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路過的

有了WiFi, 朋友也不雖見面,見面時有見面的親密,但不見面在單對單的signal 對話中,只要雙方願意,也可盡訴心中情。

朋友是家中二女,在家得不到温暖,早婚。婚後有自己世界,自給自足。家人一向偏坦長子,對二女視作隱影。她父親過世後,她哥哥,妻子及女兒,搬進她母親家中住,可惜相見好,同住難。

有天朋友母親驚醒還是二女好,為何二女什麼也分不到,什麼也沒有,但一直默默付出。 朋友母親就帶朋友去律師樓辨遺產分配書,年紀老邁又緊張,面對律師,她連二女的名字也說不出。律師問你二女叫什麼名字。 朋友母親指指右邊 「佢」 律師問 :「佢叫乜名?」 老人家怎也想不起,説不出。 遺產分配書辨不成,朋友不是尷尬,不是失望,而是童年的缺陷,缺乏愛的命運,成長的空虛重燃,像一列失控火車闖進平靜已久的田園,在奔馳中急速殺車,輾死艱難發芽的小草小花。

她再次跌進那一直以為已遮蔽的黑洞,童年的回憶重襲,不公不允是多麼不解。 她不明白,為何在原生家庭多年,一直乖巧盡孝,最後她母親連自己女兒的名字也忘記,而且也不是認為令二女不公才改遺囑,是以改受益人來讓長子知道,老人家還有能力改遺囑,老人最後的抗議,從不是糾正不公,朋友明白,她只是一枚棋。

她從來的路都只是用力走著,硬着頭皮頂上,成長的傷,用生命自我癒合。人生的跌墮窘態,她拼命地微笑著,活著,才走到現在。

很累,丈夫怪她不挺起討回公道, 她又能怪誰。電話中,放聲嚎哭⋯⋯

我明白朋友,有些人和事已不能再見,不能重修,有些不忿都是虛無,淡忘了,又再復現。 她被深夜無情拷問,「她」存在的價值。

我想擁抱朋友,抱不到。唯有在屏幕共同呢喃,「回不去了。」像此城每天帶給我們驚人蠶蝕和侵害,同樣地回不去了。

我想起鄧小樺在 《我香港,我街道》 的《輓歌》 中提到一套改編自劉以鬯小說 《對倒》的舞台劇。 時間永不停頓, 劇中女主角像國內自由行拖着喼,攀山涉水,重走劉以鬯《對倒》的原著路線,作為告別香港的儀式。男女主角在旺角茶餐廳相遇,一直接收喑示,等待突破,同時各自喃喃言道 「浪費時間,浪費時間⋯」 。回不去的時間,錯愛的浪費。 朋友單愛家庭,家庭從不愛她,她甘心被浪費。此城無盡真愛,痴心錯付。舞台劇落幕於黑喑中,最後一句台詞,「我們不是路過的。我們不是路過的」

悲劇才是浪漫,悲劇也總會重演。世界一戰期間,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加入同盟國,與協約國作戰。在高加索戰事中,奧斯曼帝國被俄軍擊敗,政府將戰爭的責任轉嫁為亞美尼亞人的背叛,因而展開對亞美尼亞人的迫害。1915年,亞美尼亞人被驅逐出境,被強行帶往集中營,饑荒、強暴,虐死,難得苟活的被殺。150萬亞美尼亞人被滅絕屠殺。 一直以來,美國因為政治利益,縱然知道真相也迴避立埸。104 年後(2021年)拜登才以美國總統身份,正式發表聲明,以「種族滅絶」形容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

我看着電視屏幕,104年後的認同,又有什麼用? 但原來我忽略了歷史的無辜名聲,簡化了歷史應記下的過程。Al Jazeera電視台訪問了,當年逃難至美國的亞美尼亞人,垂老的九十歲婆婆,回想山上的亡靈,全家被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她說「多謝,還他們那一代清白,他們沒有白死,他們存在過⋯」

我霎下明白,像村上春樹有回跟冰島核電廠附近的居民談話,彼此的了解,同情,像同是活在火山下的人,只有活在火山中,才明白那相同的恐懼,才理解希望人們能注意,他們也是人,也存在。

我告訴朋友,我了解,在乎你曾經存在過,付出過,記憶叮囑你行過的泥濘,我們前路茫茫,讓信念存在,我們不是路過的。

相片從網絡截取

那牆

就在1989年, 我在電視機旁目睹柏林圍牆倒下,東德人和西德人跨過圍牆,熱情相擁的一幕。 可惜當時沒有互聯網,我只能盯着數分鐘的即時新聞,但已知道世界某角落,一下變天了。

第二天,我去找歷史科老師,外國人來的,我不明白,那個圍牆代表什麼。 高大的他在白紙劃了一副簡單的東歐地圖,兩方勢力,他解釋了一個東德西德的故事,同時他教了我syllabus 以外的地方歷史 – 波蘭。

1989年 波蘭政府的經濟己長年一蹶不振,政府為了續命,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200多個大型企業實行了軍管。波蘭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02%,内政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在這樣的局面下,就算政治體制改革也返魂乏術。 東歐的社會主義政府,在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下,正處於時代懸崖,只差一步,粉身碎骨。

波蘭的工會力量在風高浪急下,一步一步迫進,他們沒有路線圖,眼前路只有一條,由農民反抗至工人罷工,摸着石頭過河。plan 可以說是impulsive, 沒多想,為當下,為未來,為命途,放手一搏。 搏過,就算輸,也無奈得有原因,對得起自己。英國牛津大學歷史學者Timothy Garton Ash,在《波蘭革命:團結工會》(The Polish Revolution: Solidarity)一書中,解構波蘭最後能成功罷脱東歐極權政府統治,成為東歐共産帝國倒下之domino effect 的第一隻牌。除了是工會的力量外,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還有波蘭人有一種反抗基因。

公元966年,羅馬天主教是波蘭國教,天主教隨之成為波蘭文化的核心要素。不過自17世紀起,波蘭走向衰落,1795年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三次瓜分、繼而亡國。 國家雖亡,靈魂不亡,波蘭人的天主教信仰,成了思想抵抗。當時普魯士信奉新教,俄羅斯信東正教。波蘭人一生侍奉天主,成了文化思想和世代士氣泉源。就算朝代時移世易,被什麽政冶架構凌駕也好,波蘭人有一種族群自豪感,那份自我認同源於自身的信念 (faith) , 波蘭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宗教及自己。

1988年波蘭政府宣布取消物價補貼政策,工會再次發生全國性的罷工活動。工人們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提高工資待遇,第二恢復工會組織,第三釋放政治犯。第一條簡單,波蘭政府立刻答應,但是後兩條涉及自己的統治基礎,波蘭政府不敢答應。此時執政的政黨是波蘭統一工人黨,在雙方選入僵局的情況下,最後只能通過談判解決問題。成功的轉淚點在於波蘭軍隊拒絕鎮壓罷工的人群,波蘭政府已經束手無策。1989年,命運的另一道大門為波蘭開啟了,東歐社會主義被推翻。革命的成功不是最終章,但後革命年代就是新一頁的開始。

相片從綱絡截取 :1989 波蘭,公民社會抬頭,也是後現代極權反思,不能讓公民社會開花的原因,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當時的歷史科老師,介紹我一首波蘭人的革命歌曲 《牆》, Mury, 作曲,作詞,主唱也是著名詩人Jacek Kaczmarski。 我聽過此曲,但沒有細嚼歌詞。前幾天,在看區家麟的《奇幻國情教育》,其中一章,他就提到在Stanford 唸書時,波蘭藉同學就以此曲作告别,在課堂上自彈自唱,區家麟被此曲的靈魂攻陷了。他不停地loop, 不停地聽。

區家麟寫:
歌詞裡的「他」,是一個給抗爭者唱歌的歌手,「他們」,正是抗爭的群眾。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他年輕煥發 他們是待命的大軍
他用歌聲給他們力量 唱著黎明將近
他們燃起千根蠟燭 頭腦火熱
他唱著:這是圍牆倒下的時候
他們一起唱誦:
拉倒圍牆上的柵欄!
解開鎖鏈 掙脫鞭繩!
牆將要倒下、倒下、倒下
埋葬舊世界

但是,《牆》這曲,有點奇怪,中後段開始,唱腔與編曲,由激昂轉為凄清。初時沒有深究,後來才知道故事未完,這不是簡單一曲抗爭歌。
已故的詩人、創作者兼歌手 Jacek Kaczmarski 曾說,大家都誤讀了這首歌。
他不只寫革命的熱情,他有更多話想說。
且看中後段的歌詞,群眾運動發展至另一階段

他們羽翼漸豐、聲勢浩大 時機到了
歌聲中黎明漸近 他們衝上街頭
他們破壞豐碑 夷平土地──
這個人支持我們!這個人反對我們!
逆我者 是最危險的敵人!

《牆》的終曲,是深沉的哀鳴。革命似乎成功了,但歌手發現自己孤獨無助。同樣的副歌,訴說歷史在重演︰牆倒下了,牆又築起來;鎖鏈擺脫了,鎖鏈又再扣上;暴君被驅走了,另一群暴君上場。

他看著前行的群眾
沉默中他聽到他們如雷的腳步
圍牆豎起、豎起、豎起
腳邊的鎖鏈又再晃動…

波蘭近年如何?
2014年至2020年,加入歐盟後,獲得超過860億歐元資助,是歐盟結構和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的最大受益國,但波蘭常常和匈牙利聯手成為歐盟中的「壞孩子」,爭取更多資助。地緣政治風險上,波蘭藉以幫助同有抗爭靈魂的白俄羅斯,增強其在東歐的影響力。

近代民粹主義思潮洶湧, 就算擁有抗爭血脈的波蘭,一千年的爭取,民主得來不易,好不容易那牆倒下,但在此世代,另一道牆又築起。權威民調YouGov對來自保加利亞、捷克共和國、德國(前東德)、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斯洛伐克的12500人的一項調查顯示,受訪者中的多數,從51%到61%不等,認為民主正在受到威脅,他們都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我們再次聽Kaczmarski的歌聲,世代革命的熱情,歌者珍惜個人自由。他希望強權倒下,人們得到真正解放, 不幸的是,群眾運動,世代怎變也好,今天帶領民衆改變的革命家,往往一上埸,變成一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放眼緬甸,就看到從前在槍管下不屈的臉朧,今天她頭上依然插着花,可是一人得道,大開殺戒;被軟禁了,另一度牆又樹立,另一度鎖鏈在晃動,人民如雷的腳步,衝着彈炮和圍牆,世界並沒有日月星晨般純真而簡單。 Sven Lindqvist,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的作者,在書中寓意,希特拉的椅子在二戰時代,只是恰巧落在德國; 其實任何嗜權者,也嗜血,也可成為希特拉。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

Lord Action, English Catholic Historian, Politician, and Writer.
相片從網絡截取

一切皆流

台灣作家胡晴舫在《我香港,我街道》 寫推薦序 「如果香港不屬於任何人」 。她說「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兩次,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如是說。 「大河浩浩蕩蕩,湍流不息,當你踏入河流第二次時,已非五分鐘前你提腳離開的河水。瞬息萬變為事物的本質;變,纔是不變。」

胡晴舫說 「當我轉身進入一間軒尼詩道的麵包坊,買個菠蘿包,回頭推門出來,我瞬時領悟: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條香港街道兩次。我已回不去剛剛我站立的街頭……

只是開首的此兩段,已令我重新悟起,一切皆流,無物常住,萬法皆虚,唯有變是真。什麼事也像一切都存在,同時又不存在,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產生缘起和缘滅。道理略懂,只是没有想過連買個菠蘿飽,也真的此一分鐘,回不去前一分鐘,就算可再買菠蘿飽,那出爐的熱度,周遭的氣息,人來人往的臉孔已有不同。

再定神把時間軸拉遠,從前街角盡頭的鋪位是上海雜貨鋪,十數條咸魚被懸吊在鋪的半空,外公有時整條買下,有時只要其中一部位,店鋪老闆把方方塊塊的咸魚用米灰色的蠟纸包着,加一條草繩綁着。膠袋未普及前,真是什麼也靠那條草繩。 從前,超市的雞蛋是没有盒裝,雞蛋像現在陳列橙和蘋果的模樣,一大座山似的鋪着,上面吊着幾盞用紅色膠罩着的燈泡,選雞蛋時就從雞蛋山去選隻大蛋,往燈泡照,平均地通透就是優良,混濁一片就是壞蛋。

有時雞蛋山的某些雞蛋,會局部地沾上蛋漿,那就是粗暴的蛋碰蛋下場。往事細細絮絮地在腦海低語,雞蛋是雞蛋,但已不是從前的雞蛋,現在超市售蛋也講求包裝文化,那兒出産,和用什麼飼養。而上海亁貨店的老闆,早就把自置鋪位租給連鎖地產公司,外公去世後,我也沒有再吃過咸魚,還記得他最愛吃咸魚蒸肉餅。種種事情,都在香港發生,有時社會的變化,大是大非才猛然醒覺,感覺不對勁。反而點點滴滴的變,如潮水的節奏起伏,理所當然得令人難以察覺,任何事的本質也是只有眼前路,而没有身後身。

我已很久没有看電視,不過我愛在YouTube 看trending 的YouTube 片。是晚我看到本地歌手鄭中基在中環海濱活動空間舉行的演唱會,唱功有自己風格的他,邀請了本地組合, Rubberband, 兩位本地樂壇歌手柳應廷(Jer) 和吳林峰作嘉賓。 我看到雞蛋山的消失,蛋碰蛋的蛋漿互相沾污也沒有了。我看到本地蛋的卵優過程逐漸被注意。我感覺到變化就是眼前路。曾經的某年,謝霆鋒在頒獎禮說 「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 此話當時成了話題。(但我當時覺得,哦⋯實在是靚仔話乜都懶係野,我而家依然覺得係) 如果得罪了鋒迷,咁就當我讚他靚仔lor。 我覺得如果他當時的說話是得到掌聲的話,那麼我看到本地歌手的掙扎,常試,努力不懈去創作,更表現出一個實幹的樂壇,更值得掌聲。 (俾D掌聲唔該)

當然 “No matter how hard you try, you can never please everyone” 本地蛋未必在超市成為top selling item, 但起碼本地蛋是一隻敢於面對成敗的蛋。今天未必覺得它含營養,未必人人欣賞,但一切皆流,無物常住,他們也在變。

可是很多的變是不由自主,身不由己。張國榮飾演的歐楊修在《東邪西毒》中說:「曾經聽人講過,當你唔可以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嘅,就係令自己唔好忘記。」

”You could not step twice into the same rivers; for other waters are ever flowing on to you. ”Heraclitus

書評 《咖啡人生》

最近讀着《咖啡人生》一書,由大坊勝次和森光宗男合著, 他們兩位也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咖啡店職人,堅持以法蘭絨濾弄手沖咖啡,法蘭絨濾冲咖啡跟濾紙沖咖啡的程序相同,不過法蘭絨網眼更大,質地柔軟,沒有紙漿的味道,通透性好,能讓咖啡液中保留更多油脂,萃取的咖啡有一種醇和。

法蘭絨手沖咖啡實屬慢工出細貨,他們兩間店的咖啡壺,都是五人用的不鏽鋼水壺,各自用石頭和木槌砸過注水口,調節注水量,讓萃取咖啡的水是涓涓細流,緩緩地沖,一滴接一滴。大坊和森光都很清楚自己,他們一生受法蘭絨手沖咖啡所感動,宗於咖啡,堅持細水涓流的咖啡味道。

此書其實是收錄大坊和森光,兩位咖啡大師的二人對談。當他們說着早期經營咖啡店的困難,有客人嫌味道太苦,在生意和堅持的衡量下,最後關頭也只是「幸好」地捱了過去,當時森光的店是靠熟客的預繳消費券來維持,所以他每遇到困難,都交給咖啡之神去引領,也不想多了。森光宗男謙稱自己不想多,但其實他把咖啡領會到出神入化。當欣賞熊谷守一的畫 《鳳蝶》時,覺得畫作背景土黄色是通奏低音,咖啡甜是葉的綠色,酸則是橘色的花,苦就是蝴蝶的深紫色,此畫可說是森光心目中的咖啡三和絃。

熊谷守一的《鳯蝶》

森光以畫的顏色作咖啡味道的比例,令我努力在腦海搜尋自己體會過的咖啡,苦,甘,澀,甜 。 我自己喝咖啡很簡單,就是即沖二合一,在咖啡廳上點咖啡,可以不加糖,但不能不加奶,如果不加奶的咖啡,只接受到cold brew, 自己喝咖啡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抖起精神,撐起一日的能量。

不是coffee lover, 書中的技巧心得、未能全然領會,但也喜歡二人從弄咖啡領會到的人生哲理。森光宗男有次去咖啡產地,體會到自己心裡有些東西是不會跟著時代改變。任時代改變,天變地變,旁枝未節任然地變,周遭環境變得令咖啡店也要作出改變,但他心中有一件事,本質是不變。他相信改變是枝葉,但那不變是核心的原則、堅守傳統,那初心,他常記著當初開咖啡店的理由。

森光宗男和大坊勝次也有一樣的咖啡堅持,他們一站上櫃檯,就集中心神,保持心靈平靜,找回追求咖啡特性的初衷。每天的咖啡豆特性不同,虑理方式也不一樣,他們不斷思考,樂此不疲地重覆,反覆操作,熟能生巧。森光説是在百變中尋找自己的味道。

我想處理咖啡之技巧,也像我們處理自己的人生,我們堅持是什麼,背後理念又是什麼?理念又有多深,有多穏?旁邊的改變衝擊着理念,考驗着我們的堅持,人生的處事能耐,就是我們從
法蘭絨濾萃出的咖啡,經驗培養出自身的感性, 影響我們喜歡的餘韻。 就如有人喜歡甜,因為需要愉悦,有人喜歡苦甘,因為享受苦盡甘來的味道輪廻。像音樂,有人喜歡輕快,有人欣賞沉鬱。那味道,那感性,都受人生經歴和核心價值影響。從前我喜歡咖啡加糖加奶,記得有天我不再加糖,因為太甜會變酸,而且喝下開會,處理苦差,無糖咖啡很貼題。

怎樣是好咖啡? 森光宗男說 「慢慢來」 。像熊谷守一的畫作精神,不用求好,拙劣也是繪畫一部份的心態。弄咖啡,一滴幾滴熱水,随機滴落,保持随機性,才有深厚韻味。

森光和大坊多次提起日式古典料理法,文火慢烹,漸轉強火沸騰,沸騰後火勢漸弱,蓋中餘溫細悶。好普通的慢火沸騰技巧,但再普通的原則,你每天做,心無旁騖地專注去做就不再普通。此咖啡心得,又像我們處理世間事的方法。凡事掌握一個普遍法則,可解決各種問題。因為回歸普遍法則,方能暸解當中玄機。農夫在地上播種,種子發芽在土裡生根,然後開花,也是文火慢烹,漸轉強火沸騰的道理。假如我們做一件事,持初心,擁信念,堅韌地文火慢烹,時間線上,必有所成,此乃定律,而那韌力包含等待。

森光宗男在《咖啡人生》此書推出時,已不幸離世,他的美美珈琲館由他的終生伴侶接手。太太平時在森光旁邊看着,也學着。丈夫仙遊,她肩負起烘豆,以及法蘭絨濾泡的技術,學着森光那樣滴滴涓涓的萃出咖啡,從技巧上回憶丈夫,彷彿在重覆不斷地弄咖啡的過程中,她和丈夫精神合一,不怎孤單。

森光宗男最尊敬的作家是稻垣足穗,稻垣說「人生不外乎一種回憶,從整個宇宙觀點來看,每個人的人生,太微不足道,過去的一切就像夢境,我們都是自己,也都不是自己,我們只顧看清別人,卻不暸解真正的自己。」

當頭棒喝,我了解自己嗎?了解自己的方法就是尋找自己的本性,本來的面目。我相信森光宗男,大坊勝次已在西西弗斯式的不斷重複,在咖啡中已找到自己,而森光的太太在弄咖啡的過程中,也遇到森光。

森光宗男把咖啡套用在人生,音樂,繪畫,文化。我最愛此段,森光説「假設自己是一個色塊,套句畫家平野遼的說法,大概是「不暗也不亮」的顏色。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有跨越自己的課題,過程中夾雜歡喜和悲傷,換言之,我們都是過着平凡人的生活罷了。」在此,森光太太跨越了,而每人遇上命題的難時,那處理,面對困難的方法,迎向將來的勇氣,堅守活着的原則,也是一種人生跨越。

人以有限生命可以全心追求咖啡,但也不可能永遠走在這條路上,因為人終須一死。然而,當人生在世,真正活過的話,內在核心是不會改變,有些核心是咖啡,有些是茶道,有些是太極,有些是爬山,有些是佛學。把自己投入自身的感動,堅持,和修正,去除外在多餘雜質,專心去體會,定能照見本性。

森光宗男說咖啡撫慰人心,在經營咖啡店中,處處艱辛,咖啡雖苦,日子卻一點也不苦,因為他就在咖啡的求道上。他說咖啡要包含苦味,甘味,酸味以及淡淡的澀味,才是藴釀一杯幸福的咖啡。苦是幸福嗎?見仁見智,但實是咖啡最初之原味,也是咖啡的本來色彩和音階。烘培和萃取只是呈現咖啡本來面目的方法。

人生像咖啡,其味是苦,是甘,是澀。也是甜。找回最初命運的味道,各人不同,經驗不同,而烘焙和萃取人生之流的方法,慢慢來吧,一滴一涓地沖,接受拙劣的自己也是人生一部份。像經營咖啡室般,慢慢修正,但初心不變,初心是什麼?就推進地想,做人,持什麼價值,又持什麼原則才不驚動因果。

慢工細活,不能發逹,但就是回歸真我的方法。

「咖啡是個精緻世界,不要隨波逐流。」森光宗男

森光宗男的美美珈琲室内部 (相片由網絡截取)

書評: 《你說,寮國到底有什麼?》

看此書,因為村上春樹 (不是他的粉絲,但都會慕名而看他的作品)閲上幾頁,噢!原來是他的遊記,感覺就如他有回在Boston 的河邊跑步,感到心情舒坦。

村上春樹原來很可愛,常帶點幽默,他加以解釋什麼是 「心情舒坦」 ,就是 「啊,我這個人,基本上沒有特別意義,不過又實際上,無論如何依然擁有未端的自我,以眾不合理的卑微而紛亂的萬物之一,存在這裡般的事實。」我想一想,咁咪即係廢囉! (廣東話)此段又確實啟發到我下次介紹自己,或重設網絡profile 時,可以說自己為一個心情舒坦的人。(即廢人)

說回本書,是收錄村上春樹走訪7個國家,11個地方的的旅行隨筆,內容生動有趣。 很多評論說 「這是最有温度的遊記」,可能是書中平淡輕盈,但閒情間又有些人生唏噓,灰諧之中又滲出人生重量,像涷水遇上熱水,瞬間變成溫水,輕快中的一絲沉思。

我個人最愛 「冰島」那章,原來冰島又名「世界海鸚首都」,海鸚的父母在養育小海鸚的某一天,會遺下乳臭未乾的小海鸚在巢。可憐的小海鸚到那天,就由等待的肚餓,到迫不得已地自食其力。短時間內,要覓食又要學飛,沒有mentor 下去領略求生技能,生存到的是by chance, by luck!有些海鸚會弄錯方向,不往大海飛出,牠們會被城市的光吸引,飛入市內,空無食物,餓死街頭,或被貓狗襲擊。冰島有個文化,都會教孩子們把迷路幼鸚放進紙箱,帶回家餵。到早晨就帶小鸚到海邊,讓牠們順利地重回大海,此計劃叫「拯救小海鸚作戰計畫」。在回程的渡輪甲板上,村上春樹親眼看到一名父親帶着小男孩,從紙箱掏出一隻小海鸚,小孩摸摸海鸚的頭,喃喃說了幾句,「要乖乖喲」就把小鳥拋上夾着雨的強風。小海鸚乘風而去,然後降落在海面漂浮,慢慢地在眼前消失。村上春樹忍不住說 「加油喔!」頑張って! (頑強地𡚒進!我估架姐,一個頑字咪估成句日文咁意思囉,至於張字就可能是充滿張力!力量的表現。很多時斷估無痛苦。在日本搭地鐵都係咁靠一個字估乍麻)(廣東話)

如果我無記錯,村上春樹在此書說了三次「加油!」 或 「加加油」 。 「加加油」 的那次,又是在冰島,他在酒店的浴室發現一隻小蜘蛛,由於昆蟲很難在極涷下生存,所以他在浴室看到小蜘蛛,那麼頑強的𡚒進,他不禁又對蜘蛛說 「加加油!」

第三次的 「加油」是在芬蘭,和當地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吃午飯時,村上春樹慣常問 「業務怎樣?」,回覆也是慣常的差。因為全球生意也難做,每盤生意也有一本難唸的經。不過芬蘭的難唸的經是,當地讀者英語水平高,所以在芬蘭版未出時,已看過英文版,但出版社老闆對芬蘭語有自豪感,認為書藉以芬蘭語出版是一種使命感。村上春樹知道後又不禁要「加油!」 不過,一說到芬蘭假期,出版社衆人又把生意拋諸腦後,今朝有酒今朝醉,年關難過年年過。 (哈哈哈⋯ 我輕笑着,不過個人覺得村上春樹的中譯比英文版更好,尤其《棄貓》)

另一個我最有感受的片段,就是一些重訪,一些回首。有次,他重回希臘,散步到舊港。記憶中那兒有一艘古老貨船,船體生鏽。對岸有一所老修道院,海岬尖端有一座白色燈塔,塔外圍着栅欄,有一隻健壯的雄山羊,以執拗的眼光窂窂睥睨着周圍。村上記得那羊,二十四年前,他欲逃離日本的煩事,偕太太在希臘旅居三個月,入住米克諾斯公寓的十九號房,在那兒寫出《挪威的森林》最初的幾章,他記得那年很凍,他一邊發抖一邊寫,窗外是滿佈石頭的原野,有一羣羊在吃草。 二十四年後,村上重回希臘,米克諾斯公寓已不接受長期出租,變成一羣住宅,旁邊起了一棟時尚豪華酒店,村上夫婦這次就入住酒店。經過從前的十九號房,他打聽當年公寓的管理員,也是他好友的近況,原來此老朋友五年前已過身,他祈願朋友可享冥福。從前的希臘寧靜,現在則有很多電單車聲,從前島上幾乎沒有遇到日本人,現在到處也是中國遊客的聲音,從前希臘咖啡像雀巢咖啡,現在是美味而有質量,從前希臘簡樸,現在城市化了,生活指數也提高了。時間總在不知不覺間溜走。

村上在最終章回憶日本熊本縣,四十八年前,年輕的村上一個人到陌生的土地旅行時,光是呼吸,都會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變大人了似的。那次就是去熊本縣,他平生第一次旅遊。從前只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村上,如今他已是位多次被提名諾貝爾文學奬的文學作家,日本之光。時間在變,熊本縣變了,他自己也演變了。

村上說 「旅行如果一切都順利,就不叫做旅行」 ,「旅行是一件好事,雖然會有疲倦,會有失望,但一定也會有什麼。」假若人生像一次旅行,人生如果順利,就不叫人生。人生,雖有疲倦,會有失望,但一定也會有什麼。

我想任誰,甚至年輕的村上,也曾是在燈塔圍欄內倔強眼神的雄山羊,冰島浴室的小蜘蛛,也是在孩子小手的小海鸚,拼命拍着翅膀,努力地長大。我們曾經或現在,可能也在生命中堅𡚒前進。歷過風霜的作家村上春樹,把所有生存掙扎,看在眼裏,他明白那些都是一線生機,他知那難,所以向一線生機,說聲「加油!」 希望我們人人也可由小海鸚變成大海鸚,老海鸚。過盡千關萬關,某日有條件地向艱難中的小海鸚說聲 「加油!」

「寮國到底有什麼」是村上由越南去寮國時,關員問他的一句。潛台詞就是越南有什麼沒有,而寮國有? 村上當時呆着,其實他也不知道。我想假若人生真是一場旅遊,人間道的關員問 「人生到底有什麼?」 我相信大家也不知道,做人,做個好人,探索下吧!我們赤祼的誕生,在無窮的可能性的宇宙下,希望以赤子無罪之心頑𡚒前進,今生盡量無債無仇,他生小債小業,追求人生的善良小確幸。

村上春樹, 24年後重回以前在希臘住過的19 號屋,物非人長,回首,拍個照,寫下文字,又收錄成書。

兵者,詭道也

最近在YouTube 快速看了陸劇《上陽賦》,相熟朋友知道後,大感我政治正確。 其實我只是看了5集,每集10分鐘的精華,大概已知故事內容。

《上陽賦》 的背景是大成,屬東晉晚期,故事最後是結束東晉。 歷史的軌道上,東晉後就是劉宋朝代,而劉宋的開國皇帝名劉裕。 相信劇中的蕭綦(周一圍飾)就是劉裕。蕭綦出身貧寒,驍勇善戰,屢立戰功,他常讀兵書,所以頗為足智多謀、胸有乾坤,深謀遠慮。 面對愛妻王儇 (章子怡飾) 他不時自嘲自己是妄夫。 故事中王儇是當朝宰相之女兒,王家歴代的女兒也是皇后。蕭綦雖是戰神,但依然配不上王儇,因為王儇美麗,富有,聰明。王儇的父親不把愛女許配給大皇子或三皇子,而是鎮守邊疆的蕭綦,因為作為宰相的他想謀奪帝位,看上蕭綦的二十萬兵權,所以就把愛女下嫁邊疆。

婚後,王儇發覺蕭綦和三皇子(青梅竹馬)不同,三皇子愛好浮華玩樂,而蕭綦勤力簡樸,可能常研兵法,蕭綦並不愚蠢,而且智慧也高,他有回告訴王儇,六盤不是他滅的,而是六盤内的皇族兄弟相殘,就把滅六盤之事,當作是他蕭綦所造成。 王儇問,那為何你不告訴賀蘭箴(六盤其中一王) 還放走他,送回忽蘭。蕭綦說 「兵者,詭道也,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就是讓賀蘭箴回去,爭奪王位,令忽蘭內鬥,那就可坐收漁翁之利。

劇情發展,也是估計之中,婚後王儇深愛蕭綦,夫婦恩愛非常,而且王儇因為自少有學識,也略懂兵法,她心性善良,勇敢,果斷,有一套冶國視野,屢屢合與丈夫把寧朔管治得昌盛太平。因此忽蘭的賀蘭箴,蕭綦下屬宋將軍,三皇子後來成為皇上,都被王儇迷倒。為了能娶到王儇,都不介意成為她的第二任丈夫,因此衆君不約而同,也起了為了得到她,得成為當今皇上的野心,以威權奪美人⋯⋯ 個人對此發展,覺得相當矯情,毛管秒戙,so dog’s blood (港式英語)。張愛玲説婚姻説破了,就是長期賣淫。賣淫目標只此唯一還好,假若被迫地有太多目標,實在坎坷。 幸好,王儇最後只有蕭綦,但中途的鄰國強搶,蘭花暗示,皇上威嚇,武統為紅顏,實在好好地一個人,也被物化妓化。人家都常大聲說不,還天天虎視眈眈。YouTube 世界有樣好,一按秒速棄劇,天下太平。

對於此劇,倒是一句 「兵者,詭道也。」 令我生起興趣。Google 其意思,原來此乃《孫子兵法》 的戰術哲學,第一層次是「詐」,就是欺瞞對方,迷惑對方、或者隱藏自己意圖,讓對方猜不透。能戰時,扮軟弱。 要打時,裝退卻。要攻近時,裝攻擊其遠處。總之,就是讓敵人在信息方面產生誤判,扮豬食老虎。再三細讀,vice versa, 能戰時,扮軟弱,那麼脆弱時,是否扮雄壯?

第二層次是「亂」, 意思是使敵人方寸大亂。讓敵方指揮中樞失靈,內部勢力分裂,或體力,國力過度消耗。 第一層次的「詐」是騙其意識。 而第二層次的 「亂」 就是現實的亂,的確的亂。 至於用什麼方法令其亂呢?「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即對方貪利,就用小利引誘,乘對方混亂時攻之。若對方力量充實,就要防備。對方兵強卒銳,就避其鋒芒。對方氣勢洶洶,就設法擾亂它。對方謙卑就要使之驕橫,對方安逸就使之疲勞。對方很團結,就要離間其中。要取對方沒有防備處攻擊,在對方料想不到的地方採取行動,進而取得勝利。 世事輪迴千年萬年,人間亂象永無止,我一時不知古時今時,還是自古諷今。

第三個層次是「奇」,奇並不是指奇兵突擊,而是指回歸自我的增值,像要成為職業跑手,定必提升體能。「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哉」。《孫子兵法》的意思是,酸、甜、苦、辣、咸不過五味,而五種味道的組合變化,永遠也嘗不完。戰爭指揮者對軍事實力的運用不過「奇」、「正」兩種,而「奇」、「正」的組合變化,永遠無窮無盡。奇正相生、相互轉化,就好比圓環旋繞,無始無終,誰能窮盡呢。簡而言之,「奇」就是指揮官的意識,性情,知識結構等等這些主觀因素的結合。統帥要知識高,富內涵,持堅忍,能收能放,勝不驕,敗不餒,才能奇正相生。 所言甚是! 蕭綦在一役中,受三皇子所害,雄軍差不多全沒,部下臨死前,設計令蕭綦被誤以為已死,免於被追殺而得以存活。過程中他的心理質素富回彈力,倒下,起身,整理思緒,再次上路。他明白意志不能滅,絕望和希望都是虚幻,世事變幻,勝未必是勝,敗未算是敗,所以必須此刻不餒,才能把拙境轉化,產生奇正互生的力量。不歴風雨,不見彩虹,靠自己。

粗略理解《孫子兵法》的兵者詭道,「詐」,「亂」,「奇」,我覺得其實也像一種突破框框的思維(thinking out of the box ) 不過,《孫子兵法》 提供了作戰的scenario, 令人有更深層次的掌握怎去突破。 兵者詭道一說,其實不詭異,也不存陰謀。兵者行軍時就是以「法無定法」去思考,即是法則是沒有一定的,萬物皆變,所以沒有一成不變的法。當兵者明白了這一點,就懂得,原來沒有固定的法則,其實就是一種法則。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孫子兵法》

相片由網絡下載,《孫子丘法漫畫》

書評:《年代故事,記住香港》

《年代故事, 記住香港》 由蕭文慧擔任策劃主編,邀請了七位香港作家,包括黃仁逵、陳慧、王良和、林超榮、區家麟、麥樹堅和韓麗珠。以十年作一個年代,由1950年作起點,寫下每個年代的香港故事。 雖說是故事,在真實歷史襯托下,百姓的生活,有血有肉的點滴,我倒覺是一本致香港的情書。

此書的結構很特別,每篇的故事不同,但男主角的名字都叫程瑋,女主角都叫方希文。主編蕭文慧在一訪問中說,男女主角的相同名稱是連貫不同年代故事的方法。 程瑋和方希文是1979年電視劇 「網中人」 的故事主角。蕭文慧決定用發哥(周潤發)和Do 姐 (鄭裕玲)的角色名稱、作七篇故事的接龍,因為「網中人」可算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同叫程瑋,方希文的人可能有很多,我們就像他倆,在香港長大,陷於時代巨輪,每日努力為明天。書中正就是大時代,小故事。

(一) 1950年 《網中人 50‘s 》 黄仁逵
五十年代,一個媽媽一連喝下幾碗崩大碗,步履浮浮的離開。涼茶舖阿姐大聲笑說 「想落仔要喝單眼佬架⋯」 那媽媽的胃,忍不住,把剛才喝的涼茶,全吐出來。來到單眼佬涼茶,她想要幾碗崩大碗,單眼佬的阿姐說 「阿公講落,涼茶不賣大肚婆,阿師奶,你小心個胎呀。」 那媽媽問阿姐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玲」 媽媽撫摸肚子 「阿玲救了你,如果你是個女就叫阿玲吧」

1950年代,生活艱苦,媽媽想打掉胎兒, 可能未來令她怕了。 此篇的特別之處,就是敍述者是兩名胎兒。 以未被世俗二元思想支配的感官來感覺香港。 媽媽要去打石場爆石, 她摸摸肚子,喃喃道,「阿發,一陣記得揞住耳,知冇?」媽媽為了生活,什麼粗活也肯做,自己腰痠時就摸摸胎兒的脊背。

(二) 1960年 《日光之下》 陳慧
杜雲裳,報館主編的女兒,出身不差,她單戀着在港大唸書,寫工廠女工小說的程瑋, 面對着程瑋,她介紹自己,為自己小說的女角名稱,方希文。 奈何程瑋對方希文沒什麼熱情,一看她,已知她屬於另一世界的人。杜雲裳的媽媽看見朋友在香港買了個小單位,她也想效法,但作為報館主編的丈夫,就不贊同,因為他一心盤算着,不知何時一家要移民美國,他也對於太太不時接濟留在國內的申叔叔感到納悶。

「⋯ 明明已在香港安頓好一切,他幹嘛又瞞着大家回上海呢?他自招的不能怪人⋯ 母親打斷父親,他侄兒病了好不好? 你知道他大哥去世時說得很清楚是把兒子交託給他的。 父親氣惱依然,誰都知道他收了美新處的錢,就不會避忌…… 母親頂回去,現在誰没有私下做些翻譯,抄寫工作?把我也抓了好不好?父親軟下來,你這是說什麼話? 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這裏是香港,就算有人在這邊活動,也不能拿我們怎樣,現在他自己送羊入虎口,還談什麼照顧侄兒? 母親答得爽脆堅决,以後就由我們寄给生油米糧衣物給平安的家人。」(p43)

另一段是這樣
「我不是氣你母親要寄包裹,這不是接濟, 這是我們的責任。留下離開,都是選擇吧。關於未來的,總跟運氣有關。」 「這是陰差陽錯的年代,這是將錯就錯的年代。」 (p44)

(三)1970年 《華富邨的日子》 王良知
作者王良知童年時,必定是住在華富邨,他的西邊街描述,一直至到他遷入華富邨,那年代是電視的年代,網中人, 歡樂今宵,程瑋在家中大唱小李飛刀等⋯ 都能引發共鳴。 後來他考上英皇書院,校服白衫白褲,不像白馬王子,家姐笑他倒像名淸道夫。 程瑋的爸爸非常慳錢,每天只坐天星小輪,連巴士也不多願搭,花生也不捨得買來吃,全部薪水拿來養妻活兒,這是他人生的唯一意義,沒有娛樂,不上茶樓,不看電影,更不會理會社會大事,除了妻兒,他爸爸只常想在大陸血濃於水的鄕情。 在英皇書院,開始接觸William Blake,張愛玲,魯迅等文學巨人的程瑋,常想着,如果一個人,可以不選擇爸爸這樣的人生嗎?最令我感慨是作者指華富邨的師奶閒時啫好打麻雀,一不小心染上賭癮,吳師奶在澳門賭輸了很多錢,賭債不能還,就引來一個扯皮條長住她家中,要她賭債肉償。吳太還不了,大女兒幫忙,賭數永無盡,還有個細女。 看到此段,捶心抌肺。

(四) 1980年《蔷薇謝後的八十年代》 林超榮
八十年代的頭頂大事,是四人幫受審,對香港人來說,是中英談判的開始,但對那年十七的程瑋來説最要緊是考上大學。程瑋一直校内成績不錯,在自修室認識了同是預科生的方希文。結果,程瑋考不上大學,方希文倒考上港大。由於大家的道路不同,漸行漸遠。其後程瑋進了電視台工作,方希文做了教師。重遇時,希文每月賺四千,程瑋才一千多元。 程瑋不是不接受女的比較優越,不過接受不了自己太低。 1987 年,很多人在說移民,方希文的校長也决定移民,不久她當上副校,考了碩士。在沙田第一城置業了。電視台有很多人移民,程瑋得了很多上位機會,當他升到監制位置,他想向希文表白,希文又比他高些。他永遠也追不上她。

1997年,像個圖騰,迫着香港市民以最短時間,賺最多的錢,大家的口頭禪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人和小島上的一切都是暫借而來的。」 p.158)

1989年,程瑋車了希文上山頂,他向她表白,但希文推開他,因為弟妹打算移民,而她未必為他留下,因為她接受不了他常有輸的感覺。1989年5月28日,很多人圍在新華社門外,叫口號,抗議。程瑋去了現場,全身濕透,雨水打在臉上,身上,水是冷,人是熱,但他人從未感到如此實在。6月4日,程瑋在跑馬地馬場,急切的找希文,他是從未如此的想見到她,終於在黃泥涌道遇上她,大家大哭起來,緊緊的扭着對方。

尤感慨於作者林超榮以希文考入港大的試題 「六醜」作結尾。
「正單衣試酒,恨客裏、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爲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爲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正是換單衣的時節,只恨客居異地,光陰白白地,流逝。祈求春天暫留片刻,春天匆匆歸去就像鳥兒飛離,一去無痕跡。試問薔薇花兒今何在?夜裏一場急風驟雨,埋葬了南楚傾國的佳麗。花瓣兒像美人的釵鈿墮地,散發着殘留的香氣,凌亂地點綴着桃花小路,輕輕地在楊柳街巷翻飛。六醜,正是,那年,六月,那夜,那雨,寫落花之別情,與香港之絕戀。

(五) 1990年 《歸途》 – 區家麟
程瑋是名攝記,方希文是名記者。在北京,等了三天,為的是與國家領導人做訪問。條件是交出十條問題,不能加,不能改,不能跟進。 方希文問 「那有意思嗎,那豈不是和錄音機做訪問?」社長再提醒不要多問其他問題喔!程瑋心想我只是攝影,不理太多。誰知就是照片出事,因為他拍出眾人合照,眾人握手,眾人的手很髒,眼神虛偽,他們其實被自己微笑出賣了自己。程瑋看到他曾經仰慕的記者,一路訪問,一路含笑,不追問,不尖銳,程瑋手心冒汗,全身冰冷,相機後的他淚流滿臉。1990 年的冬天,有選擇的餘地嗎?

「那些年,每年五萬人出逃,他們或連根拔起,或一家分離,閘門前,揮一揮手,眼神凝固,臉容僵硬,「過來吧」,「很快就見面」,「等你回來」,每次離別只有傷感,每次重逢都是無力。中國人,香港人,中國的香港人,香港的中國人,加拿大的香港人,香港的加拿大人,數十萬人的命途,在閘門前分叉,再不相疊,若有天重遇,也只是過客,或者,只是來電顯示的一個unknown 。」 p.180)

程瑋和希文在北京出差,遇上公安要拿回菲林,他們倆作狀交出菲林,其實藏了起來。希文回途說 「其實公安知我們在做戲,他們也是一場戲,為了向上級交差,為了快點收工,沒有人盡責,沒有人守法,沒有人堅持原則。」

程瑋的上司哥頓哥在想,為慶回歸做個相片展,程瑋從小城大事出發,而上司的審美很簡單,最重要是政治正確。程瑋選的其中一輯相是「寶鼎折足」 ,1997年為慶祝回歸,在江西省南昌訂鑄了一個寳鼎,可惜在香港缷貨時,寶鼎從三米墜下,寶足斷了,原車需運上大陸修理。這相就更加不被選上。哥頓哥說 「你有病,我們開派對,這照片什麼意思?」 「遊戲規則不是這樣,有些堅持,放下吧,退一步,換些空間。」

「微光裏,相冊中,都是我們一同走過的年代,九七,如魔咒,似宿命,我們的墓碑上,只能留住寥寥數語,寫下我們的名字,生卒之年,眷戀之地。我們的命運,被框限在這年代的土地。我們的生命,不能擺脫這片絮的繚繞糾纏⋯⋯ 千禧年,大時代,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活着的時代是大時代。日光起來,日光落下,有些故事將無人記起。」(p197)

(六) 2000年 《千年獸與千年詞》 麥樹堅
程緯是在港唸大學的港漂,方希文是長期在大陸工作的香港人,她做拍劇場務PA。 程瑋不同一般港漂,他一心來香港打算學好廣東話,溶入香港。可惜,無論他有多努力,都會被標籤為「大陸仔」。 最舒服還是和其他港漂一起喝康師博,擦維逹紙,用國貨,說國語。雖然文化相同,但程瑋始終不想成為那種星期六,日上深圳吃喝玩樂,識女孩的港漂。 他的權力轉移和土地問題的論文,連教授也稱讚他比本地生還要好。 程諱時時迷茫,他爸爸希望他來港讀書,在香港認識個港女,拿個居港權,下一站纽約,倫敦,巴黎。 可惜他爸爸不知道在香港生活多艱難,居住又難,物價又高,以港漂身份,找工作就更難。Edward Said 曾在《詞語》 中説,找到諸如永恆,存在感,像一個無車票的旅客從此獲得居主權。程瑋覺得在港居住不是,回國又有負寄望。希文在國内拍攝工作長期忍尿,又不喝水,忍出病來。她在03年,以低價買了個單位,長期不在港,她把單位給了唸高中的妹妹住。有晚,在國内,她下腹像針剌的加劇,她好想家,她想起那個僥倖以低價買來的安樂窩。

「許多人想走,有許多逃離的理由,然而現實是大門敞開也逃不出去,於是努力去找一個藉口,一個留下的原因,遍尋不獲,只好美其名曰: 愛,愛,所以留守,多動聽。 不是愛,是恐懼。 恐懼是所有情感的出發點,這是無名獸說的。當晩希文不住灌水,試圖沖洗自己的泌尿系統,於是睡,夢之間流連,她見到無名獸在密林中空處盤纏,宛若巨塔。 它全身黑色,像蛇卻有千萬足,每年只匍匐一次,然而每片鱗片都是憤怒。」(p218)

「喝水,如此基本的需要,為什麼要放棄呢?你以為自己能容忍到哪個程度?無名獸說,別放棄不該放棄的,你大抵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了。」(p225)

(七)2010年 《死線》 韓麗珠
此篇帶點抽象,面貌模糊的緯扔掉電視,在城市裏不可抑制地奔跑,是每年一度的大奔跑。 城市內的馬拉松比賽自那年起,像煙花那樣,學生舉行的次數日益頻繁,以致人們輕易地誤以為是H地的標誌,有人以為是言不由衷的歡樂,其實是不能言喻的悲哀,要用腳的晃蕩來表達。 另一方面,方希文是個原為電視主播的母親,因癡呆陷入「心無旁騖的凝視」,讓鬱結的人們以為「她懂得,你所無法說出的一切」

在一篇訪問中,韓麗珠說,她不是要回應電視牌照大遊行的事。她覺得實際的事是一種表徵,如果城市患了病,那牌照事件都是一種表徵,而不是病的本身。她發現「城市塞住很久了」。在寫小說那段期間,她常讀到有關爆水渠的新聞,「這些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覺得反映着整個城市的狀況,爆,就是因為塞住。」

李怡曾説 「歷史,除了人名和年代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但小說,除了人名和年代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從《年代故事,記住香港》 一書中,就是其中一個最好的例子。 香港由1950年到今日,彷彿就是尼采的永劫輪迴(Eternal Return), 即是整個宇宙運行的真理,曾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將會原原本本、鉅細無遺、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發生,永不息止。細想,香港又何嘗不是常遊走於出走和留下的命題上。然而每個時代都有其艱難,而艱難中又會發現絕處美麗的一面。我想起電影《岡仁波齊》在朝聖旅途上,遇上什麼也好,都要磕下去,站起來,再磕,行什麼路也要向前。

傳說我城

每個家庭都有個故事,都有一串自己的瑣事記憶。此城有七百萬人,起碼有七百萬個故事。《傳說我城》這書就結集了百多個香港故事,不同人物,不同出身,不同人生。書中的小故事不連續性,因為說故事的人不同,所以視角也不同。有趣的是從他者的故事小節中,看到自己熟悉的文化,生活細節,人情冷暖等。你會回心微笑,然後心頭一震 「我明白」 是城者的共同,年代的共鳴。

書中有一個小故事,那個媽媽住美孚,她送三歲女兒上學,倆母女沿公園步行,媽媽記得從前這兒是海旁,在此地方撐過艇仔,現在成為一條公園的道路。回憶泛起,思緒翩翩起舞,她想令孩子有些回憶,就跟女兒說故事,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個小丑,小丑的鼻又紅又大,而小丑的裏面又藏着一個小丑,大小丑中有中小丑,中小丑中有小小丑,而小丑在不同時候都藏着不同技能,例如今天,小丑有雙摩打腳,小丑就用摩打腳行快些好嗎?於是女兒就跟着小丑拼命地行,趕回學校。第二天,母親又告訴女兒,小丑喜歡看花,女兒就在公園細心觀察不同顏色的花,如是者,母親希望女兒每天多留意些身邊的事,希望女兒在未來日子,能夠擁有自己的故事和回憶。

在美孚的荔枝角公園,真的有很多媽媽,有位媽媽告訴我,她搬到美孚正因為此公園。我問:「好嗎?此公園」 其實我也愛此公園,甚至旁邊的嶺南之風也是我常去坐的地方,我不是不欣賞此公園,但又不會仰慕此公園至此。 那媽媽說 「我帶女兒到西九那邊的豪宅公園玩,那邊的家長一下就問你住那座,住君臨天下嗎,而且不友善,但美孚不同,很和善」 我明白,我想像到。 這位媽媽是我大學同學,為了相夫教女,把日資公司的中高層職位辭掉。不久之前,香港有日蝕現象,她帶着女兒在荔枝角公園看日蝕,她在FB寫道 「女兒,如果下一次日蝕在六十年後,媽媽不能陪你看了,你不需記起我,你要活得開心,健康。」我在電腦面前看到她筆下的心情,眼球一熱,瓊瑤式流鼻涕。

一個小公園都盛載不同媽媽的故事,何況香港?美孚除了荔枝角公園,還有個嶺南公園,假如記憶没有記錯,那兒的前身是片小海和一管長煙囪,後來好像是垃圾處理重新再安置,煙囪被卸拆下來。而那片浪漫小海,填海後港英政府曾經欲想起公共樓房,但當時美孚有一班已退休的專業人士,認為這是狸貓換太子,人家公營樓房怎能代替小海。他們主張以物換物,浪漫小海應當換來休憩怡人的公共設施,於是不斷向政府滑旋,最終換來嶺南公園。美孚前人的努力,令美孚人,區内人,都能享受小小的一片綠色。那年代,很内斂,没有banner 式的表逹 「成功爭取什麼什麼」。爭權利的出發點很自然,只想表達一下意見,為大局,為自己。什麼也好,其實好香港,像太子道塘尾道附近,一間大鋪位,紅底白字大門閘,名曾權利五金。曾權利是自稱一名香港佬的老闆名字,也是許多香港人路過會心微笑的城市風景。

說起 「曾權利」 ,除了心口掛個勇字,也得厚臉皮。兒時,一眾表兄弟姊妹,日間寄居在外婆家,外婆的full time job 就是打麻雀,雀友遍佈九龍新界,而她另一副業就是弄孫為樂。不過是她快樂,不是我們快樂。她最愛幫我們洗澡,把一個紅色的大膠盤放地,然後脫光你衣服,把你置於水中,拿出她的大相機,快拍出浴照,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外婆還會把浴照曬出,將各人的裸照,攝入她的玻璃面梳妝枱。 豆丁小小的我們無力反抗,不過能分出那副是自己。於是我們都會自發性地,把自己的杯遮敝自己的裸照。有年,表哥和大佬去了公園玩玩具手槍,只有我在家𥚃午睡,我發現原來外婆會拿出我們的裸照去給雀友欣賞,以裸照介紹一下我們的性格。初時,外婆拿家姐裸照,然後是大佬,再然後是表哥。此時,我有感像動物莊園的豬,下個是我。本能地我趁她轉身時,把自己的裸照抽出,藏起來,再裝着呼呼大睡。外婆怎也找不到我的裸照,她唯有大聲嚷着:「最細那個的相不知放了在那兒…… 」 一輪麻雀聲,我知道危機解除了。 於是待眾雀友離開後,我就把自己裸照放回外婆的梳妝枱,再以一個大花瓶遮蓋著。拍拍心口,捍衛小勝,自我感覺良好!

又一年,大約已到青春期,大佬,表哥當然去了拍散拖,我就自己回家。外婆在打麻雀,大家想像她的雀友像白髪曾江,瘦版胡楓,無痣家燕姐等,外婆為了介紹我,竟然把我孩童時的浴照取出,叫大家看看。這回,我曾權利上身,一撲上前,一手遮着自己的裸照 「唔准看」眾叔叔嬏嬏忍不住大笑。我還記得,像曾江的說 「噓,有什麼未見過呀我吔」 像胡楓的說 「不看,不看,其實看過了,好多年前」 像家燕媽媽的説 「成粒棉花糖,鬼認到你咩⋯」

這回,我長大了,笑笑口,回房。不過今次把自己裸照放在書包內。 咦,救不救大佬,家姐,和表哥呢? 救! 不是英雄,而是有裸照在手好,起碼有些議價籌碼。 曾權利時方便些 。: p

居山一千年

新華社駐港記者張修智,以他在港三年的居港體驗,寫了一本關於香港的書 《嘗僑居是山》。我拿起書,微微淺笑,然後看到香港作家廖偉棠說 「他看見了一個靜水流深的香港。」 我翻開書錄,說金庸、小思、龍應台、楊振寧、李嘉城及其他民生百姓的故事。 我沒有把書買下,但尤愛這動人的書名 「嘗僑居是山」 。「嘗僑居是山」 是源自佛經的一個小故事。一隻鸚鵡,曾居某山,與山中飛禽走獸和樂融洽,後來鸚鵡離開此山。一日遠遠看見山中大火,雖然體單力薄,仍飛越陀山,不停取水灑之。天神有感,雖有志意,但實在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乃愚行。一只飛鳥所灑之滴水,怎能滅火。鸚鵡答神:「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曾在此山居住,實在不忍心。

回家,倚窗細讀羅永生著的 《思想香港》。此書以一套曾在牛棚藝術館上演過的劇《漁港夢百年》作開首,《漁》劇其實是一套香港歷史劇,假如2021年是香港夜空上的一顆星星,那全套劇就是香港銀河系的大脈絡,由古老歷史,冷戰,六七十年代,九七,如今,未來,作骨幹。貫穿此劇的角色,就是漁村的原居民,半人半魚的盧亭族人,在此山,他由不太有思想都變成有些想法。

原來根據《維基百科》轉述的古書,盧亭族真有其族,他們聚居於香港大奚山(即今日的大嶼山)。本來大奚山上與世無爭。南宋年間,朝廷以盧亭族人販賣私盬,出兵大奚山,把島民大屠殺。盧亭族被殲滅,族的悻存者就是今天香港蜑(蛋)家人的始祖,即是水上人。因為天性以海謀生,信奉神明,所以香港的很多天后古廟,洪聖廟也是水上人所建。水上人雖是香港原居民,但一直被陸上人排斥,他們被視為低賤,非人,他者。不止陸上人排斥,連當時朝廷也對水上人,特別歧視,處理不公,所以水上人不時也反抗,復仇,甚至起兵戰生死。蜑族水上人就是此山最早受壓的一羣,千年壓迫,扺抗千年。

劇中半人半魚的盧亭捲入一場又一場歷史事件,但其實一切人事物都是應盧亭呼召而生。 可能生於海洋,自成一閣,往往開放機變,漁港的位置四通八逹,往來的人有洋人,中原王朝,日本皇軍。 可能正在此中央,盧亭魚頭人身,旣非洋人,亦非中國人,有點兩面不是人。

後殖民時代,二十年間迅速進化,盧亭脫去鱗片,用肺呼吸,長出人手,過程痛苦,自我意識日增。 他慢慢開始變成人,明白什麼是政治語言,有些一鳴驚人,一言既出,萬民景仰。有些比較多言,不過多言背後,還是暗渡陳倉。有些獨裁比較仁慈,有些殘忍。在千絲萬縷的過程中,政治十分複雜,不乏種種勾结。

盧亭經歷所有壓迫,有日手執鎌刀,走上其前塵族人所謂的「不歸路」,正當與蓋世太保決一死戰時,盧亭人竟用䥥刀自去手腳,自閹變回魚,回歸所謂永遠沉默真實的海洋。 一躍進海,向東,就會忘記自身是盧亭族,養育他的大嶼山,終生為奴。向西,就超越海界,往棲息的海域遷徙。

書中的後大半部份,就是以歷史新聞篇幅來填補,(puzzle up)一些已被遺忘的本土歷史小碎片。如冷戰年代,中美關係惡化,敵對格局延伸至香港。美國當時說要把香港視作民主堡壘,東方柏林,抵抗共産主義的地盤。可是香港直至1996年,回歸前夕,香港的民主制度也未完善。假如真的是美國所指是東方柏林,豈不可笑。

英國當時處於左右兩難的尷尬位置,一方面是美國盟友,另一方面,港英政府不想與中國共產黨關係惡化。因為英國在二戰後元氣大傷,所以為了喘息,得維持遠東地區的穏定。港英政府表面從美,實在不願香港成為反共戰線,於是採取政治中立的態度,左派就在此時有着獨特的發展空間,也間接形成後來百花齊放的「火紅年代」。因此港英的每一步都充滿自身英國的盤算,而冷戰時代的美國雖然強大,但當時反共政策實是搖擺不定。搖擺,因為要摘樹上的果子,搖擺樹幹也是取得果實的方法。 冷戰帳幕的背後。各國實在只是各懷鬼胎,而香港就是在各方張力下,身不由己地活着。

世界歷史如大太極,本土歷史如小太極。 太極命數一直在變,但不變的彷彿是各國都只為其利益的本性。書中有其他本土歷史,如珠海書院把學生鎭壓,開除。縱使因為介紹殷海光的自由主義文章,以被革令退學,是多麼的不公,不義。各大專校的學生會也撐珠海學生。而珠海書院並無動搖之心,因為倚賴國民黨蔣介石的珠海書院就是傀儡皇帝,以蔣介石清除手法來處理異己,是學院生存的方法。 原來傀儡代代有,成為傀儡就要切斷靈魂的觸覺。

任時間巨輪再輾過,世事再變,太極輪盤如何放,會發覺世界大局如斯複雜,每一地方也有沒有靈魂觸覺的蓋世太保,切掉同情和慈愛,才能各懷鬼胎。 世界大局很複雜,今天伸出援手助之的人,也有其利益的盤算,没有任何terms是unconditional, 今天助你,他朝才發覺是騙你。

看着《思想香港》 在此山,望那山,一眺看到緬甸。我抬頭望那星,想起鄂蘭的著作《黑暗時代群像》,她說「黑暗時代不在少數,它們的公共領域總是一片模糊,社會則是一片混沌,以致少有人會去過問公共事務。」即是黑暗時代既非歷史上的特定時期,而是人類歷史的共相。

她另一句名言是:「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代,人們還是有期望光明的權利,而光明與其說是來自於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熒熒微光。當眾星火看見彼此,每一朵火焰便更為明亮,因為它們看見對方,並期待相互輝映。」

春天驚蟄

初春回暖,飛雨如絲, 回南天的四日四夜,潮濕多霧得有點邪。 晚雷響起,驚蟄即臨。 驚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其中一節,而二十四節就是古人知道農作物的豐收有賴氣候,於是就以天時地利的變化,來編制曆法。

曆法上的驚蟄代表大地回春,又指蟄伏地下冬眠的昆蟲會隨着暖和而驚醒過來,蠢蠢欲動。 古代郷間有個習俗,他們相信聲音可鎮住昆蟲,於是春雷一鳴,就急忙拍打枕頭被鋪,藉着雷聲和啪喇啪喇的聲響,嚇走牀上的蚤和牆角的小蟲。

春天的香港,早上起來打開小窗,迎來的空氣,沉重、穢濁,黏滯。像外邪也像濕邪。 根據中醫學説,什麼邪也好, 都是萬病之源。 解邪之道一定要吃健脾益氣、除濕利尿的食物。如紅豆、薏仁、綠豆、冬瓜、絲瓜、 扁豆等⋯ 還有,務必戒酒。

已經邪到不醒還喝酒? 我一邊想着要吃什麼,一邊刷牙,突然給我看到一隻小蟲, 在磁磚小步前行,我伸出手指壓下去,牠從縫間逃出,急步向另一方向走。如果我用手指再壓,小蟲逃出機會實在不大。 由於小蟲不算靈活,我還有時間思考,我拿起小小的白色紙巾鋪直,讓小蟲爬上紙巾,形成黑白分明。 我打開小窗,把紙巾緩緩斜放於小窗台,小蟲順着小小的地深引力,滑出外面。「前面不遠就是公園,有樹,有花,去吧,回去吧!」我告訴小蟲。

黑色的一點,努力走着。 關窗時,才發覺樹上無數的小鳥在吱吱渣渣,那環迴立體聲,像高談闊論着香港的濕邪。制邪除了以聲嚇蟲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拜祭白虎,以獸中之王之勇武,去鎮壓害蟲及驅除百邪千害。時代變遷,祭白虎變成祭紙老虎,驚蟄變成打小人,趕走的不是蟲是瘟神。

瘟神又的確比蟲更禍害。Rachel Carson 著的Silent Spring, (中譯:寂靜的春天)就道出大自然的失衡,不在於害蟲,不在於多元的聲音, 禍根是杜絕蟲類的化學物質。如果周遭沒了蟲鳴鳥叫,春天寂靜如死。In nature, nothing exists alone.

不知從何時起,人類為了農作物得以長期豐收,把本來多元的土地生產力,單一化地只種一種植物,如橡樹。由於土地單一化,蟲子容易棲身,依賴橡樹的蟲子一下多起來。人類不喜蟲嗚,不理自己干擾自然定律,不分青紅皂白,拒絕和大自然溝通,以化學物質來杜蟲。一噴化學物質,把所有蟲類,好蟲,壞蟲,瞬間滅絕。世間從此和諧,無聲的夜晚,製造出來的寂靜,只剩不安的風聲。

蟲類畢竟是大自然的一員,有着自然的適應能力,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再有化學杜蟲物質灑在蟲身時,蟲類不是即時死亡,而是更勇武的反撲。 因為杜不絕天下間所有的蟲,人類就越下越重藥,蟲是死了,但忘記了蟲藥的可怕,放射性物質,隨風飄落,滲入土壤,野草,玉米,麥子。 繼而人類吸收了,沉積於母乳。 人類最終杜蟲終害己。 以為嬴了蟲類,實在是蟲類在大自然不斷輪迴反撲。

任何輪迴的生命都需要時間。我想起本地藝術家勞麗麗以《寂靜春天來臨前》為題,創作的多媒體錄像展覽。她回顧農耕組織「生活館」的十年。展覽錄像的開首讀白,就是勞麗麗的農務師父,師父說:「十年不值一提。」師父睿智,十年,在宇宙自然間,真的不算什麼。

我印象尤深,還有勞麗麗的一番話,她說 「從耕作農業中,我發現世界真的不是二元,最好的農務就是以方法使最多農作物,共生共存。」

她還有這句 :「有時好似悲觀地認為地獄會來臨,但我覺得地獄或天堂都不會來臨,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做下去。」