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紫色裙子的女人》

不消2小時就把《紫色裙子的女人》 讀完,思想跌入一種無重狀態的空白。

《紫色裙子的女人》 《むらさきのスカートの女》)的作者,今村夏子是40代的女生, 1980年出生,大學畢業後一直靠打散工維持生計,其中做得最久的工作就是酒店客房清潔工。29歲那年,因酒店人手過餘,她常被安排作後備,不用上班的日子越來越多。

有日,主管再次要求她持續休假,她就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否定情緒,處處質疑自己,是否一個被討厭、被孤立、不被社會需要的人。一番思想鬥爭後,她乾脆躲在家中寫小說。

就是如此,今村夏子完成了處女作《全新的女兒》(あたらしい娘),並憑該作品獲得太宰治文學獎。然後,收錄該作品的小說集又榮膺三島由紀夫獎。2019年,《紫色裙子的女人》 更榮獲第161屆芥川龍之介獎(即芥川獎)。

近年,年輕的日本一代都崇尚一種反傳統、反經典,反叛的閱讀偏好。村上春樹已是老派,太宰治的厭世又流於矯情,所以日本文壇把焦點投射向流行輕小說, 但又不代表趨向淺俗,而是一種開放性的思維空間。

内容並没有直接表達什麼,而是一些客觀的事情,在一種氛圍之中,令讀者燃起一種共鳴。首先是推理,然後如果細嚼思考,讀者更可觀照自己。

《紫色裙子的女人》 就是如此。

整部小說有2個角色,一個是紫色裙子的女人,另一個是黃色開衫襟的女人。 黃色衫的女人以一個 「我」 的視角一直留意,小區內一個常穿紫色裙子的女人。

她不但留意紫色裙子的日常行徑路線,吃什麼麵包,哪個月份有沒有工作,什麼也一淸二楚。黃色衫一直想跟紫色裙做朋友,甚至刻意製造工作機會令紫色裙可以和自己在同一公司工作。

故事的視角的 「我」 一直都是黃色衫,在近距離觀察紫色裙。 有點像日劇的懸疑劇集,一些微妙的鋪排,越巨細無遺的描述,就越真實,同時也令人懷疑。紫色裙子的日常, 跟他人的對話,就連去便利店只為打電話也瞭如指掌等,黃色衫知道得太多。

原來紫色裙並不是不懂交際,她會應酬,和同事工餘後去居酒屋,更懂和上司發生婚外情,

初來工作數天,同事已釋出善意,送紫色裙一顆donut作鼓勵,反觀黃色衫在公司多年,不要說donut, 一條毛也没有收過。兩個角色都帶着陰喑面,在比較下,紫色裙的種種行為,未必是道德,但黃色衫看着紫色裙,彷彿質疑着自己的存在。

作者沒有直接描述黃色衫的內心世界,但長期的無視及排斥,人會否因為被社會遺棄,或成為他人眼中的「怪異」,而變得孤僻,自卑。

「怪異」由何生,實在是雞先或蛋先的爭辯,社會令人怪異,又或是怪異令社會側目?

心理學世界中,新派弗洛伊德的理論學者,Sullivan認為性格不能脫離複雜的人際關係,心理上的病態(怪異)都可以理解,而他認為妄想可以克服自卑和軟弱,甚至比清醒的人舒服得多。

如果是這樣, 那就解釋到黃色衫跟蹤紫色裙的妄想,是緩解「病態」的一種方法,而那「病態」就是社會上認為的「怪異」。

黃色衫會否是妄想? 紫色裙又會否是虛疑?

作者也都沒有提示,結局更是沒有結局,一切由讀者自由發揮。虛虛實實,縱橫交錯,故事臨終前,黃色衫模仿紫色裙吃麵包的小動作,還向上司拋出只有紫色裙知道的秘密,是作者悉心鋪排的一種虛擬感。

紫色裙的女人是黃色衫嗎? 還是社會中的 「我」, 又或是 「你」?

我想這就是此書獲獎的原因,書中有很多地方巧妙地留白,白色的懸幻拷問着當代社會,紫色裙是虛擬嗎? 誰何嘗不是以假名上網? 工作上的被排斥,還不就是一場無聲暴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直存在,有被接納過嗎?我們日常在FB, IG story,各式各樣的社交平台渠道,令觀察和追踨的分界綫,變得模糊,自己又會否是黃色衫,一直跟蹤着紫色裙?

在覺得人家怪異時,自己可能已不自覺地成為怪異之一員。

亂雜無章~(29) 牛油果

從前尖沙咀喜來登酒店(Sheraton)地庫有間美式餐廳叫Someplace Else, 我很喜歡這餐廳,即使結業超過十年,我還常想起此地方。

Someplace Else名字改得妙,好的名字我總記得。美式餐廳沒有中文名,實屬正統。 其實我不太喜歡某些外國品牌明明是簡單英文,硬要套個中文譯名,把靈魂都砍掉了一半。

如果要砍掉Someplace Else 的靈魂,我想名字該是 「某地方」 吧。我忘了是不是孩童的我,私下把餐廳改了個中文名,所以記憶的山丘一直保留這個已逝的某地方。

某地方一直都在,突然spotlight 橫掃,某地方的一些事情就會被search 出來。

牛油果是其中一件事。

第一次吃牛油果,知道有牛油果這回事就是在Someplace Else,童年時媽媽都帶我跟她朋友見面,我天性文靜(真的 :p),不搗亂,一本故事書就能帶我進入書本世界。媽媽跟auntie 在談什麼,女兒就像木偶公仔般坐着。

孩童餐的選擇不多,媽媽為我點了份club sandwich, 香港稱為公司三文治,台灣稱為總匯三明治或會所三文治。

小小的我懂club 字,也懂sandwich 的英文,加拼起來其實不太明是什麼,不過心想一定是高貴版三文治。

的確club sandwich 比街角麵包店的外帶三文治豐盛。 麵包經過烤烘,夾着蔬菜,火雞,再夾多層烤麵包,加上煙肉,番茄片,切成四份,用派對牙簽穿上就是了。

我一直認為三文治還是普通麵包店的好吃,因為夠薄,兩片麵包,中間夾材料,不多不少,方便吃。Club sandwich 反而太高貴,太多材料,就算兩手握着三文治,慢慢地咬,內裡的材料都會跌下來,一跌又要拾回放入口。小孩還算,笨手笨脚尚可視為可愛。牛高馬大還一面吃,一面跌,實在無所措手,怎樣左右兼顧,也是跌。

那次小手握着三文治,大口咬,醬也黏在小臉, 期間又跌蔬菜又跌火雞,其中跌下來有一片青綠色,可按扁,放入口沒有特別味道。

不知是什麼,媽媽又忙碌着,就問侍應哥哥,他說此乃牛油果。

「牛油果? 是牛油造嗎?」我真的如此問

侍應哥哥友善地向我此小妹妹解釋,是一種生菓,口感軟綿,富營養。

「那英文是否叫butter fruit?」

幸好是小孩,哥哥沒有笑我低能,因為孩童的我,很喜歡以英譯中的方式幫所有東西改中文名,例如蝴蝶, butterfly,我叫牛油蒼蠅,蜻蜓,dragonfly,我叫小龍飛飛。 九龍,也不放過,我叫作nine dragons, 還要加s, 家中的大人見怪不怪。

侍應哥哥糾正,叫avocado, 我寫在小薄上。

生字就是如此學,寫在隨身小薄,寫了當學了,像在超市零食架看薯片,看了當吃了,是為减肥。

我一直忘了牛油果的英文,直至有年在外國生活,外國人真的很愛牛油果,沙律又擰下半個牛油果,三文治又夾牛油果,又會把牛油果壓成蓉,放在烘麵包上,加少許檸檬汁,再淋上蜂蜜和少許海鹽,鹹鹹甜甜衝擊味蕾。

牛油果餐單五花八門,想忘記其英文名也很難。

正式了解什麼是牛油果就是由外國的早餐文化影響,但第一次認識它,還是Someplace Else 的公司三文治。

近十年,香港也興起牛油果熱,超市有大量牛油果,街市小店也進口質量好的大裝牛油果。 我每星期也買6個,每早切半個,放在一片麥包當早餐。

我喜愛吃牛油果,因為牛油果很配三文治醬,酸酸甜甜,加上牛油果的口感絲滑,平衡了酸甜的衝突。

不過,近日胖了,媽媽說是我每日半個牛油果所致。聽說它脂肪高,雖然是好的脂肪,但可能每天也吃就積聚下來。

沒有吃牛油果幾天,今天媽媽說 「你睇!你一無食,下巴也尖了!」

* 相片是今天早餐,是最後一個牛油果,希望減肥後可再續前緣 :(

亂雜無章~(28)開心果

媽媽是個問題少女,她一想到什麼,就當女兒是siri。

「女呀,開心果是怎麼種?」

我鬼知咩!(解:我怎知)
人類siri 就問apple siri 「開心果怎樣種?」 像老闆差遺下屬,命令一層層發落。

原來開心果樹結果時像樹上的一束龐大的白色繡球花,遠看很美,而且生命力很強。幾乎在極端的旱和寒,或貧瘠的土壤都可生長。果樹通常都植在圍繞沙漠的周邊。

雖然開心果樹那麼容易栽種,又不用特別料理,可是果樹生長速度非常緩慢,開花結果至少需要等上六年,而且只是進入初果期,結果量非常少。

獲得大量收成的秘技就是等待,要開心果大量成長,大約需要20年。即是農商由種果樹那年起誕下嬰兒,孩子20歲時,果樹才結果。 投資時間也是成本之一,時間太長,就算開心果售價比一般果仁貴,也不足令經濟效益平衡。

懂經濟,能計算的不止經濟學家,只要人要生存,靠買賣為生,都懂opportunity cost(機會成本)的原理。花20年時間去種開心果,倒不如種其他産品,收成都翻了幾次。

難怪開心果秤的時候都帶殻,每次購買時深感重量不符實。 此次的開心果,我在HKTV Mall 下單,看到品質描述是美國產地,綠色果肉,大粒裝。

價錢略貴,我放購物車後,也思索一下。買還是不買,因為帶殻的重量雖重,但果仁除殻後不會太多。

最後,買了2 包,就是為了多果仁。

昨天把最後一包拆開,一家人像果仁農商般圍着飯桌,一起剝殻,果殻放左邊,果肉放右邊。當然有時左右不分,果肉藏有果殻,果殻又有果肉在留宿,難捨難離。

把開心果置在碟上,媽媽嚷着「很美! 開心果肉很美! 又紅又綠,像什麼呢?」

睡了一覺,今天早餐,媽媽想到了,突然一句「像原粒玫瑰花茶的玫瑰呀!」

「好味!很脆口! 阿女,買多4包呀」

人類siri 收到! 今天星期四,網絡平台剛好有折,95折也是折。

亂雜無章~(27)吃蟹的人

忘了第一次吃蟹是什麼蟹, 一打開雪櫃有幾隻青色蟹坐在雪櫃的第一層,眼珠轉來轉去,五花大綁地被捆起來,口裡吐出一串串泡泡。小手往泡泡碰,黏黏的。

外公大嗌:「妹(我的小名) 不要碰,小心把你手指斷掉。」

就是如此,就算是熟蟹,小時候也不容許我碰。外公雖是上一代人,但思想開放,沒有父權社會的男性至上主義。如果他吃蟹,都會把所有蟹殼,蟹鉗剝去,將蟹肉送到我們每一個小孫的碗中,不分男女,長孫,次孫,幼孫,也一視同仁。 因為外公處處照料,媽媽自然地只懂吃,而不懂處理。

第一次學懂剝蟹,是在韓國旅行,食店的經理教我怎樣用蟹剪,把所有蟹肉取出。韓國的蟹剪比香港食店供應的鋒利有力,中間位置可作蟹夾。食店的經理以韓文教導,親身示範,我當然是聽不懂,不過看懂了。自此以後,我就愛上剝蟹的不求人技能。

媽媽愛吃蟹,不過要她剝,她就寧可不吃。有次,她一面在吃我剝的蟹肉,一面說 「第一個吃蟹的人真聰明,人又怎知蟹,龍蝦,蝦等是可以吃?」

對第一個吃蟹的人,充滿讚嘆的不止她,魯迅當年在北平輔仁大學演講《今春的兩種感想》,也曾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士。

那時年少,讀着魯迅寫的 「許多歷史的教訓,都是用極大的犧牲換來的。」不太明白,但他以吃蟹再解釋「譬如吃東西罷,某種是毒物不能吃,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

我就被當頭棒喝,明白他指的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像神農氏嘗百草,就算賠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魯迅筆下的蟹還有《瑣記》,他憶起自己在南京讀書時,有些高年級學生「上講堂時挾著一堆厚而且大的洋書,氣昂昂地走著,便是空著手,也一定將肘彎撐開,像一隻螃蟹。」

很記得,筆鋒一轉,他說:「這一種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現在都闊別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腳躺椅上,發現了這姿勢⋯⋯」

今天重温,噗嗤一笑,心中暗想,羣蟹剛在新聞出現。

毒蛇總曲走, 螃蟹總横行。一群螃蟹過街就是橫行霸道。 明明都不是什麼高尚讚譽的特質,但香港人很聰明,都知道自己是繼印度之後,最麻煩,最擅長投訴的社羣。 此點,我認自己非常香港人,我16歲已幫朋友媽媽寫英文投訴信,去電訊公司討回多收費用。

我們最明自己, 懂自嘲也懂戲虐。有年表哥和第18任女友拍拖,去維園年宵,就買了隻螃蟹型煙灰缸送給外婆作玩意。 此設計師其實頗有想法,蟹蓋可揭開,煙頭置内,再合上蟹蓋就是個擺設。表哥把此玩物送給外婆,寓意她横行霸道。

外婆當然是呼風喚雨的長輩,我們對上一代都有一份對蟹的敬意。

九龍城街市有一個蟹檔,店主是個華髮蕭蕭的老人,我第一次買蟹什麼也不懂,他說:「如果信得過我,我選好嗎,不好的,告訴我,下次我賠給你。」 店主太懂做生意了,因為生意就是一次生,兩次熟,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第二次再去此檔,我已不多說,只需報上要多少蟹,就全交老闆決定。

有個星期天, 蟹檔老闆身旁多了位跟我差不多年齡的瘦削男生,Polo T恤,牛仔褲,非常詩文。 老闆說:「我兒子」 我微笑道:「我估到,因為很有父子相呢,老闆你今日人強馬壯喔!」

老闆如常幫我挑選螃蟹,身旁的兒子欲幫忙,就被老闆大吼:「不要碰!小心手指!」 我想起外公。

又有個星期天,我在蟹檔看不見老闆,只見到我叫作「哥哥」的老闆兒子,原來老闆今日不太舒服,他頂上了,並說他也懂選蟹。 年輕的手的確跟老闆不同,沒有褶皺,沒有老繭。

穿上老闆的膠圍裙,手起刀落,半點新手的青澀也沒有,孩童的哥哥從前是有幫手賣蟹。難得是成了會計師的他,週末回家探探父母,也伴着老闆賣蟹。

「你喜歡吃蟹呀?」

我回説「是我媽媽喜歡吃蟹,但她不懂剝蟹,全家的蟹也是我剝的,也樂意剝,因為我都把蟹膏除去。為她和家人健康,淺嚐好了,老闆也知,專為我選些肉多的蟹。」

同代人,香港養成,處處被上一代慣着。大家明白,家蟹橫行,飛揚跋扈並非為自己。

魯迅說:「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誰敢去吃它呢?像這種人我們當極端感謝的。」

對!是一種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謝意。

書評 《香港遺美》

這是一本給香港的情書,是最佳的香港禮物。

能代表香港的不是熊貓曲奇,不是蛋卷,不是元朗老婆餅。而是香港人,香港情。

作者林曉敏(Hiuman),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學士,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碩士,現職博物館工作。於2020年設立 「香港遺美 Hong Kong Reminiscence」 FB專頁,她在簡介中説 「香港遺美,以照片拾遺,留住留不住。」 在未出版此書時,我一早已follow了她專頁,成了一枚粉絲。

作者在自序道:
「生於斯,長於斯,感情所繫,書中都是圍繞筆者生活日常的店舖,原來故事就在身邊,街道的尋常風景,往往可見匠意之所在,我城遺美,難離難捨,想抱緊些,願能一一記錄。」

在一訪問中,曉敏認為「美」是一種美好的價值觀和生活態度。讀着每一個老店故事,我相信她指的「美」就是一種世間情,此情多少年來見證着香港的歷史變化。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今天都已是一甲子的老人,父輩大多內戰時定居香港。為生存,很多人在鄕下學了什麼,就把技藝帶來香港。

深水埗的「東莞佬涼茶」,祖父輩為逃避戰亂來港定居而創辨,籍貫如其名就是東莞人。「廣如意老酒莊」是傳統酒舖,上一輩就由廣州來港。「上海僑冠理髮店」師傅當然是上海人,但剃刀技藝其實來自楊州,楊州的理髮師輾轉由上海到香港,多在上海人聚居的社區開設理髮店。

舊日香港就是如此充滿着不同鄉族的特色。東一拼,西一拼,有上海,有廣州,有北方。香港養存了各方之所長,也養育了一代人。

從前我家附近也有一間上海理髮店, 把客人置在紅色皮的理髮椅,就手起刀落地修剪頭髮。 當年同一間店舖,分左右舖格局,左舖是男,右舖是女。 有次爸爸為方便,就帶六歲的我去上海理髮店剪髮。一下就被剪了個男孩頭,師傅更把髮尾向頸位剃上。

我很記得那次,紅色的厚皮椅,師傅掛在頸的祝君早安毛巾,還有回校被同學嘲笑髮型太核突。讀着作者介紹上海理髮店的由盛轉衰。街角的上海理髮店三十年前已關閉。 上網再細查,就連作者受訪的理髮店也不敵時代,關門大吉。

一切的美,不在於髮型,在於活過的曾經。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 正因為有情,所以舊人,舊物, 舊區,也老了。 人去樓空淚微涼,但總有某人一世情長。

「炳記銅器」的陸氏兄弟,兩人已屆花甲。由繼承父業那年,就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哥哥說從來不知興趣為何物,當年跟父親學師,兩兄弟由畫圖,造樣版,製作成品,在年月磨練下都爐火純青。兄弟二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可幸最美一幕, 還未閉幕。兄弟情堅固,老闆對着鏡頭,手執鐵壺從容微笑。華髮稀疏,老人斑滿滿,但孩子氣的笑容,像看到昔日的孩童兄弟。

三十年代,何老太的父親在廣州學造秤,打雜跑腿什麼也做, 後來輾轉來港定居,創辨「利和秤號」。 五十年代秤號是黄金時代,要請來三個師傅趕工。時至今日,行業式微,何老太的雙目也大不如前,但一直不捨老業,不出舗的日子都在家製造桿秤。她一直未放棄本業,不為微薄的生意,只是對亡父的不捨。 有燈就有人,有秤就有父。

老店的美不止於人間有情,更是歷盡滄桑,人生如夢的美。

八九十年代,省港旗兵猖獗犯案,當年觀塘物華街金碧輝煌,多間珠寶店座落於此,地理位置得宜,曾被一連打劫七間珠寶店。珠寶業界人心惶惶,作者訪問位於深水埗的「廣生表行」也曾經被搶劫,玻璃櫥窗還有當年被斧頭砍過的痕跡。 舊物的美就是如此,縱使被破壞也承載着一個昔日的故事。

刀光劍影一掠而過,又是各行各業穩步上揚的機遇,五十年代經濟起步,但殖民年代的港英政府無論在申請電力,安裝電話,所有表格均以英文填寫。

香港,曾經是英語主導的社會,不過當時很少人懂英語,造就了寫信師此行業的出現。除牌律師,退休女教師以一台打字機,一枱一櫈,一紙一筆就可開業。

從前教育水平不高的年代,識字好過識人,一點知書識墨就可賺錢。

一九九七年回歸後,政府正式把中文成為法定語言,教育日趨普及,基層市民再不需要懂英文的寫信師來幫助申請什麼,行業也日暮途窮。時代發展,現今人人也識字。不過功利主義深了,人與人之間,親疏有別,識人好過識字。

寫信師的激流勇退,是身不由己。社會進步了,有人喜,自會有人愁。 時代巨輪下,科技日益發逹,就連街角賣菜的婦人也有一台數碼手機。語音通訊軟件的方便,令海外親朋的對話也是免費。昔日見字如見人的鄉愁,已潛沉在科技激流中。

不知有多少行業,如寫信師般被時代埋葬,又不知有多少受訪的老店行業步其後塵。

作者在一訪問說 「雖然時代很壞,我們要紀錄很多即將消失的東西⋯⋯」她希望由此書及新科技,如相片,網絡,有聲書,把現今與舊人,舊物連結。

香港2021的施政報告剛出,主要規劃未來二十年的土地方向,舊區陸逐重建,而「北部都會區」,覆蓋由西至東的深港口岸經濟帶,並會成為香港未來20年城市建設和人口增長最活躍的地區。有人說不同的城中城項目,會把核心遷北。將來回望,可能中環某巷某坊會是遺美之所在。

香港,這地方不知會如何,尤如人生,不知自己又會怎樣。人總會變老,就算注入botox 把肌膚人造年輕化,失去的就是不自知的自然情懷,原來自然的逝去是一種美。

作者筆下處處都是夕陽西下花落去的香港匠人精神,從前香港上一代的香港製造,手錶壞了,傘骨折了,鞋底破了,也不會丟,就是拿去修補。修復加固後又能再用多一世紀。

日子風風雨雨,就是壞着,補着,缺陷中有情帶美。

我最愛作者在書中此一段,她説木桿秤的存在價值今非昔比,因為給人印象都是呃秤,但問題不是秤的本身,而是對人心失去信任。 「一如正義女神手握的天秤,縱人心扭曲,但數字不誤,公平是一香港人的核心價值。」

如果破了就修補的生活方式是一種美,那麼希望公平,珍惜遺美的人能修補我城。

「舊時人惜物,可以修復的都會修復,能夠惜物的人,也會惜人。感情就是不斷的重修舊好,一生的修修補補」

書評 《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

世間任何產物也有其命途軌道。瓦斯(Gas) 就是其中一個時代産物,從前家家户户都依賴瓦斯,到今天有燃氣和電磁爐的出現,瓦斯的生命彷彿已走到未日。可是作者郝妮爾不是要說瓦斯的發展史,她是以瓦斯作針線,連结一圈子和瓦斯有關係的人。瓦斯養家,家庭親子,人情冷暖,交織出一件生命衣裳。

卡西初來員山,無心插柳地加入瓦斯行業,他認識了初時誤會他是賊的瓦斯師傅-王子哥, 和宜蘭瓦斯一哥-土豆。

瓦斯業都是以男性為主。十個師傅,十個也滿身病患,大家都深明此行業是以透支未來健康來賺取生活費。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遇到工作上種種艱辛,挫敗,口裡不當是什麼,但社會上職業貴賤之分則令人無地自容。

王子哥深深明白,客人也不想你看透太多,所以他教卡西去任何客人家時,不可四處張望,向前行,不要碰到什麼,放下瓦斯就可以了。有次王子哥去一律師家送瓦斯,他的狗咬着王子哥的褲管,律師即時抱起狗,並說「不可以,骯髒」。後來律師太太在下一次他送瓦斯時,付上額外費用以作補償。隱隱的委屈多了層傷害,身經百戰的師傅,面對什麼也面不改容。

臉色不變,但他們的内心總帶着成為瓦斯職人的遺憾, 是一種身不由己。土豆的岳父也是做瓦斯, 他說 「不可能有人的夢想是送瓦斯啦!」

土豆哥把岳父的瓦斯店做到宜蘭第一,他遺憾要靠岳父的基業才可改善生活。 遺憾之外也盡是擔心。 因為百病纏身是送瓦斯的命運,就算瓦斯不被淘汰,老邁職人也會被瓦斯捨棄。

男人天天逐家逐戶跑,背後只為一頭家。扛着十桶八桶瓦斯穿過臭水窄巷,每一步都是出於實際的家庭承諾。甜言蜜語,親子互動,男人通通都不會。面對社會階級的觀念,都只有硬撐。

女人與他者的比較下,再加上舊式社會的風言風語,內心比男人複雜。 鄰里間的語重心長,往往都是人言可畏。

卡西的太太-懷湘,是被方家養大。原生家庭因為從前苦難,養不起女兒,也是重男輕女,就把女兒賣給方家。方老爺一直視她為己出也沒有多說她身世,但幼童的懷湘,一早已在街上的空穴來風,知道自己的故事。 她内心不是遺憾而是缺陷,原來她是被遺棄的。 懷湘三十歲時當上剩女,嫁不出去一早已成為鄰居的閒言碎語,後來和卡西譜出姊弟戀又成了一陣紛紛擾擾。

在俗世的小社會中,男人有男人的殘念,女人有女人惆悵。 書中衆多女性,最深刻的是王子哥的女兒-王安妮。 安妮一直沒有跟補習社的同學説,自己的爸爸是瓦斯職人,有次她在班上做作業,竟嗅到爸爸的香港腳味,同學紛紛掩鼻發笑,安妮抬頭一看,真的是她爸爸在送瓦斯。她起身嗌了聲 「爸」,全班同學和老師都驚訝,瓦斯師傅就是安妮的爸爸。青少年的安妮不知怎去面對衆人的目光。

又有一次,學校把學費單交給一位同學,不知怎的安妮一直未收過,也不知道是時候要交學費。同學間竊竊私語,都說她爸爸的瓦斯店生意不好,要去人家的店打工。有日安妮被班主任召見,並關切地說「我知道你有困難?」 安妮更是茫然,什麼困難? 老師說 「你屬低收入家庭。」

安妮初戀的時候,其實也沒有什麼不當關係,不過就被同學扭曲成,未成年墮胎和爸爸如此辛苦送瓦斯也如此荒唐。表面是嘲諷她,其實就衝着她家送瓦斯。 女孩就是如此的在流言蜚語中成長。

安妮長大後出國再回來,此行帶着丈夫回家設歸寧宴。一如舊日坐在卡西的瓦斯車上,後座多了個丈夫。 她跟卡西說從前她爸就把三名子女放在瓦斯車後座,才幾歲的她和瓦斯桶坐在一起,把頭越縮越低,生怕給同學看到。 她一面憶着,一面告訴卡西,那時覺得爸爸蓄意作弄她,令她難堪。

如果所有生命有其軌道,瓦斯業由盛世走到沒落。安妮由少女反叛到出國外闖後則成熟了。從前不知怎樣面對自己是由瓦斯養大,現在的她不單接受,還想起以前種種稚童心境。迎風一笑,把心聲跟童年的知己(卡西)說着,像輕描淡寫,其實是和自己的昨日和解,成長令遺恨結痂,但烙疤仍在。 細看那是自己一部份吧,沒有那疤,又怎會有現在的自己。

我為安妮的成長而感動,作者郝妮爾在書的「後記」中提及,自己正是瓦斯養大,父母親一直知道工作的勞苦,所以窮一生的努力也希望兒女遠離瓦斯業。作者明白父母的苦心,生命的過程,起承轉合,她以文字向天下父母,各行各業致敬。「若心向著孩子,那麼無論貧富,皆為可貴,但願父親明白,他的一生沒有白費。」

卡西記得王子哥這樣的說過,「面對重量,更得擡頭挺胸」 「否則肯定受傷。」

世間萬事萬物一直在演變,天地之間,白駒過隙, 瓦斯已差不多被取代。其實人老如落葉,他朝土歸土,新生又再產房呱呱大哭。是新一章開始,如卡西第一天的瓦斯訂單,活在齒輪上,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衆生如是。過程間可能如履泥途, 負於重石, 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不要緊的,擡頭挺胸,有日化作任何方式,向昔日致敬。

亂雜無章~(26)不速之客

在月黑風高的晚上,窩在梳化看書,竟然看到蜥蜴!

我定睛確定,是的! 它爬歇在廚房磁磚牆上,米白的磚牆把磚啡色的蜥蜴,映照得一清二楚。 我叫媽媽不要動,不要害怕。迅步從餐桌的紙巾盒抽出幾張紙巾,直奔廚房。

我怕老鼠,我怕毛聳聳的動物,但不怕曱甴。兒時白天暫托在外婆家,外婆有一種像體育老師的特質,看看你腳長,就知跨欄不會差。 好幾次,她測試着我們幾個小朋友,那個比較冷靜,那個身手敏捷。 我運動能力可算是零,但膽子不弱,她説我有一個優點就是冷靜。

外婆家郷在順德,少女的她有幾分姿色,住在香港,出身不錯的公公有次回鄕對她一見鐘情。內戰時不惜一切,由順德帶她走。 落戶香港的外婆,雖過着安逸生活,但常常覺得人還需要擁有生存的能力,就是捍!

此哲理,她深信不疑,更付諸實行,她變成一個軍事長官,訓練我們四個幾歲小孩去捉曱甴,表哥,表姐,契哥也嚇得臉容扭曲,哭聲振天。現今角度来看,人家以為是虐兒。

「無鬼用架!一個二個! 我好似你地咁大,蛇到捉到啦」「阿妹! (我) 你去!」

目不識丁的她很聰明,她首先叫我遠處盯着曱甴,然後行近些。(我過關的) 曱甴欲飛時,外婆眼明手快地用保鮮紙把它裹住,斬首示衆般貼它在爐頭。她動作利落得可以拍古惑仔,做鄭伊健媽媽。黑社會大哥式地命令我隔着保鮮紙去觸摸曱甴。(做到了!)「阿妹,整死佢!」長大了,我看着那些黑社會的電影,堂主就是如此教導下屬殺第一個人。 那情節一出,我就想起那第一隻曱甴。 再長大些時,我在心理學世界明白,有一種解除恐懼的方法叫systematic desensitisation,就是由遠至近去觀望恐懼(曱甴),提升層次,再殺。

我闖進厨房,一手連纸巾往它拍!撲空!它大步跳上三格。再拍!差一點點!它消失了。

媽媽跟在我後面,也不知如何是好。大家一起把面前的物件清走。我發覺自己有點抖,太耐没有打曱甴了,有年在酒家團年,表哥身後的牆身有一隻大曱甴,我不動聲色像殺手般用抹手濕毛巾往牆長按,那敏捷度失去了嗎?

我連蜥蜴的影子也找不到,霎時有點驚弓之鳥,看到牆身厨架的倒影,我以為是它。地上的頭髮帶小許塵,我又以為是它。 家人冷靜地把物件清空,好等我看得清晰。

今晚一定要捉到,不然就是大贼在逃之感,非常不安!我在Google得知,蜥蜴怕lemon grass 精油,大家就在厨房隙位,櫃位不斷噴。媽媽卒先看到它,告訴我。我又有些驚,不知何來的恐懼。不過,頂着,一拍,它閃走了。

我深呼吸,冷静! 赫然我看到它在天花位置。

一下爬上厨櫃面,一下拍! 壓住! 纸巾太薄了,我感到它在手中竄動。如果一放開手,就錯過了。左手按實右手,以左手擠右手,我想它已被五馬分屍,有一點血滲出。 我由厨櫃爬下, 雙手緊握些什麼,把纸巾和它冲入厠所。

清潔消毒雙手。心中向蜥蜴迴向,無心的,對不起。

亂雜無章~(25) 小店致敬

當朋友移民,最常被問的事,這些書還新,你要不要? 近日真的要推卻,我不要啦,已經收養了很多遺物孤雛,土地問題有心無力。有時收下,不是因為物件的價值,而是物件主人的情誼。 書太多,空間太少,家内又沒有大型書櫃,很多朋友的書,我讀完,一有機會就漂走。

不止朋友的書,甚至自己的收藏也會割愛漂走。 幾年前一次搬家,遷移的工程十分龐大,我一臉懊惱地問裝修師傅,這些傢俬電器無力處置,怎辦? 他說如果找人去搬,搬運工人大都收兩家茶禮,一方面收足搬運費,然後自己拿那些傢俬上網賣,倒不如你自己上網尋找買家吧。 那是初次知道有網上買賣市場這回事,開了個carousell帳户,把梳化,桃木茶几,意大利inlaid花型餐桌,床架,甚至tiffany 龜燈也上傳到平台,一按上傳(submit) 的制,真是淚湧心頭,萬分不捨。

遷離的日子迫近,但買家都是垂詢的多,往往都是一輪保存得好的讚美又無下文。 裝修師傅在電話說 「狠心點吧,賣仔莫摸頭呀。」 一矢中的,我第一次領略到什麼是苦笑,那種涩和酸,非筆墨所能形容。 什麼也取決於價錢,如果要成交快,就得降低價錢。把曲尺梳化降至HK $300, 意大利傢俬降至HK$200, 床架$100 ,Tiffany 龜燈$100, 所有傢俬在平台終於有成交。

我還記得往地鐵站交收Tiffany 龜燈前,我把小龜徹底清潔,𥚃𥚃外外抹到一塵不染,拍拍小龜,要乖喔,對不起,我保存不到你,但你的新主人住元朗,希望他/她會待你好,要照亮人家! 真的不捨,把全新的後備燈泡掏出,一併送給新主人,害怕他/ 她買不到新燈泡會把小龜投閒置散。 幸好,地鐵站交收的人是一對母女,那媽媽很喜歡小龜,我正沿途回家時,手機叮一聲,原來買家在我的賣家profile給了好評,我才知道網絡平台也有信譽這回事。

此批舊物買賣簡直是忍痛割愛,價錢都是象徵式收費,不過我就領略到做生意之苦,有時基於種種限制,要快速傾銷,價格必然要大副下降,有點肉隨砧板上,任人宰割。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難,打工有打工的難,商場的故事最艱辛永遠也是小商店。 街角有一間小菜店,擺放得整整齊齊,井井有條,不像街市的一般菜檔,一片混亂,地上濕碌碌又有菜渣。此店賣的蔬菜不貴,沙律菜放雪櫃以保新鮮,更有售賣日本和泰國雞蛋,紐西蘭蘋果,本地水餃等。種類算中高價位並多元化。 為了支持小店,通常會在店買雞蛋,牛油果及蘋果。

沙律菜我還是偏向支持超市的本地温室菜,就算本地羽衣甘藍價錢由HK$38漲至HK$40小包,我也明白營運成本上升,多HK$2也繼續買。可惜的是, 超市都是商場管理層的思維方式,當發覺水耕溫室菜有市場,就會增加温室菜的供應,不過不是給予原來的開荒牛供應商更大的零售架,而是引入另一間溫室菜供應商,加強競爭力。再過一會,超市更以自己品牌推出溫室菜,以更低價錢出售,

此乃所有大型連鎖店採購人的工作方程式,美其名給予客人更多貨品新鮮感, 其實是平衡超市利益,可以百花盛放,但不能一支獨秀。假如要有一個品牌跑出,最好是自家品牌。開荒牛的血汗,付出了,有市場回報的時候,增加供應商,市場又變得僧多粥小了。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消費者永遠是嬴家,做生意的血淚史,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最近售價HK$40的本地羽衣甘藍供應商,幾次也未能補回新鮮菜,供應鍊斷了,我去了街角小店買菜。 小店老闆看見我第一次幫他買羽衣甘藍,就送我一小袋,叫我試試,好質量再回來。豪爽的他揚掦手說「錢,我就冇!菜,我有大把!」「不,不,我不要免費菜的,老闆,就給我1斤吧,要計錢,不能不計,要不然不跟你買牛油果,不買蘋果,什麼也不買,我識做嬲嬲豬呀。」

小店有樣優勢,直接跟客人有聯繋,打好關係基礎,也是好開始。 老闆算了一斤羽衣甘藍,和其他生果,又想送我一盒HK$38非洲jumbo 大粒藍莓。「不接受! 買!」

旁邊的婆婆搭訕:「送她個日本溫室西瓜啦,她又買架!」 隔着口罩嘻嘻哈哈,婆婆友善地教我怎樣洗藍莓,原來要下少許梳打粉,浸水半小時,就完全潔淨。

昨晚急急回家,沒空拐到小店買生果,在超市看了看。HK$40溫室菜又上架了,不過我已習慣了小店的羽衣甘藍。 赫然發現有另一隻非洲藍莓,不過不是jumbo 大粒裝,小粒的售價HK$ 11.8, 買了2 盒。 以婆婆街坊的方法洗淨,當早餐,出奇地小粒裝藍莓又平又好吃,一點酸也沒有。 不過下次還是幫襯街角小店,因為小店確實要交租。

「香港最馳名的不是蛋撻,雲吞麵,而是租金。」

此話就是把一大堆書托孤給我的朋友常掛於嘴邊。如果Kate Middleton 穿條波點裙就是向Diana Spencer 致敬的話,我想光顧小店就是我向移民他國的她致敬。大約十多年前,她已不斷跟我說:「你不覺香港給大財團壟斷嗎?」 每次吃飯,她都特意查找附近的街坊小店,越是窄巷僻區,越小越舊就越大力支持。

由小店步出,我想起她。

亂雜無章~(24) 不是藉口

個個玩瑜珈,唔通個個都想玩瑜珈咩。

傍晚見到屋苑的管理員姨姨雙眼浮腫,口罩也遮蓋不了其疲態。 我問她:「你昨天放假,擔泥呀?」她說:「唉! 去了做瑜珈。」竟然是瑜珈!!! 千想萬想也估不到她也去做瑜珈。原來她女兒去了新的瑜珈中心練習,把舊瑜珈中心的套票讓了給她,她唯有硬噎。 昨晚第一堂,她已被基礎招式弄掉半個肉身。 我明白的,有年姨媽貪新鮮,報了會所的瑜珈班,她上完堂後吃掉8顆茶果,2片pizza, 還有一碗白粥,結果飽滯得半死在床上。

我就沒有運動細胞,從前有個麥當勞廣告,美少女在泳池暢游,不知怎的和漢堡飽連上關係。 媽媽每次看到那廣告,都讚嘆美少女的泳姿,又看看在梳化玩手指腳趾的我,那時得幾歲,但已察覺到好像有什麼理想投放在我身上。不久,我就和契哥一起跟教練學游水,初時圈着水泡,像隻小鴨在水中拍,學懂水中閉氣後,我最愛大字型,把臉浸在水中浮,要透氣才爬起身,水中透氣太辛苦費力,我又常試大字型地背浮,不過背浮又不能持久,我就佔領浮床,軟攤在上,什麼也美好,只差一支可樂。

教練曾說我的蛙式不差,鼓勵我趁小勤練,可以拓展骨架。 小時候不懂要靚不要命,都花精力在偷懶。練蛙式時,我把頭抬起,手腳推水,久而久之標準的蛙式都忘了,我由青蛙進化成了一頭狗, 狗仔式的在水中游。

媽媽見我浪費了她為我打造的美少女形象,就不再強迫我游泳。自此我真的不怎運動,也不願運動。最近一次認真運動大概是二十年前,那時瑜珈剛盛行,朋友邀約我一起上堂,她是會員,而新人的我可享一次免費試堂。一聽到免費,我雙眼又發光了,本着自己好學 (其實是好奇),加上地點是半島酒店辨工室大樓, 我就試了一堂瑜珈基礎班。 由於運動細胞欠奉,全程陷入沼澤,抬不起腳又平衡不了。

不過那次眼界大開,原來班上有40人,其中一對情侶在平衡時會互相kiss kiss, 周遭的人都若無其事,好像只有我看到外星人般,我就唯有繼續抬自己的腿。 完成免費堂後,中心都會派出美女及俊男團來作新生follow up, 假如你是男生,就有個少女阿Sa來說服男生入會,那位大叔真是心甘情願地秒速付錢! 當年欲說服我入會的男生就貌似陳冠希。 我當然沒有購買任何會籍,以腳痛為由成功逃脫。

瑜珈中心的設施很好,倘大的淋浴空間,又有名牌洗髮乳,沐浴露,不過剛巧那水龍頭是壞的。我沒有迷上瑜珈,不過就愛上學朋友般,天天穿瑜珈褲,當年她就介紹我穿Lululemon, 質地很好,但個人覺得不好穿。後來我選擇Uniqlo, 貪其平靚正風格。

課堂教的瑜珈已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在youtube 學了幾招伸展動作,把緊繃的肩頸放鬆,真的很舒服! 有陣子每天在家練習,荒廢一輪,近日又再勤力地在家扮貓扮牛,舒緩背部肌肉,往痠位拉伸一下,背痛小了,容易入睡,不過未能減肥。

媽媽說我肥了,要我做多些運動,如planking 之類,我已經吃得很小,今天下午才吃三塊餅乾(好可憐),其實真的不是藉口,我不覺自己肥,是件衫細了。

書評 《迷路的廣告人》

從前約朋友在銅鑼灣Times Square 等,我都會去頂層Page One (現已閉店)打書釘(看白書),最好的打書釘書藉就是多圖小字,例如《The Sartorialist》 此類街拍攝影書都是最易讓思想蹓躂,既不需要用腦,又可看看衫,褲,鞋,襪,袋。湖綠手袋clutch 搭着黑外套,襯上湖綠波點黑高跟鞋,真是美翻了,看得人也心曠神怡,自我無限想像得無邊無際。

此類時尚街拍攝影,把米蘭,巴黎,街頭時尚達人的穿衣本領編輯成書,價值起碼超過HK$250。坦白說,買就一定不買, 因為一套《百年孤寂》 才HK$138, 我怎也不會買下HK$250的街拍時裝聖經。 「聖經」 不買,但用閒晃等朋友的20分鐘看畢HK$250的書,倒像不用付月費也能看畢一套Netflix 戲,為這20分鐘增值不少。

年紀大了,自己也變了,我已對時尚潮流失去一種驚嘆,現在就算送我一本《The Satorialist》,我也不懂如何處置,但我依然喜歡看圖片不用腦的書。某日閒遊網絡,給我發現keitata.blogspot.com,名為「隙ある風景 」 ,是日下慶太的攝影部落格。攝影題材不是時尚,是尋常日本百姓的有趣風貌,例如小孩趴在地上,小臉貼地,後腦朝天,好久也沒有意願站起來,身旁的爸爸見怪不怪,又萬分無奈。又有一張相,一個男人坐在矮樹叢下躲避陽光,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倒卧於路旁。這些影象都是有趣的大都會影子,也像一道隙,一直在生活之間而我們忽略着。

我follow 了Keitata的IG, 偷窺他的眼下世界。有日發覺2019年他自費出版了一本攝影書叫《一窺囧鏡》都是把鏡頭下的精華編輯成書。我沒有買下那本書,不過在搜尋《一窺囧鏡》的時候,我發現他有另一本著作名《迷路的廣告人》,還有中文版本,就即時買下。

原來日下慶太是日本著名廣告公司電通的廣告人,此書可以說他的半自傳, 首幾章是他未投入廣告界時,孤身旅遊俄羅斯,甚至阿富汗的所見所聞。考入電通後,有好一段時間很迷失,雖然在行內拿過一些獎項,他有時思考創作者本身的意義,每天在鑽有趣的廣告點子,都是為了客戶的產品,谷銷量,吸引客人。 從前旅行荒漠大地的經歷令他想起有好些地方的人民連牛奶也喝不到,阿富汗的小孩,中童為了生活在街頭兜售沒有特色的商品,每回也追着過境車輛,頂着另一邊境迎面的石頭襲擊,未路狂奔的走向巴基斯坦。很多孩子也衝不過防線,就算有幾個衝得過去,進入了巴基斯坦又如何? 日下慶太為自己舒適的職人生活而感到幸運,起碼沒有連綿槍火,但他的內心找不到追求創作消費的意義。

機緣巧合下他以私人時間參與了一個復興新世界商店街的活動,那條商店街因為百貨公司的出現,令商店街都變得古老冷清,街道伶落得可以打保齡。 他有感自己可以用一些廣告方法來刺激一下人流,連同一些廣告創作新人,以義務方式把舊店打造一番。由於是義務,不收費,此項創作不需商户批核,創作者有完全的話語權。 整條商店街就是如此,每間老店都有自己的創新海報介紹着,一下子令老店街變成引人注目的街道。 新世界市埸的成功,令他受邀到不同的老店街做海報,商户都希望能夠複制新世界的人流。他和自願團體其後也為文之理商店街做海報。五十家老店,本來冷冷清清,衆創意團隊都能夠運用各店老闆形象和話語手法去做海報,突顯老店的獨有性格,例如菓子店老闆九十歳了,他制作的菓子柔軟如嬰兒肌膚,老闆笑說像剛娶回來的老婆。 設計師們把精髓注進海報,途人看着都笑了。一連串的設計共嗚吸引了本地客及海外遊客。

日下慶太没有特别地去尋找商店街來打造,可能因為製作海報都不收費,只要商户肯接受不受限制的創作自由,地理位置合適,又能找到創作團隊,日下𪊴太都會全力以赴。 伊丹市西台市, 西台位於阪急伊丹站西側,從前此商店區域是伊丹的中心,阪神大地震把一切都毁滅殆盡,JR大阪線落成後,城市核心更移往JR伊丹站,西台幾乎連成昔日繁華的殘影也沾不上。西台地理位置欠理想,沒有天棚,海報會被淋濕,不是直線而成的巷,人流就算有了也不能集中,不過西台商户熱枕十足,海報創作團隊也决定為西台做一些事情。有些事一環扣一環,從中學習並糾正着,新世界與文之里商店街是成功,但叫好不叫座, 人流是有了但未有為老店帶來生意。 於是,日下慶太就說服西台商店為客人帶來有趣的服務和划算的服務,即是某些産品减價,藉减價帶動消費衝動。

是次西台活動是成功的,衆作品中我也為西台商圈中華料理「開華亭」 的海報而感動。原來老闆二十歲時,他爸爸生病了,老闆倉促接手店舖,繼承生意,他撐起此店20年,並希望藉此次海報設計,可把過世父親和店舖展現出來。設計師跨越世纪把父親,店舖,和他同現眼前。 老闆感動得熱淚盈眶,是家的傳承帶出老店的存在價值,而衆商店街的海報連結了店與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情感。 無償的設計師在過程中也找到設計的初心。海報創意不但連結了人,不止西台團隊也成功也把日本災區女川重振起來。「是時候可以笑了」的設計理念感動了災區內外的所有人,出乎日下慶太的意料之外,海報由日本新世界商店街跨地域與台南正興街成為姊妹街,由不同商區走到災區,由商業創作走到非牟利創作,凝聚了社會,連結的力量像一條營救拉繩,設計師拋出繩纜,眾人互相乘力從沼澤泥濘爬出道路。

此書是日下慶太的迷途路線圖,不熟地勢的他迷迷糊糊,持着一顆赤子之心, 摸着石頭過河,川河過了是支流,支流過了是河流。 流動的創意成就了社羣,是美好的故事。

在商業世界久浸到臉皮也幾丈厚的我,斗膽地把創意的底蕴捅一捅,說穿了,其實是生存。老商店受新世代經濟打壓得疲乏力竭,為了生存,接受年輕設計師為他們打造的海報。海報其實像書本上瑩光筆的highlight, 重點是被highlight了,但學習還是靠自己。海報展結束了,老商戶能否生存,最終靠的是自己,不是海報。災區的商店藉着海報,搖旗吶喊地告知災區復活了,不要遺忘我們,我們還要生存。誰不要生存?不要生意? 電通的客戶羣,以龐大的廣告費包裝旗下產品,為生意,為生存。 日下慶太在電通渾渾噩噩,工作得不太有意義,但他明白的,廣告是他事業,是前途,也是生存。

說起生存,廣告也有其生存的限制。社會經濟有基礎的地方才有廣告。假如那地方資源貧乏,飢寒交迫,戰火蹂躪,廣告甚至市場推廣又有什麼用?不過設計則能共存活於人類社會,好的設計是存function, 如非洲實用性的廢舊塑料瓶燈, 平價的光芒設計利益社羣。大都會世界,好的設計把事情/事物昇華,感動大衆。

可能是日下慶太的關係,此書得到很多人讚賞,可是我覺得其攝影blog的感動位比此書更多。 全書有一點我覺得很精闢,作者認為廣告的停滯甚至日本的停頓就是企業內對創意的原來構想,從細節上不停反覆推敲,確認。在反覆確認,加上辨工室力量在爭持下通過的方案可能已把原來的創作弄得臉目全非。於是企業的設計師都會把時間投放在通過的可行性,某程度上的創意就被忽略了。

好的創意未必成就好的生意,但好的創意的確讓人念念不忘。Page One,中文名葉壹堂,是個很好的名字,有那一本書不是由Page One (頁一)開始,可惜書店撤出香港,2017年清盤落幕。逝去了書店,但逝不去創意,好的名字我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