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期望能encore

《邊一個發明了encore》由林家謙主唱, 黃偉文填詞,何秉舜,林家謙編曲。 此曲的名字很隨性,無厘頭的問誰人發明了encore。

小時候的我也問過爸爸「什麼叫encore?」 爸爸說:「即是再來一遍,again and once more」

不知何時起,encore 也有一個中文名叫 「安哥」。演唱會尾聲時,羣衆們都喊encore,一曲終會再度奏出。然而,人生都是情淚沾臆,活久了自然明白很多事情往昔又怎能encore。

此曲的名字真是突破盲腸,找到大家沒有注意的重點。誰人發明了encore?我從來沒有如此想過,但現在回想發明encore 的人真的很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一刻的encore,然後又如何?

我通常深夜聽歌,第一次聽此曲時已被歌詞觸動。

時間只有 這麼多
叫安歌 會否比較傻
臨尾跟你 再拖拖
叫安歌 門未鎖
猶似只要 叫安歌
再安歌 刻意蹉跎
一切又會 由頭開始過

同伴還在之際 用這餘熱留下壯麗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人如極細極細的蟻 從來難敵時代的洗禮
偏發明了 綿綿那約誓

簡單文字滲出共同的經歷,單是一句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 已是年輕一代的共鳴。 黃偉文有另一首舊作品,叫《傾城》由許美靜主唱,陳佳明作曲,吳慶隆編曲,曲詞皆優。近日回看,才發現原來是1997年的作品, 紅眼睛和97年也是一代人的感慨。

紅眼睛 幽幽的看著這孤城
如同苦笑 擠出的高興
全城為我 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 作分手佈景

傳說中 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 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 更動聽

由於許美靜版本不能上載,送上趙學而版本,同是出色

最近《傾城》 再次在社交平台被廣泛發佈, 原因是屋宇署根據《建築物條例》第24條,向霓虹招牌持有人發出清拆令。 其中油麻地中式裙褂老字號「冠南華」,店舖上方的兩個大型霓虹燈招牌,也因此而難逃被拆的命運。

「冠南華」於200年前在廣州創立,1920年代進駐香港,最初主力經營床上用品,後來成為裙褂專門店。因應時代潮流,再增設西式婚紗服務。屹立油麻地街頭的兩個大型霓虹招牌,「冠南華」及「冠南華婚紗」分别在82年和97年落成,一幅是藍綠色邊框配紅色中文字,另一幅則是黃色波浪邊框配紫色英文字。

成雙成對的霓虹招牌不單成了「冠南華」的特色,更曾經成為香港旅遊發展局推介的香港特色之一。香港不知何時起,口說一套,實際又是另一套。一面以霓虹燈作推銷香港的手法,一面又把霓虹折掉。2011年,政府頒布室外裝修管理規定,基於公共安全,政府對霓虹燈牌作出全新規定,霓虹燈被規限大小,而且需要五年一檢。2006年起,屋宇署便每年拆卸約 3000 個違例招牌。

違例不違例,界線嚴苛了自然把從前所有合法都變成違法。當然店家可以重新掛上「合規格」的招牌,像「冠南華」 般,新的招牌正在訂製中,不過手工,製作方法已回不去當初的原味。

「冠南華」 的霓虹燈招牌在2022年的8月20日拆下,在拆缷前的數天,市民及攝影愛好者絡繹不絕地前去打卡,紛紛緬懷一下此倆道霓虹招牌。大家也知道那晚之後,我們已回不了從前,往事不能encore。

此乃宇宙法則,命運原是虛幻,任何事也會變的。前些日子蔡瀾出席書展,被問好友倪匡離世的感想。 蔡瀾說他與倪匡之間有一個承諾:「任何一個走先都不要流淚,我們是帶歡樂畀大家,沒什麼值得哭,但當然有掛念他。」不能encore, 唯有欣然說再見。

有晚在閱讀好友送給我的倪匡舊作《倪匡談命運 》, 他整部書像在跟編者對談,倪匡言談風趣幽默,他說他曾經去找鐵板神算董慕節算命,當時董說:「你們家有八兄弟姐們。」倪匡笑了,心想這什麼狗屁大師,胡說八道,就是一騙子。他對董說:「我家七個兄弟姐妹。」董慕節讓倪匡再好好回憶一下,倪匡怒了:「我有多少個兄弟姐妹,難道我自己還不知道?」倪匡回家後,無意中和母親說起此事,母親告訴他,大師算的沒錯,還有一個夭折了。

倪匡說董慕節很準,但董就偏偏不跟倪匡算60歲以後的他。 我看了回心微笑,我爸爸也很愛去什麼什麼大師那兒算命,算命師傅說了什麼,我都忘記了,不過有其父必有其女,我沒有去算命,可是大事小事都去求簽。求完簽就去廟內師傅那處解簽,更把解簽師傅的whatsapp 抄下,閒時再問問細節。

平常三年才求一次簽的我,單是今年就已經為十幾件事求了十幾支簽。難怪今年書展最暢銷的書籍,就是風水命理學,記得書商說,可能大家也有感前路茫茫,唯有向命理追尋答案。

那麼所有簽文有沒有啟示呢? 有的!不過不是一個決斷性的答案,通常上簽也沒有絕對的好,是好中帶壞。 而下簽也不是絕對的不好,是壞中帶好,可以説凡事充滿變數。

我一直對未來心存不安,又想去求簽,直至讀到《倪匡談命運》 的其中一章 「靈界法則」, 他說 「除了鐵板神算外,還有很多方法可以確知過去,未來的人生歴程,但必然緊記,不論用任何方法算出將來的事,都是不能改變的。若是改變了,根本就是沒有那回事,既然沒有那回事,不論什麼方法都不能預知的。」

重要的話要說三次,倪匡把此話用不同方法貫穿幾個章節,像晨鐘暮鼓,當頭一棒。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要發生始終也會發生,命運已定,不能encore , 不能解決,面對它就是了。

此時此刻,新聞報導八號烈風會令低窪地區水浸,杏花邨的居民在訪問中,不徐不疾地說出屋苑在風暴前,應作的防風準備,例如海旁出入口加裝防水閘,在窗戶玻璃封膠紙,他續說:「我們盡量做足防禦措施,是不用擔心水浸的,因為是必然發生。」另一個杏花邨的師奶說:「唔驚,都係咁啦」

我想當面對未來,我們要擁有一種像杏花邨人的能耐,才能跨過昨日,期望明天。

主席先生, 我們應該怎樣辨

有個寂寞老人,妻子過世,孩子離家獨立。原本經營的生意也關閉了。他渴望有個伴,決定去買隻鸚鵡。老人去到寵物店,指著一隻鸚鵡問多少錢。

老闆回答:「這是一隻好鸚鵡,要價五千美元。」

「什麼?一隻鸚鵡怎麼可能值五千美元?」

「嗯,牠的母語是英語,牠還會說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所有歐盟的重要語言牠都會。」

「我都老了,不工作了,一點也不在乎什麼歐盟。算了,就給我旁邊那隻年輕的吧!」

「好的,不過這隻要一萬美元。」

「什麼? 一萬美元?為什麼牠值一萬美元?牠有什麼特別的嗎?」

「別看牠年輕,牠一直都在學習。牠已經會說中文、廣東話、日語,目前正在學韓語,完全就是一隻符合二十一世紀需求的鸚鵡。」 

「我在二十一世紀也活不了多久,角落那隻羽毛脫落、目光混濁的老鸚鵡呢?牠很適合我,我就買牠了。」

「我明白,但牠要價兩萬五千美元。」

「那樣的老傢伙怎麼可能值兩萬五千美元?」

「我們也不明白,只知道其他鸚鵡都尊稱牠『主席先生』。」
  
我引用這個故事不下百次,而這將是最後一回,直到今天,我仍經常被稱為「主席先生」。

上文的「我」 就是指保羅·伏爾克(Paul Volcker), 鸚鵡的故事也是出自其個人傳記的自序,《Keeping At It:The Quest for Sound Money and Good Government》

此書成編的原因是他看到美國政府的管理能力每況越下,愛之心,責之切。 書中他提到美國政黨之間,甚至政黨之內的對立,極富階層不斷擴張影響力,嚴重干擾公共政策的決定,例如軍人福利,退休基金的預算編列,外交事務,移民政策,醫療等問題。

閱讀伏爾克的著作,不得不提1980年,當時任美聯儲主席的他,因為1970年的石油危機帶來高通脹,美國通脹率高達10%,增長率又低。為了打擊通脹,伏爾克猛然把利率提高到20%,此極端利率政策持續了大約兩年。 到1982年夏天,通脹率和利率才開始急劇下降。 歷史上此段金融時期被稱為Volcker Shock,美國的高通脹危機解決了,但高利率政策直接令美國步入經濟衰退。

若干年後,伏爾克承認當時的高利率政策只顧美國,而忽略周遭的環球局勢。墨西哥因利率扯高而陷入大規模違約,並引發了拉丁美洲的債務危機。 骨牌效應下,美國的失業率也攀升至了二戰後的最高點10.8%。

由於Volcker Shock帶來的全球震蕩,經濟不景氣,以至美國政府不敢再重用他,不過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美國經歷數年的震痛,又迎來長達40年的低通脹時期,一片盛世。 有評論說繁華是伏爾克打來的根基,90年代的美聯儲領導者,只是行運醫生醫病尾。

2009年奧巴馬政府面對另一埸金融危機時,再次任命81歲的伏爾克加入了經濟復甦顧問委員會(2009-2011),在委員會上伏爾克認為金融危機全因金融部門的監管不力,例如美聯儲應負責審核金融業的吞併行為,而鮑威爾(Jerome Hayden Powell, 現任美聯儲主席) 的記錄表明他從來沒有否決過任何吞併個案。

伏爾克認為這種鬆懈削弱了行業競爭力,縱容超額利潤產生,減少對小企業的資金供應,為市場領導者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去壓榨他人。大魚吃小魚屬正常,但環境令所有小魚都死光了,整個魚塘就不健全。

伏爾克主張用《伏爾克規則》 (Volcker Rule ) 來制定嚴格的銀行法案,銀行只能通過交易來規避貨幣,以及客戶交易的風險。法案在2012年生效,行業不得不依從,其後高盛就取消了專有的股票和貨幣交易平台。 2015年,《伏爾克規則》 禁止商業銀行利用客戶存款來牟利。同年,伏爾克呼籲制定新的《布雷頓森林協議》,以規則來規範世界各國的貨幣政策。

書中伏爾克回首前塵,承認美國在領導自由新興國家同盟時,處處狂妄。 例如肆意在美國以外發動無法獲勝的長期戰爭,而且開放市場和快速創新令美國公民帶來巨大損失。 在此過程中低估了中國,中國憑藉逐漸成長的巿場規模,經濟實力,和龐大的野心,威脅著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

全書的結尾,他認為世界可以永續成長的時代已經走到盡頭了,有些人認為民主價值大獲全勝,但近年很多人發現氛圍已經完全不一樣。 過去的美國盟友信心動搖,質疑美國的領導能力,而美國向來致力推動民主和法治的願景也岌岌可危,並表示自己已經開始擔心下一次的金融危機。

伏爾克在2019年逝世,終年92歳。 此書在2018年出版,出版時尚未有俄烏戰爭,全球疫情還未爆發。 2022年的今天,俄烏戰爭持續,油價急升,糧食短缺,天然氣緊張,西方世界對普京束手無策,全球「後疫情」 經濟並未復元,同時中國的清零政策對全球出口供應鍊的影響,中美關係之差,世界各懷鬼胎等一連串的環境因素,都直接加速全球經濟衰退。

因此近月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Th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簡稱OECD)把全球GDP在2022年的增長調低到3%。 全球大局不穩,首當其衝是最貧窮國家,繼斯里蘭卡宣佈國家破產後,高人口,高通脹率的國家如:巴基斯坦,阿富汗,埃及, 巴西, 尼日尼亞, 墨西哥等, 將是芨笈可危。

骨牌效應下,落後國家運作失效,發達國家也受到衝擊。直至2022 年6 月,美國的通脹率高達9.1%, 英國更高達40 年的歷史新高9.4%,按現時美國的通脹數字,距離1980年的10% 通脹率,只是數步之遙。

很多人把2022年的通脹問題,對比1980年代。 美國會否走伏爾克政策,把利率極端扯高呢? 美國經濟學家,保羅·羅賓·克魯曼 (Paul Krugman) 認為美國只會適當地加息,因為美國失業率低,只有3.6%,而且經濟活動已開始減慢,他預測通脹率將會到頂,然後回落。

不過他認為在後疫情的新常態下,人們依然恐怕受感染,消費模式趨向商品而不是服務,在商品的需求急增下,導致海運,空運,陸運的運輸受壓,求過於供,運費成本上漲,而此亦可解釋為何通脹高企不止出現在美國,而是全球問題。

除此之外, 克魯曼認為昔日1989年代,高息歷史的經驗,不能作現今的復制,因為現時的失業率低, 不過失業率低並不等於經濟熾熱。蓬勃假象的背後,其實只是勞動人口提早退休, 缺乏新移民人口,出生率低等問題。 他認為未來的困擾,在於世界怎樣適應疫情,俄烏戰爭,和中國的清零政策。

面對後疫的未來,是一項謙恭的過程,面對失敗,然後慢慢糾正, 此世什麼也很難預測。

主席先生, 我們應該怎樣辨?

主席先生- 伏爾克說:

What’s the subject of life – to get rich? All of those fellows out there getting rich could be dancing around the real subject of life.

Paul Volcker

憶起一些日本,台灣,香港

余杰有一本書名 《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當年放在「商務印書館」的當眼處, 門前有一張小木枱放了余杰不同時期的作品,我記得有《鐵與犁: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我的夢想在燃燒》,《鐵屋中吶喊》,《百年中日關係沈思錄》,《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

記得如此清晰,因為木枱上的所有佘杰作品我都買了。每次行逛書店時,就買一本,久而久之全部也買了下來。 佘杰的寫作風格是尖銳,富批判性,早年我購入的書本已經比較溫和,他的後期作品更是直指政權,完全政治不正確。後來得知他2012年流亡美國,我為他感到安慰,同時也大概知道,在香港會越來越難讀到他的作品。

他的眾多作品中,不知為何我最印象深刻的是《日本,一個曖昧的國度》,此書其實是探討日軍二戰侵略的罪行、以及當今日本民眾對於戰爭的芸芸想法。為此他訪問了日本10多個大中小城市,採訪了國會議員、政府官員、工會領袖、二戰老兵、民間和平友好人士、作家、大學教授、法官、律師、記者以及普通民等近百人。他說:「了解日本並非易事。而在我看來,「了解日本」乃是「關懷中國」的重要環節。」

他的大意是在日本,許多的細節也滲透了一種古中國的精神骨髓,例如有次他去一間餐館吃蕎麥麵,那碗麵名「鬼蕎麥」,在日本的民間文化中,「鬼」並不可怕,日本人理解的「鬼」字,並不是什麼不吉利,反而是一種幽默和真率。近年最好的「鬼」例子就是《鬼滅之刃》,「鬼」是一和魅惑吧。

麵店的「鬼蕎麥」令余杰想起周作人的《鬼念佛》,周作人說:「日本講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許多好的,可以和中國古代的志怪相比。」一碗小小的蕎麥面,就令余杰想起「花妖狐魅,多近人情」的《聊齋》來。日本民間不知不覺間保存著許多中古的想象和浪漫傳說。

我愛看余杰筆下的日本,由日本衣服,日本美食,日本包裝,余杰說「日本人總是努力將生活的每個方面都做到藝術化和審美化。」我也很喜歡日本,不過日本又不是每事皆好,每人皆佳。有年到日本旅遊,晚餐後離開食店時,遇上一個醉醺醺的日本中老年男人,那男人擋在前面,兇巴巴的說了一大堆日文,我不明他意思,突然他一步衝向我,港女性格的我,腳在抖但裝著冷靜,站著不動卻一臉傲氣。此時,食店的其他人已欄著他,讓開條小路給我離去。那男人一直在我背後大嚷,突然有感不懂日文真好。

返回酒店,我跟酒店大堂的管理人員(concierge)訴苦,把剛才的經歷由頭到尾說一次,酒店的員工即時打電話給食店,七情上面的又說了一大堆日文。掛線後跟我説:「他們知錯了,日本男人一喝醉,真的失去理智,而食店負責人現在知道他們處理不好⋯,你好好休息,我代酒店送包朱古力给你吃。」

經過一晚休息,第二天我又要乘下午機回香港,我一早已忘了昨晚的事,沒有想到中午時份酒店員工請我到大堂一趟,一出升降機原來食店的老闆帶了一盒自製壽司給我作歉意,說了一大堆日文,然後九十度鞠躬。我受之有愧,小事一樁又何須鞠躬道歉,即時我也鞠躬回了他的禮數。言語不通,但想必大家互相明白。此事令我想起從前第一份工,日本老板臨別香港時,他說他喜愛香港的真,大聲無禮,目中無人的真心真意,反而覺得日本人的禮儀之多,表裡不一,實在有點假。

食店老闆送來的壽司很好吃,米飯鬆軟彈牙,帶點醋味,剛揑好的微溫,飯入口自然四散。是我吃過最難忘的味道。假如是一場假情造作,我也覺得很舒服,一種令對方寛懷的得體。每每想起日本,不期然我都會想起台灣,台灣有很多建築物都保留濃濃的日本風,鄉下的風景看起來更像倒模日本。日本朋友說有次去新北投溫泉,差一點點她真的以為自己在日本。

我反是覺得台灣的樹影有些像日本,前日遊走YouTube看到林夕的訪問,不知他跟記者朋友逛的那條樹蔭小路是什麼地方,乍看真的像日本。那訪問很好看,林夕說他大約2015年已在台灣置業,十幾年前已有移居台灣的念頭,當時香港還沒有任何社會運動,他愛台灣的美食,人與人之間的溫度,他說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這是很自然的感覺,你自己所愛的一個城市本質是什麼?為什麼會喜歡?然後有沒有看到那些讓人吃不下飯的新聞⋯」林夕覺得「要拼命,可是要無恙」記者提起他的作品被大陸佚名時,他說佚不佚名不重要,那種名譽不是在字幕上,一個人的名譽建立在這裡,然後他拍一拍自己的心。他是香港人,也是台灣人,有一種香港傲骨,也有一種台灣人文情懷。

林夕在訪問中說填詞,他最怕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填詞,他説他是將自己的經歷,用一個比較輕鬆或生活化的形式,用人話說出來。不知為何,林夕的著名作品有很多,但我突然想起張學友的歌曲《人人》,林夕作詞,副歌的一段是這樣的

人人此心不變 人人功夫再顯
繁華千洗百鍊 擁抱命運當挑戰
人人細數當年 人人情繫眼前
敢教日月創新天 在豔陽下又相見

當年超過60萬市民上街表達對政府的不滿,董建華其後因腳痛自動請辭,恰巧商業電台為慶祝60年開台,推出台歌三部曲,張學友的《人人》是其中一曲,也是我的最愛歌曲之一。我就是喜愛那詞,萬家燈火的希望,繁華千洗百鍊,見過昔日非凡,明知命運已改道,但依然擁抱命運當挑戰。 有晚,我乘地鐵回家,架空地鐵衝出隨道穿過觀塘市境時,我把駐守星加坡的工作機會推卻,留在熟悉的地方。

是好逸惡勞,是不想改變吧,此心不變不過此城已變,但願晴天一片,面對磨練自覺圖強也必先心聲震天。

地獄中的烏克蘭一錘摔爛虚偽

烏克蘭的故事你聽夠了嗎? 戰爭的猙獰令人心寒齒冷,然而當今除了俄烏大戰外,很多國度例如也門,巴勒斯坦, 阿富汗也活在戰爭中,生靈塗碳。世界的殘酷何其多,此篇只能略說烏克蘭某一角落的戰爭視角。祈願文字帶來更多世間理解及慈悲,合十。

1864的夏天,24歲的俄羅斯著名作曲家柴可夫斯基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住在烏克蘭東北部托斯提耶納(Trostyanets)的一間別墅,他在那兒完成了第一部交響樂作品「風暴序曲」(The Storm, Op. 76)。

158年前的「風暴」是音樂,158年後的「風暴」是戰爭。 托斯提耶納距離俄羅斯邊境20英里,人口只有1萬9000人,烏俄大戰中,此城是最早落入俄羅斯手中的城市之一,然而像許多其他烏克蘭城市的命運一樣,今日失守,明日又被烏軍收復失地,後日又再失守,可謂無古無今,無始無終。

戰爭週而復始,不斷循環,看不到的盡頭,托斯提耶納的人究竟怎樣過?

為了了解烏克蘭局勢,我在Twitter 追蹤了好幾個目前在烏克蘭採訪的記者及烏克蘭作家等。

Shaun Walker ( The Guardian 記者,曾駐莫斯科10年) 和攝影師Anastasia Taylor-Lind,在烏軍奪回托斯提耶納的控制權後,進入市內拍下一些俄軍曾佔領地方的證據,及採訪活在戰爭中的烏克蘭平民。

照片來自Shaun Walker 的Twitter, 可見俄軍曾以烏克蘭的平民學校作基地,什麼也搗破,錘碎。

俄軍佔領托斯提耶納的時候,烏克蘭人都躲在地下密室,有時200-300 人共處於內,惶恐,漆黑,飢渴,缺藥,孩子的哭聲等,都令人陷於崩潰。烏軍一重奪控制權後,人們才得以重見天日。雖是短暫,但都算是精神「放鬆」的一刻。

烏克蘭人在排隊領取物資時,一看到記者,紛紛上前表達俄軍的惡行, “They smashed my place up.” “They stole everything, even my underwear.” “They killed a guy on my street.” “The fuckers stole my laptop and my aftershave.” ( 「他們摔碎我的住處」、「他們偷走我所有東西、包括我的內褲」、「他們把街上一男子殺死」 、「那混蛋把我的手提電腦及鬚後水偷走」)

一個女人告訴記者, 她有日返回自己的髮型屋,發現俄軍偷走了收銀機的錢、名貴的洗頭水、漂染劑、風筒、修甲工具、梳化、洗髮椅、燈泡、牆上的畫作等。她覺得俄軍會寄給在俄羅斯的妻女及情婦。全店只剩一台他們沒有氣力搬走的冷氣,臨走更在店內剃鬚剪髮。

照片來自The Guardian, 此文章所寫的髮型屋故事,士多的故事也是由The Guardian 刊登的一箭採訪文章所知,文章詳情在本文未的參考內容

遺下一地毛髮後,又在鄰店的士多席地大便,遺下無數個糞山,可想而知當人們在地下室躲避時,俄軍在這無人村落大模大樣的破壞,像羣魔走入人道,食人,瘋搗,狂拉。

「戰利品」 如內褲,單人床,電腦等都是身外物。 《英國獨立電視台》(ITV)日前訪問另一戰區- 伊曼基夫(Ivankiv),俄軍佔領當地35天, 小鎮的狀況隨著俄軍逐漸撤退到烏克蘭東部,才為外界所知。

一對分別是15歲和16歲的姊妹一直躲藏在地下室,俄軍發現此兩名孩子後,把她們的頭髮固定在牆,接著被眾軍輪姦,及性虐待,人間地獄莫過如此。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曾以手機播放1段20秒震耳欲聾的空襲警報音檔,「這是烏克蘭人數小時,數天,數週以來一直聽到的聲音,警報聲伴隨烏克蘭人生活,工作與嘗試入睡,20秒的空襲警報之後,又是默默迎來另一段20秒⋯⋯」

回想此番說話,我想起那兩姐妹,其他弱女婦人的聲嘶慘呼,平民的淒厲哀號,又豈不是20秒接20秒。

地藏經有云 「聖母,若有眾生,作如是罪,當墮五無間地獄,求暫停苦一念不得。」

可是這兩位姐妹犯了什麼罪?當受如此之苦? 性侵嗜血的俄軍當下又有何報?

我不知道,彷彿下世才受吧,但此悲,此傷,此劫,此恨,深深烙印在每個烏克蘭人身上。俄軍施然離去,不帶走任何責任,苟且活命的人又如何呢,20秒的不斷,何時結束,就算結束又如何重新修復。

說回柴可夫斯基的故居- 托斯提耶納, 因為靠近俄羅斯邊界, 10年前此地方親俄勢力強大,如今每一個生環的托斯提耶納人都憎恨俄羅斯,大駡俄羅斯人為 . “Barbarians!” “Pigs!” “Bastards!” (蠻族! 豬!雜種!)

生還下來的人還能駡,而且只能駡。烏克蘭布查鎮(Bucha)近百名平民被俄軍屠殺就只能含恨而終,不過起碼離開人間地獄,當得解脫。

人身解脫,但此恨綿綿無絕期,此埸戰爭至今未能成功奪取什麼,又未能達至任何和解,但已釋出世代仇恨。

The New York Times 近日查證一段影像,一群烏克蘭士兵在基輔以西的一個村莊外殺害俄軍俘虜。影片內一名男子喊「他還活著,拍下這些劫掠者。看呀,他還活著,還在喘」。

被拍者是一名滿身是傷的俄軍,還有呼吸,然後一名士兵朝他再開2槍,看對方還在動時就補多一槍,傷者沒有再動。死者旁邊還有至少3具俄軍屍體,其中一人頭部傷勢明顯,雙手被反綁。4名死者全都身著迷彩服,3人手臂上榜有俄軍識別標誌的白布條,屍橫遍野,所有人都血泊街頭。

戰爭就是如此,任何人也會成魔,成魔之後的業就算隨身也得暫時忘卻,來換取洩恨的快感。

「若經千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

然而,人又為何變得瘋狂呢? 人人亦如是,凡人在戰爭中也會被扭曲人性。

Joseph Conrad著的經典名作《黑暗之心》 (The Heart of Darkness)的中譯本有此句:

「我看到蝸牛,爬在剃刀的邊緣之上,在夢中,是惡夢。它們在那裡爬行,滑動,在剃刀的邊緣上。」

此書以一個白人深入剛果的所見所聞,引出西方社會當時名義上以 「輸出文明」 去探索「侵略剛果」 帶來的經濟效益。 在黑暗的森林中,內戰叢生。戰爭中的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猶如 「蝸牛爬過剃刀邊緣」 。

時刻受到死亡威脅的狀態下,任何人也很難保持清醒的頭腦,無法排遣的恐懼,植入內心。 戰爭是瘋狂和理智的拉鋸戰,瞬間的內心軟弱就會導致人性的瘋狂。

《黑暗之心》 其後被改編為電影《現代啓示錄》(Apocalypse Now ),影片以越戰作背景,電影中的人面部的陰影分成黑白兩個區域,一邊是純真的人性,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罪惡。

戰爭是玩弄人性的遊戲,善與惡的博弈,誰勝誰負都不再重要。電影中有一段引述書中的說話:

「我們是空心人,我們填滿東西倚在一起,頭顱裝滿稻草,我們低語時聲音乾枯,沉默而沒有意義……沒有色彩的影子,癱瘓的力量,沒有動作的手勢……」

比死亡更大的悲劇,是瘋狂。

在烏俄大戰中,比瘋狂更大的悲劇是發動戰爭的人擁有的絕對權力,助紂為虐的北約,聯合國,及戴上文明面具的偽善。

北約在戰事至今一直以不導致第三世界大戰為由, 拒絕設立No Fly Zone, 設立還是不設立,皆有各自立場,但是很多烏克蘭人一直怒氣滿腹 , 今天的厄苦,不是他們沒有及早謀籌,而是一直被其他大國制肘。

14年前在布加勒斯特舉行的北約峰會,烏克蘭就是差一點點,就有機會成為北約成員,可惜當年法國和德國為了安撫俄羅斯,拒絕烏克蘭加入北約。

2021年, 烏克蘭打算購買美國巴雷特步槍和立陶宛無人機反制槍,並已為這些武器付錢,可惜默克爾親自封鎖北約對烏克蘭出售武器。同年8月,澤連斯基在默克爾訪問基輔期間曾親自請求她解除供應禁令,默克爾回說 「不可能」。 11月,德國最終取消向烏克蘭轉讓無人機反制槍的否決權,但購買美國步槍仍然受阻。

相片來自”Angela Merkel Urges High Level Meeting on Eastern Ukraine in Farewell Meeting in Kyiv, Euronews, 23/8/21.

澤連斯基說:「我希望每個俄羅斯士兵的母親都能看到在布查、在伊爾平、在霍斯托梅爾被殺害的人的屍體。這些死難者做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被殺害?那個在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做了什麼?為什麼在一個普通的和平城市的普通平民被折磨致死?為什麼婦女在耳朵上的耳環被扯下來後被勒死?婦女怎麼能在孩子面前被強姦和殺害?他們的屍體怎麼能在死後還被褻瀆?他們為什麼要用坦克碾壓人們的屍體?烏克蘭的布查城對你們俄羅斯做了什麼?這一切是如何變成可能的?」

「我邀請默克爾夫人和薩科齊先生訪問布查,看看向俄羅斯讓步的政策在14年裡帶來了什麼,親眼看看那些被折磨的烏克蘭男女。」

默克爾其後通過發言人發表的一份簡短聲明中表示,她 「為自己在2008年布加勒斯特北約峰會上的決定承擔責任。」

世界大局的搏奕中,各國都有自身的考量都源自利益,不是什麼公義。此點很多國家領導人,甚至政治家深明此理,但不攻破。

不過今日的澤連斯基有什麼不能説,又有什麼不敢說。

我想起胡遷著的《大裂》 其中的一個短篇故事,〈張莫西去沙漠〉, 主角張莫西感到體制的殘酷, 不公不義, 「成功」的人都互相奉承,他欲反抗最後卻被反制。

「張莫西去了沙漠, 一錘摔爛虚偽,都知道這種耶穌式的悲憫是在尼采瘋狂前一刻爆發的 — 他在都靈抱著一頭老馬痛哭」

參考資料:
“‘Barbarians: Russian troops leave grisly mark on town of Trostianets” The Guardian, 5 April 2022, URL.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apr/05/barbarians-russian-troops-leave-grisly-mark-on-ukraine-town-of-trostianets

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好像是一條簡單問題,但直指內心時,是一個很發人心省的思考。

瑪麗娜·奧夫揚尼科娃(Marina Ovsyannikova)是俄羅斯國家電視台的編輯, 此電視台屬國營機構,跟隨克里姆林宮路線,他們一直都把俄烏戰爭解説為「特別軍事行動」,目的是要把烏克蘭「非軍事化」和「去納粹主義」,字眼如「侵略」甚至「戰爭」之類的語意從未被編採使用。

3月14日, 奧夫揚尼科娃突然闖入有數百萬觀眾收看的新聞節目《晚間》, 站在新聞主播後高舉紙牌,上面寫著俄語和英語

不要戰爭
停止戰爭,不要相信宣傳,他們在這裏騙你
俄羅斯人反對戰爭
No War
Остановите войну, не верьте пропаганде, здесь вам врут.
Russians against war

現場直播即時中斷,此一秒的反對示威,根據俄羅斯的最新審查法,奧夫揚尼科娃會被處15年監禁, 12小時的拘留後,最後她不認罪,被罰款30000盧布(以上星期的匯率為280美元或214英鎊)

如果所有示威者也可以「不認罪則無罪」,2021年俄羅斯反對派領袖納瓦尼(Alexei Navalny)就不會在入境後旋即被捕。

勇闖直播室的奧夫揚尼科娃能以罰款代替監禁,很大程度是她的舉動引起國際關注,及法國總統馬克龍同日向外宣佈法國駐莫斯科大使館,會為奧夫揚尼科娃提供領事保護。

沒有走入法國大使館的奧夫揚尼科娃,雖暫時免受監禁,但日子並不好過。 前日,她接受BBC訪問時表示,審訊她的人不相信她的抗議是個人決定,而兒子更指責她「毀了全家人的生活。」

父親是烏克蘭人,母親是俄羅斯人的奧夫揚尼科娃選擇了一條勇敢但坎坷的路,她面對了自己的良心,卻背負著政治打壓,家庭責難,付出了前途,又改變不了什麼。

BBC 最近有另一篇報道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俄羅斯人怎麼看制裁?》,記者訪問了幾個俄羅斯人。

瑪麗亞,36歲,莫斯科人, 她說:「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制裁, 我沒有遊艇,又不是有錢, Covid 疫情爆發以來,都不能出外旅遊,現在就算出不了國也沒太大分別。 Netflix宣佈暫停在俄羅斯的運作,就去看書吧,也許是種鍛煉。」

她認為什麼也沒有變。政府在打壓示威,而且已做了多年。 東西變貴了,過去10年都在打三份工去維持生活。每日為口奔馳的她,不願意去想烏克蘭發生什麼事。

「我把自己的大腦關掉了。我不認識這些人,我不知道誰在轟炸誰。我住在莫斯科,這裏沒有炸彈。」

第二個訪問對象是達莉亞,37歲,俄羅斯人現居英國,她說就算活在英國,海外俄羅斯人的自由也會受到限制。

「我還是不能自由發聲,我父母在俄國,我還要回去看他們,我不想一到埗就被逮捕。」

「歐洲夢想俄國人會『清醒』過來、突然起義反抗普京和他的戰爭,那是幻想,不會發生的。」

第三個受訪者是帕維爾,55歲,他說:「我們唯一的選擇是團結起來,打贏這場戰爭」。

因為在此時放下武器,西方世界也不會立即解除制裁。言和或認輸只會要面對龐大的賠償問題,俄羅斯人已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困局下就是要打贏烏克蘭才有機會生存。

不同受訪者所面對的處境都不同,自然會有不同的想法。烏克蘭作家安德烈.克考夫 (Andrej Kurkow) 在戰爭開始至今,經常在The Guardian 撰文,他說親俄烏克蘭人和很多俄羅斯人一樣,因為長期接受親俄羅斯電視台的單一報導,深深相信俄羅斯乃正義之師,與法西斯主義的西烏克蘭開戰。

然而大部分烏克蘭人都是反俄,甚至距離基輔西面80公里的孩子們,他們在玩遊戲時也會大喊 “Putin kaput!" (意即:打倒普京)兩派的想法南轅北轍。

在俄羅斯和芬蘭的邊境,一大羣俄羅斯人正在逃離俄羅斯,有的是一家大小,有的是專業人士,他們對普京感到羞恥,而且深感此地不宜久留。

正值盛年的俄羅斯青年也爭相湧出國外,怕被政府強編入伍,不想為國捐軀,也不知為何而戰。有些在烏克蘭被俘的俄兵,希望可以留在烏克蘭,俘兵相信,一回俄羅斯,就會被關入牢”Jail awaits us if we return!”

在羅馬尼亞,匈牙利,波蘭,斯洛伐克等接攘邊界,據說有烏克蘭人不想戰爭,利用虛假的俄羅斯戶照,設法離開。安德烈.克考夫說 “I won’t judge them. Let time and history judge everyone” (我不批判他們,由時間和歷史判斷吧)

我想起安德烈.克考夫的經典名作《企鵝的憂鬱》, 故事的主人翁是個鬱鬱不得志的作家,和女友分手後,他感到十分空虛,剛巧動物園因為沒錢養動物,就開放給市民認養,他帶了一隻企鵝名米沙回家,此企鵝因為患有憂鬱症,常常悶悶不樂,不過日子久了,企鵝和作家成了彼此的精神伴侶。

作家後來在一報社工作,主要負責寫訃文,此個訃文專欄的特色是為現世未過生的公眾人物寫訃文,公衆人物及其事跡都是總編給他安排。

後來他發現每當他完成一篇訃文𢓭, 訃文的主角不久就會「意外身亡」。初時他不明其意,後來漸漸意識到自己也參與著一種有計劃的「殺人遊戲」,甚至是政治清洗行動。 他不知道誰是幕後老闆,但也頗確定自己就是「殺人計劃」的寫手。

寫訃文的工作酬勞很豐厚,令他沒有多想道德問題。他一直寫,寫到自己的生活得到一種「舒適」,他有錢,有個新女友,有隻寵物企鵝,又有一個朋友寄托給他的小女孩。 走在街上,旁人會覺得是一個完美又快樂的家庭。

生活優越了,在金錢掛帥的社會,他有充足的經濟條件去幫朋友解決醫療問題,企鵝病了,也有法子解決。 他更加不去多想,他的 「成功」 是由城市內最龐大的罪惡利益集團所支持。有訃文指令,他就寫,是一買一賣的交易。

有價值時是棋子,沒有價值時就是棄子。 有日他發覺訃文的指令停了,而且有人更為他寫訃文。 死期將至,他不得不逃亡,此故事的結局,主角並没有太多思考,不過整個故事令讀者投入了訃文寫手的人生。

當你繼續做某件事時,一旦放棄了對自己良心的拷問, 就會越來越多妥協。 世事政局怎樣變化也好,人總是要活著,但我們應怎樣活著呢?

有人選擇闖入直播間,有人選擇視而不見,有人選擇離開,有人選擇留下見佛殺佛。

每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放諸於大社會上,不同利益衝突, 都會形成社會的不同對立面,俄羅斯如是,美國如是,歐洲如是,香港如是⋯

但願我們在迎向未來時,能誠實而且有道德地活著。

我們看看波蘭

同人不同命的故事是真的,因為不同國度的人也有不同的命運,俄烏戰爭中,波蘭與此兩國為鄰,他們的故事又如何,之前的路又怎樣走過,篇幅有限,只能草說一些過往。

波蘭位於中歐,由不同的國界包圍連接,北面是波羅的海,西接德國,西南接捷克,南接斯洛伐克,東接白俄羅斯,東北接立陶宛及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東南接烏克蘭。 烏俄大戰對波蘭來說,可謂感受尤深,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奇(Mateusz Morawiecki) 對烏克蘭處境大表同情,說 「有俄國這種鄰居,感覺就像活在活火山底下。」

在烏克蘭上空設立禁飛區(no-fly zone)的問題上,北約堅拒以No Fly Zone 來幫助烏克蘭。波蘭是成員國之一,在此問題上波蘭總理沒有明顯的取態,不過波蘭駐基輔大使奇考基(Bartosz Cichocki)在3月10 日則表示,在烏克蘭上空設立禁飛區(no-fly zone),將有助結束烏克蘭的戰爭衝突並拯救生命,因為俄羅斯每分每秒都在烏克蘭多座城市無差別的轟炸。

較早前澤連斯基表示:「你們不設禁飛區,那麼就給我戰機吧。」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表示他會和波蘭相討交換戰機之事宜。波蘭給予烏克蘭蘇聯製造的米格-29(MiG-29s)戰機,美國則提供美國制的F-16戰機予波蘭作補償。

然後波蘭又提議把所有米格-29(MiG-29s)戰機,由美國在德國的蘭斯坦空軍基地(Ramstein Air Base)送往基輔,再由美國提供F-16戰機給波蘭。 不過美國就此安排表示不妥,未能接受,移交問題一直膠著。

澤連斯基在Twitter 表示,現在打仗中,可以化繁為簡嗎?

此事擾攘多日,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奇(Mateusz Morawiecki)其後又表示,任何提供戰機給烏克蘭的決定,都必須由北約組織全體會員國共同做出。 美國國防部發言人科比也表示,不支持建議,形容提議過於冒險,北約應盡量避免與俄國發生直接衝突。

換言之,No Fly Zone 不設立,說好的戰機安排也落客了。作為北約成員國之一的波蘭就算「萬分同情」,任何事也需要一定的政治考量。

波蘭的政治取態,可能是身不由己,很多時也有口難言。烏俄戰爭開始後,大批烏克蘭難民湧至波蘭,至今已接收逾150萬人。 很多波蘭人也熱心地向難民施予援手。有網民發起為他們代租住宿,有企業把辦公室改做收容中心等。

然而長貧難顧,隨着人數愈來愈多,現實層面要面對很多問題如水電,孩子上學等。 波蘭面對突如其來一個龐大社羣,究竟能否一直支援呢? 雖然波蘭近年和歐盟存在矛盾,歐盟的「至高無上」條約與波蘭一些憲法互相牴觸,但波蘭目前還是歐盟成員國,並就烏克蘭難民問題向歐盟及聯合國等提出需要幫助。

波蘭比烏克蘭幸運,1990 年已就加入歐盟一事展開談判,1994年提交正式的成員資格申請。 10年後,波蘭終於成為歐盟的一員,就國土面積和人口來說,波蘭目前是歐盟的第6大國家。

1990年前的波蘭又是如何?

1989年, 柏林圍牆倒下,東德人和西德人跨過圍牆,熱情相擁。那一年世界很多角落,一下變天了,其中包括波蘭。

波蘭政府的經濟長年一蹶不振,政府為了續命,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200多個大型企業實行了軍管。波蘭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02%,内政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在這樣的局面下,就算政治體制改革也返魂乏術。 東歐的社會主義政府,在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下,正處於時代懸崖,只差一步就粉身碎骨。

波蘭的工會力量在風高浪急下,一步一步迫進,他們沒有路線圖,眼前路只有一條,由農民反抗至工人罷工,摸着石頭過河。任何「計劃」可以說是「沒有計劃」 。沒多想,一切只為當下,為未來,為命途,

放手一搏吧!搏過,就算輸,也對得起自己。

英國牛津大學歷史學者Timothy Garton Ash,在《波蘭革命:團結工會》(The Polish Revolution: Solidarity)一書中,解構波蘭最後能成功罷脱東歐極權政府統治,成為東歐共産帝國倒下之骨牌效應 的第一隻牌。除了是工會的力量外,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還有波蘭人的反抗基因。

公元966年,羅馬天主教是波蘭國教,天主教隨之成為波蘭文化的核心要素。不過自17世紀起,波蘭走向衰落,1795年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三次瓜分、繼而亡國。

國家雖亡,靈魂不亡,波蘭人的天主教信仰,成了思想抵抗。當時普魯士信奉新教,俄羅斯信東正教。波蘭人一生侍奉天主,成了文化思想和世代士氣泉源。就算朝代時移世易,被什麽政冶架構凌駕也好,波蘭人有一種族群自豪感,那份自我認同源於自身的信念 (faith) , 波蘭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宗教及自己。

1988年波蘭政府宣布取消物價補貼政策,工會再次發生全國性的罷工活動。工人們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提高工資待遇,第二恢復工會組織,第三釋放政治犯。第一條簡單,波蘭政府立刻答應,但是後兩條涉及自己的統治基礎,波蘭政府不敢答應。此時執政的政黨是波蘭統一工人黨,在雙方選入僵局的情況下,最後只能通過談判解決問題。

成功的轉淚點在於波蘭軍隊拒絕鎮壓罷工的人群,波蘭政府已經束手無策。1989年,命運的另一道大門為波蘭開啟了,東歐社會主義被推翻。革命的成功不是最終章,但後革命年代就是新一頁才剛開始。

波蘭人有一首革命歌曲名Mury,作曲,作詞,主唱也是著名詩人Jacek Kaczmarski。

前幾天,在看區家麟的《奇幻國情教育》,其中一章,他就提到在Stanford 唸書時,波蘭藉同學就以此曲作告别,在課堂上自彈自唱,區家麟被此曲的靈魂攻陷了。有夜,他不停地聽。

區家麟寫:
歌詞裡的「他」,是一個給抗爭者唱歌的歌手,「他們」,正是抗爭的群眾。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He was inspired and young, no one would count them
He lent them strength with his song, he sung that it was almost dawning.
They lit thousands candles for him, smoke was rising over their heads,
Singing it would be high time, that the wall should fall…
They sang together with him
 
Pull the teeth of bars from the walls!
Tear off the chains, break the whip!
And the walls will fall, will fall, will fall
And will bury the old world!

(他年輕煥發 他們是待命的大軍
他用歌聲給他們力量 唱著黎明將近
他們燃起千根蠟燭 頭腦火熱
他唱著:這是圍牆倒下的時候
他們一起唱誦:
拉倒圍牆上的柵欄!
解開鎖鏈 掙脫鞭繩!
牆將要倒下、倒下、倒下
埋葬舊世界)

已故的詩人、創作者兼歌手 Jacek Kaczmarski 曾說, Mury此曲,中後段開始,唱腔與編曲,由激昂轉為凄清。因為故事未完,這不是簡單一曲抗爭歌。大家都誤讀了這首歌。不只是革命的熱情。

中後段的歌詞,群眾運動發展至另一階段:

And they saw their numbers, they felt their strength and the time,
And singing that the dawn is near, they marched into the streets;
They destroyed monuments and uprooted pavements — This one is with us! This one is against us!
Who’s alone is our worst enemy!
And the singer was also alone.

(他們羽翼漸豐、聲勢浩大 時機到了
歌聲中黎明漸近 他們衝上街頭
他們破壞豐碑 夷平土地──
這個人支持我們!這個人反對我們!
逆我者 是最危險的敵人!)

Mury 的終曲,深沉的哀鳴。革命似乎成功了,但歌手發現自己孤獨無助。同樣的副歌,訴說歷史在重演︰牆倒下了,牆又築起來;鎖鏈擺脫了,鎖鏈又再扣上;暴君被驅走了,另一群暴君上場。

He looks at the steady march of the crowds,
Silent he listens to the thunder of their steps,
And the walls are growing, growing, growing
The chain dangles at the feet

(他看著前行的群眾
沉默中他聽到他們如雷的腳步
圍牆豎起、豎起、豎起
腳邊的鎖鏈又再晃動…)

波蘭近年如何?
2014年至2020年,加入歐盟後,獲得超過860億歐元資助,是歐盟結構和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的最大受益國,但波蘭常常和匈牙利聯手成為歐盟中的「壞孩子」,爭取更多資助。地緣政治風險上,波蘭藉以幫助同有抗爭靈魂的白俄羅斯,增強其在東歐的影響力。

近代民粹主義思潮洶湧, 就算擁有抗爭血脈的波蘭,一千年的爭取,民主得來不易,好不容易那牆倒下,但在此世代,另一道牆又築起。權威民調YouGov對來自保加利亞、捷克共和國、德國(前東德)、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斯洛伐克的12500人的一項調查顯示,受訪者中的多數,從51%到61%不等,認為民主正在受到威脅,他們都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我們再次聽Kaczmarski的歌聲,世代革命的熱情,歌者珍惜個人自由。他希望強權倒下,人們得到真正解放, 不幸的是,群眾運動,世代怎變也好,今天帶領民衆改變的革命家,往往一上埸,變成一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

放眼緬甸,就看到從前在槍管下不屈的臉朧,今天她頭上依然插着花,可是一人得道,大開殺戒;被軟禁了,另一度牆又樹立,另一度鎖鏈在晃動,人民如雷的腳步,衝着彈炮和圍牆,世界並沒有日月星晨般純真而簡單。

Sven Lindqvist,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的作者,在書中寓意,希特拉的椅子在二戰時代,只是恰巧落在德國; 其實任何嗜權者,也嗜血,也可成為希特拉。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

Lord Acton

(部份內文曾在2021年5月4日在Wordpress 發佈,2022年3月13 日,想起波蘭就把昔日文章作出修改)

書評:《西北》 – Zadie Smith

前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 差不多每年都會在社交媒體分享他自己的年度書單。2018年,他的書單就有Zadie Smith的 「Feel Free」,其實奧巴馬夫婦都是Zadie Smith 的粉絲,米歇爾·奧巴馬 (Michelle Obama) 更曾在多個埸合提及過,她欣賞Zadie Smith 的 「White Teeth」 (中譯:《白牙》)。

Zadie Smith 是誰? 她是擁有牙買加血統的英國人,母親是牙買加出生,父親是英國人,1969年她父母移居英國,她父親比她母親年長30年, 也是她父親的第二次婚姻。

像許多女孩的興趣一樣,童年時她喜歡跳踢踏舞,喜歡表演,曾考慮過在音樂劇當演員。後來她成功考入劍橋大學英文系,在學期間在酒吧試過當爵士樂歌手來掙錢,Zadie Smith真的能唱,幾年前她在紐約的Joe’s Pub(一個獨立非牟利/ 支持音樂及文化界的地方) 就和美國歌手Lady Rizo合唱一曲,大展歌喉, 聲音渾厚響亮,她才華洋溢,既能唱,又能寫。

21歲的Zadie Smith 還在劍橋修讀時,已獲得企鵝出版社以預付方式,6位數字簽下其兩部作品的出版權。 其中一部就是Michelle Obama 矛以高度評價的 《白牙》, 也是Zadie Smith 的處女成名作,《白牙》 為她拿下多個文學獎項,銷售更高達百萬本。文壇地位可謂一炮而紅,其後她出版的多部小說也深受歡迎,高居銷售榜榜首。

Zadie Smith的身影不止在小說,現時更有為New Yorker 寫短篇故事專欄,是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新生代作家之一,Zadie Smith可謂名成利就,她多產,但未算商業化。在英國,美國也有相當大的讀者群,可能如此她敢於常試不同的寫作風格。

此書 《西北》 2012年出版,她自己也坦承是一部實驗性創作,筆觸有別傳統文學。 前100頁是當下時態寫作,然後中部份是過往時態,後部份再回到當下時態。

全書的寫作手法,其文字結構並不複雜,多以角色對話而成,不過對話內容則充滿英國的不同地道口語。 英國是個種族共存的國家,不同地區孕育著有不同族裔,因此每個地區也會有不同口音,不同口語。閲讀時,會真切地感受到幾個倫敦西北人(主角們)在談話,有些是上一代西北人,有些是有受過高等教育的西北人,作者精巧地從他們的用詞上突顯其背景及性格。

《西北》 的文字雖然簡單,但句法和故事結構的細節都是語帶隱意, 例如有回女主角黎亞(Leah) 和她丈夫在談話,丈夫不停訴說要怎樣改變生活,期待未成孕的新生命,丈夫對黎亞說 「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下一句,作者補充 「這是真的: 她在想蘋果。」

蘋果在此,意即禁果。章節中,有一篇蘋果樹的詩,最後一句「夏娃,吃下。好女孩在樹下犯錯。」

書中的隱意總藏在某處,就如蘋果樹,一不留神看似是詩,其實「好女孩在樹下犯錯」的意識貫穿2名女主角的故事。 可是在閱讀過程中,讀者一不小心就會忽略一早己露出尾巴的預告。

整個故事像編織般,由主角對話和不同角色的意識流,片段式穿連,整體鬆而不散。

就是此種意識流的書寫,令很多人也把《西北》的寫作手法跟James Joyce的 Ulysses (中譯:尤利西斯)相比。然而Zadie Smith 在一訪問中說,在創作過程中,真的從未想過會令人有如此䏈想,她說其實只是想表達,在西北生活的4個人,各自有自己面對的事,僅此而已。

書中有4個主要人物,黎亞(Leah) , 凱莎(Keisha)後來改名娜塔莉(Natalie), 菲利克斯 (Felix) 和內森(Nathan)。 他們4 人都在倫敦西北部一個貧民社區長大。那裡的郵政區號是NW,書名就是由此而來。

黎亞(Leah) 是地方市政委員會彩票基金分配小組裡唯一一個白人女性,雖是大學畢業生,富經驗,但處處被黑人同事及上司冷嘲熱諷。黎亞的爸爸是愛爾蘭人,媽媽是英格蘭人,她的丈夫是法國新移民,是名理髮師,身型性感,樣貌英俊, 夫妻二人住在倫敦西北的公營合作住宅,丈夫想改善生活,不想孩子將來在公營房屋生活,所以除了理髮,他還投資股票。 黎亞一出生就在公營房屋,原生家庭收入不高但相對穩定,所以她對於要跳出公營房屋,甚至西北區,一直興趣不大。

黎亞為人優柔寡斷,不自覺地被一個撩倒女人吸引著,她不是不愛她丈夫,就是不想有孩子,她私下不斷吃避孕藥,最後被丈夫發現,令他懷疑黎亞已不再愛他。

另一女主角凱莎(Keisha),是黎亞的好朋友,凱莎的父親是加勒比移民,她自小也是住在西北,不過由於家庭經濟拮据,令她小時候已有一顆改變命運的決心,後來考入一所著名的法律學院,大學生活令她明白社會目光,凱莎改名為娜塔莉(Natalie),其後她成為一名大律師,嫁了一個家境比較富裕的丈夫,生活質素,社會地位也相繼提高。

娜塔莉成為了成功的黑人女人,有錢,有地位,有丈夫,有孩子。什麼也擁有,就是工作上被同僚排斥,2 孩之母和家庭的富足,並未令她帶來真實感。 她是女強人,工作狂,彷彿工作是她唯一能理解的事,人妻責任,人母之職,皆令她茫然失衡,內心變得愈來愈空虛,於是她上網尋找性刺激。

自找的墜落令婚姻觸礁,更把自己推入絕境。 娜塔莉回到出生地西北,從橋上欲躍下輕生時,被中學同學內森(Nathan)截住,內森是一名濫藥者,在西北生活落泊,但當娜塔莉在街上遊盪,陪在身邊的就是內森。

蘋果樹的一章, 第一段是這樣的

「蘋果樹,蘋果樹。

是有蘋果長在上面的樹。蘋果花。

多有象徵意義。

枝條交錯成網,相脈如是,在地底鑽出孔道。

那網路越完整,結實越是纍纍。

蟲子也越多,老鼠也越多。」

第6章,頁2,《西北》

“Apple tree, apple tree.

Things that has apples on it. Apple blossom.

So symbolic.

Network of branches, roots. Tunneling under.

The fuller, the more fruitful.

The more the worms. The more the rats.”

P.31, 《NW》

菲利克斯 (Felix)同是住在西北,是黎亞和娜塔莉的鄰居, 從前酗酒,跟一個沉迷海洛因的女人分手後,為了現在的女友,他把一切陋習也戒掉。 他跟普通人一樣,一早起床,探望父親,和鄰居聊天, 去倫敦市中心看一輛他準備拿來翻新的破舊古董轎車,在地鐵遇上孕婦,他會立然讓座。

他善良樸實,有非常美好的一面,也有點抑鬱。像很多人一樣他有原生家庭帶給他的難, 他父親是個臭名昭著的老人,母親在他很小時已不辭而別,拋夫棄子,菲利克斯是一步一步的從沼澤走出,腳上還有泥,可幸現時女友給他的愛,把很多泥濘沖走。人生每天平淡,但起碼面向希望。

作者用了30頁去描繪這麼的一個人,文體也相對地輕鬆自然。讀著,不期然地隨著菲利克斯去迎接未來。誰知當晚他被2人打劫,中槍身亡。

類似菲利克斯的故事,在倫敦差不多每星期也有數宗黑人遇襲案,有從後刀襲,有槍殺, 有劫殺, 每個受害者也是菲利克斯,努力,善良,年輕,懐有夢想和將來。

倫敦此大都會中有很多社群,單是西北,4 名年輕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面對著自身的多重世界,工作岐視,種族歧視,夫妻疏離,心靈空虛。

主角們在小說中彼此交會碰撞,然後又再上路。表面上是庸碌日常,實是暗藏社會中的躁動,像地底的熔岩,一觸即發。 女生們不經不覺地從缺口竄出,以偏離俗世道德標準的行為來尋求慰籍,社會中很多人把憤怒,惶恐訴諸於種族分歧,由排斥歧視到殺害。

《西北》英文版的引言有此一句

“When Adam delved and Eve span, who was then the gentleman?”

John Ball

中文版的引言被譯作

「亞當夏娃男耕女織, 仕紳貴族人在何方」

約翰·伯爾

此名言乃源自1381年的英國農民反抗(Peasant Revolt) , 約翰·伯爾(John Ball) 是一名激進派牧師,他為農民發起此埸抗爭,目的是抵抗封建的英國地主,並提倡人人皆平等,和減除苛政。

600年後, 英國作家William Morris 在其小說 “A Dream of John Ball” 隔代解答了此金句, 問題就是社會不公 (Social Inequality) , 人們必需放下私欲貪婪,為自己,為彼此持有一份善良及同理心。

書評:憂鬱的邊界

台灣作家阿潑的《憂鬱的邊界》 ,令人聯想起現代人類學之父,及結構主義之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的一本書, 《憂鬱的熱帶》(A World on the Wane)。

阿潑的《憂鬱的邊界》可算是向李維史陀的 《憂鬱的熱帶》致敬,有一種異曲同工之妙。兩者皆是由旅行出發,不過李維史陀以各地神話,圖騰符號,加以歸納,推論一種人類思維的結構脈絡。

我們為何有如此想法。

李維史陀提出要了解一個民族的共同交化思維, 得理解事物背後的結構。自古以來,人類社會文化結構,都由一個客觀深層結構而定。人只是一個角色,背後由結構操作,好像一個人踩上滑板,不是人在動,而是滑板底部的滾輪令人動,再鑽深一些,也不是滾輪在動,而是客觀的滾輪物理學令人在動。

人類的社會文化及思維模式,處處不同,就是因為每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套滾輪。然而就算不同滾輪,彷彿人類都被同一套滾輪物理學而帶動。

不同族羣有不同的結構性因素,因而衍生不同想法。

阿潑就是以此作基石,把東南亞旅行的所見所聞,用輕鬆的筆觸,引領讀者挖掘人類思維的底層。她踏足過越南,緬甸,泰國,柬埔寨,寮國,印尼,星加坡,香港等,簡潔地勾勒出不同邊界下,眼前的身份認同問題,地方矛盾也得追朔地方歷史。

讀著她的旅程探討,不難發現地方歷史雖不同,但民族背後的思維結構,都由一條人類公式去演變,尤如父權主導的社會,重男輕女的作風,家庭背景不同,不過相同戲碼不斷上演。

為什麼我們如此理解他者? 他們又為何如此?

東南亞的邊界眾多,難以一一略說,此文欲以緬甸作主幹,由此地方引伸出人類的思維結構。

一切由邊界說起,台灣四面環海,海就是邊界,可是世界上很多國與國之間都是由邊界劃分,例如緬甸和泰國就是以山為隔,以河為界,湄河將泰國和緬甸分隔為兩岸。

泰緬友誼大橋橫跨湄河,連結泰國美索(Mae Sot)與緬甸的米瓦迪(Myawaddy)。左腳踏在泰國之國境,右腳就可踩在緬甸國土上。兩國只是一步之遙,隔河相望。

由於美索鄰近緬典,不堪受獨裁政府壓迫和生活困苦的緬甸人會翻越國界,在泰國邊境打工求生。 這樣的緬典難民在泰國美索最少幾十萬,就是這樣在美索街頭,實在很難分得清,誰是泰國人,緬甸人,緬典克倫族人(Karen)。

緬甸給很多人的印象,第一是昂山素姬(Aung San Suu Kyi), 她從前是人權鬥士,如今是種族屠殺辯護人。第二就是內戰。

最近期的是2021年2月,緬甸發生軍事政變,同年4月民衆以不同形式反抗缅甸軍人政權及對少數民族反軍政府武裝勢力表達支持。

衝突早期,國際社會聚焦緬甸,尤記得緬甸人權監察組織更在Twitter 透露中國送出大量武器,表面不干預緬甸局勢,背後實是支持緬甸軍政府。 烽火連天大半年,縱然死傷枕藉,緬甸的事徐徐地已不在國際視野之內。

12月27日,國際社會還沉瀝在聖誕節的餘溫,緬甸軍方就對緬甸克倫族民兵組織發動空襲,造成數千人逃往泰國之外,24日平安夜那天更傳出克倫族人為了躲避武裝衝突,向外逃難,數十人活活被燒死。

緬甸的命運是兄弟相殘,人口6000萬的緬甸,有135個少數民族。 民族間的齟齬,矛盾分歧對立,都是由於軍政府的長年打壓,令小數民族深受其害,世代反抗報復,導致難分難解的血海深仇。

較為人熟悉的緬甸少數民族除了克倫族人,還有羅興亞人(Rohingya),此民族就是令昂山素姫走上國際法庭,一夜間由人權領袖神壇跌到屠殺者之罪。然而羅興亞人的命運,正是緬典其他小數民族的翻版。

2017年8月,軍方發起了對羅興亞人社區的全面鎮壓,因為羅興亞武裝組織不堪長期的種族歧視,以自製武器攻擊緬甸軍, 引發軍方的武力報復。

為了逃避內戰,前後60萬人冒死渡過緬甸邊境,大批落荒逃難的羅興亞人,指控緬軍不分男女老幼,無差別地開火,強姦婦女,強奪財產,以及焚毀房屋。

當時各大國際媒體的封面都載上,羅興亞男童在水中的浮屍,痛哭流涕的羅興亞婦女。聯合國說羅興亞人是世界上最受迫害的民族之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明明是兄弟,為何緬甸人如此痛恨羅興亞人?

因為大部分緬甸人也未聽聞過有羅興亞這個名字,他們叫羅興亞人為嗄拉(Gala),而Gala這個名詞又並不是獨指羅興亞人,所有穆斯林都被稱作Gala,甚至連印度教徒也一樣。

Gala是一個有貶語,意指「渡海而來的人」 ,所以緬甸人由始至終,在社會理解上從來也沒有當羅興亞人為兄弟,反而當他們是「外來人」。 任何地方也對 「外來人」 有偏見, 認為他們都是來掠奪資源。

緬甸從來也是窮,向來僧多粥小,還有「外來人」 窩在緬甸爭飯吃。緬甸人的排斥就如此開始。 排外排他的理由就是羅興亞人世代生活在緬甸,但卻不會講緬語,也沒有緬文名字。 因此缅甸的135 個人弱少民族,就如一個大家族。緬人是絕對的核心,屬原配所生,冠以父姓,二奶,三奶生下的孩子,不但不配父姓,一出世注定被歧視,是他者,只是寄生。

那麼如羅興亞人等的少數族裔其實是緬甸人,還是他者?

羅興亞人早在公元7世紀就已在緬甸居住,主要集中在緬甸若開邦阿拉乾地區的一個穆斯林族群。 1886年,帝國殖民主義下, 英國完全殖民緬甸,當時稱為British Burma, 冶理上實行以夷制夷,即是長期政策傾斜及賦權於少數民族,藉以箝制為數眾多的緬族。

由於政策善待少數族裔,令大量印度教與穆斯林人都到緬甸,有些種植稻米出口英國, 有些開發木材,石油,和錫礦。緬甸的交通和教育獲得大幅改善,英國人更開發水路,令蒸氣船可通行。

許許多多的進步,其實也只是為英國鋪路,例如水路暢通其實是方便英國鎮壓反抗,方便管冶。大量的印度移民湧入導致緬甸勞工廉價,增加出口貿易,為英國帶來財富。 英國更逐漸引入印度資本家,例如南印度的的遮地人(Chettiar)。

話說殖民地政府通過了土地法案,允許原本種植稻米的農人,只要連續支付田租給地主12年,就會成為地主,並且可以抵押「將來擁有」的地權作借貸。 情況像房貸概念。 供款期滿,房子屬於你,斷供的話,銀行可收回房子。

當時遮地人取得英國渣打銀行的熱錢,在緬甸到處放貸1930年,全球金融危機,稻米沒有出口市埸,農民破產,斷供土地。短時間,30% 緬甸地權就落入遮地人手中。

商場如戰場,願賭服輸,但此敗就引起了社會巨大的衝擊,緬甸人感到恐慌,覺得被印度統治了。 由此,緬甸人開始有強烈的排外情緒,仇視印度人。

1930年,緬甸爆發反印度人的暴動,因為英式教育影響緬甸佛教,連僧侶也反抗,緬甸佛教成緬甸民族主義與反殖民推力。緬甸人開始反思自身,反撲殖民主義。

歷史上的薩耶山之亂(Saya San Rebellion)就是一場重要的「反殖民運動」,起義的其中一個訴求,便是要驅逐所有緬甸境內的印度人跟伊斯蘭教徒。

英國殖民政府鎮壓了這場起義之後,卻激發起一埸更大規模的緬甸大民族主義,發起人包括昂山素姫之父昂山(Aung San)和其他在內的諸多緬甸大學生。 二戰時代,緬甸受希特勒(Adolf Hitler)所發表的納粹主義(Nazism)作品影響,納粹種族論鞏固了緬甸的排除他者思維。 國內的外來種族都被視為國家衰敗的象徵。 他們進而將信奉佛教的緬族視為較高尚的種族,其他宗教如稱伊斯蘭教或者印度教也屬次等。

二戰爆發後1942年,日本勢力大舉進入緬甸,當時緬甸的領袖翁山將軍在日本的支持下,宣布「緬甸獨立」,並協助日軍攻打英國殖民政府。

此後兩年,緬甸政府便在日本的間接控制之下,維持著短暫的「表面獨立」 。 在這兩年間,英國的殖民利益受損,大量商人,甚至遮地人的財富被抄家沒收。英國人重施故技,以蟻多摟死象的方法,支持緬甸的少數族裔,包括克倫人和羅興亞人,向他們提供武裝、動員當地軍民,共同對抗緬甸中央政府,並承諾容許他們戰後獨立建國或建立具完全自治權的「自由邦」。

隨著英國參與的盟國於東南亞地區接連擊退日軍後,本來親日的緬甸昂山將軍,於 1944 年轉而支持英美聯軍。這也造成在戰後的 1948 年,英國國會正式承認緬甸獨立,亦即是英國把眾多緬甸少數族裔的士兵遺棄,過橋抽板,什麼民族的獨立建國的承諾不但沒有兌現,更把所有民族立入緬甸邊界內。

因此阿潑在書中帶出一種思考,就是歷史把邊界移動,情況不止緬甸,其他地方亦如是,很多少數族裔本來不屬於那裏,權力吞併令身份改變,可惜當身份被排斥時,衍生的不公不義,令地方分歧更加對立。

緬甸承襲一種殖民遺毒- 排外除他的觀念,世代內戰,源於排斥異己,是英國殖民埋下的禍根。 緬甸人被英國人征服,失去了土地給了印籍遮地人,英國又以族羣對抗緬甸軍,內鬥不斷輪迴。

無論印籍遮地人或是緬甸少數族裔, 也只不過是大英帝國的一隻棋子,有用是棋,無用是棄,所以自古以來羅興亞人,克倫族人等都是歷史孤兒,英國不要,緬甸不認,無國,無身份,無家。

就算這些民族領袖一直沒有放棄自己民族的獨立夢,但隨著2014年,奧巴馬政府對當時昂山素姬的偏愛和信任,把對緬甸的經濟制裁取消,使軍政府更加有資源去打壓其他民族。

2017年,軍方大規模屠殺羅興亞人。難道昂山素姬一無所知嗎? 她也在日內瓦接受日本媒體訪問時,再度強調,「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是依法行事。違法者,都將被繩之以法。」

針對大批逃亡的難民,昂山素姬說,「我們想和逃亡的人以及留下來的人談談,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而我認為逃亡的數字是很小的,在若開邦的穆斯林,絕大多數都沒有逃亡,超過50%的穆斯林村莊都完好無損。」

昂山素姫就是太明白緬甸人的排他基因,她沒有稱受害民族為羅興亞人,而是穆斯林。因為她帶領的全國民主聯盟以緬人為主,長年畸形的民主發展, 所謂的「民主」 是依賴佛教勢力和軍隊。當佛教民族主義是排除所有其他宗敎及少數族裔,昂山素姫是不可能得失她的權利支持者,跟人民唱反調,兩難下唯有默許屠殺。

了解更多來龍去脈,我再問自己, 為什麼從前我會把緬甸和昂山素姬連結,為什麼我的FB cover page 曾經也她的名言 “It is not power that corrupts but fear.” (不是權力令人腐敗,是恐懼令人腐敗)

是1988年,緬甸民眾發起8888民主運動,人民為反抗軍政府發動遊行示威,但遭到軍政府血腥鎮壓。年輕時的昂山素姬受甘地的非暴力的影響,她決定不以暴制暴反抗軍政府。1989年,軍政府決定軟禁她,其後21年間,她被長達15年的軟禁。

這民主女神的光環不斷地被詩意化,有昂山素姫傳的書籍和電影, Damien Rice 為她作的歌”Unplayed Piano”, 她美麗而有學識。 一切的 「印象」 成了我的偏見, 原來我已跌入二元思維 (Binary Opposition) ,我被這些元素而吸引,沒有像缅甸軍政府般排他殺敵,不過就排除理解其他緬甸少數族裔的命運。

阿潑亦提出邊界在模糊化,例如越南的河粉,很多人以為是越南本身,其實源自柬埔寨,是柬埔寨人為了改善生活,由家鄉遷徙,把食物文化引入。 越南河粉的邊界在哪已被混沌, 彷彿重要是人,人類的足印。

19世紀的邊界故事,充滿殖民足跡,英國,法國和荷蘭都是亞洲主要殖民勢力,將亞洲的中東地區,印度次大陸和東南亞變為殖民地。 如今帝國殖民主義沒落,迎來的是中國的經濟霸權, 阿潑由寮國,柬埔寨,印尼,馬來西亞,到緬甸等地,也感受到華語的「威力」,中國在不同地方的大力投資等。

說回緬甸,軍政府在2021年鎭壓緬甸爭取民主的反抗者,同年中國就提供600萬美元資助緬甸21項發展計畫。 這表示當西方遣責制裁軍政府時,中國恢復與緬甸合作,承認緬甸軍政府為「政府」。此外,更送疫苗到緬甸時,支持抗疫。

中國是緬甸主要投資國,策略性基礎建設計畫,包括能源管線和提供北京直通印度洋的關鍵路線的港口。中國也提供政治與軍事支援給在中緬邊境的各民族武裝組織。中國對緬甸政策已包含後政變時代,昂山素姬已是暫時過去式,能否復活是未知之數,而北京已開始部署多樣化策略,攏絡緬甸新、舊政治勢力。

今日的中國開發,像是另一種帝國殖民,權力不需在明已能控制大局,從中圖利。

戲碼一樣,舊瓶新酒,角色由不同地方,重新演繹。 因此當權力要除異排他時,民族,語言,宗教還是清理敵人的劇本。

當這三種元素結合成一個社會願景,就代表「誰真正屬於這裡」的人被抬高了,而「誰不屬於這裡」的人被矮化甚至排斥了。

邊界由心而生,但其實人類之間是沒有邊界。因為當人類世代相視相殘,我們遠看,又發覺他者原來跟自己那麼相似。緬甸人內戰的矛盾,不止緬甸,不限東南亞,還有白俄羅斯,有阿富汗,有巴勒斯坦,許許多多的邊界地域,一殺那,我看到自己。

李維史陀提出得理解事物背後的結構, 當我們充分理解滾輪物理學,才是帶動人在滑板移動時,就明白其實任何人站在滑板上都會被移動,即是任何人在那處境下,也會被影響。怎樣才能減少自己複制人類的偏見?

我喜歡書中的最後一段:

「請試著讓自己跨出國界,跨越歷史和心理邊界,認識其他國家,其他族羣,其他原以為不同的人,那麼你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就是我們,我們也會是他們,然後,我們才會是我們。」

阿潑

記《憂鬱的邊界》 – 沖繩

2021年的年尾前幾天,我問一個摯友, 「為何好人沒有好報?」 「為何歷史間有千千萬萬的烈士,但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不解,摰友的很有深意的回我,大意是「世間一切實相,皆是虛妄」。此話我曾經有放於心,我可以以此看透股市,樓市,不過就是不能看透世間事。 西藏人一定洞悉此話尤深,達賴喇嘛還是流亡。

我不明白! 想了幾天,還是不解 。

翻開電子書,繼續閱讀好朋友介紹我的一本好書,阿潑著的《憂鬱的邊界》,此書好看之極,由旅遊開始,然後作者對各地方產生的見聞,都以文化歷史作論證,前因後果帶出地域界限的真實意義。原來地方和地方的界限,又何止我們以為的邊境。

近代有些邊境在國界之間,一早已被中國以經濟之名,逐漸吞併,彷彿當地人民都知「事實」皆是虛妄,邊界根本在消失,國不是國,家不成家。 沒有戰爭的實相下,其實早已被十面埋伏。

此書涵蓋亞洲很多鮮為人認識的國度,我自己跟隨著章節,又上網了解,一了解又是前世今生地理解,翻土整地般的挖掘,所以我打算隨心地以讀書筆記形式,記下此書的一些邊界故事。

今日讀到沖繩, 有一句發人深思 「沖繩人認為自已不是日本人,我們討厭日本。」 此話是作者十五歲旅行沖繩時,一名導遊在姬百合塔前說的話。

為何沖繩人屬於日本,但又那麼憎恨自己國家?

一切的恨,皆有前因,1945年,二戰之未,硫磺島被美軍攻佔,沖繩島便成了掩護日本的最後一道南部屏障。為守住日本,就重兵沖繩,雖是重兵,但也要保持兵量打仗。

於是,軍隊就徵召了,沖繩縣立第一高等女子中學的學生及職員共240人。初時她們的職責是處理傷兵,但當進入醫院後,發現官方宣傳的戰無不勝皇軍,卻是滿滿傷兵,倒地哀鳴,怒號震天,醫院地板上都是血膿,排泄物遍地溢流,殘兵敗將,奄奄一息。

缺乏兵力和後勤下,此隊平民女生又被派去補充彈藥,運送用水。 當18萬美軍成功登陸沖繩,日軍已潰敗不堪,剩餘的軍隊撤離, 留下毒藥,手榴彈給喪失活動能力的士兵,方便他們自殺,或與敵人同歸於盡。同時日軍解散了這支臨時徴用的姬百合隊伍,是過橋抽板,任由所有女生自生自滅。

突然宣布的解散命令,令姬百合隊分成兩組,有些怕被美軍強暴,凌辱,及殺害,決定留在戰壕中,但戰壕的生活不是等死那麼簡單,由於食物短缺,被遺下還有些微活動能力的殘兵,會為糧食槍殺他人。 戰爭所誘發人性最原始的一面,比野獸更猛。

留下來的人最後只有自決,以手榴彈團抱自殺。其他願意逃生的人,則跟隨老師衝出戰壕尋找生路。敵我難分的戰場上,百多位女生衝出戰場,常試突圍逃生, 敵方才不會理是男是女,見什麼,殺什麼,其實怎也是死路一條。

今日冲繩的居民,絕大多數也是死難者的家屬,冲繩人恨的是,當年日本視他們祖輩為砲灰,沖繩人拼命地戰,比東京人更奮戰,得到的卻是拋棄,而下一代更要承擔戰敗國的《舊金山和約》。

今日,沖繩依然束於美國管轄權下,美軍至今依然盤駐沖繩,更擁有沖繩行使權。 當有些美軍濫用職權時,日本政府永遠瑟縮一角,偏坦美方。

在人民眼中,政府早已公義全無。

2021年,沖繩人還在呐喊 「美軍滾出去!」

是一直以來的不甘,互相串通,兩國勾結,日本從來莫視沖繩人,沖繩人又怎會不討厭日本。 作者說沖繩人當面對日本人時,總堅定地說:「我們不一樣」

我明白那恨,也為姬百合隊伍的犧牲而悲痛。多年過去了,但這一切不是虛妄,像切膚之痛,我由心底裏明白沖繩人。

人類做了什麼? 戰爭又為了什麼? 犧牲的人又為了什麼?

文中,作者也茫然,若他們不是日本人,究竟為誰而戰? 當年的姬百合之死,慘絕人寰,日本政府真的視為虛妄。事實上,不止日本,多個國家也如是,在他們眼中,利益是真的,人命是虛的。

我在想,如果人人也想通 「一切實相,皆為虛妄」時,世界又會否變得正常。

1月1日的夜晚,我不想再持太多希望了,今日希望,明日失望。 三千大千世界,滿中夜叉、羅剎,好像一直以來也有無際的不公不義,無涯的無畏,無盡的殉道。

為何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依然不明白,可能人類的思想就是虛妄。

沖繩縣人Kyoda就在節目上透露,最討厭被日本其他縣府的人說:「沖繩是日本的。」

書評 《白色城堡》

「在我所有的小說中,都有一場東方與西方的交會。」

帕慕克

東西方的相接和交換,就是《白色城堡》 的精髓。

小說以17世紀的土耳其為背景,主要團繞著兩個人,一個是「我」 ,和另一人名霍加。「我」是一個威尼斯學者,乘船前往那不勒斯時,被土耳其艦隊俘虜。他為保存自己價值,自稱是名醫生。

雖然不是醫生, 但始終是學者,很多人的病患或科學等事情,他也能解決。因緣轉折下,他被派往和另一主角霍加,一同研製煙火。第一次見面時,「我」 驚嚇自己和霍加的外貌竟然如此相似,像在倒照一面鏡子。

後來「我」被轉讓,成了霍加的奴隸,共同生活的日子中,霍加看上「我」的知識,要「我」傾囊相授,霍加聰明勤力,八個月內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他已學會了差不多全部, 但是霍加還要依賴「我」的智慧去討好當時鄂圖曼帝國(現時土耳其) 的君主蘇丹,從而得到更多的權力和地位。

霍加和「我」相處多年,時而出現矛盾相對,其實又彼此相似。 有年,他們被蘇丹要求製造一件軍事武器,武器失敗後, 霍加害怕軍隊會嫁禍於基督教徒的「我」,說他不祥,得而誅之,於是霍加和「我」掉轉裝扮,東方人的霍加逃奔西方威尼斯,而本來是西方威尼斯的「我」則留在東方土耳其,命運從此交换。

故事邁向終章,帶出”雙重身份”的主題,任何人可以是東方人,同時也是西方人。

《白色城堡》某程度上可以說是一個宏觀的文化探討。

「我」,出身西方學識優越,卻成為一個東方人的奴隸。 霍加雖是主人,但卻要向奴隸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知識。明明「我」是老師,卻總要被他低一等。

故事中二人時常陷於矛盾對立,其實也可寓意為一種高低文化之分,先進與落後,發達與貧窶,領導與從屬。 縱使我們不會承認,文化有等級之分,但世間的確有千千萬萬的文化不對等。

「霍加看不起我,是因為他意識到我沒有國家,沒有目標,也知道我很軟弱,但有些時候我又懷疑他是否真的感受了那麼多。他每天只沉醉於和蘇丹說故事⋯」 p398

二人心理不甚平衡,霍加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我是現在的我?」

他倆有無數夜晚,一起坐在桌子的兩頭,巨細無遺地寫下過去的回憶,希望由探索過去,從而尋找現在的差異,可是最後霍加發現兩人相同或相似的回憶太多,為何出生一東一西,又如此的巧合。

霍加變得十分暴躁,甚至因為太相同而要懲罰,「我」,「我」就開始書寫一些兒時罪惡,希望誇大自己的邪惡,能抵消霍加的身份不對等的痛感。越寫越多,那些記憶孰真孰假,「我」也開始分不清。

原本自我的身份建構來自記憶,記憶是可以改變,可以是自己的領會,又可以源於想像。

「我是誰?」 只有自己知,可能自己也不全知,又是任何人也可以飾演。

有次蘇丹宴請了一位小丑成座上客,小丑和霍加及「我」的樣貌完全不像,小丑留意一下二人,下一秒他就能扮演二人的動作神情,唯妙唯肖。

霍加像「我」,而小丑又像霍加和「我」。

那麼我們本來的身份,文化,和他者實是某程度相似,相對,而且可交換。

一場瘟疫席捲伊斯坦布爾, 霍加從小接受伊斯蘭文化教育,理所當然地認為疾病是真主的旨意。如果一個人注定要死亡,那麼無論逃到哪裡,都免不了受死。因此他對疫情可説是毫無懼色,不防範也不警惕,而「我」 接受西方的科學教育,相信在瘟疫爆發時,應當避免與人接觸、足不出戶。

初時二人各據立場,霍加覺得對疫症的恐懼和怯懦是源於過去的罪惡,而「我」則認為他的無所畏懼是無知,後來隨著瘟疫的擴散和二人交往加深,霍加開始恐懼死亡,並相信疫情可以通過科學手段來抑制,而「我」又開始思想妥協,立場軟化,明白疫情下的宗教思維。

這就還原作者帕慕克的寫作思想,一個人可以有雙重身份,既是東方人,又是西方人,而且任誰也可以通過學習,互相影響,使自己雜糅於世。

若以此推論到當今現世的文化對立,一切的衝突並非來自本來的民族身份。

身份雖被出生地定位,但各文化的特質是可互相學習。 此也解釋了我和他和她的不同,然而又互相相同,因為每個人本來就是一個variable(可變)。

「一個人是誰有什麼重要?」我會這樣說,「重要的是我們做過的,和將要做的事」 p.533

人無論身份,價值,角色也可變,但也有分變成怎樣,好或壞,精進或衰敗。

當 「我」 和霍加對掉人生後,「我」每天就扮演著霍加,在蘇丹身旁為他解夢和處理國事。然而君主身旁永遠都有一羣阿諛奉承的人。「我」寫了一篇羚羊和麻雀的故事,內容就是它們毫不自覺自省,對自身一無所知,所以永遠感到很「幸福」。

《白色城堡》 的故事背景是17世紀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當時乃是由盛轉衰的轉折位。 公元1520—1566年,帝國在蘇丹的領導下,文治武功達最盛之期,歐,亞,非,地中海,紅海,印度洋皆在其管轄區。不過同時,種種跡象也顯示當時的土耳其已開始走向下坡。

公元1529年,土耳其人曾經攻打到維也納城,但攻城不下,敗而折返。17世紀,土耳其帝國逐漸衰落,從此一蹶不振,一直落後於歐洲。

文中 「白色城堡」 真名為「多皮歐堡」(Doppio)在意大利語中意思是「雙」 (double) 的意思。 也有複製(copy) 的意涵。 世事變幻,政權架構的演變可以是改革,也可以稱是複製。 複製專權還是複製民主,每年代也有不同的角色對調。

國家如是,人亦如是,進步或退步,在乎不斷的自省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