一張小木枱放了余杰不同時期的作品,我記得有《鐵與犁: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我的夢想在燃燒》,《鐵屋中吶喊》,《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記得如此清晰,因為木枱上的所有佘杰作品我都買了。每次行逛書店時,就買一本,久而久之全部也買了下來。 佘杰的寫作風格是尖銳,富批判性,早年我購入的書本已經比較溫和,他的後期作品更是直指政權,完全政治不正確。後來得知他2012年流亡美國,我為他感到安慰,同時也大概知道,在香港會越來越難讀到他的作品。

他的眾多作品中,不知為何我最印象深刻的是《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此書其實是探討日軍二戰侵略的罪行、以及當今日本民眾對於戰爭的芸芸想法。為此他訪問了日本10多個大中小城市,採訪了國會議員、政府官員、工會領袖、二戰老兵、民間和平友好人士、作家、大學教授、法官、律師、記者以及普通民等近百人。他說:「了解日本並非易事。而在我看來,「了解日本」乃是「關懷中國」的重要環節。」

他的大意是在日本,許多的細節也滲透了一種古中國的精神骨髓,例如有次他去一間餐館吃蕎麥麵,那碗麵名「鬼蕎麥」,在日本的民間文化中,「鬼」並不可怕,日本人理解的「鬼」字,並不是什麼不吉利,反而是一種幽默和真率。近年最好的「鬼」例子就是《鬼滅之刃》,「鬼」是一和魅惑吧。

麵店的「鬼蕎麥」令余杰想起周作人的《鬼念佛》,周作人說:「日本講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許多好的,可以和中國古代的志怪相比。」一碗小小的蕎麥面,就令余杰想起「花妖狐魅,多近人情」的《聊齋》來。日本民間不知不覺間保存著許多中古的想象和浪漫傳說。

我愛看余杰筆下的日本,由日本衣服,日本美食,日本包裝,余杰說「日本人總是努力將生活的每個方面都做到藝術化和審美化。」我也很喜歡日本,不過日本又不是每事皆好,每人皆佳。有年到日本旅遊,晚餐後離開食店時,遇上一個醉醺醺的日本中老年男人,那男人擋在前面,兇巴巴的說了一大堆日文,我不明他意思,突然他一步衝向我,港女性格的我,腳在抖但裝著冷靜,站著不動卻一臉傲氣。此時,食店的其他人已欄著他,讓開條小路給我離去。那男人一直在我背後大嚷,突然有感不懂日文真好。

返回酒店,我跟酒店大堂的管理人員(concierge)訴苦,把剛才的經歷由頭到尾說一次,酒店的員工即時打電話給食店,七情上面的又說了一大堆日文。掛線後跟我説:「他們知錯了,日本男人一喝醉,真的失去理智,而食店負責人現在知道他們處理不好⋯,你好好休息,我代酒店送包朱古力给你吃。」

經過一晚休息,第二天我又要乘下午機回香港,我一早已忘了昨晚的事,沒有想到中午時份酒店員工請我到大堂一趟,一出升降機原來食店的老闆帶了一盒自製壽司給我作歉意,說了一大堆日文,然後九十度鞠躬。我受之有愧,小事一樁又何須鞠躬道歉,即時我也鞠躬回了他的禮數。言語不通,但想必大家互相明白。此事令我想起從前第一份工,日本老板臨別香港時,他說他喜愛香港的真,大聲無禮,目中無人的真心真意,反而覺得日本人的禮儀之多,表裡不一,實在有點假。

食店老闆送來的壽司很好吃,米飯鬆軟彈牙,帶點醋味,剛揑好的微溫,飯入口自然四散。是我吃過最難忘的味道。假如是一場假情造作,我也覺得很舒服,一種令對方寛懷的得體。每每想起日本,不期然我都會想起台灣,台灣有很多建築物都保留濃濃的日本風,鄉下的風景看起來更像倒模日本。日本朋友說有次去新北投溫泉,差一點點她真的以為自己在日本。

我反是覺得台灣的樹影有些像日本,前日遊走YouTube看到林夕的訪問,不知他跟記者朋友逛的那條樹蔭小路是什麼地方,乍看真的像日本。那訪問很好看,林夕說他大約2015年已在台灣置業,十幾年前已有移居台灣的念頭,當時香港還沒有任何社會運動,他愛台灣的美食,人與人之間的溫度,他說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這是很自然的感覺,你自己所愛的一個城市本質是什麼?為什麼會喜歡?然後有沒有看到那些讓人吃不下飯的新聞⋯」林夕覺得「要拼命,可是要無恙」記者提起他的作品被大陸佚名時,他說佚不佚名不重要,那種名譽不是在字幕上,一個人的名譽建立在這裡,然後他拍一拍自己的心。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有一種香港傲骨,也有一種台灣人文情懷。

林夕在訪問中說填詞,他最怕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填詞,他説他是將自己的經歷,用一個比較輕鬆或生活化的形式,用人話說出來。不知為何,林夕的著名作品有很多,但我突然想起張學友的歌曲《人人》,林夕作詞,副歌的一段是這樣的

人人此心不變 人人功夫再顯
繁華千洗百鍊 擁抱命運當挑戰
人人細數當年 人人情繫眼前
敢教日月創新天 在豔陽下又相見

當年超過60萬市民上街表達對政府的不滿,董建華其後因腳痛自動請辭,恰巧商業電台為慶祝60年開台,推出台歌三部曲,張學友的《人人》是其中一曲,也是我的最愛歌曲之一。我就是喜愛那詞,萬家燈火的希望,繁華千洗百鍊,見過昔日非凡,明知命運已改道,但依然擁抱命運當挑戰。 有晚,我乘地鐵回家,架空地鐵衝出隨道穿過觀塘市境時,我把駐守星加坡的工作機會推卻,留在熟悉的地方。

是好逸惡勞,是不想改變吧,此心不變不過此城已變,但願晴天一片,面對磨練自覺圖強也必先心聲震天。

地獄中的烏克蘭一錘摔爛虚偽

烏克蘭的故事你聽夠了嗎? 戰爭的猙獰令人心寒齒冷,然而當今除了俄烏大戰外,很多國度例如也門,巴勒斯坦, 阿富汗也活在戰爭中,生靈塗碳。世界的殘酷何其多,此篇只能略說烏克蘭某一角落的戰爭視角。祈願文字帶來更多世間理解及慈悲,合十。

1864的夏天,24歲的俄羅斯著名作曲家柴可夫斯基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住在烏克蘭東北部托斯提耶納(Trostyanets)的一間別墅,他在那兒完成了第一部交響樂作品「風暴序曲」(The Storm, Op. 76)。

158年前的「風暴」是音樂,158年後的「風暴」是戰爭。 托斯提耶納距離俄羅斯邊境20英里,人口只有1萬9000人,烏俄大戰中,此城是最早落入俄羅斯手中的城市之一,然而像許多其他烏克蘭城市的命運一樣,今日失守,明日又被烏軍收復失地,後日又再失守,可謂無古無今,無始無終。

戰爭週而復始,不斷循環,看不到的盡頭,托斯提耶納的人究竟怎樣過?

為了了解烏克蘭局勢,我在Twitter 追蹤了好幾個目前在烏克蘭採訪的記者及烏克蘭作家等。

Shaun Walker ( The Guardian 記者,曾駐莫斯科10年) 和攝影師Anastasia Taylor-Lind,在烏軍奪回托斯提耶納的控制權後,進入市內拍下一些俄軍曾佔領地方的證據,及採訪活在戰爭中的烏克蘭平民。

照片來自Shaun Walker 的Twitter, 可見俄軍曾以烏克蘭的平民學校作基地,什麼也搗破,錘碎。

俄軍佔領托斯提耶納的時候,烏克蘭人都躲在地下密室,有時200-300 人共處於內,惶恐,漆黑,飢渴,缺藥,孩子的哭聲等,都令人陷於崩潰。烏軍一重奪控制權後,人們才得以重見天日。雖是短暫,但都算是精神「放鬆」的一刻。

烏克蘭人在排隊領取物資時,一看到記者,紛紛上前表達俄軍的惡行, “They smashed my place up.” “They stole everything, even my underwear.” “They killed a guy on my street.” “The fuckers stole my laptop and my aftershave.” ( 「他們摔碎我的住處」、「他們偷走我所有東西、包括我的內褲」、「他們把街上一男子殺死」 、「那混蛋把我的手提電腦及鬚後水偷走」)

一個女人告訴記者, 她有日返回自己的髮型屋,發現俄軍偷走了收銀機的錢、名貴的洗頭水、漂染劑、風筒、修甲工具、梳化、洗髮椅、燈泡、牆上的畫作等。她覺得俄軍會寄給在俄羅斯的妻女及情婦。全店只剩一台他們沒有氣力搬走的冷氣,臨走更在店內剃鬚剪髮。

照片來自The Guardian, 此文章所寫的髮型屋故事,士多的故事也是由The Guardian 刊登的一箭採訪文章所知,文章詳情在本文未的參考內容

遺下一地毛髮後,又在鄰店的士多席地大便,遺下無數個糞山,可想而知當人們在地下室躲避時,俄軍在這無人村落大模大樣的破壞,像羣魔走入人道,食人,瘋搗,狂拉。

「戰利品」 如內褲,單人床,電腦等都是身外物。 《英國獨立電視台》(ITV)日前訪問另一戰區- 伊曼基夫(Ivankiv),俄軍佔領當地35天, 小鎮的狀況隨著俄軍逐漸撤退到烏克蘭東部,才為外界所知。

一對分別是15歲和16歲的姊妹一直躲藏在地下室,俄軍發現此兩名孩子後,把她們的頭髮固定在牆,接著被眾軍輪姦,及性虐待,人間地獄莫過如此。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曾以手機播放1段20秒震耳欲聾的空襲警報音檔,「這是烏克蘭人數小時,數天,數週以來一直聽到的聲音,警報聲伴隨烏克蘭人生活,工作與嘗試入睡,20秒的空襲警報之後,又是默默迎來另一段20秒⋯⋯」

回想此番說話,我想起那兩姐妹,其他弱女婦人的聲嘶慘呼,平民的淒厲哀號,又豈不是20秒接20秒。

地藏經有云 「聖母,若有眾生,作如是罪,當墮五無間地獄,求暫停苦一念不得。」

可是這兩位姐妹犯了什麼罪?當受如此之苦? 性侵嗜血的俄軍當下又有何報?

我不知道,彷彿下世才受吧,但此悲,此傷,此劫,此恨,深深烙印在每個烏克蘭人身上。俄軍施然離去,不帶走任何責任,苟且活命的人又如何呢,20秒的不斷,何時結束,就算結束又如何重新修復。

說回柴可夫斯基的故居- 托斯提耶納, 因為靠近俄羅斯邊界, 10年前此地方親俄勢力強大,如今每一個生環的托斯提耶納人都憎恨俄羅斯,大駡俄羅斯人為 . “Barbarians!” “Pigs!” “Bastards!” (蠻族! 豬!雜種!)

生還下來的人還能駡,而且只能駡。烏克蘭布查鎮(Bucha)近百名平民被俄軍屠殺就只能含恨而終,不過起碼離開人間地獄,當得解脫。

人身解脫,但此恨綿綿無絕期,此埸戰爭至今未能成功奪取什麼,又未能達至任何和解,但已釋出世代仇恨。

The New York Times 近日查證一段影像,一群烏克蘭士兵在基輔以西的一個村莊外殺害俄軍俘虜。影片內一名男子喊「他還活著,拍下這些劫掠者。看呀,他還活著,還在喘」。

被拍者是一名滿身是傷的俄軍,還有呼吸,然後一名士兵朝他再開2槍,看對方還在動時就補多一槍,傷者沒有再動。死者旁邊還有至少3具俄軍屍體,其中一人頭部傷勢明顯,雙手被反綁。4名死者全都身著迷彩服,3人手臂上榜有俄軍識別標誌的白布條,屍橫遍野,所有人都血泊街頭。

戰爭就是如此,任何人也會成魔,成魔之後的業就算隨身也得暫時忘卻,來換取洩恨的快感。

「若經千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

然而,人又為何變得瘋狂呢? 人人亦如是,凡人在戰爭中也會被扭曲人性。

Joseph Conrad著的經典名作《黑暗之心》 (The Heart of Darkness)的中譯本有此句:

「我看到蝸牛,爬在剃刀的邊緣之上,在夢中,是惡夢。它們在那裡爬行,滑動,在剃刀的邊緣上。」

此書以一個白人深入剛果的所見所聞,引出西方社會當時名義上以 「輸出文明」 去探索「侵略剛果」 帶來的經濟效益。 在黑暗的森林中,內戰叢生。戰爭中的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猶如 「蝸牛爬過剃刀邊緣」 。

時刻受到死亡威脅的狀態下,任何人也很難保持清醒的頭腦,無法排遣的恐懼,植入內心。 戰爭是瘋狂和理智的拉鋸戰,瞬間的內心軟弱就會導致人性的瘋狂。

《黑暗之心》 其後被改編為電影《現代啓示錄》(Apocalypse Now ),影片以越戰作背景,電影中的人面部的陰影分成黑白兩個區域,一邊是純真的人性,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罪惡。

戰爭是玩弄人性的遊戲,善與惡的博弈,誰勝誰負都不再重要。電影中有一段引述書中的說話:

「我們是空心人,我們填滿東西倚在一起,頭顱裝滿稻草,我們低語時聲音乾枯,沉默而沒有意義……沒有色彩的影子,癱瘓的力量,沒有動作的手勢……」

比死亡更大的悲劇,是瘋狂。

在烏俄大戰中,比瘋狂更大的悲劇是發動戰爭的人擁有的絕對權力,助紂為虐的北約,聯合國,及戴上文明面具的偽善。

北約在戰事至今一直以不導致第三世界大戰為由, 拒絕設立No Fly Zone, 設立還是不設立,皆有各自立場,但是很多烏克蘭人一直怒氣滿腹 , 今天的厄苦,不是他們沒有及早謀籌,而是一直被其他大國制肘。

14年前在布加勒斯特舉行的北約峰會,烏克蘭就是差一點點,就有機會成為北約成員,可惜當年法國和德國為了安撫俄羅斯,拒絕烏克蘭加入北約。

2021年, 烏克蘭打算購買美國巴雷特步槍和立陶宛無人機反制槍,並已為這些武器付錢,可惜默克爾親自封鎖北約對烏克蘭出售武器。同年8月,澤連斯基在默克爾訪問基輔期間曾親自請求她解除供應禁令,默克爾回說 「不可能」。 11月,德國最終取消向烏克蘭轉讓無人機反制槍的否決權,但購買美國步槍仍然受阻。

相片來自”Angela Merkel Urges High Level Meeting on Eastern Ukraine in Farewell Meeting in Kyiv, Euronews, 23/8/21.

澤連斯基說:「我希望每個俄羅斯士兵的母親都能看到在布查、在伊爾平、在霍斯托梅爾被殺害的人的屍體。這些死難者做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被殺害?那個在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做了什麼?為什麼在一個普通的和平城市的普通平民被折磨致死?為什麼婦女在耳朵上的耳環被扯下來後被勒死?婦女怎麼能在孩子面前被強姦和殺害?他們的屍體怎麼能在死後還被褻瀆?他們為什麼要用坦克碾壓人們的屍體?烏克蘭的布查城對你們俄羅斯做了什麼?這一切是如何變成可能的?」

「我邀請默克爾夫人和薩科齊先生訪問布查,看看向俄羅斯讓步的政策在14年裡帶來了什麼,親眼看看那些被折磨的烏克蘭男女。」

默克爾其後通過發言人發表的一份簡短聲明中表示,她 「為自己在2008年布加勒斯特北約峰會上的決定承擔責任。」

世界大局的搏奕中,各國都有自身的考量都源自利益,不是什麼公義。此點很多國家領導人,甚至政治家深明此理,但不攻破。

不過今日的澤連斯基有什麼不能説,又有什麼不敢說。

我想起胡遷著的《大裂》 其中的一個短篇故事,〈張莫西去沙漠〉, 主角張莫西感到體制的殘酷, 不公不義, 「成功」的人都互相奉承,他欲反抗最後卻被反制。

「張莫西去了沙漠, 一錘摔爛虚偽,都知道這種耶穌式的悲憫是在尼采瘋狂前一刻爆發的 — 他在都靈抱著一頭老馬痛哭」

參考資料:
“‘Barbarians: Russian troops leave grisly mark on town of Trostianets” The Guardian, 5 April 2022, URL.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apr/05/barbarians-russian-troops-leave-grisly-mark-on-ukraine-town-of-trostianets

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好像是一條簡單問題,但直指內心時,是一個很發人心省的思考。

瑪麗娜·奧夫揚尼科娃(Marina Ovsyannikova)是俄羅斯國家電視台的編輯, 此電視台屬國營機構,跟隨克里姆林宮路線,他們一直都把俄烏戰爭解説為「特別軍事行動」,目的是要把烏克蘭「非軍事化」和「去納粹主義」,字眼如「侵略」甚至「戰爭」之類的語意從未被編採使用。

3月14日, 奧夫揚尼科娃突然闖入有數百萬觀眾收看的新聞節目《晚間》, 站在新聞主播後高舉紙牌,上面寫著俄語和英語

不要戰爭
停止戰爭,不要相信宣傳,他們在這裏騙你
俄羅斯人反對戰爭
No War
Остановите войну, не верьте пропаганде, здесь вам врут.
Russians against war

現場直播即時中斷,此一秒的反對示威,根據俄羅斯的最新審查法,奧夫揚尼科娃會被處15年監禁, 12小時的拘留後,最後她不認罪,被罰款30000盧布(以上星期的匯率為280美元或214英鎊)

如果所有示威者也可以「不認罪則無罪」,2021年俄羅斯反對派領袖納瓦尼(Alexei Navalny)就不會在入境後旋即被捕。

勇闖直播室的奧夫揚尼科娃能以罰款代替監禁,很大程度是她的舉動引起國際關注,及法國總統馬克龍同日向外宣佈法國駐莫斯科大使館,會為奧夫揚尼科娃提供領事保護。

沒有走入法國大使館的奧夫揚尼科娃,雖暫時免受監禁,但日子並不好過。 前日,她接受BBC訪問時表示,審訊她的人不相信她的抗議是個人決定,而兒子更指責她「毀了全家人的生活。」

父親是烏克蘭人,母親是俄羅斯人的奧夫揚尼科娃選擇了一條勇敢但坎坷的路,她面對了自己的良心,卻背負著政治打壓,家庭責難,付出了前途,又改變不了什麼。

BBC 最近有另一篇報道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俄羅斯人怎麼看制裁?》,記者訪問了幾個俄羅斯人。

瑪麗亞,36歲,莫斯科人, 她說:「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制裁, 我沒有遊艇,又不是有錢, Covid 疫情爆發以來,都不能出外旅遊,現在就算出不了國也沒太大分別。 Netflix宣佈暫停在俄羅斯的運作,就去看書吧,也許是種鍛煉。」

她認為什麼也沒有變。政府在打壓示威,而且已做了多年。 東西變貴了,過去10年都在打三份工去維持生活。每日為口奔馳的她,不願意去想烏克蘭發生什麼事。

「我把自己的大腦關掉了。我不認識這些人,我不知道誰在轟炸誰。我住在莫斯科,這裏沒有炸彈。」

第二個訪問對象是達莉亞,37歲,俄羅斯人現居英國,她說就算活在英國,海外俄羅斯人的自由也會受到限制。

「我還是不能自由發聲,我父母在俄國,我還要回去看他們,我不想一到埗就被逮捕。」

「歐洲夢想俄國人會『清醒』過來、突然起義反抗普京和他的戰爭,那是幻想,不會發生的。」

第三個受訪者是帕維爾,55歲,他說:「我們唯一的選擇是團結起來,打贏這場戰爭」。

因為在此時放下武器,西方世界也不會立即解除制裁。言和或認輸只會要面對龐大的賠償問題,俄羅斯人已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困局下就是要打贏烏克蘭才有機會生存。

不同受訪者所面對的處境都不同,自然會有不同的想法。烏克蘭作家安德烈.克考夫 (Andrej Kurkow) 在戰爭開始至今,經常在The Guardian 撰文,他說親俄烏克蘭人和很多俄羅斯人一樣,因為長期接受親俄羅斯電視台的單一報導,深深相信俄羅斯乃正義之師,與法西斯主義的西烏克蘭開戰。

然而大部分烏克蘭人都是反俄,甚至距離基輔西面80公里的孩子們,他們在玩遊戲時也會大喊 “Putin kaput!" (意即:打倒普京)兩派的想法南轅北轍。

在俄羅斯和芬蘭的邊境,一大羣俄羅斯人正在逃離俄羅斯,有的是一家大小,有的是專業人士,他們對普京感到羞恥,而且深感此地不宜久留。

正值盛年的俄羅斯青年也爭相湧出國外,怕被政府強編入伍,不想為國捐軀,也不知為何而戰。有些在烏克蘭被俘的俄兵,希望可以留在烏克蘭,俘兵相信,一回俄羅斯,就會被關入牢”Jail awaits us if we return!”

在羅馬尼亞,匈牙利,波蘭,斯洛伐克等接攘邊界,據說有烏克蘭人不想戰爭,利用虛假的俄羅斯戶照,設法離開。安德烈.克考夫說 “I won’t judge them. Let time and history judge everyone” (我不批判他們,由時間和歷史判斷吧)

我想起安德烈.克考夫的經典名作《企鵝的憂鬱》, 故事的主人翁是個鬱鬱不得志的作家,和女友分手後,他感到十分空虛,剛巧動物園因為沒錢養動物,就開放給市民認養,他帶了一隻企鵝名米沙回家,此企鵝因為患有憂鬱症,常常悶悶不樂,不過日子久了,企鵝和作家成了彼此的精神伴侶。

作家後來在一報社工作,主要負責寫訃文,此個訃文專欄的特色是為現世未過生的公眾人物寫訃文,公衆人物及其事跡都是總編給他安排。

後來他發現每當他完成一篇訃文𢓭, 訃文的主角不久就會「意外身亡」。初時他不明其意,後來漸漸意識到自己也參與著一種有計劃的「殺人遊戲」,甚至是政治清洗行動。 他不知道誰是幕後老闆,但也頗確定自己就是「殺人計劃」的寫手。

寫訃文的工作酬勞很豐厚,令他沒有多想道德問題。他一直寫,寫到自己的生活得到一種「舒適」,他有錢,有個新女友,有隻寵物企鵝,又有一個朋友寄托給他的小女孩。 走在街上,旁人會覺得是一個完美又快樂的家庭。

生活優越了,在金錢掛帥的社會,他有充足的經濟條件去幫朋友解決醫療問題,企鵝病了,也有法子解決。 他更加不去多想,他的 「成功」 是由城市內最龐大的罪惡利益集團所支持。有訃文指令,他就寫,是一買一賣的交易。

有價值時是棋子,沒有價值時就是棄子。 有日他發覺訃文的指令停了,而且有人更為他寫訃文。 死期將至,他不得不逃亡,此故事的結局,主角並没有太多思考,不過整個故事令讀者投入了訃文寫手的人生。

當你繼續做某件事時,一旦放棄了對自己良心的拷問, 就會越來越多妥協。 世事政局怎樣變化也好,人總是要活著,但我們應怎樣活著呢?

有人選擇闖入直播間,有人選擇視而不見,有人選擇離開,有人選擇留下見佛殺佛。

每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放諸於大社會上,不同利益衝突, 都會形成社會的不同對立面,俄羅斯如是,美國如是,歐洲如是,香港如是⋯

但願我們在迎向未來時,能誠實而且有道德地活著。

我們看看波蘭

同人不同命的故事是真的,因為不同國度的人也有不同的命運,俄烏戰爭中,波蘭與此兩國為鄰,他們的故事又如何,之前的路又怎樣走過,篇幅有限,只能草說一些過往。

波蘭位於中歐,由不同的國界包圍連接,北面是波羅的海,西接德國,西南接捷克,南接斯洛伐克,東接白俄羅斯,東北接立陶宛及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東南接烏克蘭。 烏俄大戰對波蘭來說,可謂感受尤深,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奇(Mateusz Morawiecki) 對烏克蘭處境大表同情,說 「有俄國這種鄰居,感覺就像活在活火山底下。」

在烏克蘭上空設立禁飛區(no-fly zone)的問題上,北約堅拒以No Fly Zone 來幫助烏克蘭。波蘭是成員國之一,在此問題上波蘭總理沒有明顯的取態,不過波蘭駐基輔大使奇考基(Bartosz Cichocki)在3月10 日則表示,在烏克蘭上空設立禁飛區(no-fly zone),將有助結束烏克蘭的戰爭衝突並拯救生命,因為俄羅斯每分每秒都在烏克蘭多座城市無差別的轟炸。

較早前澤連斯基表示:「你們不設禁飛區,那麼就給我戰機吧。」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表示他會和波蘭相討交換戰機之事宜。波蘭給予烏克蘭蘇聯製造的米格-29(MiG-29s)戰機,美國則提供美國制的F-16戰機予波蘭作補償。

然後波蘭又提議把所有米格-29(MiG-29s)戰機,由美國在德國的蘭斯坦空軍基地(Ramstein Air Base)送往基輔,再由美國提供F-16戰機給波蘭。 不過美國就此安排表示不妥,未能接受,移交問題一直膠著。

澤連斯基在Twitter 表示,現在打仗中,可以化繁為簡嗎?

此事擾攘多日,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奇(Mateusz Morawiecki)其後又表示,任何提供戰機給烏克蘭的決定,都必須由北約組織全體會員國共同做出。 美國國防部發言人科比也表示,不支持建議,形容提議過於冒險,北約應盡量避免與俄國發生直接衝突。

換言之,No Fly Zone 不設立,說好的戰機安排也落客了。作為北約成員國之一的波蘭就算「萬分同情」,任何事也需要一定的政治考量。

波蘭的政治取態,可能是身不由己,很多時也有口難言。烏俄戰爭開始後,大批烏克蘭難民湧至波蘭,至今已接收逾150萬人。 很多波蘭人也熱心地向難民施予援手。有網民發起為他們代租住宿,有企業把辦公室改做收容中心等。

然而長貧難顧,隨着人數愈來愈多,現實層面要面對很多問題如水電,孩子上學等。 波蘭面對突如其來一個龐大社羣,究竟能否一直支援呢? 雖然波蘭近年和歐盟存在矛盾,歐盟的「至高無上」條約與波蘭一些憲法互相牴觸,但波蘭目前還是歐盟成員國,並就烏克蘭難民問題向歐盟及聯合國等提出需要幫助。

波蘭比烏克蘭幸運,1990 年已就加入歐盟一事展開談判,1994年提交正式的成員資格申請。 10年後,波蘭終於成為歐盟的一員,就國土面積和人口來說,波蘭目前是歐盟的第6大國家。

1990年前的波蘭又是如何?

1989年, 柏林圍牆倒下,東德人和西德人跨過圍牆,熱情相擁。那一年世界很多角落,一下變天了,其中包括波蘭。

波蘭政府的經濟長年一蹶不振,政府為了續命,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200多個大型企業實行了軍管。波蘭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02%,内政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在這樣的局面下,就算政治體制改革也返魂乏術。 東歐的社會主義政府,在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下,正處於時代懸崖,只差一步就粉身碎骨。

波蘭的工會力量在風高浪急下,一步一步迫進,他們沒有路線圖,眼前路只有一條,由農民反抗至工人罷工,摸着石頭過河。任何「計劃」可以說是「沒有計劃」 。沒多想,一切只為當下,為未來,為命途,

放手一搏吧!搏過,就算輸,也對得起自己。

英國牛津大學歷史學者Timothy Garton Ash,在《波蘭革命:團結工會》(The Polish Revolution: Solidarity)一書中,解構波蘭最後能成功罷脱東歐極權政府統治,成為東歐共産帝國倒下之骨牌效應 的第一隻牌。除了是工會的力量外,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還有波蘭人的反抗基因。

公元966年,羅馬天主教是波蘭國教,天主教隨之成為波蘭文化的核心要素。不過自17世紀起,波蘭走向衰落,1795年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三次瓜分、繼而亡國。

國家雖亡,靈魂不亡,波蘭人的天主教信仰,成了思想抵抗。當時普魯士信奉新教,俄羅斯信東正教。波蘭人一生侍奉天主,成了文化思想和世代士氣泉源。就算朝代時移世易,被什麽政冶架構凌駕也好,波蘭人有一種族群自豪感,那份自我認同源於自身的信念 (faith) , 波蘭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宗教及自己。

1988年波蘭政府宣布取消物價補貼政策,工會再次發生全國性的罷工活動。工人們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提高工資待遇,第二恢復工會組織,第三釋放政治犯。第一條簡單,波蘭政府立刻答應,但是後兩條涉及自己的統治基礎,波蘭政府不敢答應。此時執政的政黨是波蘭統一工人黨,在雙方選入僵局的情況下,最後只能通過談判解決問題。

成功的轉淚點在於波蘭軍隊拒絕鎮壓罷工的人群,波蘭政府已經束手無策。1989年,命運的另一道大門為波蘭開啟了,東歐社會主義被推翻。革命的成功不是最終章,但後革命年代就是新一頁才剛開始。

波蘭人有一首革命歌曲名Mury,作曲,作詞,主唱也是著名詩人Jacek Kaczmarski。

前幾天,在看區家麟的《奇幻國情教育》,其中一章,他就提到在Stanford 唸書時,波蘭藉同學就以此曲作告别,在課堂上自彈自唱,區家麟被此曲的靈魂攻陷了。有夜,他不停地聽。

區家麟寫:
歌詞裡的「他」,是一個給抗爭者唱歌的歌手,「他們」,正是抗爭的群眾。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He was inspired and young, no one would count them
He lent them strength with his song, he sung that it was almost dawning.
They lit thousands candles for him, smoke was rising over their heads,
Singing it would be high time, that the wall should fall…
They sang together with him
 
Pull the teeth of bars from the walls!
Tear off the chains, break the whip!
And the walls will fall, will fall, will fall
And will bury the old world!

(他年輕煥發 他們是待命的大軍
他用歌聲給他們力量 唱著黎明將近
他們燃起千根蠟燭 頭腦火熱
他唱著:這是圍牆倒下的時候
他們一起唱誦:
拉倒圍牆上的柵欄!
解開鎖鏈 掙脫鞭繩!
牆將要倒下、倒下、倒下
埋葬舊世界)

已故的詩人、創作者兼歌手 Jacek Kaczmarski 曾說, Mury此曲,中後段開始,唱腔與編曲,由激昂轉為凄清。因為故事未完,這不是簡單一曲抗爭歌。大家都誤讀了這首歌。不只是革命的熱情。

中後段的歌詞,群眾運動發展至另一階段:

And they saw their numbers, they felt their strength and the time,
And singing that the dawn is near, they marched into the streets;
They destroyed monuments and uprooted pavements — This one is with us! This one is against us!
Who’s alone is our worst enemy!
And the singer was also alone.

(他們羽翼漸豐、聲勢浩大 時機到了
歌聲中黎明漸近 他們衝上街頭
他們破壞豐碑 夷平土地──
這個人支持我們!這個人反對我們!
逆我者 是最危險的敵人!)

Mury 的終曲,深沉的哀鳴。革命似乎成功了,但歌手發現自己孤獨無助。同樣的副歌,訴說歷史在重演︰牆倒下了,牆又築起來;鎖鏈擺脫了,鎖鏈又再扣上;暴君被驅走了,另一群暴君上場。

He looks at the steady march of the crowds,
Silent he listens to the thunder of their steps,
And the walls are growing, growing, growing
The chain dangles at the feet

(他看著前行的群眾
沉默中他聽到他們如雷的腳步
圍牆豎起、豎起、豎起
腳邊的鎖鏈又再晃動…)

波蘭近年如何?
2014年至2020年,加入歐盟後,獲得超過860億歐元資助,是歐盟結構和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的最大受益國,但波蘭常常和匈牙利聯手成為歐盟中的「壞孩子」,爭取更多資助。地緣政治風險上,波蘭藉以幫助同有抗爭靈魂的白俄羅斯,增強其在東歐的影響力。

近代民粹主義思潮洶湧, 就算擁有抗爭血脈的波蘭,一千年的爭取,民主得來不易,好不容易那牆倒下,但在此世代,另一道牆又築起。權威民調YouGov對來自保加利亞、捷克共和國、德國(前東德)、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斯洛伐克的12500人的一項調查顯示,受訪者中的多數,從51%到61%不等,認為民主正在受到威脅,他們都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我們再次聽Kaczmarski的歌聲,世代革命的熱情,歌者珍惜個人自由。他希望強權倒下,人們得到真正解放, 不幸的是,群眾運動,世代怎變也好,今天帶領民衆改變的革命家,往往一上埸,變成一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

放眼緬甸,就看到從前在槍管下不屈的臉朧,今天她頭上依然插着花,可是一人得道,大開殺戒;被軟禁了,另一度牆又樹立,另一度鎖鏈在晃動,人民如雷的腳步,衝着彈炮和圍牆,世界並沒有日月星晨般純真而簡單。

Sven Lindqvist,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的作者,在書中寓意,希特拉的椅子在二戰時代,只是恰巧落在德國; 其實任何嗜權者,也嗜血,也可成為希特拉。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

Lord Acton

(部份內文曾在2021年5月4日在Wordpress 發佈,2022年3月13 日,想起波蘭就把昔日文章作出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