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套房子都裝着一套人生

張愛玲在《公寓生活記趣》 中說,公寓是最理想的避世地方,因為在鄉下你多買半斤臘肉也會被人閒言閒語,反而在公寓的最上層你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

出身自上流舊社會的張愛玲喜歡公寓居家的簡單日子,沒有還未吃飯的僕人在你吃飯時眼巴巴的盯著你,自然就沒有一種社會階級之分的平等包袱。若公寓要打掃的話,請清潔公司每兩週來打掃一下就可,僕人就乾脆不要。

估計張愛玲第一次住進公寓的體驗就是20歲的她,不甘在家受繼母的苛難虐待,有晚她堅定地從門縫奪出,逃到姑姑住處 – 常德公寓。

時至今日常德公寓依舊位於上海市常德路195號,靠近南京西路與愚園路。附近的地方已是現代商廈,建於1936年,樓高8層的常德公寓像所有歷史建築物,默默存在,看盡世代交替,風雲變色。

常德公寓剛落成3年,張愛玲就和姑姑一同住在51室,後來過了幾年她開始文學創作,及為英文報刊撰寫影評,就搬去65室。 常德公寓的陽台可以俯瞰外灘。

聽說散文《我看蘇青》就是寫於常德公寓,「晚煙裡,上海的邊疆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是層巒疊嶂。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而《公寓生活記趣》更加是她在常德公寓的生活點滴。

緣份往往很奇妙,如果世間上有人的命運是母憑子貴,那麼常德公㝢絕對是以張愛玲故居之實,成為公寓經典。張愛玲居住過的51室和65室已被當作文化保護單位,以鐵欄圍封起來。

87年歴史的公寓至今依然別具神韻,生氣尚存,就是倚仗張愛玲,其傳奇不斷延續,張曼玉主演的《阮玲玉》就在常德公寓的一樓取景。而據說導演王家衛的私人工作室也隱設在常德公寓。

常德公寓

我常覺得張愛玲的一生往住比她筆下的文學更引人入勝。她的婚姻,她的居所,甚至她的媽媽黃逸梵。

張母黃逸梵比張愛玲更傳奇,她出身名門,優雅美麗,社交廣泛,嫁給張父後過了點幸福小日子,有大宅,有汽車,有兒有女,奈何丈夫不久生活墮落,好煙好酒,也養了姨太太。 張母不甘跟一個不濟男人生活,毅然走出封建婚姻。

她出走倫敦,去過巴黎學畫,三寸金蓮的她更試過在阿爾卑斯山滑雪,生活多姿多彩,是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最早留洋的先驅女性之一。

離婚後的張母,遇上戰亂年代, 顅及自己外,也要照顧張愛玲及其弟弟,經濟負擔大了,生活也不像從前。張愛玲遠嫁美國時,張母已長居英國, 靠着一份勞動工作,及變賣家族剩給她的古董為生。

據說張母晚景淒涼,終年時體弱重病,前天我好奇Google 一下黃逸梵在倫敦的處所。

原來張母最後的居所是11A, Upper Addison Gardens , Kensington, London W14 8AL, 不用查Google map, 已知住在W14,絕對不差。此一帶是Hammersmith and Fulham 的區域,位於倫敦的西邊,連接著Kensington and Chelsea,是傳統的倫敦富人區,其南邊為泰晤士河。

張母住在此處的地下室,相信是有些大戶家庭沒有僕人後就把地下室租出, 有廚房,有浴室,不過與柴房為鄰,大麈大煙則是無可避免,高貴地段的地下室,比上一定沒法比,不過比下又有餘。

像常德公寓般,Upper Addison Gardens W14 8AL 依然存在,從Google map 所見整條街所有公寓依舊保留維多利亞時期的建築風格。Kensington(肯辛頓)就是Kensington,畢竟距離Kensington Palace(肯辛頓王宮) 只有1.5英里。 從古至今,依舊是倫敦高級住宅的社區。

無獨有偶我發現全球房地產提供商第一太平戴維斯(Saville plc)的倫敦官方網站顯示Upper Addison Gardens W14 8AL 正在推售,2房,1廁,1廳,實用面積990呎,屋主應該已把11A 和11B 打通,令昔日的僕人房和柴房相連,售£1,150,000 (假如以10算兌港幣,即是港幣$1150萬, 大約美金$ 147 萬) 而剛巧張母居住過的單位,現時租金£2817/月(港幣$28170, 美金$3611 )

張母故居

以香港樓價來說, 港幣$1150萬絕對不能買下尊貴地段,更何況是900 尺的房屋。不過英國的物業貴在細節, 此地段的地租每年的£350 (HK$ 3500/ 年)地租收費每年會作出檢討,即是每年可以被調整。而11A 單位,其地區行政費(council tax) 每年£2218/ 年 (HK$22180 / 年),凡為居住者都要支付地區行政稅。換言之,現今11A 單位的租客除了要付£2817的每月租金,還有£184/ 月的地區行政稅。單是住11A ,租金加行政稅就要付 £2633/ 月 (HK$26330/ 月, 美金$3375/月) 。

假若是業主, 除了樓價£1,150,000外,業主要付地租£350/年,及每月的屋苑物業管理費, 業主是居住者的話,就要加付每年地區行政費。因此英國的樓價可謂比香港便宜,不過每年雜費,及恆常開支比香港多,香港可謂一筆過包稅,而英國則是樓價加無止境的稅項,是另一種的分期攤付物業的方法。

除了 Upper Addison Gardens,張母患病時幸得好友Mrs. Barton照顧。出院後,她短暫住在Mrs. Barton 位於8 Eliot Park, London, SE13 的家。 SE13屬倫敦的東南面格林威治區域 (Greenwich) 。

估計是Mrs Barton 的故居

倫敦一向有東窮西富之說,富人住西邊,窮人住東面。工業革命年代,工業及軍事項目為了方便水路運輸,工廠建設都沿河而起,大大小小的工業煙囪扎根東面,為了方便工作,大部分工廠勞工也是住在倫敦東。

再者倫敦的中緯度是西風帶,風向也是由西往東,所以有錢人都住在空氣較好的西部,污濁空氣東漂,所以形成富人偏西,而窮人困東,貧富階層各據一方的迷思。

張母的朋友Mrs. Barton 住的Eliot Park, 屬於布萊克希斯區(Blackheath), 此區處於東南面,從前此地方的草泥偏黑且乾。二戰時,是個炮雷埸。戰後,倫敦市政府帶頭買了幾塊地作興建私人樓房,同時亦有保育團體積極保護歷史建築,由於地埋位置偏南,有龐大的公園, 哥爾夫球埸,也吸引了一些大戶家庭在此區興建莊園。

Blackheath 是個優雅不俗的中產地方,跟傳統倫敦西區還是有分別。 如果倫敦西的Kensington 屬高不可攀的上流社會,那麼Blackheath 就是一種沉實,華而不奢。

1849年,哲學家 John Stuart Mill就是由18 Kensington Square, Kensington搬到 113 Blackheath Garden, 其名作 On Liberty 和 Utilitarianism 也是在寫於 Blackheath Garden。

目前,113 Blackheath Garden 依然存在,可能因為是John Stuart Mill的故居及其建築特色,此屋被定為二級歷史建築物。

John Stuart Mill 的故居

Mrs Barton 住的Eliot Park,當然不及John Stuart Mill 的大屋風格,但8 Barton House 的啡紅磚,白窗框,配上英國的藍天,令我想起香港的瑪利諾修院學校(Maryknoll Convent ), 香港大學明原堂,油麻地紅磚屋等。

思緒不其然又徘徊在香港,我看着在香港的家帶來的一枚英國Wedgwood 鐘,原來的瓷器鐘框是經典的Wild Strawberry 系列,白底,紅苺,簡約清新。多年前被我打爛了,清理碎瓷後,把剩下的鐘芯留著。從前我用泥膠把它貼在廚房的磁磚上,現在就貼它在倫敦家的門前櫃。

由於是木櫃,永遠黏貼不夠實,常常跌下來。一跌下來,我又黏回。來來回回,我和剩下鐘芯也有一種頑固,我永遠要它掛著香港時間,它則像不死的香港𩆜魂,身處任何地方也跌倒再起身。

每天早上,我梳洗出來去飯廳時,第一眼就是它,第一個思想就是「香港現在什麼時間?」從某天起我活在2 個時空中,總覺香港跟英國有很多恍似隔世的相似。

宇宙萬物間,冥冥之中,自有主宰。 誰跟誰有緣,此屋又跟那個主人有緣,此地方又吸引了什麼人居住。不由得不信人有人的命運,房子有房子的命運,國家有國家的命運。

人像一粒沙子,隨風飄動,然後又隨隨歇下,一切以為是自然隨機。其實萬物的自然定律都有一種看不見摸不透的緣份,因緣法則運行在每個時空。

每套房子都裝着一套人生,每個地方也裝着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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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的旺角芒草

移了民的朋友都會在自己圍爐的社交聊天平台,分享一下各自的新生活。移民英國威爾斯的朋友說她家附近的草原有一大片芒草,有白色也有啡黃色,近看像在風中飄浮的羽毛,遠看像一大片羽毛扇向你俯首稱臣。

她傳來的圖片很美,略略Google 一下原來芒草對環境的適應力很高,耐鹽、耐旱、耐瘠。由於環境適應力高,栽植過程亦不需太多照料便可生存。有趣的是原來芒草屬於英國政府的再生能源方案之一,科學家發現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轉變為碳水化合物的方法中,可利用植物的光合作用來進行,因此植物如芒草、狼尾草、樹薯、麻瘋樹、蓖麻等都成為大量種植目標,加強二氧化碳的固定能力。長遠來說可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當然此個植物方案是一項未來投資,遠水救不了近來英國能源緊張,引致電費高昂的問題。

香港也有芒草的,印象中在飛鵝山,大東山的行山路徑及一些廣闊遼原都可看到芒草的身影。不Google 也不知道原來18世紀的旺角是芒草叢生,根據1868年意大利傳教士繪製的《新安縣全圖》,當年旺角的地形像一隻牛角伸入海,而且滿田芒草,故稱為芒角咀。後來20世紀初,商人將「芒角」改稱「旺角」,取其興旺之意,因此今日旺角的英文譯名Mong Kok,依然保留原來「芒角」的意思。

18世紀的旺角

翻查「香港舊照片」的FB, 發現從前旺角臨海,由於土地肥沃,村民以種菜耕作維生,因此有通菜田、西洋菜田和花圃的𧗠生。 現在的通菜街,西洋菜街,花圃街就是從前菜田和花圃的所在之地。 1909年,港英政府以農田積水滋生蚊蟲為由,填平菜田,再填海建碼頭,填海得來的街道就被命名為新填地街。

今時今日的旺角早已沒有芒草,也沒有菜田,30 年代起地租便宜,旺角成了工業區,製煙廠、棉織廠及五金廠聚建之地。時至今日在山東街及廣東道一帶依然屹立許多五金配件鋪,彷彿都是從前五金廠的身影。

由山東街拐出上海街,衆多的五金店旁,會發現一座龐大的摩登建築羣名朗豪坊。此是2004起,鷹君集團在旺角興建的三合一大型發展項目,集合商場,寫字樓,酒店而成。我是看著朗豪坊興建的, 當年認為在衆多工業用途的小店中,規劃中高檔的大型商場,加上附近的人均收入偏低,怎有經濟能力去支撐附近商場發展呢,事實上朗豪坊由早期價錢比較相宜的小店租戶羣,一直改變至現在的中高檔層次,漸漸步向國際品牌𣿬聚的因素有賴過往十年旅遊業的興旺。

旺角實在是車水馬龍,轉過彎有𣾀豐銀行九龍總行,對面是花旗銀行九龍總行。 𣿬豐銀行附近有條窄巷,數個擦鞋匠蹲在地上等客,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另一種舊香港生態,從前在中環戲院里對出就有大約十名擦鞋匠默默耕耘,擦鞋補鞋,掃塵、上油、拋光,擦好一邊皮鞋後,便會輕輕拍打鞋邊示意是時候換腳,他們低頭屈膝,活出自食其力的高貴,養活了一家人,也成了一道舊香港風景。

時移世移,擦鞋匠逐漸被時代淘汰得苟延殘存, 所以在旺角發現幾個匠人,恍似隔世,同時難以相信旺角會有人穿皮鞋。穿皮鞋的上班族當然有,但不見得多,就算有也不覺他們會在意皮鞋的亮麗。

從行人天橋方向往彌敦道方向行,會發現一幢三層樓高的唐樓名彌敦道729號。 香港有衆多舊式唐樓,從前週未我愛一個人在閙市中尋寶發掘,回家上網搜尋再寫文章作紀錄。 衆多唐樓中,不知為何我獨愛彌敦道729號, 根據維基百科此幅地皮由業主黃明耀於1928年以$7,931購買。那年代, 729號地段只可興建一幢三層高唐樓。

此唐樓是典型戰前唐樓,廣闊的露台覆蓋行人路,外型以新古典主義的建築風格建造, 建築物正立面中間有兩條愛奧尼柱由一樓伸廷至頂樓,左右兩側則為多立克柱式。

二樓兩柱之間則是一個弧型的露台。樓宇頂部則添上一個裝飾藝術風格的三角牆,牆下刻有「1929」顯示其建造年份。聽說內部仍然保留原有的天花裝飾線條、拱門及木制樓梯。

要欣賞此唐樓得行在彌敦道的對面,每次等待巴士,車輛駛過大路才可按下相機快門為它拍照,我想就是此番認真的等待令此刻更添浪漫。 我喜愛欣賞舊日的時光,尤其戰前唐樓,總覺它們十分了不起,從1929年至2022年,不管風吹雨打,時代變遷,物非人非,它們就是活了下來。

回到住處,讀著胡晴舫的《無名者》,有一章她提到法國小說家莫迪亞諾在《喑店街》一書描述一個「海灘人」角色,有個海灘人一生中有40年在海灘生活,池邊行過,在人羣下蕩來蕩去,跟人聊天,但誰也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他老是常出現,有日海灘人在海灘從此消失,也是沒人察覺。

作者廸亞諾相信「我們都是海灘人」,在世間某城某鎭出現,生活,然後又消失。緣起缘盡,不生不滅。

我喜歡此句 「沙子只把我們的腳印保留幾秒鐘」。在朗豪坊29樓讀畢此章,看著旺角市景,遠眺維港盡頭,勉強看到一小撮海。

這兒從前是芒角,芒草盛放之地。這兒是香港,而我也是一個海灘人。

2022年,某天的日出,攝於旺角

聖誕樹

每次去馬來西亞我都會住在Bukit Bintang,此地方可以說是吉隆坡主要商業及旅遊購物的心臟地帶, 有數個大型商場,不同的五星級酒店都座落於此,因此被譽為金三角的黃金地帶。

港女的我最愛泡購物中心,不購物也要看看窗櫥,享受一下商場冷氣。就算因為疫情缘故沒有去馬來西亞3年,我對那條貫穿商場及行人天橋的商店街,啤酒街依然歷歷在目。

近日認識了一個移英25年的馬來西亞籍朋友,得知她來自吉隆坡後,我興奮若狂地表白自己最愛旅遊馬來西亞。新識的朋友說:「 那麼你對馬來西亞的印象應該深刻過我,我離開馬來西亞 25年, 8 歲跟父母移民英國,和馬來西亞的關聯就只剩一份馬來西亞人膚色,我對馬來西亞的認知可以說是零。」

都忘了怎樣繼續聊,話鋒一轉,她說:「喂,我反而𢤦香港咼, 我去過IFC, 時代廣場,Elements, 還有那個海港城。那時我住在灣仔新世界酒店,去過中環食蛋撻。」 一下子原來彼此對對方的故鄉認知,也只是一些旅遊體驗。

我們對很多地方的了解不足,可謂實屬正常情有可原,因為我們對世界上的大小事情,一直也是瞎子摸象,一知半解。

就聖誕節為例,另一朋友是虔誠基督徒,每年聖誕看到公司的聖誕派對,街上的大型燈飾,及所有聖誕活動,她都會䁗之以鼻。她說聖誕的意義被俗世物質化了,耶穌才是我們真正的禮物, 我們其實應該贈予他人禮物,不過是對那些從未體驗過關懷與溫情的人,而不是生活富足的同事或朋友。當然,在物質世界下,朋友不予以認同,卻十分尊重此世的種種不同。

她的說話令我想起有年在馬來西亞出席一名客戶的聖誕午宴,他的講詞很優美,我還記得他第一句如是說 “No matter what challenges you face, Christmas offers powerful symbols of hope.” 然後他解釋一輪聖誔的希望,中間的內容我都忘記了,不過我猶記得他說 “Light shines brightest in darkness.” 光明在黑暗中閃耀是聖誕的象徵意義, 耶穌不是在日光下誔生,反而祂是也漆黑的馬槽中出世,為黑喑帶來光芒。

聖誕節教導我們堅信,保持堅定,跟隨耶稣或任何正念正道,定會克服幽暗,步向光明。

前天烏克蘭就在首都基輔市中心,點亮一棵12米高,以藍色,黃色燈泡裝飾,並掛有和平白鴿圖案的聖誕樹,樹頂掛上烏克蘭三叉戟盾徽。同日的基輔清晨,部分地方遭到第三輪的自殺式無人機攻擊,一日內共有23架無人機試圖空襲,而基輔擊落了18架。

市內有電力設施在連環攻擊中起火。市內大規模斷電, 此聖誕樹的光芒是由市政府以柴油發電機為聖誕樹亮燈,並循環使用過往幾年的裝飾。基輔市長克利欽科(Vitali Klitschko)說:「此乃我們稱之為烏克蘭不敗的聖誕樹,希望此樹的閃耀為受難的兒童帶來節日氣氛。」有數十巿民在圍看聖誔樹,拍照及唱聖詩。 大家也知道基輔以外,還有很烏克蘭戰區的人民飽受煎熬,快樂一定談不上,戰火無情,人間哀號則聲聞處處。

昨日,美國總統拜登宣佈將向烏克蘭提供價值18億美元的大規模軍事援助,其中將首次包括愛國者防空導彈系統和可供烏軍戰機使用的精確制導炸彈。 不知戰爭還要持續多久,希望在基輔的聖誕樹能為烏克蘭帶來光明,為人類世界重導正軌。

Where there is hope, there is Christmas.

筆記 《旅人》

忘了從那份報章得知李怡先生(1936年4月13日-2022年10月5日)的離世,此消息一出,萬分失落,一輪查找確認後,立時告訴我姐。 姐和我雖分隔兩地, 但彼此的思想貼近,尤其對香港的大小事情,我們常常圍爐取暖。

姐是我在matters 認識的,這些年我最大的精神收穫,情緒依靠可說是從寫blog的文字世界𥚃獲得。近年為了方便和大哥「無法」及二哥「Kurt」 溝通,我都會把Wordpress 的新文章同時在matters 及medium 發佈。

由此從不同的文字平台,認識了很多我在香港看不到的盲點,原來自已的視角竟然如此無知狹窄,牆內的人多麼的清晣睿智,很多文字世界的情深意切不能盡錄,但在此刻的洪流下,彼此的交心令我很溫暖。

從前《蘋果日報》的年代,我媽媽最愛看名采,看到好的文章,她就會從手機分享给我,李怡是她必定拜讀的名作家。 當日李怡離世的消息,我第一個告訴姐,然後怎也不敢告訴媽媽,怕她又傷春悲秋。

過了大約一個月,姐傳來胡晴舫憶李怡的一篇文章,題目為「終須久別,為了重逢」,單看標題已知作者憶師,慨惜人生的緣盡,但又冀昐緣起再來。此世界任何人終須一死,他生能否重逢再遇,就得看看此生的願力和積下的緣份。

胡晴舫的文字溫柔細膩,姐其後推介我看胡晴舫的《無名者》, 我即時上網托朋友購買了胡晴舫的三部作品,分別是《無名者》, 《我台北,我街道》 , 及《旅人》 。 近日工事繁忙,煩瑣之事其多,《旅人》 才185頁,就斷斷續續的每晚慢讀數章。

通常185頁的書,我大約1晚,2 晚已可完成,但《旅人》此書絕對不是可以速讀的作品。整本書胡晴舫以不同的角度去解構旅人的流動意義和移動的本質。簡單來說是一本引領讀者去思考 「我們為何去旅行?」

此問題引伸到不同的旅遊原因。 在哥倫布年代,大國小國還在隱閉角落,世界未被發掘。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後再返回原來的社會,他的旅遊經驗成為了一種榮耀,他看過的,待過他國的經驗,跟未見過世界的鄉巴佬自然高人一等。

然而胡晴舫不是在說旅行是一種榮耀,反而她常試帶出旅行的榮耀一直存在,只是由哥倫布模式演變為現代消費模式,例如頭等艙及經濟艙之分,大型登山包及上等皮旅包等。在太陽底下再無新事的現代世界中,每人也是哥倫布,都不經不覺以一份高人一等的「榮耀」去旅行。

作者並沒有去批判「榮耀」,而是抽絲剝繭地去觀察旅行,旅遊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產品,自然會有低,中,高價位的市場。 除了消費外,到底我們又為什麼去旅行?

曾經有人說旅遊就是對照跟自己世界的分別,從他者看自己。當然此沒有絕對的答案,不過胡晴舫則以從不同角度去解剖一些我們容易忽略的旅遊本質。

旅遊是一個移動方式,透過當地的人,事,風景去印證自己離開一個城市,又進入另一個城市,而旅行總帶着自身的偏見,就算你有多大好奇去探討當地的民生社會,你所能認識的他方也有一個限期,例如一星期或一個月,無論你去過無數地方,也只是帶著一個鏡頭走馬看花。

「只要有旅人的眼睛存在,被觀看的城市就被迫矯情。惺惺作態之必要。」

此書沒有什麼金句節錄,但有不少句子發人深省,我最愛此句。

「旅人以為自己是自由的。雖然,自由也許是假象。」

我腦海湧出有次去台北,在一條小巷中有一頭小狗跟著我,怕狗的我越跑越快就越多狗湧出,大狗小狗追著我跑。那刻,我確切地思鄉了。我想回家,我感到孤獨。 我意識到自己是個外來者,人家每日在此地方生活,我在另一邊生活,是我打擾了此巷的小狗,所以儘管旅遊是一種自由,但本質其實是孤獨,在任何時空下,每個地方人來人往,自己永遠是個孤身的過客。此份孤身並不是空虛寂寞,反是一種平時難以捉摸的內心感覺,是種健康的孤獨。

後來回港後,無數夜晚望出𥦬外,凝視著萬家燈火,我想起自己與此塊土地的關係,縱然生於斯長於斯,對此既熟悉又陌生。又想起從前旅遊略過的地方,帶著旅人視覺去比較自己跟人家的文化,吃喝,及生活。

原來日本的壽司是甜的,倫敦的壽司是騙人的,香港的壽司傾向港式,少了很多細緻。我們難免把地方比較。胡晴舫說世界上原來只有土地,在旅居和移動之間,不論你今天因為什麼原因落地,就好好珍惜這個社會:「你要明白這個社會對你是善意的,然後好好生活,看見彼此。」

旺角的萬家燈火

略記 《流浪者旅店》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

《流浪者旅店》 (Nootebooms Hotel) 的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出生於海牙,是名荷蘭籍知名詩人,年屆89歲的他,被譽為「歐洲最後的知識分子作家」,因為他與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埃科(Umberto Eco)、雨果·克勞斯 (Hugo Claus)、艾斯特哈茲·彼得(Péter Esterházy)等人都是好朋友,可惜他們近年相繼離世,目前只剩他一人。

自1950年代起,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已出版超過50部作品。 《流浪者旅店》就是其2000 年的作品, 此書是一個好友送我,全書200幾頁, 初時我以為很易讀,原來輕視了,14篇遊記,涉及歐洲,亞洲,非洲,澳洲多個城市。

書中的內容不只是遊記,是歷史及當下的時間和空間的穿梭,思路優美之極。在意大利的曼托瓦,他看見由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就想起13世紀的曼托瓦一直由博納科爾西家族统冶,直至1328年曼托瓦發生叛亂, 扎加家族就推翻了博納科爾西家族。 在《流浪者旅店》 一書中,作者常常從今看古,歷史彷彿還在原地,成了一道影子,前世修行永遠盯着今生的人。

Domenico Morone 繪畫的1949年名 「The Piazza」 的油畫

他的洞察力令我想起中學時代的英籍歷史科老師,有次跟他閒談旅遊事宜, 他說他喜愛旅遊,那年夏天他去了慕尼黑近郊的達郝集中營、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園區等等。達郝集中營其實是一個廢棄兵工廠,站在營房的空地,面對四周的深溝和高牆,雖然眼前寂靜無人,但總是念怨不休。 他說當你置身於那個環境之中,自然會想起戰爭毒氣,壓力實驗室,猶太人的苦難,及希特拉的獨裁納粹主義等。

衆所周知此場歷史之路應是人類的借鑑,可惜種族滅絕的罪業在不同領域發生。 瑞典作家Sven Lindqvist在其著作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中曾評論二戰的種族清洗只是音樂椅剛巧停頓在德國,其實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度也會發生。

大學時代拜讀Sven Lindqvist 時,並不明白音樂椅的理論,然而當我對世界有多點認識,張開眼睛多看不同地域時,頓時佩服Sven Lindqvist 的思維,人類的悲劇錯不在德國,而是獨裁下的一種嗜血的權慾。

《流浪者旅店》的英文版本比中譯本易看,因為很多歐洲地方的名字,看英文比中文容易,但中譯本的譯者把全書的靈魂極盡描摹,書腰簡潔言中,《流浪者旅店》是一場時間與空間之旅。

「一個長在旅途的人就總是身在遠方,不在此處。對自己是如此,對於別人,對於朋友們,也是如此;儘管你的確「身在彼處」,不在此處,但是你永遠留在一個地方,一直如此。」

作者說這就是「自心所在」, 聽起來多簡單,但總是需要一段很長時間,才能如實地認識到這一點,因為人總是要應對「其他人」的不理解。

我反覆地尋思此段文字,「自心所在」好難,因為要生其心,明其心,首先得如實知自心,單是透轍地明白自己,已是幾生的學問。

近日我再次翻看此書,自然地搜尋一下作者塞斯·諾特博姆 (Cees Nooteboom)的近況。原來他現時居住於西班牙的避暑別墅,那是他的住處及工作室,全屋被樹木及森林環繞。今年他病了, 而且身體虛弱了很多,走路也有些困難,不過仍可在海中𣈱泳,他笑說現在游泳比走路容易。

言談充滿老人智慧,但也不及《流浪者旅店》的百分之一精髓。 他在書中說:「旅行是不斷地與人交錯, 而你又總是孤單一人。 這就是矛盾的存在,你在世獨行,而世界又在他人掌握之中。」

認真想一下,其實不止是旅行,在任何地方生活也是不斷地與人交𣿬淺碰,相知然後分開。 每日的放工離別,回家然後又上班,每天的營營役役也是在他人的掌握中,上至地緣政冶,下至公司政治, 獨行,離開,逗留,處處身不由己。

《流浪者旅店》 有很多精辟金句,我不禁要在此記下。

「時間有時就是如此殘酷,我們沒有辦法選擇它,只能任由它吹拂自己的生命。」

「時間是沒有秘密的秘密,但它有著永遠讓人難以捉摸的形狀。」

「時間本身什麼都不是,對時間的體驗才是一切。當體驗消失,就如同一片虛空,這是死亡的象徵,然後才會全部遺忘。」

彷彿不止是時間, 「人」 本來什麼也不是, 每人都得用上天賦予的時間的領略, 人會貪,會愛,會恨, 有功,有業,然而貪戀情慾又好,貪權又好, 自私自利又好,什麼都好,一切都會緣盡,人身灰飛煙滅。

死亡彷彿才是最公平的待遇, 萬緣歸零,是人身旅遊的終結,又是另一埸宇宙旅行的開始。

塞斯·諾特博姆說:「 旅途中,你會認識自己。」我閉目想了又想, 我不認識自己,我很迷惘,所以向不同目的地出發,可能最後也是一場虛空,但偏偏發現自己又在下一場旅途。

都不知怎說此星期的新聞

澳洲人類學家Ghassan Hage曾用巴士站等車的比喻去理解社會生態。當排隊已排很久,等候的人龍永遠停滯不前,人們會如何反應?大家會竊竊私語,互相溝通,然後開始有人發起行動,致電巴士公司投訴或研究其他出路,這是馬克思所說的class in itself,自成的階級,簡單來說就是大家形成一個團體去爭取一些東西。

Ghassan Hage說澳洲似乎沒有這回事,每個人變成零碎個體,覺得乖乖地忍耐才是文明人,隨便投訴、發聲的是野人。 我覺得澳洲人不吵不嚷,不是什麼忍耐力強,而是情況未算太壞,等候時間長一點,還輸得起時間,毋須把文明的面具撕下。

在香港, 假若我已排隊很久而絲豪無有寸進,我會再等一下,情況再差時就離開隊伍,繞道而行。 大吵大嚷,互相溝通,發起行動就更加不會,因為現今的香港可謂「你有你講,政府有政府講。」 在聽不到的世界,說了又有何用?

昨天施政報告提出一個「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 ,合資格人才包括過去1年,年薪達250萬港元或以上的人士,以及畢業於全球百強大學並在過去5年內累積3年或以上工作經驗的人士。這兩類人士可獲發為期兩年的通行證來港發展,不設人數限額。

官方文字都很納悶無味,不過昨日勞福局局長孫玉菡接受訪問時,其用訶則精采得多,被問到什麼是高端人才。孫玉菡說「高端人才的定義清晰,講得通俗啲,其實嗰啲專才,用塊鏡望下自己,已經知自己中唔中。」

讀著他的說話數遍,難以置信此口吻是出至一個局長職位的人,並且是在受訪時說出。 夜晚擦牙梳洗時,不期然我也用塊鏡望下自己,然後也不知能說什麼好。

香港就是如此令人窒息,迷惘,恨鋼成了鐵。 心中幾下嘆息令我想起從前到外國唸書,離家一年回港在飛機上空俯瞰香港的萬家燈火。那種回家的心情霎時令我感動流淚。

「家」 的感覺原來如此強烈。香港一直有很多缺點,不過就是一份熟識感令出生地自然成了家。然而「家」有很多種,此家又未必是最完美的,尤其看多了世界,對比-下,香港一直也是有好有不好。

記得當年才出來工作一年,朋友告訴我有個超值7 天旅遊package,HK$ 9000/ 2人, 乘搭Qantas 來回經濟客位,住Regent Hotel, 包早餐,包機場專車接送。 我問一下家人的時間,就一口氣請了全家去澳洲旅遊。

大家也是第一次到澳洲,而我對澳洲可謂一見鐘情, 我喜歡那種清新,欣賞城市寧靜,倘大的空間。Regent Hotel 座落市中心,步行15 分鐘去到著名的悉尼歌劇院。 沿途有許多商販在此售賣紀念品。記得在海傍看到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在寫生。一看已知是香港人,閒談間知道她不捨香港的朋友,在澳感到孤立。她為我們一家在歌劇院外拍了張全家福,然後彼此祝福告別。

我記得此女孩,因為千千萬萬個移民故事都盛載着不同命運,而每個移民的原因都是為將來。 將來如何,熟好熟壞又有誰知,移民是一埸離家的決定,命運的賭博。

在澳洲七天,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像兵兵球那麼大的蝦餃,而是在唐人街某個空地,有法輪功成員在練功,我沒有接過他們手中的傳單,反是派傳單的法輪功人很慈悲,很寛容,很體諒。 此下是我第一次確切地體悟訊息禁制下的思維,原來是如此懼怯不安。 西方社會就有此樣的開放性。

說起開放,我想起星加坡某部長說 「開放性是星加坡的DNA」 香港不知是否不甘示弱,我們的特首說 「吸引力是香港的DNA, DNA 是不變的。」 我讀著新聞,為此DNA 之論感到尷尬, 就算天生麗質也會人老珠黃,DNA 是不變,但色衰是必然定律,又怎能是永恆。

讀著此份施政報告,想起許多不妙,不過還是不說最妙。

記某天

英女皇伊麗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的國葬典禮中,最令人感動和黯然淚下的一幕是一名穿著蘇格蘭傳統服飾的風笛手在大堂一處,為躺在正中央的女皇奏起最後的輓歌。 原來英女皇生前每早都由風笛手在她窗戶外演奏15分鐘 「起床號」 作為一日之始。

國葬典禮當天, 第17任首席風笛手伯恩斯(Paul Burns)站在教堂大廳中吹 「Sleep, Dearie, Sleep」 ,伯恩斯一邊慢行,一邊吹奏, 悲泣的風笛聲逐漸遠去,同時女王棺木緩緩降下,走過96 年人生的她就此長眠,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白金漢宮也覺得此段風笛手演奏極具象徵意義,把在走廊奏起輓歌這一幕發佈在Twitter,一下就登上Twitter 當天的trending 第一位。 看著此幕,不得不讚嘆英國皇室的傳統氣派,此國葬每一個細節也無懈可擊,跟平時英國人的粗心大意,小事必錯的常態實在大相逕庭。

女皇每早由此曲起,最後也由此曲為終,好頭好尾。 風笛手的背影慢慢消失眼前, 萬分唏噓,滿眼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我不是為女皇而哭,而是想起我爸爸。 每人離去的時候,也是慢慢的離我們遠去,消失於此世。

蔣勳曾以詩表達死亡,「山這樣沉默,淚這樣沈默,死亡這樣沈默,找不到軀體的頭這樣沈默,找不到嘴巴的眼睛這樣沈默。 」

前幾天,有事上一趟會計師樓,在辨公室大堂跟職員閒談後,我探頭往會計師房間看看,隨意地問職員:「許生,今日放假?」 職員小聲說:「他走了」

愚蠢的我還不用腦袋說:「走了? 離職? 」 看到職員眼哐一紅,滿眼淚光,我才恍然大悟,「是不是離開了?多久的事?」她說:「六月」

那夜我把會計師的手提電話剷除,發現六月的某天我們才通過WhatsApp, 詢問有關稅務問題。人間無常,正是如此。

佛陀在世的時候,有次曾經問隨行的弟子說:「你們知不知道,「人生究竟有多長?」 有個弟子回答:「五十年。」 佛陀說:「不對。」 其他的弟子陸續說出「四十年」、「三十年」、「二十年」等,最後有位弟子說:「人生是不是只在一個呼吸間。」

一呼一吸之瞬間,猶如生和死之間,宇宙萬物一切都在瞬間的轉化。每一刻都有花草樹木,乃及人身的死亡,同時也有萬物欣榮,初生嬰兒之誕生。 正因一切都在變化,所以萬物無常。 了解無常的常態,就會明白人生的過去不可追, 將來不可期,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有當下。

此話說起來很容易,其哲理也不難明白,不過要做則很難。 一行禪師的著作《呼吸禪》 教人怎樣專注呼吸,例如在繁瑣之間,用數分鐘時間觀呼吸,留意一呼一吸,一出一入,調息,調心,調身。 當我們覺察身體,就會不期然把思維重調,為大腦輸入正念,重拾內心的平靜和自在。處理人生的大小無常,也靠此份功力。

最近我就為觀呼吸練習設下一個心理時鐘, 像風笛手奏醒女皇的一天般,在家中看書之間,觀呼吸。 在汽笛嗚嗚的街道上,觀呼吸。用手機爬Twitter 時,觀呼吸。一吸冷空氣正達鼻端, 一呼暖空氣緩撫鼻翼內則,閉眼是寧靜,一秒遠離俗世繁瑣,下一秒重投渾沌,像游泳上水那一口吸氣,下一口深潛。

不過,自身功力有限, 不看新聞還可,一看新聞就破功。 還是看書好,一頁跳進書中的自由世界。 翻開區家麟的《亂流》,對他的文學造詣,人格之高尚深感欽佩,只是說山說水,筆說香港之山徑地脈,滿腹是情。

區家麟說:「坐困愁城時,在香港旅行;險灘潛行,學習亂流下保平安。」 有篇章節,他說遊花山, 花山是位於西貢糧船灣,在花山山頂可飽覽整個糧船洲包括白腊灣、萬宜水庫及破邊洲等的景色。

記得高中那年地理科field trip, 老師就帶我們去考察此個受海浪侵蝕的大自然奇觀, 當年攀山涉水,苦不堪言。原來在區家麟的行山經歷中,此只乃是小菜一碟。 文中他説:「崖壁氣勢平平、人工斧鑿痕迹重、又非臨海,沒有澎湃大浪;那處聞名,只因交通最方便,有車路直達,方便親子同樂,夠安全而已。」

他説真正的世界級景致,是在不遠處的花山海岸、甕缸群島與果洲群島一帶。 他說:「那方岩岸,長年抵受颶風與季風鼓起的巨浪,六角柱巖壁高聳險要,狂濤拍擊,雕鑿成曲折海岸線與幽深海蝕洞。」我回想,可能他說的就是當年地理科老師說的六角岩柱的崖壁,被稱為「萬柱海岸」。

區家麟的文筆當然精煉, 而最令人拍案叫絕,回心微笑是文句之間的意中意。「我在香港旅行,那個無人之境叫花山,當你見到『請勿前行』的路牌,你知道路就走對了。勇敢面對恐懼,方能無畏無懼。被禁錮的美麗靈魂說,願我們的靈魂有超脫一切變化的瘋狂;我的願望卑微,只望安於不安,願我們成為瘋人院裏最後一個瘋掉的人。」

我還喜愛此句,「如果前路是一片漆黑,我們就要學懂欣賞幽暗的微光。」

宇宙間萬物變幻,冬天的時候, 不會再有落葉,春天的時候,落葉不會再回來,可是生命一直都在。

圖片從網絡截取 (香港破邊州)

每日一英國

身處香港但媒體每日都在報導英國新聞,差一點點我以為自己身在英國。

在手機隨意滑新聞,短短幾分鐘瀏覽,已有三則英國新聞,頻密和重視程度比阿富汗水災,或俄烏戰爭更甚。

日前「香港01」的標題是「英國通脹飆升創40年高位 老人家最受影響 英媒:部份擬重返就業」。「Yahoo新聞」的標題是「英國商會:英經濟料今年底前步入衰退 通脹第4季達14%高峰」 ,「香港電台」說:「英國有工會計劃於新首相上任時罷工 抗議生活成本高企」等。

英國的確在全球能源危機和通貨膨脹下,未來充滿挑戰,不過英國所面對的問題差不多是全球的問題。前陣子澳洲央行警告通脹正邁向30年來的新高,需要進一步加息應對,加息固然令經濟增長放緩,但不加息又不能制止通脹。除了要制衡通脹此頭猛獸外,還有氣候變化帶來糧食供應的隱憂,新南威爾士州和昆士蘭州的水浸令農作物供應受損,化肥成本增加,就算有收成,農產品也不會便宜。

生活成本上漲的壓力下,最受影響就是低收入家庭,此類情況放諸天下而皆準,只要一有通脹,經濟衰退,最基層的家庭受影響。宏觀一點來看,全球一旦陷入衰退,最貧窮的國家影響最大。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七月已發出警告, 由於美國、中國和歐洲的經濟在各種危機碰撞下,經濟放緩幅度超過了預期,世界可能很快就會處於全球衰退的邊緣,經濟前景明顯黯淡。假若威脅繼續加劇,全球經濟將面臨1970年以來最嚴重滯漲。

說起1970年,不其然會想起1979年上場的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1925-2013),她上任前當天遇上鐵路及煤礦工人罷工, 能源短缺,通脹升溫,和英鎊下跌等問題。 那時期的英國可謂經濟衰退,政治孱弱,民心低落。 戴卓爾夫人上任之後提出一系列的新自由經濟政策,她大力減少國家干預,重視市場機制,主張非國有化政策,從而鼓勵私人投資,對工會和罷工採取強硬策略,削減教育、醫療和社會福利等公共開支。簡單來說就是開源節流。 對外她強化與美國的關係,締造英美聯盟,反對歐洲一體化,捍衛英國固有利益。

不回看從前差點以為是此刻脫歐的英國, 命運翻轉,世事無常,然而什麼也像逃不過命運的輪迴,一切在變,而萬變又不離其中。

2022年的俄烏戰爭帶來的能源問題,碰撞著一系列潛在的社會問題,英國再次陷入困境,像1979年那樣,恰巧地硬朗女性派的卓慧思(Liz Truss) 成了首相,很多人冀盼她能成為第二個戴卓爾夫人,帶領英國脫困,邁向另一個光輝時代。

不知道卓慧思能否披荊斬棘,在後女皇年代逆風而行向陽而生,只覺卓慧思穿上深藍色裙子時,衣著風格的確有幾分戴卓爾夫人的影子,尤其那條藍色的裙。

1982年9月,戴卓爾夫人在北京跟鄧小平商談以「主權換治權」續租香港一事,被鄧小平一口拒絕後, 戴卓爾夫人離開人民大會堂石階時跌倒,當天她就是穿上藍色的長裙。 大部分香港人對於那幕可謂歷歷在目。

還記得當天的香港,每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一跌,衆人的魂魄也散落在地上。 默不作聲,各自盤算。當年二叔翌日決定移居英國, 後來定居倫敦Hampstead, 小時候的我不知什麼是Hampstead,就稱二叔為火腿叔叔。

火腿叔叔有年回港, 我們一家在麗晶酒店跟他見面,最後還在酒店大門跟二叔一家拍照。15歲那年,爸爸帶我去英國,名義是探望二叔,實際是為我留學英國鋪路。 最後,我寧願赴美寄居爸爸的朋友家。

我對英國沒有太好印象,第一次旅遊英國,天天下雨,當年英磅高企,一個麥當勞芝士漢堡餐也要港幣$75, 爸爸吃到一半,受不了芝士即時肚痛,他跑到附近百貨公司的洗手間,發現得收6 便士才能入內。 回來後,一直狂駡英國搶錢。

英國的麥當勞很貴,不過英國的Burberry 就不是很貴,Burberry頸巾在香港要售港幣1000多元,但是在英國就只是港幣百元左右。那次,爸爸就買了一條啡色傳統格仔頸巾給我,我一直用到今時今日。

雖然對英國的印象一般,但無疑英國是美的,建築物很美,圖象設計從不俗套,白金漢宮很輝煌,英國優點很多,缺點也不少。最吸引我的一定是標準的英式口音,不是每個英國人也能說標準的英語,口音也能代表一個人的出身。

最標準的英式口音大都可以從政客,及女皇的演說模仿。戴卓爾夫人執政的年代,我就坐在電視機旁,把演詞重覆聆聽。

理解不了就背下來, 我當然忘了很多,但直至今天我還記得戴卓爾夫人談 「共識」

“To me, consensus seems to be the process of abandoning all beliefs, principles, values, and policies in search of something in which no one believes, but to which no one objects,the process of avoiding the very issues that need to be solved”

(我認為,共識是一個放棄所有信念, 原則, 價值,政策的過程,並尋找一些無人相信但也無人反對的東西, 這個過程逃避了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投入工作世界後,我更明白此道理。

另一個背下的金句就是 “I always cheer up immensely if one is particularly wounding because I think well, if they attack one personally, it means they have not a single political argument left.”

(若某人持續以某論點傷人時,我便會非常高興,因為我會想,嗯,若他們要人身攻擊,即表示他們已再沒有任何政治論點了)

套諸今日的五毛論調,尤甚適合。

1990年,戴卓爾夫人下台,在唐寧街十號道別。

“We’re leaving Downing Street for the last time after eleven-and-a-half wonderful years, and we’re very happy that we leave the United Kingdom in a very, very much better state than when we came here eleven and a half years ago, Thank You and Good Bye.”

(11年半的美好時光過去了,我們將離開唐寧街10號,我們非常高興能留下一個比11年半前我們來這裏時更好的英國,非常感謝,再見。」

說話簡而精,不屈不卑,別無他話,當年令我驚嘆一個人退敗下來,還帶一份剛強的美麗。

中文世界的詞彙表意博大精深,反觀英語世界的文辭意思未必如此豐富細膩,但是其精闢優美之處則在於言者的思維。

昨晚歇筆之際,收到英女皇伊利沙白二世逝世的消息,不期然有一份傷感,尤記得每年聖誕,女王的致詞都帶來英國甚至世界的一份溫暖,團結和希望。

“It is true that the world has had to confront moments of darkness this year, but the Gospel of John contains a verse of great hope, often read at Christmas carol services: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and the darkness has not overcome it”.

(今年,世界不得不面對諸多黑暗時刻,這是事實。《約翰福音》有一句充滿希望的話,聖誕讚歌常誦:「光明照亮了黑暗,黑暗從沒戰勝光明。」)

若重溫女皇的金句,實在文筆不能盡錄,我最愛此段

“The world is not the most pleasant place. Eventually, your parents leave you and nobody is going to go out of their way to protect you unconditionally. You need to learn to stand up for yourself and what you believe and sometimes, pardon my language, kick some ass.”

(此世界不是美好的地方。最後,你的父母會離開你,沒有人再會無條件地挺身而保護你。 你得學習為自己及自己相信的事站起來。有時,恕我的粗俗語言,好好的給些顏色他們看。)

追隨英女皇的演說多年,一直獲益良多,欲借Paddington Bear 今日在Twitter 的說話來總結:

“Thank you Ma’am, for everything,”

不要期望能encore

《邊一個發明了encore》由林家謙主唱, 黃偉文填詞,何秉舜,林家謙編曲。 此曲的名字很隨性,無厘頭的問誰人發明了encore。

小時候的我也問過爸爸「什麼叫encore?」 爸爸說:「即是再來一遍,again and once more」

不知何時起,encore 也有一個中文名叫 「安哥」。演唱會尾聲時,羣衆們都喊encore,一曲終會再度奏出。然而,人生都是情淚沾臆,活久了自然明白很多事情往昔又怎能encore。

此曲的名字真是突破盲腸,找到大家沒有注意的重點。誰人發明了encore?我從來沒有如此想過,但現在回想發明encore 的人真的很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一刻的encore,然後又如何?

我通常深夜聽歌,第一次聽此曲時已被歌詞觸動。

時間只有 這麼多
叫安歌 會否比較傻
臨尾跟你 再拖拖
叫安歌 門未鎖
猶似只要 叫安歌
再安歌 刻意蹉跎
一切又會 由頭開始過

同伴還在之際 用這餘熱留下壯麗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人如極細極細的蟻 從來難敵時代的洗禮
偏發明了 綿綿那約誓

簡單文字滲出共同的經歷,單是一句 「年月很惡 沒太多仍然能保衞 」 已是年輕一代的共鳴。 黃偉文有另一首舊作品,叫《傾城》由許美靜主唱,陳佳明作曲,吳慶隆編曲,曲詞皆優。近日回看,才發現原來是1997年的作品, 紅眼睛和97年也是一代人的感慨。

紅眼睛 幽幽的看著這孤城
如同苦笑 擠出的高興
全城為我 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 作分手佈景

傳說中 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 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 更動聽

由於許美靜版本不能上載,送上趙學而版本,同是出色

最近《傾城》 再次在社交平台被廣泛發佈, 原因是屋宇署根據《建築物條例》第24條,向霓虹招牌持有人發出清拆令。 其中油麻地中式裙褂老字號「冠南華」,店舖上方的兩個大型霓虹燈招牌,也因此而難逃被拆的命運。

「冠南華」於200年前在廣州創立,1920年代進駐香港,最初主力經營床上用品,後來成為裙褂專門店。因應時代潮流,再增設西式婚紗服務。屹立油麻地街頭的兩個大型霓虹招牌,「冠南華」及「冠南華婚紗」分别在82年和97年落成,一幅是藍綠色邊框配紅色中文字,另一幅則是黃色波浪邊框配紫色英文字。

成雙成對的霓虹招牌不單成了「冠南華」的特色,更曾經成為香港旅遊發展局推介的香港特色之一。香港不知何時起,口說一套,實際又是另一套。一面以霓虹燈作推銷香港的手法,一面又把霓虹折掉。2011年,政府頒布室外裝修管理規定,基於公共安全,政府對霓虹燈牌作出全新規定,霓虹燈被規限大小,而且需要五年一檢。2006年起,屋宇署便每年拆卸約 3000 個違例招牌。

違例不違例,界線嚴苛了自然把從前所有合法都變成違法。當然店家可以重新掛上「合規格」的招牌,像「冠南華」 般,新的招牌正在訂製中,不過手工,製作方法已回不去當初的原味。

「冠南華」 的霓虹燈招牌在2022年的8月20日拆下,在拆缷前的數天,市民及攝影愛好者絡繹不絕地前去打卡,紛紛緬懷一下此倆道霓虹招牌。大家也知道那晚之後,我們已回不了從前,往事不能encore。

此乃宇宙法則,命運原是虛幻,任何事也會變的。前些日子蔡瀾出席書展,被問好友倪匡離世的感想。 蔡瀾說他與倪匡之間有一個承諾:「任何一個走先都不要流淚,我們是帶歡樂畀大家,沒什麼值得哭,但當然有掛念他。」不能encore, 唯有欣然說再見。

有晚在閱讀好友送給我的倪匡舊作《倪匡談命運 》, 他整部書像在跟編者對談,倪匡言談風趣幽默,他說他曾經去找鐵板神算董慕節算命,當時董說:「你們家有八兄弟姐們。」倪匡笑了,心想這什麼狗屁大師,胡說八道,就是一騙子。他對董說:「我家七個兄弟姐妹。」董慕節讓倪匡再好好回憶一下,倪匡怒了:「我有多少個兄弟姐妹,難道我自己還不知道?」倪匡回家後,無意中和母親說起此事,母親告訴他,大師算的沒錯,還有一個夭折了。

倪匡說董慕節很準,但董就偏偏不跟倪匡算60歲以後的他。 我看了回心微笑,我爸爸也很愛去什麼什麼大師那兒算命,算命師傅說了什麼,我都忘記了,不過有其父必有其女,我沒有去算命,可是大事小事都去求簽。求完簽就去廟內師傅那處解簽,更把解簽師傅的whatsapp 抄下,閒時再問問細節。

平常三年才求一次簽的我,單是今年就已經為十幾件事求了十幾支簽。難怪今年書展最暢銷的書籍,就是風水命理學,記得書商說,可能大家也有感前路茫茫,唯有向命理追尋答案。

那麼所有簽文有沒有啟示呢? 有的!不過不是一個決斷性的答案,通常上簽也沒有絕對的好,是好中帶壞。 而下簽也不是絕對的不好,是壞中帶好,可以説凡事充滿變數。

我一直對未來心存不安,又想去求簽,直至讀到《倪匡談命運》 的其中一章 「靈界法則」, 他說 「除了鐵板神算外,還有很多方法可以確知過去,未來的人生歴程,但必然緊記,不論用任何方法算出將來的事,都是不能改變的。若是改變了,根本就是沒有那回事,既然沒有那回事,不論什麼方法都不能預知的。」

重要的話要說三次,倪匡把此話用不同方法貫穿幾個章節,像晨鐘暮鼓,當頭一棒。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要發生始終也會發生,命運已定,不能encore , 不能解決,面對它就是了。

此時此刻,新聞報導八號烈風會令低窪地區水浸,杏花邨的居民在訪問中,不徐不疾地說出屋苑在風暴前,應作的防風準備,例如海旁出入口加裝防水閘,在窗戶玻璃封膠紙,他續說:「我們盡量做足防禦措施,是不用擔心水浸的,因為是必然發生。」另一個杏花邨的師奶說:「唔驚,都係咁啦」

我想當面對未來,我們要擁有一種像杏花邨人的能耐,才能跨過昨日,期望明天。

不是影評: 《七人樂隊》

*內容含劇透

電影《七人樂隊》令我扚起心肝(廣東話解:決心並持動力去做些事)去搜尋最近家的戲院有沒有此套電影上映。雖然很多專業影評對《七人樂隊》的評價只屬一般,不過知道故事大綱是由七個導演,每人負責一個故事,不連接地描繪每個年代的香港後,就算再一般的故事,我也想看各導演心中的香港。

最近上網買東西,通訊軟件的發達和方便,令我可以通過Whatsapp跟英國的商戶即時通訊。我也不知為何,我和鬼妹(沒有惡意稱她為鬼妹,只是外籍女生又過於見外) 由貨品,貨品價錢,聊到她唸法文,日常護膚保濕等,然後她發現我的電話號碼是+852 (香港地區號碼)她驚訝道 ”You are in Hong Kong! I always want to ask what does Hong Kong specialize in best?”

這回考起我了,我應該怎樣說香港呢?我明明對香港如此熟悉,又突然語塞。我想了想道“Hong Kong is a spot as East meets West hub, economic growth with the surge of stock market and property market, we do trade and export too, but the role begins to fade with an ever lasting pandemic and geopolitical challenges. ”

我見她再有提問,才把香港的風景相片發送,圖文並茂地加以解釋。我們聊香港也聊了超過半小時,感覺英國人喜歡聊天不辨事,剛巧自己又是一發不可收拾的人,彼此一拍即合,我更乘機拿了個折扣,送貨到香港。

「香港是一個什麼地方?」不是一言兩語可表達。電影《七人樂隊》就是一個以十年作一個年代,每個故事也沒有連繫,唯一相同是大家都在說香港的故事。《七人樂隊》原名是《八部半》,初時希望拍出八個十年,八部短片,再加上一個香港未來的半個故事,可惜拍攝70年代的導演吳宇森因身體原因退出拍攝,故此八個故事成了七個,也刪去對香港未來的想像冀盼。

電影公映日,杜琪峰接受訪問,他表示,「拍完開心到死,看完整套電影,覺得香港很溫暖,我們在香港走過的日子,都很值得懷念,希望能帶溫情給香港。」看畢電影,我覺得有些故事很好,有共鳴,故事完結後仍存餘溫,但又不是每個故事也喜歡。

全套戲基本上可分為三種情懷,洪金寶的《練功》和許鞍華的《校長》屬「往事成追憶」。譚家明的《別夜》,袁和平的《回歸》,杜琪峰的《遍地黃金》,林嶺東(1955-2018)的《迷路》屬 「當下留不住」 ,而徐克的《深度對話》是 「未來不正常」。

情懷之一:往事成追憶

洪金寶主理的《練功》取材自50年代「七小福」的苦練功夫的情景,當時的的香港,治安欠佳,社會動蕩,物質匱乏,娛樂不多,不少基層青年會到武館學功夫,希望學一招半式傍身,一方面可強身健體,另一方面可增加工作機會。

寸金尺土下,武功師傅要找個空間大,負擔又小的地方教拳,最佳方法就是上天台綀武,所以每日黃昏,各家武館的師兄弟都會排列整齊,各自在天台練習國術拳腳,兵器,舞龍舞獅等。此短片就是帶出當時「天台武館」的盛況,是舊香港的一道黃昏風景。導演洪金寶突然在短片出鏡道:「光陰似箭,往事只能回味。」 我嫌此下太直白。

許鞍華執導的《校長》以60年代為背景,講述校長(吳鎮宇飾)與老師(馬賽飾)一段含蓄的愛情。聽說此故事的藍本來自司徒華的故事,而吳鎮宇演得實在好!我甚至覺得此故事什麼也一般,唯獨吳鎭宇無懈可擊,給他一個影帝名份吧!

在訪問中,許鞍華說她早已為這年代的故事寫了劇本,礙於資金龐大找不到投資者,正好為此project改成短篇故事,「那是我的啟蒙時期,打越戰,嬉皮士,我本身好乖好傳統,兩者好極端,有好深影響。」她透露曾是小學的代課老師,希望透過一對師生的關係和生活,拍攝有人情味的故事。

此故事沒有什麼,就是上一代人的情懐,愛在不言而喻,沒有擁有的渴望,沒有男女越線的色貪。愛如白水,無色無味,無跡無痕,但心房就只有他或她。

情懷之二:當下留不住

譚家明的《別夜》取材自80年代移民潮,女主角出身比較好,舉家打算移民英國,而男主角家境一般,決定留港。在離別前一夜,女方決定把初夜留給男生⋯ (我看到嘔血,因為太老土,頂唔順)

取景90年代的有袁和平執導的《回歸》,講述兩爺孫的相處。元華飾演爺爺,爺爺是上一代人,醉心功夫,孫女不喜愛功夫,只愛漢寶包。爺爺叫她乳名,她說:「我有英文名」 後來和爺爺的相處,令她喜歡上吃腸粉,中式食物,也對功夫充滿好奇,並教爺爺英文。這些生活點滴很溫馨,令人動容。兒子為下一代移民,決定帶女兒離開,孫女有日問:「爺爺,你為何不跟我們一齊走。」爺爺答他不慣,其實對很多老人家來說,他們的「一起走」和「不走」的決定也是出於愛。「不走」就是不想成為家人的包袱。

90年代的的故事,放眼於2022年,移民的命題依然是大趨勢,「走」與「不走」 是很困難的決定,是一埸人生的賭搏。爺爺留下了,孫女會回來嗎?爺爺一個老人獨自生活,人生最後一章時,又如何呢?

香港人的命運,彷彿在永劫輪迴。

杜琪峰的《遍地黃金》是我第二套最愛的短片, 以2000年代為背景,三位投機的年青人在茶餐廳討論股市,樓市。各人的投資經驗皆不足,但在那個炒賣瘋狂的時代,任何人只要肯下股海,樓市,都會賺到一桶金。 三個年青人演得非常自然,對白內容充滿共鳴。

記得那時,的士司機在說股票,茶餐廳收銀在談股票,連我離開屋苑見到清潔姐姐,清潔姐姐不懂科技也跟我說科技股,突然間人人也是祿叔-陳永祿(知名股評人), 有人說當每人也買股票時,你就要留意並及早離場,可是你離埸吧,股市樓市直線上升。 香港就是如此,漸漸地我們由穩打穩扎的天台功夫,演變成投機社會,樓市和金融成了香港的重大經濟支柱。

首映的訪問中杜琪峰笑言,「我一生追求什麼?就是不勞而獲,點知每次都不成功。」他指出,從六七暴動、80年代樓價大跌,科網股爆破,亞洲金融風暴,金融海嘯等,香港經歷多次大起大跌。「我拍這短片最想帶出貪婪和恐懼,應該貪婪時不貪婪,應該恐懼時不恐懼,遍地黃金又有咩用?」他預言:「錢搵錢,然後跌市,富貴轉移,以香港的地區特色,一定會重複再來,好快,明年或後年就有機會。」

其實2-3年前的香港遍地黃金,就算社會運動,移民潮開始,疫情第一波時,香港樓價依舊堅實不倒。不過疫情至今第五波,封關及隔離措施的撿疫安排繁復且嚴謹,令外資及人才撒走,沒有旅遊業帶動下,本地經濟由酒店,餐廳,旅行社,零售也奄奄一息,在全球經濟向下,加上銀行加息的陰霾。香港在種種悲情原因積累下,樓市終於向下。

然而人性就是如此,好市時物業能保值,跌市時還是Cash is King 。 有人說香港的一手市場旺盛,尺價港幣2萬,只是二手樓市向下。是的,因為一手樓有全新的裝修,像看見一個花容月貌的美人,妝下不留痕,心中存有幻想。二手樓老了,就算配套再好也是舊,老人化了妝也是老人,化得不好更嚇死人。

香港今時已不同往日,能否復反就不知道,不過日子還是要過。香港人依然要努力賺錢,在此城生存,社會往往以「希望」作魚餌,令人向上。然而,當人們不再存希望時,留下來只能見步行步,行屍走肉。

《迷路》是林嶺東的遺作,2018年離港多年的丈夫和家人歸來,卻發現物盡皆非,主人翁由任達華飾演,他在中環迷路,在尋找家人的路途上不幸地遇上不測。如果以故事來說結局有點過重,不過也可比喻為香港人對當下陌生的迷失,當我們想找回從前,越拼命地找,就越迷失,最後天人永隔終此一生。林嶺東在拍攝時曾表示︰「比香港更好的地方有很多,但都沒有我對家鄉的這份感情。」

情懷之三:未來不正常

七個故事以徐克的短片《深度對話》來作結尾實屬最好不過。此片像無無聊聊,但巧妙地引伸出香港的衰落。張達明飾演的精神病人,與張錦程飾演的醫生,展開了一場諷刺的對話。
醫生:你是誰?
病人:我是許鞍華。
醫生: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病人:許鞍華當然是女人嘮,莫非你覺得女人不能當導演,你在性別歧視?
醫生:我沒有這麼說,那我再問一遍,你是誰?
病人:我是張曼玉。

原來眼中被叫病人的,不是病人是醫生,而扮演醫生的從來也是病人,不知不覺下社會上角色對調,不正常的人高高在上,有才有專業資格的人在被質問,被批判。看著一場嬉笑怒駡,不禁苦笑,不喜歡徐克,但拍爛手掌。此故事令我想起陳冠中的《北京零距離》,第三部份陳冠中以一個「毛澤東的腦袋」被保存作科幻故事的骨幹,看畢那章時,也是拍案叫絕。

看畢電影,我走出K11 Musea 的戲院往海濱逛逛,眼前的維港海旁多了些藝術裝置,可能自己看不明白,總感覺一切俗不可奈。 想起《七人樂隊》的七個香港故事,不是所有故事皆動人,但那些情懷的確是香港走過的路。我想起作者陳慧的《拾香記》,第一句是「原來回憶就是愛」。

七位前輩導演的香港故事帶出了昔日和當下,希望《七人樂隊》 有其下集,由新一代導演們創作他們的香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